﻿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私生子 作者：福蝶

文案：

世多风雨，愿君无忧

历史学教授攻×收保护费混混受

——————————————

没人能想到朝堂上的刽子手，战场中的太岁神，多年前也是两个见面就掐架的小屁孩。

年上，爱美天真小孔雀攻X伪君子心狠手黑受

心狠手黑的小孩一心想做真君子的故事。

——————————————————————

宋凌作为不堪的私生子从清贫的梨花巷一步迈入金碧堂 皇的将军府，外人都说宋凌走了大运，一步登天。

只有他自己知道，将军府的一切都让他厌恶，不堪的身份,始终无法摆脱的流言蜚语，以及那个活的骄傲过的肆意的将军府大少爷——罗锦年。

——————————————————————

风云变幻，若干年后罗锦年流落乡野，宋凌半跪在泥泞的小道上,托起罗锦年与泥水混杂在一起的衣摆， “你该永远骄傲地活着”，宋凌轻声说着。

“世多风雨，愿君无忧”

打个广告，

朋友的古耽宫廷《清嘉录》CP261106，(权臣攻×帝王受)

看文须知：

1·主角真伪君子，剧情向，不能接受请点叉。

2.不可以攻击主角，弃文不必告知，呼唤爱与和平。

3·发现错别字麻烦留言评论区，感激不尽


1 私生子
　　宋凌刚从私塾出来，巷子里卖菜的大娘叫住他，“宋小子你家里来了人，穿得富贵着哩，你赶紧回去看看吧。”

　　宋凌应了声，礼貌道别，不徐不疾的踏在青石板上。宋凌生得瘦弱，但背脊却像被戒尺丈量着，挺的笔直，不合身的儒生服都穿出几分文人气度。

　　大娘羡艳的看着宋凌离去，宋家不是一直住在梨花巷的，九年前貌美的宋娘子在一个清晨带着尚在襁褓的婴儿在梨花巷落户。

　　一来就是大手笔，直接买下了梨花巷里最大的四进宅子，那宅子是位有名富商老爷留下的。

　　前些年老爷去了外地经商，宅子也就闲置了下来，宅子里种着十几株梨树，说不得连梨花巷这个名字也是因着这宅子来的。

　　梨树结的果子好，因着没专门的人管理，那饱满香甜的梨子也就成了巷子里的共同财产。

　　宋娘子生得貌美，来的那天把巷子里一半男人的魂儿都勾走了，另一半不为所动的要么是老得花了眼，要么是咿呀学语的幼童，女人们则凑在一起猜着宋娘子的身份。

　　有说是个高门大户的小姐，和男人私奔出来，有说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男人是个有钱的富商老爷。

　　连那宅子的原主人也没逃的了编排。

　　还有说这是哪家大人养在外头的外室，这种说法得到女人们普遍的认可，因宋娘子从未和这些女人们一样接些浆洗衣物的活计，近些年连门也不出，却能安安稳稳将宋凌拉扯大，还有多余的钱让宋凌上私塾。

　　所有流言都有个源头，这流言是张绣娘先传出来的，宋娘子来之前她是巷子里最体面的女人，有一手精湛的绣活，不用和别的女人一样，大冬天还用长满冻疮的萝卜手在河边就着刺骨的水浆洗衣物。

　　张绣娘有双好看的手，修长，白皙，冬天的时候她揣着手炉，常路过河边不经意间撩撩散乱的头发，在蹲着的女人们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里翩然离去。

　　宋娘子来的那一天坐的是巷子里人只听说过的牛车，撩开车帘时露出截雪白的腕子，张娘子被那雪白刺了眼，隔天就传出了宋娘子是官家老爷养在梨花巷的外室，而宋凌是私生子。

　　张娘子说话很有水平，用的都是些可能大概的词，只放出个话头，剩下的都让别人自己去猜测，绝不留下话柄。

　　前些年宋娘子这个“外室”和她带来的“私生子”在梨花巷只能用四个字形容，声名狼藉。

　　女人们自认是正头娘子，瞧不上这种无名无份的外室，虽说日子过的穷苦，但再怎么样也比外室尊贵。

　　那几年仿佛谁和宋娘子扯上关系，谁就沾染上了外室的晦风，失了正头娘子的体面。

　　直到宋凌一天天长大。

　　宋凌直到四岁启蒙前，宋娘子都将他拘在宅子里，是一步也未曾出去过，直到四岁启蒙那天，宋娘子带着他去十里八乡唯一的夫子，石夫子家，人们这才第一次见到常常念叨的私生子。

　　那天见过的人，都说那孩子是比着天上的仙童长的。

　　一年后，有位游历的道士来到梨花巷，歇在石夫子家，见过宋凌后，连连叫好，只说是道韵天成。

　　巷子里的流言意料中的停了，那是道长说的道韵天成，哪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能随意指摘的。

　　宋凌逐渐长大，仪表出众，课业优秀，沉稳大度，关键是对着他们这些乡野村妇也礼数周全，像个小文人，连石先生都说宋凌将来有大出息，私生子的言论也就再没人提起了。

　　宋凌知道有人看着他，背脊挺的更直，端着他的文人气一路到了家门口。

　　宋宅在梨花巷的最深处，此时大门口停了辆牛车，有两个车夫一左一右的站在车旁边，车上装饰着玉坠，还有宋凌从未见过的流光溢彩的装饰。

　　车夫见他来了，恭敬的上前行礼，全程低着头不发一言，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

　　宋凌有些局促，他从未见过这样华贵的牛车，从未见过这般知礼的仆人，他尽力掩饰自己的无知，板着脸问：“你们是谁，我娘呢？”

　　宋凌当着外人都是喊娘，这样显得亲近，让别人有种这对母子亲厚的错觉，这是他维持自己形象的小小手段。

　　母慈子孝的宋娘子一家，有个小小年纪就出众的孩子，才不是卑劣的私生子。

　　左边的车夫听他发问，低头恭敬的回答，“小少爷，娘子在里面等你。”

　　少爷，宋凌被这称呼唬了一跳，但他不肯在外人面前露怯，含糊应了声，往屋里去了。

　　刚进大厅，宋凌看见了他那四肢健全却从未管过他，宛如不存在的母亲出奇的端坐在圈椅上，穿戴齐整。

　　她下手坐了个略显富态的中年人，穿紫色的直裰，衣料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花纹，左手按在椅背上拇指上带着个玉扳指，像位富家老爷。

　　他一见宋凌进来就笑得像朵喇叭花迎了上来，“老奴苏狄，见过小少爷，”站在宋凌面前作揖，深深的俯拜下去。

　　宋凌不知该作何反应才适当，这位苏狄是宋凌见过的最体面的人甚至比他的恩师石先生都体面，然而现在这个体面人却唤他少爷，他无措的看向端坐在椅子上的母亲。

　　宋娘子穿着蓝色的对襟褙子，头发盘起用根玉簪子固定，她面无表情的开口，“苏狄你在这里等会儿，我带他去说两句话。”

　　说完直接起身，向内屋去了，宋凌赶紧跟上，快出大厅的时候他偷偷回头看了眼，苏狄依然俯着身，一反常态的母亲，突然出现在家里的人，那辆牛车，都让他感到不安。

　　宋凌跟在宋娘子身后，回想着从石先生书房里偷看到的一知半解的大道理，勉强维持着自己的文人气度。

　　穿过长长的回廊到了屋里，宋娘子率先进门背对宋凌站着，说道：“东西我给你收拾好了，你跟苏狄走吧。”

　　宋凌的脑子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母亲，我为什么要跟着他走？”

　　“他会带你去找你父亲。”宋凌觉得脑袋被锤子用力锤了下，他生来早慧，五六岁的时候就知道了围绕着他的流言，巷子里几乎化为实质的鄙夷目光让无可避免的自卑。

　　他拼命的学习，从先生的书里拿着大道理装饰自己，给自己套了个知书达礼的壳子，他妄想用这个壳子抵挡别人异样的目光，他用了数年才成功，成功摘下私生子的标签。

　　今天发生的一切和母亲说的话仿佛在告诉他，邻居们说的都是真的，他就是人们口中下贱的私生子。

　　“我真的是私生子吗？”他声音颤抖。

　　原本平静的宋娘子猛的转过身来，她弯腰狠狠抓住宋凌胳膊，目眦欲裂，“不，你是比私生子更让人作呕的东西，你就是个怪物，宋凌你记住了，无论你以后如何，你都要给我记住，你是个不配活着的怪物，永远不会有人爱你。”

　　宋凌胳膊疼的厉害，他愣在原地，没从母亲恶毒的诅咒里回过神来。

　　宋娘子待他一直疏远，在他五岁能自理后就彻底瘫痪，每日每日歪坐在榻上全然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尚且年幼的儿子。

　　他习惯了母亲疏远冷漠，对他从未尽到母亲的责任，但夫子的书里出现的最多的是孝悌，宋凌也以这个要求自己，纵使母亲不是母亲，但儿子必须是儿子。

　　他也曾怀有过隐秘的小心思，母亲是爱他的，她只是不习惯表达。

　　直到今天，他的母亲亲自戳破他所有的愿景，他的母亲恨他，诅咒他，从未爱过他。

　　宋娘子放开宋凌，转身去屋子里的梳妆台，打开妆奁从最深处拿出块玉佩，随后走到雕塑般的宋凌面前，将玉佩递给他，“你先生给你取字了吗？”

　　玉佩质地细腻，入手冰凉，一面刻着奇怪的图腾，另一面刻着个字，凌。

　　宋凌接过玉佩，他三魂六魄已经出窍，只剩下一魄本能的回应，“还没，先生说还没到取字的时候。”

　　“那我送你个字，独玉，记住了，你就是永远不配得到爱的独玉。”

　　先生还说过，字承载着亲友师长的祝福，和诚挚的期待，而他的字里是母亲的诅咒。

　　当天夜里宋凌坐在牛车里，身边尽是陌生的恭敬的仆人，他还没来得及同先生道别，就随着摇摇晃晃的的牛车驶向未知的远方。

　　他怀里放着母亲给的玉佩，他做了个梦，长大的宋凌高中状元，成了名副其实的君子，他驾着比坐着的牛车更加华贵的马车，回了梨花巷，邻居们夹道相迎，母亲站在家门口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宋娘子坐在厅里看向大门口牛车驶去的方向，厅里点着数盏昏暗的油灯，灯线接触空气劈啪作响。

　　她不知坐了多久，从白天到夜晚，从夜晚到白天，油灯全部熄灭，在一个深夜，她站起来。

　　一根白绫悬在梁上，一双绣花鞋悬在空中。

　　当夜，梨花巷里起了场大火，大火吞噬了精致的宅院，带走了年年结果的梨树，还有位不知姓名的外室。


作者有话说：
是伪骨科哟。
私生子
2 上京
　　上京朱雀街的罗家最近出了件丑事，闹得沸沸扬扬，前几天罗大人的夫人罗田氏提着剑带着刀单枪匹马把正在边江楼听曲的罗大人揍了个半死。

　　虽然事后罗大人一再否认，只说自己是走夜路不小心磕了脸，但那天在边江楼的可不止罗大人一家，这件事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最后整个朱雀街都知道了。不论是哪家的小厮和丫鬟都能说上两嘴罗大人被打的事，估计用不了多久，这件事整个上京都该知道了。

　　大人们听说了这件事无不掩面直呼悍妇，连带着也难得感念起自家夫人的好来，自家做的龌龊事不少，可也没哪家夫人说对丈夫动手的，和罗夫人比起来都算是宽宏大量了。不过这罗大人到底做了何事惹得夫人如此动怒。

　　而大人们的夫人聊的可就多了，事发三天后，边江楼二楼靠窗的雅座零零散散围坐了一圈的贵妇人。

　　“那罗大人到底做了何事？让他家夫人这般动怒，竟然闹到了动手的地步。”

　　“罗大人就算是做了再大的错事，她田氏也不该向夫君动手，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果真是泥腿子的女儿，就算是穿上绫罗绸缎也不能和我等列坐一堂，粗鄙。”说话的是周祭酒的夫人，李氏，李氏是上京出了名的贤妻良母，她尚在闺中时作了本《女子德行录》受到当朝太后的青睐，亲自将此书提名为各家小娘子闺中必读。

　　“李姐姐说的是，那田氏真是不知好歹，真真粗鄙，武夫的女儿就是上不得台面，”众人附和。

　　“那罗大人不也是个武夫吗，照我看来两人倒是登对的很。”

　　“你们想不想知道，那罗大人做了什么？”说话的是个马脸妇人。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马脸妇人，马脸妇人神秘兮兮的开口，“我听说啊是因为私生子。”

　　牛车从梨花巷出来经过半个月的路程，终于到了上京，过了城门驶进青龙街。

　　宋凌昏昏沉沉的靠在车窗上，这一路颠簸，虽说有苏狄和仆从们悉心照料，但由于宋凌年岁太小，从没出过远门又从小体弱，最远的就是从家里到石先生的私塾，也不过一二里路，像这样的几百里路程对他来说着实困难了。

　　宋凌一张小脸瘦的只剩下巴掌大小，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本就宽大的儒生服这下更像块麻袋挂在宋凌身上。他有气无力的靠坐着，衣服耷拉在背上，被凸出的骨头顶出嶙峋的弧度。

　　苏狄有些心疼，他笑着说：“小少爷，我们到上京了。”

　　宋凌来了点精神，掀开车帘子只露出只眼睛往外看，这一眼就撞进了光怪陆离。

　　地上铺着整齐的青石板，和梨花巷的黄土路截然不同，街边上一排排屋子井然有序的排列着，站在街头乍一眼看去只能看见一座屋子，都是前铺后屋的样式。这些屋子比他在梨花巷见过的好上千倍百倍。

　　街上行人络绎不绝，伴着小贩的叫卖声热闹非凡，到底是孩子，宋凌看着这些热闹很有些雀跃，心上越兴奋面上越冷静。他合上帘子，侧头问坐在他身边的苏狄，“苏叔，大人家就是住在这里吗？”

　　听见这个称呼苏狄无奈的摇摇头，一路上他纠正了宋凌无数次，他为主，他为仆，不该用苏叔来称呼，宋凌很固执，苏狄现在也不纠结。他笑着回答：“这里是青龙街，是百姓们住的地方，您父亲住在更里面的朱雀街，那里才是官员们和家眷住的地方。”

　　宋凌抿着唇，他深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苏狄惯会察言观色，他笑着说：“您父亲在青龙街也有几处别院，说家在青龙街也没什么不可以，这附近不远就有一处别院，小少爷要去看看吗？”

　　宋凌看着苏狄一字一顿的说：“苏叔，那是大人的家，不是我的。”

　　他是作为私生子来到上京的，还是个生母厌弃的孩子。

　　私，这个字就注定了他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作为不受父亲期待母亲祝福出生的孩子，他是母亲诅咒的对象，是父亲家里的外人。

　　自然大人的家不是他的家，大人的仆人也不是他宋凌的仆人。

　　宋凌用了三年时间挣脱缠绕着他的名为私生子的枷锁，现在如今，这三个字被烙印在他的脸上，让人一看就知道，瞧，这是个私生子，他要一辈子活在流言蜚语里。

　　田氏躺在屏风后的罗汉床上，面色不大好看，染着凤仙花汁液的指甲轻轻敲打着紫檀木边缘。

　　罗大人跪在屏风前的空地上，他身高足有八尺，身材健硕孔武有力，五官端正，蓄着把美胡垂到胸口，是一顶天立地好儿郎。

　　只这好儿郎卖相实在有些凄惨，脸上像开了染色坊，青一块紫一块，右眼肿起老高，偏偏还做着凄风苦雨小白花的模样，很是滑稽。

　　屋内两人谁都没说话，有下人敲门，田氏柳眉倒竖，斥道：“我不是说谁也别来打扰吗！”

　　门外小厮连连叫苦，说道：“大夫人，是老夫人让小的来叫夫人和老爷的，说是让夫人和老爷去趟蟠寿院，有事相商。”

　　田氏冷笑一声，“行了，你回去告诉老夫人，我和老爷这就去。”

　　说罢，抓起小几上摆着的一碗参茶向着屏风用力掷去，茶杯在屏风上弹了下，摔在地上，“砰”一声碎成数不清的瓷片，滚烫的参茶撒了一地。有瓷片灵敏的绕过屏风准确擦过罗大人的侧脸，带起一道血痕。

　　罗大人吓的一个激灵，砰砰开始磕头，完全是要把自己撞出脑震荡的架势，嘴上喊着，“大娘子，我知道错了饶我一次吧大娘子我真知道错了。”

　　田氏从床上站起，绕过屏风俯视跪着的罗大人，“走吧，我们去见见你那好儿子！”

　　罗大人抖得更厉害了，他一把抱住夫人的大腿，嚎道：“夫人啊，我真知道错了，要打要骂你随意，我绝无二话。”

　　田氏一脚踹在罗大人心口，把他踹了个仰倒，冷笑道：“妾哪敢对大人动手啊，大人没听外面传的吗，都说镇国将军府上养了只母老虎。”

　　说罢，也不管罗大人，自顾自往蟠寿院去了。

　　牛车停在了罗府门口。

　　苏狄率先下车，接着想抱宋凌下来，宋凌看见他伸过来的手，推后半步，苏狄无奈一笑，“小少爷自己下来吧，奴在附近看着。”

　　李深下了马车抬眼一看，被眼前的建筑震住了。

　　罗府和朱雀街上各种精巧的建筑截然不同，它古拙，厚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深灰色的墙体，墙体上满是刀割剑戟的划痕，乍一看像只巨兽，然后是朱红色的大门，门边缘是铜制的包边。门口挂一匾额，上书镇魂将军府五个大字，银钩铁画，入木三分，只看字就有战场上的肃杀扑面而来。

　　大门旁一左一右立着两尊石狮子，作怒目状，威风凛凛，门口有两个看门黄门，像两柄锐利的长枪，不像仆从倒像是战士。

　　镇国将军府是只狰狞巨兽盘踞在朱雀街上，诗情画意的亭台楼阁从这里割裂，这里就是战场里的堡垒。

　　饶是宋凌自认看的书不少，是梨花巷出门的文化人，勉强算个见多识广，也被镇魂将军府的威势震住了。

　　他小腿发抖，手心冒出细密的冷汗，恍惚间他仿佛听见背后站着的苏狄和下人们在说，瞧这就是私生子，上不得台面。

　　他猛的回头，看见苏狄笑着看他。

　　宋凌分不清是嘲弄还是鼓励，他咬着舌尖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到大门口，冲着两个黄门扬声道：“麻烦开门，梨花巷的来了！”

　　他来了，正大光明。

　　两个黄门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上前说道：“夫人吩咐了，梨花巷来人只能开角门。”

　　前面说过了，宋凌是个文化人，意思就是他看的书很多，他自然知道角门和正门的区别，角门是给下人走的，正门是接待尊贵客人的。

　　宋凌的气度是装出来的，他还远没到能抗住事的年纪，装出来的气度就像天上飞着的纸鸢，现在线断了，纸鸢落了地。

　　他回过头无措的看向苏狄。

　　苏狄上前，揽住宋凌瘦弱的肩膀，厉声道：“这是将军府上的少爷！”

　　两黄门面面相觑，均是苦笑，讨饶道：“苏官家您还不知道这府里真正管事的是谁吗？夫人吩咐了，兄弟们也是没办法啊。”

　　苏狄叹了口气，知道确实不能责怪黄门，牵起宋凌鸡爪子一样的手下了台阶，往西南角的角门去。

　　宋凌挣开苏狄的手，沿着墙壁走着，他问：“苏叔，就因为我是私生子吗？”

　　这一路上宋凌从未问过一句没见过面的父亲的情况，也不提起自己的身份，他只是在逃避，逃避着不堪的身份。

　　宋凌经年的自卑已经融在了他骨子里，化成病态样的自尊。

　　苏狄沉默了会儿并不因问话的是个幼童而轻慢，答道：“少爷是天下最好的孩子，人不能选择以什么身份出生，但可以选择怎样活着，少爷不必过于介怀自己的身份。”

　　可还是私生子，宋凌想。
私生子
3 美人毒
　　苏狄带着宋凌从角门进来，穿过抄手游廊，苏狄走的慢，边走边给宋凌介绍府里的建筑，走到一处种满李子树的小园面前他停下来。

　　“小少爷，这是饮酒居，您以后别靠近这里。”

　　饮酒居，这是什么鬼名字，该说随意上过三天学的人都取不出这样的名字，宋凌默默腹诽。

　　苏狄没说为什么不能靠近，宋凌也不问，他本就不是多话的人。

　　苏狄只停了会儿又带宋凌接着走，一路上丫鬟小厮们成群结队，都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没人多看他们一眼，可以看出这家主人治家手段极高明。

　　宋凌第一次对他素未谋面的亲爹产生了兴趣，接近是怎么样的人才能养个外室多年儿子都会打酱油了又治家有方。

　　从花团景簇的小花园出来，是个占地极广的马场，上面隐约可见放着各式各样的兵器，还有数个箭靶子，几个人骑着骏马来回飞驰，像自由的风。

　　宋凌不由得看呆了，到底是男孩子，他停在原地指着马场的方向进府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苏叔那是什么？”

　　苏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刚想说话，不经意间在马场上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忙道：“没什么，很普通的训练场，小少爷以后也少来这里。”

　　说完匆匆拉着宋凌走远。

　　罗锦年穿着红色骑装，胯下是塞外新进的乌云踏雪。

　　他骑着马像道红色的闪电，一手牵引马绳一手握着鞠杖，在马背上忽而俯击，忽而旁敲，在马背上翻上翻下，像只灵巧的雨燕，携裹着雷电风暴，他翻下马背，半个身体悬在空中，看着在马腹滚开滚去的鞠球，一个用力将球击进了蓝方队伍的网囊。

　　侯在马场让的小厮看见三支香已经燃尽，忙猛击铜锣，喊道：“时间到！红方胜出！”

　　罗锦年翻身下马，有小厮端着盆清水，拿着水囊靠上来。

　　罗锦年喝水的空当瞥了眼小花园，看见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在小径上一晃而过，高的那个他认识，是府里的管家，另一个小的倒是没见过。

　　他一皱眉，冲着远处招了招手，有个小厮连忙迎了上来，他恭敬行礼，问道：“大少爷，有什么吩咐小的。”

　　“去黄门子那儿问问，府里是不是来了什么人。”

　　小厮应了声，退了出去。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罗锦年又上了马准备第二场的击鞠，罗锦年驾着马来到小厮身边弯下腰，小厮垫着脚俯在罗锦年耳边说了什么。

　　罗锦年听罢，挥挥手打发了小厮，冷笑一声，“原来是那个小杂种。”

　　几个部下遥遥喊道：“大少爷还打吗？”

　　“打！”罗锦年牵动着马绳，等会儿再去收拾你个杂种。

　　又走了段路，才到了女眷们居住的内宅，像苏狄这种外男是不能进内宅的，苏狄把宋凌领到供人休息的耳房，里面有个大丫鬟早早的等着。

　　苏狄上前和丫鬟说了几句，走到宋凌身边弯腰说：“小少爷，前面老奴不能去了，这位是汤圆，是少爷祖母的丫鬟，就由她带少爷进去。”

　　汤圆笑眯眯的迎上来，见礼道：“奴婢汤圆，见过小少爷。”

　　这是除了苏狄之外第二个对他友善的罗府人，但宋凌经过正门那一遭，现在对罗府人有骨天然的敌意，他很想板着脸一言不发，但又怕损了自己君子的形象，只能干巴巴的憋出句，“不必多礼。”

　　按照嘴甜的来，这里应该是加上称呼汤圆姐姐，可宋凌既不像他想的那样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又拧巴得很，说的话就像水煮白菜，毫无趣味。

　　汤圆却没在意，引着宋凌往蟠寿院去，深宅大院里哪个不是人精，她只一眼就看出这小孩儿要脸子的很，也就没做出拉着小孩走的莽撞事，只在前面引路。

　　穿过曲折的游廊，走过一截藏在幽草间的石板路，蟠寿院到了。

　　汤圆将他领到门口，推开门示意他自己进去。

　　宋凌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里面有什么，有他从未谋面的生父，有血脉相连的祖母，还有名义上的母亲，都是亲人，宋凌却有一种这是在上战场的感觉。

　　既然是上战场，那就要拿出最好的状态，他仔细理平身上儒生袍的每一道褶皱，他默念着，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最后跨进大门。

　　屋里燃着让人头晕的熏香，层层屏风遮掩的正屋里坐了三个人。

　　主位上是位鹤发童颜的老太君，带着蓝色抹额，手上拿着柄拐杖，不怒自威。

　　老太君左下手坐了个壮汉，正不住的抖腿看起来很紧张，壮汉脸肿的像发面馒头，不用猜也知道这是他素未谋面的亲爹，见到亲爹的第一面，宋凌默默下了个评语，狗熊。

　　他忍不住想，他长大后也会长成那副模样吗？他被巷子里的人看成文化人，大半功劳都亏了他这张脸，宋凌还是很在意自己形象的，一想到自己以后也会成那样，他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老太君右下手坐了个美貌的妇人，她穿着一身的红，里面穿着浅色的襦裙，外罩着正红色绣着牡丹花的对襟褙子，肩上罩着薄纱，腰上悬着块质地极佳的玉环压裙脚，头上是一整套的红玛瑙首饰，腕子上还悬着红的剔透的镯子。

　　当下已经嫁人的娘子们追求的是端方娴雅，闺阁中的小娘子追求的是灵动秀丽。

　　偏她不同，穿一身张扬的红，仿佛世俗礼教都奈何她不得。

　　她只坐着一句话不说，也带给宋凌极强的压迫感，并不只因为她是宋凌名义上的母亲，还因为她色彩过于鲜明，石先生不是个酸儒，他的学生却长歪了有几分酸儒的苗头，小小年纪就念叨着陈旧的规矩教条，一丝不苟。

　　田氏这种不守规矩的人带给他极大的冲击。

　　“你就是罗青山养在外头的孩子，上来我看看。”

　　老太君说话了。

　　宋凌先是一板一眼的行晚辈礼，再恭敬的上前，“老太君，我是宋娘子生的，石先生教的，养在梨花巷的孩子，我叫宋凌。”潜意思是，他和罗青山没半毛钱关系。

　　老太君用手里拐杖杵了杵地，眯起眼睛打量宋凌，说道：“你倒是胆子大。”

　　最开始她知道这个孩子存在的时候，是打算着接回来见一面认祖归宗，就养在外头庄子上，眼不见心不烦，乡野村妇教养出来的孩子能有什么好的。

　　但今天见了宋凌一面却改变了想法，这孩子继承了她的优良基因和大哥儿一样生得俊，小小年纪不卑不亢，进退得当实在不像是乡野里长大的，倒像是世家培养出的小公子，她想将这个孩子留在府里教养。

　　“去给你父亲母亲敬茶。”老太太摩挲着拐杖，淡淡的扫了眼坐在下首的两夫妻，带着些许警告。

　　“是，老太君。”宋凌再行礼，有丫鬟端着两杯茶出来站在宋凌身边。

　　宋凌端起一杯先递给坐在左手的狗熊，恭敬道：“大人请喝茶。”

　　罗青山激动的嘴唇都在颤抖，他先是感激的看了眼自家亲娘，又心虚的扫了眼对面的夫人，最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使劲拍了拍宋凌肩膀，激动的老泪纵横，“好，好，好儿子！”

　　宋凌并没有见到亲爹的喜悦和激动，他只觉得罗大人的脸实在有碍瞻观。

　　田氏身边站着的大丫鬟稳不住了，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不是说好的见一面就送到庄子上去吗，怎么会有敬茶这一出，喝了这杯茶不就等于承认了宋凌的身份吗。

　　她暗恼老太君突然变卦，又怕自家娘子的暴脾气忍不住，和老太君闹得难看。

　　田氏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她冷眼看着宋凌行礼，恭敬的递上茶，田氏看向对面坐着的罗青山嗤笑一声，端过茶抿了口，将茶杯掷在几上，起身扬长而去。

　　她的丫鬟行完礼，告饶一声，连忙追了上去。

　　罗锦年打完击鞠过来刚好迎面撞见自己亲娘脸色铁青的从蟠寿院出来，他嬉皮笑脸的上前，“娘，是谁惹你生气了？”

　　田氏看见儿子，脸色好看了一点，没好气的答道：“还能有谁？”

　　说完推了把罗锦年，斥道：“滚回去给我做功课。”

　　罗锦年看着亲娘离去的背影，收起脸上的笑意，摩挲着挂在腰间的马鞭，倚在门口柱子上。

　　门口站着的丫鬟看见他，上前忐忑的问：“大少爷是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吗？”

　　罗锦年取下马鞭拿在手里，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不，我等人。”

　　老太君和罗大人像是有什么事商议，敬完茶就指使了个丫鬟带宋凌去他住的院子。

　　刚出蟠寿院，宋凌看见门口柱子上倚了个人，那人张的和田氏有几分相似，只更加艳丽，要说田氏是芙蓉他就牡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骑装。

　　宋凌第一次见到罗锦年是惊艳的，那人年岁不大，却已经如烈日般耀眼，只站在那就能吸引所有人的视线，宋凌也不例外。

　　这位美人一步步向他靠近，血红色的嘴唇开合着，宋凌没听清他说什么。

　　只看见道模糊的鞭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了下来。

　　罗锦年年岁不大，但常年习武，手劲不是闹着玩的。

　　一鞭下去，抽开了宋凌万分宝贵的不合身的先生送他的儒生服，刺耳的布革撕裂声，露出里面穿着的雪白的里衣。

　　一道鞭痕从宋凌嘴角蔓延下去，露在外面的皮肤皮开肉绽，血珠溅在柱子上。

　　宋凌晕过去之前终于听懂了美人说的什么，他说：“小杂种。”
私生子
4 祠堂
　　宋凌病了，他生来就体弱，加上这一路上的舟车劳顿和郁结在心的隐痛，一切的病灶在罗锦年那一鞭之下彻底爆发了。

　　他昏迷了整整四天，每日高热不断，罗青山将上京有名的大夫请了个遍，药品补品流水样的往栖竹院宋，宋凌还是日渐衰弱，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将军府这位刚寻回来的小少爷要不行了的时候，宋凌醒了。

　　宋凌醒的时候屋外正热闹，他盯着天青色的幔子发了会儿呆，想着外头梨花树上每天叫的和点卯一样的鸟怎么没了声息。宋娘子不管他，每日去石先生处靠的就是这些鸟鸣，去迟了先生要训人的。

　　鸟鸣迟迟没有响起，宋凌脑子也清醒了，他已经离了梨花巷，在陌生的上京。

　　过了会儿他听见脚步声，有两个人站在屋外说话。

　　其中一个听声音该是罗大人，“大夫你说的是真的吗？”

　　另一个声音略显苍老，叹了口气说道：“大人节哀，令郎年岁太小，这病又来势汹汹，今天再醒不过来，就危险了…”

　　罗大人声音哽咽，“大夫您再看看，他还这么小，这么小，要什么药材您尽管说只要寻得到，我都找来。”说完，深深作揖。

　　张郎中吓了一跳，忙往旁边走了两步，伸出双手扶起罗青山，“大人可使不得，老朽尽力而为，尽力而为。”

　　宋凌躺在床上听外头的人说话，他没觉几分感动，他对罗府带着天然的恶感。

　　开头最厌恶的是给予了他卑劣出生，又将他多年努力化作泡影的父亲。

　　后头，是那个一鞭子把他抽了个半死的罗锦年。

　　他用幼童的心思尝试着去分析大人们的险恶用心，最后得出结论，罗大人是怕他死了连累他宝贝的儿子。

　　留在内室的丫鬟尽职尽责的照看了宋凌四天，愣是没发现宋凌已经醒了，他醒了和睡着没多大区别，都一点声音也不发出，像具会呼吸的尸体。

　　直到饺子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对上，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是蹲下仔细打量着宋凌，宋凌毫不怀疑她甚至想扒开自己眼皮子确认。半晌，丫鬟试探着喊了声，“小少爷？”，“嗯，”宋凌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音节当作回应。

　　丫鬟啊一声，连忙跑出门去，嚎丧似的，“老爷，小少爷他醒了！”

　　罗青山也嗷一嗓子，连滚带爬的进了屋，他端了个矮凳坐在宋凌床边。这是他们父子第一次单独相处，罗青山错过了宋凌的出生，错过了宋凌的牙牙学语，他和宋凌的第一次相处是他的大儿子差点弄丢宋凌小命之后，自然不知道他的小儿子已经在梨花巷的土壤里长成了个惯会装模作样的小君子。

　　罗青山局促的问：“凌儿，你还有哪不舒服吗？”

　　躺着和长辈说话是不合礼数的，宋凌想坐起来，身体却面条一样软的厉害，被鞭子抽过的地方还火辣辣的疼，只好做罢，答道：“大人，我已经没事了。”

　　宋凌本就瘦弱，这一病更加清减，套在雪白的里衣里，像风吹就散的纸人，偏偏嘴角还有道刺目的鞭痕，鞭痕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被衣服遮掩的深处。

　　宋凌皮肤嫩，一点擦伤看起来都很严重，更别说这道鞭痕了，视觉上看几乎将他整个人分成两半。

　　罗青山眼角酸涩，“凌儿，那混账我已经收拾了，现在正在祠堂跪着，等你身子好点我押他来给你谢罪，你放心以后这府里谁再敢欺负你，爹给你作主。”

　　“大人，不用了，我已经没事了。”宋凌一面守着孝悌，一面在心里冷嗤，好人坏人都让你们做了把人当傻子糊弄。

　　宋凌自诩是聪明人。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他宋凌更是君子中的君子，有仇隔几天他就得报了。

　　先不提宋凌那边表面上的父慈子孝。

　　罗锦年带着一身鞭痕跪在祠堂里，他爹向来惯着他，这次却是下了狠手，罗锦年抽了宋凌一鞭子，他爹用十倍的力道抽了他三十鞭，罗锦年跪的笔直心里却是不服气的，不过是个杂种。

　　祠堂里密密麻麻的摆了好几排牌位，罗锦年是这里的常客，哪一排哪个位置放的是哪位先人的灵位他不用看都知道。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罗锦年回头一看是她娘，他问：“娘你怎么来了？”

　　在他们家罗青山是慈父，田氏是严母，若是别家的孩子见母亲进来，第一反应该是母亲心疼了，来看他。

　　而罗锦年想的是，母亲嫌父亲下手不够狠，要再抽他一顿。

　　田氏换了身素色的襦裙，从角落里拿了个蒲团跪在罗锦年身边，任凭罗锦年怎么喊她也不说话。

　　母子俩无言的跪了几个时辰，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田氏终于开口，许是在祠堂里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肃穆，“锦年，你知道错哪里了吗？”

　　罗锦年是个牛脾气，梗着脖子道：“我没错，那个小杂种不配待在我们家。”

　　田氏侧身一巴掌扇在罗锦年脸上，罗锦年侧脸红了一大片，脑子里嗡嗡直响。

　　“我为什么教你习武，”田氏问。

　　“保家卫国。”

　　“还有呢？”

　　“惩恶扬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听完儿子回答田氏正色道：“罗锦年，保家卫国，保的是什么，卫的是什么？”

　　罗锦年觉得他娘说话奇怪，咽下嘴里的血沫子，理所当然的答道：“保护我们的家保护爹娘，守卫大礼朝。”

　　田氏斥道：“罗锦年我只给你说一次，你记住了，以后再犯用不着你爹这不痛不痒的家法，我自己清理门户。”

　　“保家卫国，保的是天下黎民百姓，卫的是弱小无助之人，那你做了什么，对弱小的人加诸武力！”

　　罗锦年受到了冲击，他的夫子从未和他说过这种话，只说他要效忠于君王，他喃喃反驳道：“可是他是个私生子，他让娘伤心。”

　　田氏又甩了他一巴掌，两边脸红的对称了。

　　“他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让我伤心的一直是你爹是你祖母，你觉得娘的气度这般狭小，会和个心思多的小鬼计较？”

　　田氏见儿子不再说话，知道他已经懂了，她站起身，准备离祠堂。

　　“爹让娘不开心，祖母让娘不开心，那娘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娘你回家去吧，回外祖家去。”

　　儿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田氏动作一顿，半晌她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回答道：“因为娘被困在这里了，哪也去不了。”

　　田氏尚在闺阁中时，有只很喜欢的百灵鸟，只那只鸟性子野，常常乘着仆人打开鸟笼喂食的空档飞走，有一天仆人烦了，打开鸟笼剪断了百灵鸟的翅膀，从此它再也没飞起来过，它死在翅膀断了的第二天。

　　夜里，罗锦年被放了出来，他踩着月色做贼似的溜进栖竹院，垫着脚尖避开睡在外间的丫鬟进了里屋。

　　他摸黑走到床边，清了清嗓子，“咳，睡了？”

　　宋凌是睡不着的，迟来已久的思乡在夜里不合时宜的冒出来，宋凌想着梨花巷馥郁芬芳的梨花，想着泥泞的黄土路，连长舌的妇人都在回忆里晕染出两分可爱。

　　他听见了说话声，也知道来的是谁，他闭眼装睡，不想搭理。

　　要是个识趣的，不论是真睡假睡不说话就摆明了不想理你，自己就该懂事的离开，偏罗锦年是个没眼色的。

　　见床上没动静，他干脆坐在床沿边上推了推裹在锦被里的一小团。

　　“小杂……小孩儿你起来我有话给你说。”

　　宋凌被推倒了伤口，痛的小脸惨白，对这个罪魁祸首连表面的兄友弟恭都装不住，“什么事？”他露出脑袋冷冷开口。

　　“那啥，那天是我莽撞了，对不住了小孩儿。”

　　“你跪祠堂是用脑袋跪的吗，跪了趟出来就换了个脑子，怎么能和小杂种道歉呢，”宋凌讽刺道。

　　罗锦年瞪大双眼，被说的面红耳赤，他从未见过像宋凌这般嘴毒的小孩儿，总归是自己做错事在先，还害的他差点丢了命，嘴毒就嘴毒吧，“小孩儿，对不起。”

　　宋凌见着他就烦，只想快点把人打发走，“知道了我要睡觉。”

　　罗锦年惯会打蛇上棍，他眼睛一亮，说道：“我已经给你道歉了，过几天爹让我当着大家给你道歉你就装病不去，懂了吗？”

　　罗锦年是镇国将军的独子，十二年养尊处优，养成了他高高在上的性子，大少爷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一个乡下来的道歉呢，那别说面子了里子都没了。

　　罗锦年有自己的小心思，他把宋凌当成刚进上京忐忑不安的乡巴佬对待，觉得自己私下里道个歉，再说点好话这事就能翻篇儿，殊不知宋不长个子全长心眼。

　　“行啊，”宋凌答应的爽快。

　　罗锦年解决了一件大事心里高兴，他兴冲冲的问：“小孩儿你叫啥啊？”

　　罗锦年和宋凌的联系只有那天毫不留情的一鞭子，其余的他对宋凌一概不知。

　　“独玉，叫我独玉，”宋凌的脸藏在夜色里看不清表情。

　　“独玉，这个字谁给你取的还怪好听，你怎么这么小就有字了？是你娘给你取得吗？”罗锦年连珠炮似的发问。

　　宋凌垂下眼帘，藏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独玉，你叫吧，诅咒我吧，让我永远记住你带给我的耻辱。
私生子
5 家宴
　　落霞院里种了大片的杜鹃花，此时田氏正执壶浇花。

　　紫苏推开院门进来，额上带着香汗步履匆匆，“夫人奴打听过了，老爷要在今日晚宴上让大少爷给那宋凌道歉。”

　　田氏手上动作一顿，紫苏接着道：“夫人你可得想想法子，老爷这是摆明了要借着大少爷给那宋凌做脸子，大少爷是金贵人怎能让那野种作践，老爷真是糊涂了！”

　　紫苏是田氏闺中时的丫鬟，后来她嫁与罗青山为妻，紫苏也跟着陪嫁过来，对紫苏来说这偌大个罗府，真正的主子只有田氏母子。

　　田氏不徐不疾的将整片杜鹃花浇完，将银质的漏壶递给紫苏，这才开口，“随他去。”

　　紫苏眼眶都憋红了，她跺了跺脚，说道：“夫人你不管大少爷了吗，大少爷向来心高气傲哪里受过这等委屈。”

　　田氏安抚的拍了下紫苏肩膀，“他自找的，让他吃些苦头也不是坏事。”

　　随后她神色一厉，“让那宋凌从角门入府是你吩咐的？”

　　紫苏抱着漏壶咚的跪倒，“是，是奴去说的，可是夫人你不知道这外头是怎么传的，都怪那小野种！”

　　田氏在凉亭里坐下，语气平静像在说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是说田国公的女儿是个悍妇？还是说她是个可怜虫，风光一辈子，丈夫却在私下里养了个九岁大的私生子？又或者说她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嫁给将军快十五年只有一个儿子，还拦着将军不让他纳妾，终是遭了报应？”

　　紫苏哽咽着，“娘子，她们都是胡说八道的。”

　　田氏听着紫苏断断续续的哭声，突然想起了她以前的模样。

　　紫苏以前是是一等一的俊俏丫鬟，性子爽利，不少能干的庄头管家都曾向她求过恩典想求了紫苏去做正妻，谁料到紫苏一口拒绝，只说要跟着小姐，小姐不要她了她就铰了头发做姑子去。

　　紫苏就这样跟着她进了罗府，做了一辈子的丫鬟，说到底是她害了紫苏。

　　田氏叹了口气，“你起来吧，地上跪着凉。”

　　她曾给了罗青山两次机会，一次是在边江楼她想着若罗青山能将那孩子远远养在外头，她也就当作没发生过。第二次是在蟠寿院，她想着若是能将这孩子送走，她也能将就着过下去，但眼下。

　　“你去给老夫人说一声，说我不幸染了风寒，要修养段时日，今晚家宴就不去了，日后这管家的事，也都交给二弟妹吧。”

　　罗老太君是个没女儿缘的，连着生了五个儿子，三个都跟着老将军一起留在了狄戎的战场上，剩下老三背着少了一双小腿的弟弟，从埋葬了父亲兄弟的地狱里爬了回来。

　　这将军府里别的不多，寡妇倒是不少，礼朝是不兴寡妇再嫁的，因此这些年纪轻轻就丧夫的女人也都全数留在了将军府里。

　　饺子领着宋凌往蟠寿院去，边走边替他简单介绍府上的主子们。

　　府上总的有四个婶婶，三个都是寡妇，大婶婶只有个女儿个叫罗芊芊，早年的嫁给了罗大人的一个部下，很少回来。

　　二婶婶和四婶婶都无所出，五婶婶有个四岁大的女儿，唤作罗芊玉。

　　至于他那五叔，饺子却讳莫如深并不多说只叮嘱宋凌他那五叔脾气古怪，少在人前露面，叫他日后见着了也当没见着。

　　宋凌心里反驳，见着了长辈怎的还能当没见着，同时对这个神秘的五叔产生了好奇。

　　更令宋凌吃惊的是，这偌大的将军府孙字辈居然只有四人，还是算上名不正言不顺的他。

　　他现在能理解，为何老太君这么轻易就接受了他，换成他家里人丁单薄子嗣不兴，转脸冒又出个这么优秀的孙子，估计也是乐呵呵的。

　　到蟠寿院的时候，罗将军正等在大门口，不住的张望着，见到宋凌他眼睛一亮，赶忙凑了上来伸手想抱起宋凌。

　　“凌儿，爹带你进去，今天和家里人吃饭，你不用害怕，有什么不习惯和爹说，爹……”

　　宋凌躲开罗将军伸过来的双手，恭敬行礼，“罗大人。”

　　罗将军满腔的热切，被这声罗大人喊的熄了火，一颗慈父心被三九寒冬的冷水浇了个通透，他讪讪收回手，“凌儿快进来吧，夜里风大，你身子刚好别在外头待久了。”

　　宋凌跟着罗青山进了蟠寿院正屋，里头摆了张圆桌，桌边放了一圈玫瑰椅，几位妇人正围坐着打叶子牌，他祖母却不见踪影。

　　罗青山领着宋凌进屋，有道爽朗女声响起，“这就是凌儿？快过来给婶婶们看看。”

　　宋凌和罗青山一起进来，屋里人却像是只看见他一人。

　　宋凌朝说话的人看去，那是个年龄约莫在四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深色的大袖衫，头发用根翡翠簪子盘起，高眉深目，面容舒朗。

　　宋凌回想着饺子给他讲的各位婶婶特征，一下就确定了这是大婶子罗季氏。

　　罗青山不知何时从宋凌前面绕到了他背后，他推了下宋凌后背，压低音量说：“凌儿你去吧，你婶子们人都很好别害怕，爹先找个地方自己坐着。”

　　说完就佝偻着背，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宋凌觉得奇怪，罗大人像是很怕这一屋子的女人。

　　宋凌摇了摇脑袋把这个荒谬的想法从脑子里倒了出去，这些女人都是指着罗大人过日子，就算是怕，也该是她们怕罗大人才是。

　　宋凌走到桌边，对着说话的妇人行礼，“见过大婶婶。”

　　季氏一脸惊诧，问道：“凌儿认识我？”

　　宋凌一本正经的点头，“听丫鬟说起过各位婶婶。”

　　坐在季氏身边的王氏来了兴致，笑着开口，“那凌儿看看我是哪个婶婶？”

　　宋凌仔细打量起她，妇人穿着深色的窄袖衣，眉毛细长，有双上吊眼，鼻子是鹰钩鼻，是个刻薄的长相，宋凌答道：“是四婶婶。”

　　王氏哎哟一声把宋凌拉过去，薅了把他的头发，“这孩子可真聪明。”

　　顺道把人搂进怀里，边搂着宋凌边从怀里摸出个金馒头塞给宋凌，其实那金子是只元宝样，只那个头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不配当元宝只配当馒头。

　　宋凌被四婶子胸前的起伏压的喘不过气，心里给这位四婶盖了个章，白长了一脸精明像的傻白甜。

　　好半天四婶子才放开他，宋凌刚想道谢，又被只纤细的手拉了过去，宋凌看着手的主人，想也不想就知道她要说什么，抢先说道：“二婶婶好。”

　　杜氏也乐了，从腕子上扒拉下个玉镯子就往宋凌手上套，“好孩子，这是二婶给你的见面礼。”

　　宋凌芦苇杆一样的手哪里称得起这镯子，镯子空荡荡的挂在腕子上，显得宋凌更加瘦小，杜氏皱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他，随后对着个方向说道：“五妹这孩子也太瘦了些，你好好给他养养，这模样哪里像我们将军府里的孩子。”

　　顺着杜氏的视线，宋凌这才发现正屋西侧摆了张梨花木的小榻，上面坐了位温婉的妇人抱着个梳着花苞头的小姑娘。

　　这是五婶白氏。

　　白氏闻言笑着冲宋凌招手，“凌儿来五婶这和妹妹玩儿。”

　　宋凌先是一本正经的对着一桌子女人们行礼，“谢谢婶婶们的礼物。”

　　又逗得女人们哈哈大笑，他小小一个人，偏学些老学究的作派，是正经的可爱。

　　宋凌走到白氏身边，在小榻另一侧坐下，白氏将小几上摆着的一碟子松子糖推到他面前，“凌儿吃些这个解闷，但是别吃太多，等下要开宴了。”

　　糖在礼朝是个稀罕物什，一般来说只有官贵人家的孩子才能吃得上，平常百姓别说吃了那是连见都没见过，宋凌跟着宋娘子时过得不算差，吃喝不愁，但这种金贵儿物他也是头一回见。

　　这盘松子糖还不是普通那种劣质糖，每一颗都很饱满，上面还撒着层白色的糖霜，馋没馋到宋凌不知道，但白氏怀里的小姑娘肯定是馋了。

　　小姑娘窝在白氏怀里，侧着脸露出半只鹿眼不错眼的盯着那盘松子糖。

　　见白氏没注意到这边，宋凌拿了把松子糖递给小姑娘，小姑娘眼睛亮了亮，从母亲胳膊下伸出只小胖手接过松子糖，然后一把将糖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糖咬的咔咔作响，还不忘冲宋凌甜甜一笑。

　　宋凌看着窝在白氏怀里的胖丫头，眼底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渴望，他娘从没抱过他，他见过宋娘子各种模样，冰冷的，愁苦的，憎恨的，唯独没见过慈爱的。

　　他拿了颗松子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咬只慢慢吸允着。

　　白氏哪能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她无奈的捏了把女儿的肥屁股，“少吃点小胖妞。”

　　“凌儿饿了没？等你大哥来了就开宴。”

　　宋凌觉得不可思议，一大家子人，长辈小辈都在，却要等罗锦年来了再开宴，可见罗锦年在罗家的地位，这哪里是少爷分明是祖宗。

　　他也从甜蜜的余韵中清醒，这些人是罗锦年的家人不是他宋凌的。
私生子
6 黑手
　　罗锦年生在礼朝，这个过于规矩的朝代，人人都追求品行端方外在秀雅。偏他不，爱华服美器，最喜大色大彩，恶寡淡，是十足十的纨绔。

　　世人追求的温润如玉罗少爷是边的挨不上，但若是拆碎了看，温，润，和他也没多大关系，最后那个玉字倒是能勉强扯上点十万八千里的关系。

　　不是说罗少爷外貌如玉，他是富有攻击力的美貌，用宋凌的话来说就是拖着七彩大尾巴四处现的孔雀精。更不是说他性格如玉，罗少爷是张扬的烈火，不说握在手上细细把玩，只靠近，那火舌就能烧你个灰头土脸。

　　挨上的那点子玉体现在他的衣食住行上的方方面面，鞭坠玉，衣镶玉，连靴子也不放过，非要用玉石磨成的小珠子镶上一圈鞋面才配得上罗少爷的金足。

　　罗锦年对自己的奢靡纨绔心知肚明，且毫无悔改之心，对外界给他的评价都嗤之以鼻，并在心里唾弃，一群穷鬼。他对美的追求体现在方方面面，身边的丫鬟小厮都是清一色的秀色可餐。

　　对宋凌的外貌他是满意的，虽说是个私生子，但颇为懂事，罗少爷也能勉为其难的和宋凌兄友弟恭。

　　大姑娘似的在屋子里折腾了半天，罗锦年终于穿着身浅蓝色的袍子往蟠寿院去了，他这身袍子看着简单实则大有讲究，光着料子就是海外商队带回来的最上乘的天蚕丝织就。

　　袍子是礼朝最顶尖的绣娘用了一个月裁制，绣娘用金丝银线刺成了朵朵姿态各异的牡丹花，行动间光线流转美不胜收。

　　等他终于到了正屋时，宋凌面前那盘松子糖已经被罗芊玉消灭干净。

　　罗锦年刚到，一屋子里的女人都围了上去对着他嘘寒问暖，就连抱着孩子没凑上去的白氏也含笑看着他站的方向，

　　罗锦年嘴甜，将一屋子女人哄的合不上嘴，连小姑娘也闹着要找哥哥。

　　宋凌终于知道罗锦年的随心所欲，傲慢自大，高高在上是哪来的了，他得到的爱太多，多的足够成为他天真的资本。

　　宋凌厌恶罗锦年的理由又多了一条，为了那无人可说却烧的他眼眶发红的嫉妒。

　　“你怎么在这？”罗锦年的笑脸在看见坐在小榻上的宋凌时整段垮掉。

　　“你怎么在这？”最开始是疑惑，现在是咬牙切齿的质问，罗锦年分开人群，走到榻边。

　　宋凌看着他眼眶里跳跃着的火舌，笑得温润，“大哥，我怎么不能在这？”语调比平时微高，特别是大哥两个字，罗锦年听出来了这是不动声色的挑衅。

　　“你明明……”

　　“罗锦年，你又想对你弟弟做什么？这是家宴他为什么不能在这？倒是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从进了正屋就安静如鸡，差点让人忘了他的罗青山终于支棱起来，他厉声训斥，声音从胸腔中挤出，掀起怒气的音浪。

　　罗锦年这时候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是被宋凌给骗了，这小杂种装的规矩无害其实就是匹恶狼。他心底冒出股邪火，摩挲着挂在腰侧的马鞭，有心想照着这小子的脸来一鞭抽烂他假惺惺的笑脸，最终想起她娘说的那番话，狠咬着牙。

　　他冷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着，“你可真是好样的。”

　　“都在闹什么！”

　　两个丫鬟扶着老太君从里屋出来，定海神针一到自然什么风浪都归于平静。

　　宋凌和罗锦年同时闭了嘴，只互相甩能砍死人的眼刀子。

　　罗家不兴男女分席，家宴开始老老少少围了一大桌，很是热闹。

　　似是为了培养两兄弟感情，老夫人特意让丫鬟婆子把他们的位置排在一起。

　　这顿饭罗锦年吃的憋闷，脸黑的没法看，见他不高兴宋凌就高兴了，就着身边人的臭脸吃了一大碗，甚至还腾出空当替罗锦年夹了一筷子莱，罗锦年顶着长辈们欣慰的目光咀嚼着，目光死死盯着宋凌，那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吃砒霜。

　　饭吃完就到重头戏了，丫鬟们鱼贯而入将桌面收拾干净，又齐刷刷退下，没人抬头多看一眼。

　　“锦年，开始吧，”老太君发话了。

　　屋里人对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都心里有数，今儿他们的主要目地不是来参加晚宴，他们是来做见证的。

　　将军府最宝贝的大少爷对宋凌道歉，代表着整个将军府的态度，他们接纳了宋凌，从今以后他不再是人人可欺的私生子，他是将军府的二少爷。

　　这都是事先商量好的。

　　谁料罗锦年那里出了差子，他蹭的站起来，直直盯着宋凌说：“我已经给他道过歉了。”

　　季氏其实也不想自己宝贝到大的孩子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打着圆场，笑着看向宋凌：“凌儿，大哥是不是给你道过歉了？”

　　将军和老夫人想要的不过是给宋凌一个交代，让他成为真正的少爷而不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

　　因此重要的是道歉，而不是在哪里道歉。

　　宋凌眼眶一红，低着头不敢看罗锦年细声说：“大哥说的是。”

　　老太君一拍桌子，手里把玩着的串珠子向罗锦年额头砸了过去，怒道：“罗锦年你真是好样的！打了你弟弟不算还要去威胁他吗？你接下来怎么办，是要杀了他才高兴！你个孽畜！到底是太纵着你了，纵的你无法无天！”

　　老太君胸口起伏，显然是气得狠了，季氏吓了一跳，忙上前搀扶着。

　　宋凌的样子任谁来看都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而且依照罗锦年的性子来看，威胁人这种事他是真做的出来。

　　罗青山看看母亲，又看看委屈的小儿子，再看向站着的罗锦年，胸口一疼，站起来走到罗锦年背后一脚踹在他背上，罗锦年躲闪不及被踹了个正着，以狗吃屎的姿势扑倒在地。正屋大门开着，屋外站了一溜的下人，这下别说面子里子连亵衣都丢了个一干二净。

　　罗锦年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深深看了眼宋凌，一言不发的出了正屋。

　　“逆子！你个逆子！”

　　“唰，唰，唰”

　　湖边的空地上，罗锦年把手里的鞭子舞的猎猎作响，仿佛空气里有个看不见的人，叫他恨之入骨，被他祸害的花草的残枝败叶落了一地。

　　他对长的好看的人向来多几分宽容，今儿宋凌算是破了例了，他就是长得再好看也没用，他就是个杂种，罗锦年想和宋凌兄友弟恭的想法被野狗啃了干净，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宋凌这小子弄死。

　　不得不说老太君说对了，罗锦年现在真的在考虑怎么送宋凌这小子上西天。

　　所有人都认为宋凌小小年纪就懂事，懂规矩，只有罗锦年才知道他那仙气的皮子里包着什么黑芝麻心。

　　罗锦年鞭子挥的忘我，一个用力过猛把鞭子甩了出去，正好掉在湖边上。

　　天色已经暗了，湖边少有人来，连巡夜的仆人也不会从这里经过。

　　依照罗少爷的脾气，东西掉了再买新的不就行，为什么还要去捡？但这根鞭子不一样，这是田氏送他的十岁生辰礼，是跟在罗少爷身边最久的物什，是他的宝贝。

　　他弯腰在河边仔细摸索着，心里还在想着，这鞭子莫不是抽了宋凌沾上了晦气？

　　湖边杂草丛生，罗锦年找的认真，没注意到身后细微的响动，那声音很轻，像人的脚步声带着摩挲草皮的沙沙声。

　　突然间后背被推了下，力气不大却足以让他失去平衡，罗锦年身体骤然失衡，原地挥舞着手臂想维持平衡，但最终还是一头栽进了湖里，在下坠中他看清了站在湖边的人。

　　是宋凌，他就那样站在湖边，连伸出的手都没收回，丝毫不带遮掩，月华温柔铺散在他身上，五官比月华更清冷，年纪小小已经能窥见日后遗世独立的风姿。

　　罗锦年的视力突然好的出奇，借着月色他看见宋凌在无声的做着口型。

　　他说，小畜生。

　　宋娘子若是没送宋凌去私塾，没了那些四书五经，那宋凌大概会成为睚眦必报尖酸刻薄的人。

　　宋凌看的那些圣贤书给他套上了一层名为温润的好看绸缎，但他的骨子里没变，宋凌不知像谁，疯狂和狠劲是与生俱来的，那些尖刺都收起爪牙藏匿在绸缎下，若是有人不知死活的来触碰，那尖刺能扎的人血流如注。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宋凌是君子中的君子，他有仇十天就报了。

　　罗锦年猛砸进冰冷的湖水里，发出的声响不小，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宋凌的靴子。

　　“宋凌你个杂种，等我上来我非得弄死你！”

　　“宋凌你给我等着，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狗杂种！”

　　“背后下黑手算什么男人，你有什么的和我去打一架！”

　　宋凌饶有兴致的听着落水狗的叫骂，他是文化人说不出这种污言秽语，眼下就当听个乐子。

　　直到“有娘生没娘养”这一句话出现，狠狠刺痛了他敏感的神经，宋凌蹲下看着扑腾着的罗锦年，瞳孔里酝酿着化不开的浓墨，他伸出只手按压在狗头上，使劲。

　　罗锦年本就扑腾了许久体力已经快耗尽，被这一按狠狠呛了口水，连叫骂的力气也没了只剩湖面咕噜噜不断冒起的水泡。

　　见罗锦年那张狗嘴终于不再吠了，宋凌松开双手，他在等罗锦年浮起来，可过了许久也不见水里那条狗接着扑腾。

　　宋凌是乡野间长大的孩子，乡下的玩乐也就几种，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在宋凌没成为文化人之前，这些事他也是干过的，因此他真没想到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一鞭子要了他半条命的罗锦年居然是个旱鸭子！

　　他是厌恶罗锦年，他是嫉妒罗锦年，可他没想要罗锦年的命！

　　宋凌瞳孔紧缩，没有丝毫犹豫直直往湖里跳了下去。

　　意识模糊的罗锦年看见有人朝他游了过来，出于求生的本能，他四肢像八爪鱼样缠住了游过来的人，并死死抓住不放。

　　宋凌高估了自己大病未愈的体力，低估了十二岁罗锦年的重量，他们像两条缠绕着的藤蔓，带着对彼此的厌恶沉进无边冰冷的黑暗。

　　共同沉沦。
私生子
7 起源
　　礼朝开国皇帝礼太祖原是前朝的一名武将，如今民间流传的说法是前朝末帝伤帝暴虐成性，听信奸臣残害忠良，导致奸臣误国天下民不聊生，百姓流离失所，上天不满伤帝降下天罚。

　　伤帝在位的最后三年，滴水未降，赤地千里，颗粒不收，随后爆发的瘟疫和蝗灾更让邕朝人口锐减大半，民间甚至发生了易子而食的惨剧，这时后有人看见天降紫微星于徐州宋家，宋家世代为武将，在徐州拥兵三十万，雄踞一方。

　　礼太祖为天降紫微星，上天降下新的紫微星说明对现在的皇帝不满意了，要选能者代之，反抗的烽火就此点燃。在各地均有大批起义军出现，但由于没有具有统帅力和真正有雄才的人物，起义军在邕朝骑兵的铁蹄之下犹如一群乌合之众，很快溃不成军。

　　这时徐州的百姓们自发跪在宋家门口，祈求着天降紫微星能带领他们走向光明。

　　礼太祖走出家门看着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百姓泣不成声，与万民同悲。

　　礼太祖登上徐州城门，俯瞰这破败不堪的山河发出一声长叹，最终在下属和百姓的祈求下，礼太祖打出清君侧的旗号，于徐州起兵剑指邕朝国都会城，史称徐州事变。

　　后经历五年艰苦卓绝的战斗，礼太祖击败一众竞争者，大败邕朝军队于会城外的边江，那一天数不清的尸骨将边江水染成赤色。

　　礼太祖推翻邕朝的残暴统治，兵临邕朝皇宫斩奸臣首级挂于会城城墙受万人唾弃，伤帝终于醒悟，深感自己不配为帝不配为子，当不下这天下共主，禅位于礼太祖，后自尽而亡。

　　礼太祖改国号为建兴，礼朝成立，定都会城，后改名为上京。

　　当然这是民间的说法，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礼朝到如今的皇帝已经过了三百年，知道前朝真相的人早早作古。

　　然而事实是礼太祖见自家老东家不行了，动了歪心思，毕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宋家难道就是天生当奴才的命？宋太祖是个不信命的，就盘算着怎么把顶头上司搞下来，自家去那皇位上坐坐，看看上面风大不大，先是鬼祟的弄了个紫微星的谣言糊弄百姓。又等着邕朝军队被一群炮灰消耗的差不多，才在百姓的请求下“不情愿的”造了反，礼太祖是乱世枭雄，人间太岁神，最后他成功杀上皇城。

　　把不愿投降的前朝丞相咔嚓一下人首分离，恰好这位丞相大人和礼太祖有宿仇，那就新仇旧恨一起算，不紧把人宰了，还安上个奸臣的名头，头颅悬于城门口受万人唾骂，权当给百姓泄愤。

　　伤帝看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被迫“自愿”让位于礼太祖，可惜让了位也没讨得了好，被礼太祖凌迟于诏狱，伤帝吸着民脂民膏给自己养的是身赛肥猪，凌迟的时候可就遭了大罪，足足挨了四千多刀才咽气，伤帝要是知道有这一天那他估计会少吃点吧，伤帝死后，对外说是有感愧对万民，“自尽”而亡。

　　前朝皇室被杀了个一干二净，在诛九族后礼太祖奇思妙想的来了个诛十族，第十族哪来？接到命令的暗卫冥思苦想，最终用他们聪明的小脑瓜想出了办法，但凡是和皇室有过接触的人统统算进第十族，杀了足足有上万人，真正的血流漂杵。

　　这还不算完，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什么天降紫微星都是礼太祖编出来糊弄百姓的，他怕将来有个什么李太祖赵太祖冒出来，也说自己是天降紫微星，将他宋家后辈也来个诛十族，那可就糟了。

　　于是礼太祖开始清算起和他一起打天下的功臣名将，在皇位面前什么兄弟情义山盟海誓通通都是狗屁，礼太祖用行动为我们展示了什么叫过河拆桥，狡兔死走狗烹，翻脸不认人。

　　武将们集体遭了清算，礼太祖把名将杀了个一干二净，星熠熠生辉的礼朝被杀了个黯淡无光，捅个对穿，只留了个有些能力却好拿捏的罗家老祖给儿子，毕竟都杀光了日后外敌入侵却无人可用那可就糟糕了。

　　罗家先祖勉强够的上将星二字，但在群星闪耀的礼朝初期那是真是不够看，但他活到了最后，既不出众也不平庸，太出众只能下黄泉给兄弟们做伴，太平庸，废物是没用的，有用才能活下来，他是礼太祖一群拜把子兄弟们中唯一活下来的武将，最后的赢家。

　　自礼太祖开了头后，礼朝每位天子仿佛找到了稳固皇权的小妙招，那就是打压武将，偶尔出现个能力特别出众的，那你完了，会有数不清的皇家暗卫盯着你，指不定上茅房和妻子做运动的时候房梁上也会有个人盯着你看，只要找到你一丁点罪名，直接就是抄家灭族一套组合拳，实在是个品行高洁的没有罪名怎么办？那简单啊，随意给你编点罪名，反正皇帝想你死，你是怎么都不能活。

　　宋家得位不正啊，他们生怕哪天再出现个宋太祖把自家从皇位上拉下来也割上个十万八千刀。

　　武官们就在这样的刻意打压下一代比一代衰弱，罗家也曾受到打压，数次差点家破人亡，但罗家就像有贵人相助，总是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罗家威势在如今，也就是启泰年间达到顶峰，盖因为当今天子还不是天子时曾被狄戎俘虏，罗青山一人一骑奔袭万里于狄戎都城阿尔泰救出了当时还是三皇子的宋允贤。

　　谁料到在三位皇子中正是这位谁也不看好，生母是冷宫废妃的三皇子成功胜出，坐上皇位。

　　三皇子登基后对罗青山信任有加，不仅让他执掌驻扎在狄戎与礼朝交界的十万精兵，封为镇国将军官居一品，还让他总管枢密院。

　　甚至一蹶不振的武官集团在罗青山的带领下都隐隐有崛起的趋势。

　　这下可就捅了蜂窝，文官集团被戳了肺管子一样难受，枢密院是什么？那是礼朝总管军事的地方，历代都是由文官执掌，只要枢密院还在文官手里，那武官就永远是拴着链子的狗，绳子拽在文官手中，让他们跪着就得跪着，指东他不敢往西，永远翻不了身。

　　可现在枢密院到了武官手里，这怎么行！这就是让狗有机会当人！武官被打压了几百年，早不成气候，所有利息蛋糕都被文官紧紧攥在手里，现在狗想站起来分他们的蛋糕就是要他们的命，涉及到利息，文官们放下了内耗，统一战线，化作嗜血豺狼，矛头对准由罗青山带领的武官集团。

　　当今颁布罗青山为枢密院理事的那一天，几百号言官有组织有纪律的开始死谏，朝会上的柱子都让他们撞了个坑出来，只朝堂上撞死的言官就以百计，血染今武门。

　　还有些官阶过低的言官还够不上上朝的档次，就寻个人多的菜市口，高呼一声奸臣误国，然后利索的给自己额头上撞个血窟窿，死的迅速。

　　就这样浩浩荡荡的闹了快半年，当今仍没改变主意，文官们明白皇帝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才消停了下来，他们并没有放弃只是在静静等待机会。

　　罗青山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际上是被放在火架上烤，处境危险万分，只等他失去皇上恩宠的那一天，文官们就会想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拥而上把他和整个罗家撕的粉碎。

　　他自己对这状况心知肚明，但那是皇恩你不想受也得受着，罗青山只得捏着鼻子认下，面上还得千恩万谢。

　　罗青山为了避免风头过盛，给自己弄了不少负面形象，其中最出名的就是怕夫人，当然这个不是编的，他是真的怕夫人。

　　罗锦年出生的时候，罗青山高兴又焦虑，高兴的是终于有了儿子，焦虑的是他怕自己孩子长大后过于出众，引起上面猜忌，罗青山甚至想着，等罗锦年大了，告诉他要学会藏拙不要锋芒太露。

　　可罗锦年不知道咋回事，按着自己的方式肆意生长，成了个十足十的纨绔，京中出了名的漂亮草包。

　　罗青山又喜又悲，喜得是儿子是草包，悲的是儿子是草包。

　　他常夜里喝着酒感叹道：“我是千里挑一的人杰，夫人是十万里挑一的巾帼女英雄，怎么就生出个只有脸能看的儿子。”

　　父子俩中各有一个雅号，当爹的是木头人。

　　因罗大人每次上朝，都和个锯嘴葫芦一样，别人问啥他都说不知道，在外头遇见同僚了更加是一问三不知，绝不多说一句话。

　　当儿子的是金镶玉，罗锦年喜穿金戴银，整得花里胡哨在白虎街上纵马，被文人儒生见着了嗤笑道：“世人都以玉为美，偏罗公子喜穿金，莫非罗家是商贾人家？”

　　士农工商，商排在最末。

　　话传到罗少爷耳朵里，第二天就让人寻了块足有婴儿脑袋大小的金块，在金块中间砸了个拳头大小的洞，镶了块极品的羊脂白玉进去。

　　第二天用金链子串起挂在脖子上，从白虎街骑着马把整个上京走了遍，最后放言道：“少爷我不止喜穿金，也喜带玉，还能金镶着玉一起带，一群破落户拿着指甲盖大小的玉石当宝，也不嫌丢人。”

　　说话间金镶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闪了无数人的眼。

　　罗少爷也就有了这个雅号，不是夸他，是讽刺他这个草包。
私生子
8 秋池
　　宋凌和罗锦年在鬼门关前滚了个来回，许是两人在阎王殿前还在互相推搡着让阎王爷看了心烦，给他们又推回了人间。

　　许久不见宋凌的罗青山带着仆人寻了出来，最后顺着杂草被压折的痕迹从湖里捞起了只都剩下一口气的两兄弟。

　　宋凌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不受自己控制，一会上一会下，一会身处火炉，一会又被扔进冰窖，他躺在床上，意识却还留在湖底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冰冷的湖水浩浩荡荡，让人窒息。

　　他又昏睡了许多天。

　　宋凌和罗锦年一起被捞上来，偏罗锦年是个皮实人，灌了两口姜汤下去，第二天连个风寒都没染上，精神抖擞的斗鸡遛狗去了。

　　宋凌可就遭了大罪，他本就没好彻底，这次落湖更加雪上加霜。一醒就成了个破风箱，“咳，咳，咳”的不带停歇。

　　饺子听的心焦，刚入秋就给宋凌穿上了夹着棉花的长衫，外面还要罩个狐狸毛的披风，就这样她还不满意，穿好衣服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宋凌，看见有哪处漏风了连忙堵上，生怕那风吹走了小少爷。

　　宋凌本想说他没这么娇弱，但饺子这时候像是能未卜先知一样，她用温柔而担忧的目光看着宋凌，他就什么也说不出了，任由饺子把他裹成个玉雪娃娃。

　　罗大人差事上出些了岔子，陛下罚他闭门思过两月，同时罚了三年的俸禄，罗大人现在闲的很。

　　每日的任务就成了清晨给老太君请完安，就去称病闭门不做出的田氏院前跪上两个时辰，夜里再来探望病着的小儿子。

　　宋凌被惊的不轻，他见过怕夫人的，但没见过怕夫人怕成这样的，偏府里的下人们都习以为常，见着罗大人跪在院子里，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只做着自己的事，宋凌来将军府短短一个月，懂了个道理，将军府不是将军的，是将军夫人的。

　　罗大人再来栖竹院时，宋凌看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毕竟混得这样惨的将军实在少见，罗大人见宋凌态度软化，只以为儿子是逐渐接受他了，整日里的傻乐呵。

　　宋凌生着病，被拘在院子里养病哪也不许去，他终于有空仔细的打量起这个院子。

　　栖竹院里种了片面积不小的竹林，林子里有一石亭，穿过竹林就是宋凌住的地方。

　　拢共算起来有四间屋子，中间是他住的主屋，边上的是下人住的，最角落里是放置杂物的屋子，靠近竹林的有间小小的书房。书房里摆放着七八张梨花木的书架，上面琳琅满目的摆满了书，一张紫檀木的书桌安置在窗下，桌上纸墨笔砚一应俱全，宋凌最喜欢待在书房里捧一本书听着风吹竹林的唰唰声，度过一个又一个白天。

　　说起书房里的书，宋凌惊奇的发现绝大部分都是他在石先生那间破败的草屋里见过的。

　　石先生是宋凌的启蒙恩师，只知道姓石，是个屡试不中的大龄秀才，平时以帮附近的村民们代写书信过活，还能时不时的作两首酸诗，自己站在村头老槐树下悲春伤秋一番。

　　近几年还增添了给幼童启蒙的业务，给自己那几间破草屋取了个三不学堂的狗屁不通的名字。

　　宋凌曾问过石先生三不是哪三不，石先生拿起把炒花生放在手里一搓，饱满的花生就露了出来，将花生扔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不喝酒，不早起，”他狡黠的看了眼宋凌，“还有不骗小孩。”

　　开始还真有几个大人交了不菲的束修把自家孩子送过去，做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美梦，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主要是是嫌束脩要的太多，渐渐的三不学堂就只剩了宋凌一个人。

　　他第一次被宋娘子带着去见石先生的时候，他正站在村头槐树下摇头晃脑的吟唱着新作的词曲。

　　他看面相只有三十岁上下，可罩在眉宇间的愁苦又像是个阅尽千帆的耄耋老者，他穿着浅色的儒生服，头上包着青色的方巾，眺望夕阳的余晖，目光深邃幽长。

　　四岁的宋凌被镇住了，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想成为和石先生一样有故事的文化人。

　　后来，在长久的相处下，宋凌终于知道了弄清楚了，石先生不是有故事的文化人，他就是个懒汉酒鬼。

　　宋凌不知道他娘到底给了石先生多少束脩，反正自从他来三不学堂后，石先生就彻底放弃了代写书信的活计，每日里待在草屋喝的烂醉如泥连最喜欢老槐树也不去了。

　　在他喝醉的时候宋凌就自己翻看石先生草屋里随意摆放的书籍，他有个过目不忘的本领，不论是什么书他都先印在脑子里，那些不能理解的大道理就全自己瞎琢磨，与其说是石先生把他教的像个小酸儒，不如说是他自己把自己看成了酸儒。

　　草屋里的书一看完，过不了几天就会出现新的，宋凌只当是先生买的，拿起本新书囫囵吞枣的背着。

　　石先生虽然有许许多多的毛病，但他真是个很称职的夫子，上到天文下到地理好像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不论宋凌提出多奇怪的问题，他都能答上。

　　宋凌感到震惊，有次石先生半醉的时候他问：“先生，你这样博学的人都考不上举人，那举人老爷得有多厉害？”

　　石先生醉的不辨东西，随口回答：“那是你先生看不上举人，他们求着我当大官我都不乐意！”狂傲至极。

　　宋凌只当是醉鬼吹牛不放在心上，更加用功的背起书，毕竟想当举人真的太难了啊！

　　如今身在上京，翻看着罗府上远不如石先生破败草屋里种类齐全的书本，宋凌才发现，石先生可能不止是个简单的落第秀才。

　　等他身子好些了，宋凌开始向老太君和田氏请安。

　　给老太君请安他总是去的最早，日复一日的老太君看他的目光越发慈爱，等他走的时候还经常让身边的老妈妈给他塞上各种各样的零嘴，给祖母请安难免遇上某只汪汪叫的狗。

　　罗少爷一个月能来请安三次就是了不得的孝顺了，他来的迟，到的时候宋凌已经准备走了，他们在夹道上狭路相逢，一个仗着个子高下巴微抬睥睨宋凌，心里想着，假正经。

　　一个不把罗锦年当人，对他的各种挑衅视而不见，只冷哼一声表达不屑。

　　电光火石间表达了对彼此的厌恶，又飞速错身往相反的方向去，仿佛多待一会就是对彼此的折磨。

　　宋凌觉得很奇怪，罗锦年既然这么厌恶他为什么不把自己推他下水的事说出去？

　　“你为什么不把他推你下水的事说出去？”傅秋池拿着根银制的长杆，穿过笼子的缝隙戳着自家那只即将败下阵来的蟋蟀。

　　“谁说是他推我下去的！是我天太黑路太滑我自己摔下去的！”罗锦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从蹲着的石凳上站了起来。

　　“哦～”

　　罗锦年对上好友意味深长的目光，颓丧的坐在凳子上，“他还太小了，谋杀兄长这个罪名不是他担的起的。”

　　其实罗少爷想太多，以他的名声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会信。

　　傅秋池装作认真的听着，实则注意力一直放在两只斗的正欢的蟋蟀上，余光瞄到好友没注意到他，银杆子悄悄抵到罗锦年那只威风凛凛的蟋蟀上，手上一用力给蟋蟀开了个洞，蟋蟀倒在笼子里，后腿抽搐两下不动了。

　　傅秋池把银杆子扔在石桌面上，改蹲为坐，端起茶杯轻呷一口，语调轻快：“所以你想好怎么收拾他了？”

　　罗锦年身子前倾笑得不怀好意，把手搭在傅秋池肩膀上，“你等着看吧，我要让那小杂种跪下来求我放过他。”

　　“唔，先别说这个，你好像输了。”傅秋池甩开罗锦年的手，指了指蟋蟀笼子，先一步起身离开凉亭。

　　下了石阶他回头补充道：“你输了，按照赌约这个月的花费都归你了。”

　　罗锦年正抱着蟋蟀笼子仔细查看，“不应该啊，我家大壮明明是占了上风，怎么会一下就输了。”

　　终于他注意到了蟋蟀背上那可疑的血迹，一拍桌子站起来，语调高昂且急促：“傅秋池你个鳖货！”

　　傅秋池与罗锦年同是上京最出名的两位公子，不同的是傅秋池是美名，罗锦年不说也罢。

　　傅丞相嫡长子傅秋池，聪明绝顶才华横溢年方十三就考上秀才，家世出众，品貌一流，谁见了都说好。

　　但罗锦年却知道，这货又是个会装样子的，面上风度翩翩背地里斗鸡遛狗。

　　等等，为什么是又，罗锦年摩挲着下巴冥思苦想，半晌他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追上前头的傅秋池，揽着他脖子雀跃道：“我把家里小杂种介绍给你当弟弟吧，你们才是亲哥俩。”

　　都一肚子坏水。

　　武官有个领头的罗将军，文官自然也有—傅丞相。

　　两人在大势的推动下斗的和乌眼鸡一样，他们的儿子明面上也是王不见王，水火不容，私下里却不知何时勾搭在一起，也斗的火热，不过斗的是蟋蟀。
私生子
9 夫人们
　　宋凌从老夫人院子里出来不会直接去给田氏请安，他先回自己院子里或是看书或是习字，等壁上的珐琅钟镂空的指针指到巳时一刻罗大人差不多跪完了，再从栖竹院出发去田氏的院子。

　　田氏不待见他，宋凌清楚，哪家的主母会喜欢私生子，还是个九岁大的私生子，不给他穿小鞋已是宽宏大量了。

　　换了别家主母说不定都在盘算着怎么弄死他这个碍眼的小杂种了，高门深院的主母有的是手段，真遇上面甜心苦的，宋凌这小蚂蚁人一只小手指都能按死。

　　田氏虽不见他，但也没为难过他，宋凌是个识好歹的。

　　他站在院门口，站的笔挺，一丝不苟的行礼，再躬身退去。

　　紫苏挑来门帘看着，等宋凌走远放下门帘子，点了盏油灯放在榻上的小几上，说道：“娘子，那宋凌又来了。”

　　田氏只穿着里衣，半躺在榻上手上拿了本兵书不时翻页，头也不抬的回答道：“他倒是懂规矩。”

　　“用不着他假惺惺。”紫苏低声说。

　　见田氏不说话紫苏又忍不住道：“娘子奴知道您伤心可总这样不出门也不是个办法，老爷是个偏心的，有了小儿子就忘了咱家少爷，您再不出去那宋凌都能爬到大少爷头上去了。”

　　田氏翻页的手顿了顿，她抬眼看着紫苏，语气严厉：“紫苏，这件事错的到底是谁，你我心里都清楚，不要迁怒一个孩子，锦年开年就十三，犯不着我为他事事操心。”

　　语气和缓下来，拍了拍紫苏的手：“我心里有数，该出去的时候自然就出去了。”

　　紫苏眼眶酸涩，哽咽道：“那罗青山当年说的好听，如今这般羞辱娘子，奴，奴真是恨不得捅他个几刀给娘子出气。”

　　田氏听着她大逆不道的话笑了：“要捅也是你娘子我来捅，紫苏帮着我遮掩可别被爹发现了。”

　　紫苏顿时破涕为笑。

　　宋凌回院子的时候饺子正站在门口等他，手上拿了件狐狸毛的披风，远远见着宋凌连忙迎上来弯腰给宋凌披上，手上动作轻柔嘴里抱怨着：“少爷你怎么又穿这么少出去了？五夫人说过了你身子弱不能受凉，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宋凌无奈一笑，又听饺子说：“五夫人来了，正在里头等你像是带了什么东西给少爷。”

　　“五婶子来了？”宋凌不再磨蹭，等饺子给他穿好披风急匆匆的往里去，他不想让长辈久等。

　　白氏正端着杯茶细细品着，听见脚步声便认出了来人，她放下茶杯笑道：“凌儿，你慢点跑，仔细摔了。”

　　“五婶今日怎的得了空来看侄子？”

　　白氏每每见着宋凌年纪小小却非学着老成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从喉咙里发出气音，“你四婶让我给你带些东西，王家商队刚出海回来得了不少好物，选了几件稀罕玩意儿给你带过来。”

　　宋凌这才注意到白氏旁边的几上放了两只檀木盒子，他板着小脸，“劳婶子们费心了。”

　　自宋凌来到罗家，送进院里的奇珍连小库房都快装满了，宋凌也从刚开始的惴惴不安到现在的习以为常，甚至还能面无表情的想，库房装满了该把东西往哪放，这真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

　　书房里壁上挂着的那只西域进口的珐琅钟就是四婶送来的，据说是一等一的珍贵物什，整个礼朝也只有五个，三个在皇宫，一个在宋凌书房，剩下一个本在罗锦年那儿，现在成了堆瓦砾不知道被他扔哪去了。

　　宋凌终于知道罗锦年那丢金弃玉的骄奢毛病是哪来的了，总归和这位出手壕阔的五婶脱不了干系。

　　罗家这几位夫人个个都很有些来头。

　　老太君闺名宋凝霜，宋在礼朝是大姓更是国姓，老太君身份更是贵不可言，其父老安乐王是永顺帝同父异母的弟弟，永顺帝能算当今的太爷爷，老安乐王子嗣单薄，膝下不丰只老太君一个嫡女，宋凝霜，更是永顺帝亲封的永福郡主。老王爷因无子便从同宗的孩子里挑了个父母早亡的做嗣子，后承袭王位的也是这位，自老王妃仙逝后老太君就与安乐王府断了联系不再来往，总之现在的安乐王府和将军府是没什么关系的。

　　大夫人是个孤女，她原是靠近狄戎与礼朝交界处一座小城里县令的女儿，后来那小城被狄戎人屠了个一干二净，罗家大爷奉命去查探情况，在一片废墟与血海里找到了唯一的幸存者，季郁金，并带回罗家。自罗大爷五年前死在狄戎战场上后，她就在自己院里建了个小佛堂日日烧香礼佛闭门不出，宋凌只在家宴上见过他一次。

　　二夫人杜氏是老侯爷下属的女儿。

　　三夫人，也就是如今的当家主母，姓田单字一个婉，是田国公的嫡女。

　　礼朝如今有两大心腹大患，北面有虎视眈眈的狄戎，西面有居心叵测的凶真。

　　狄戎人游牧而生，又分为不同的部落，每个部落都有自己专属的图腾，不论是哪朝哪代都是中原人的心腹大患，每到水草不丰的时候，狄戎都会对礼朝周边进行大肆劫掠，为了生存狄戎的战士们个个悍勇无比锐不可当，礼朝长在安乐窝里的士兵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每每入侵都会给礼朝带来无法估量的损失，可能最关注北边草原上水草状况的，除了狄戎人就是礼朝吧，这两个民族绝无和解的可能，除非礼朝愿意大开关门，分出部分富饶的领土给狄戎人，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二者之间也就只剩了打一条路。

　　凶真是一个国家的名字，原是个西域小国国民多靠着走商为生，与礼朝关系不算好，但也坏不到哪去，直到大量的凶恶之徒从世界各地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逃入西域，外来人的加入带来了先进的技术，也带来了野心。西域不像中原水土肥沃，珍贵的水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们甚至连狄戎都比不上。

　　狄戎好歹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和牛羊，他们有什么？只有漫天的黄沙，和变幻无常的恶劣天气，凶真无法避免的也和狄戎一样看上了礼朝这块肥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镇国将军守狄戎，田国公守凶真，和罗家常驻上京不同，田家常年守在西域边界远京中的权力斗争。

　　因着田罗两家的姻亲关系外头都把他们看作一家人，田罗两家加起来掌握了礼朝几乎一半的兵力，也难怪文官们看着罗大人食不下咽如鲠在喉，只要田罗稍有二心，都不用他们自己动手，只要从边关撤军，任由狄戎和凶真的军队长驱直入那家国倾覆就在转瞬之间。

　　四夫人王氏闺名王青黛，家中是闻名天下的第一皇商，王家人个个都是行商算账的行家，修的商道北到狄戎西到凶真，做生意做到对头头上去了，连海上都有他们的船队，每年带回来的金银真是山一样高，民间有传言说，天下一三分之一的财富都在王家。

　　王家每年给礼朝国库带来的收入更是天文数字，宋凌还听饺子说了个小道消息。

　　如今朝堂上贪官污吏无数，每年军费发下来经过层层盘剥，送到将士们手里剩不下几个子，田罗两家每年的军费实际上都是王氏给的。

　　宋凌无语凝噎，怪不得罗大人在这将军府里地位如此低下，吃别人的用别人的，换了谁都硬气不起来。

　　五夫人白绮，是江南柳州白家的女儿，白家是大名鼎鼎的医学世家，先祖是名垂千古的医圣白怀仁，白家人医术超群，因着白家祖训，白家人永不入朝堂，如今在柳州经营着一家名为济生堂的医馆。

　　“凌儿过来我给你把把脉，”白氏笑着对宋凌说。

　　饺子手脚利落的从屋里搬了把椅子放在白氏对面，宋凌应了声，撩开袍子坐在椅子上。

　　他实在矮了些，小小个人坐在椅子上，脚悬在空中，偏偏做出副严肃模样，白氏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身子前倾捏了下宋凌嫩豆腐样的侧脸，嗔道：“还好脸上没留印子，我们凌儿长大了不知要迷倒多少小娘子，罗锦年那浑球，要是留了印子，看婶儿不扒了他的皮。”

　　宋凌感受脸上的触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才算正确，宋娘子别说和他亲近，连个眼神都不舍得施舍给他，和他距离最近的一次或许就是他走的那天。石先生是个男子，待他多是放养，也不曾这样亲近过。

　　他习惯了别人鄙夷的不屑的羡慕的尊敬的憎恶的目光，但面对白氏温柔的慈爱的目光，宋凌满心惶恐，他得到的爱太少了，现骤然得到反而让他不安，宋凌身子绷的更紧了。

　　白氏见他神色以为他不习惯和人亲近，不一会儿就收回手，开始给宋凌把脉。

　　“没什么大问题了，但还是要注意别着凉。”白氏把完脉笑着对宋凌说。

　　临走前喊了声，“饺子你过来我有事给你说。”

　　“哎。”

　　“凌儿身子还是差了些，我留个药膳方子给你，你照着煎每日两次，吃够七天然后来找我。”

　　“奴记下了五夫人。”

　　“好好照顾少爷。”

　　白氏走后，宋凌坐在书房椅子上，手虚虚搭在自己侧脸上，上面残留着指腹柔软的触感，嘴角勾起，脸上是自己都未曾发现的浅笑。
私生子
10 入城
　　落霞院来了位客人，是如今管家的二夫人杜氏，紫苏起身打开院门将人引了进去。

　　田氏这院门闭的不紧，说不见人转脸就把二夫人引了进去。

　　丫鬟给她上了茶就站在一旁，二夫人的爹是个不大讲究的武夫，杜氏随她爹，说好听点是直爽，说难听点就是个棒槌。

　　“三弟妹你这病是还要装多久，你倒是躲在院子里清闲，可苦了妹妹我，天天看账本看的眼花缭乱，三弟妹给个准话吧你这病还要多久才好？”

　　“咳，咳，咳”

　　田氏一口茶呛进了肺管子，弯腰咳个不停，紫苏忙拍着后背帮她顺气。

　　田氏缓过劲来，抬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还说个不停的杜氏。

　　杜氏今天就是来抱怨的，顺便卖个惨看看她的好妹妹会不会一时心软将她手里要命的活计拿回来，她坐在椅子上，清了清嗓子，唱戏样的说起来。

　　“弟妹啊，你可害苦了嫂嫂，我是不当家不知当家的苦啊，整日里的那些个丫鬟婆子伙管事妈妈一个比一个事多，你嫂子那是忙到晚，人都清减了。”

　　“你们都是个顶个的聪明人，咋就把这活计给了我，就那宋凌，瘦的和小猫崽一样，我是这也小心那也注意，生怕这小少爷稍不注意就又掉水里去了，哎哟，嫂子是真的难。”

　　但凡是有点眼力见的都不会在正妻面前提私生子怎么怎么样，偏杜氏管不住嘴，说起来都不带停的。

　　“嫂子，你的意思我懂了，你先回去，等过几日我身子好些了就来替你。”

　　“弟妹你还真把嫂子当傻子糊弄呢？你这病到底啥情况咱府上谁不清楚啊，别说等几天给个准话到底是哪天。”

　　是全府都清楚，但只有你个棒槌才会当面说出来，田氏手里茶杯都快捏碎了，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三天，三天后，想来那病是能好了。”

　　杜氏大喜过望，“哎，那等弟妹病好了嫂子再来。”说完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向门外去，“别，别送了”，真是来去如风。

　　上京城共有两个大门，专供官宦贵族出入的北城门，和平民出入的南城门。

　　东城门两边各站了一排禁卫，一水的银色锁子甲，头盔上镶着红缨，手持长枪，威风凛凛。

　　城门口排了长长的队伍，队首摆了张木案后面坐了两个禁卫，一老一少。

　　“姓名”

　　“官老爷啥叫姓名”

　　“叫啥”

　　“哦哦，俺叫孙二狗。”

　　“籍贯”

　　“官老爷啥…”

　　“你家住哪”

　　“俺是柳州人田林镇小溪村人，家中有八口人……”

　　“没问你这些，把路引拿来。”

　　“这呢，这呢官老爷。”

　　年轻的禁卫接过路引仔细核对，确认无误后接着问，“进城来干啥。”

　　“来探亲，俺家小妹…”

　　“停停停，问什么说什么，没问就闭嘴。”

　　年轻的禁卫拿出块巴掌大小的规整木牌，木牌上面写了个硕大的农字，用朱笔勾勒，禁卫拿起毛笔在农字下面补上行小字，孙二狗，探亲，青龙街，后面是入城的时间。

　　写好后他将木牌扔给孙二狗，说道：“拿好这块牌子，只能待在青龙街，去别的地方乱逛被里头的侍卫捉了也没处说理。”

　　“行了进去吧，下一个。”

　　老禁卫打着哈欠，对比身边嗓子都喊哑了的年轻人可谓是惬意无比。

　　这时候他注意到了队伍里一个奇怪的人，那人身高足有九尺，穿着褐色短打，露出的胳膊小腿上肌肉隆起，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头上待着顶瓜皮帽。

　　老禁卫用手肘捅了捅坐在身边的徒弟，“等那个人过来，你问的仔细点。”

　　徒弟顺子老禁卫的视线看见了那高的过份的农家汉子。

　　那汉子在前头搜过身后确认身上没带违禁品，走到案前。

　　他身材实在过于高大周围人几乎只到了他胸膛，只站在那就带给人巨大的压力，年轻禁卫咽了口唾沫，想起师父的交代，不由得加大音量。

　　“姓名”

　　“雷大柱。”

　　老禁卫眯起眼睛打量这个过于高大的农人，首先他手上太干净了，常年做农活的人手指甲里都是有泥垢的，就算是特意洗手也会有泥垢残留，而这个人手指甲却干净异常。

　　他站的太直了，农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背部骨骼变形，他这么高应该情况更严重，然而他的背却异常笔挺。

　　还有气味，总之疑点太多。

　　年轻禁卫想着师父的吩咐，硬着头皮反复盘问连眼前汉子家中有几口人分别叫什么都摸清楚了，他实在是找不到任何可疑的地方，问完最后一个问题，他瞥了眼坐在自己身边的师父，试探着开口：“那，让他进去了。”

　　师父没说话，年轻禁卫长出口气，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他就说嘛这天子脚下哪来的那么多可疑份子，活腻了吗。

　　“行了你进去吧。”

　　那汉子接过自己的木牌，憨厚一笑，往后头的城门走去。

　　就在他即将进城的时候，老禁卫突然开口：“等一下，你东西掉了。”

　　汉子转身，取下瓜皮帽挠了下自己难道，“官老爷啥东西掉了啊。”

　　“在这。”老禁卫用脚尖点了点案脚的位置，然后拿了块木牌避开汉子视线不动声色的扔在地上。

　　汉子走到岸边蹲下，捡起那木块，双手递给老禁卫，“官老爷这不是我的东西。”

　　老禁卫注意到他双手的瞬间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他拽起身旁的小徒弟，一脚踹在书案上届着传来的推力飞速后退，同时爆喝一声，“杀了这个狄戎探子！”

　　变化只在瞬间。

　　年轻禁卫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师父，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这，这，这是发生了什么。

　　禁卫闻声而动，数十个人将那汉子团团围住，雪亮的枪尖齐刷刷指向中间那人。

　　光线照在枪尖上折射出冷光，冷光照在那汉子脸上，他忽的笑了露出口白牙，“官老爷是不是弄错了。”

　　年轻禁卫这时才发现那憨厚汉子长了双鹰目，泛着摄人的凶光。

　　“直接杀了。”

　　汉子随手将木牌捏成粉末，不知从哪里拿出把锋利的匕首，冷冷看着将他团团围住的禁卫。

　　纵使他悍勇异常也双拳难敌四手，半刻钟倒在城门口，身上数个血窟窿汨汨往外淌着血水，咽气之前，他忽然诡异的笑了下，然后看向老禁卫喉头痉挛着吐出几个意味不明的音节。

　　年轻禁卫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只觉喉咙干涩，他问：“师父这人说的啥。”

　　老禁卫狞笑一声，“说他是个狗娘养的杂种。”

　　他踹了脚年轻禁卫，“问问问，小兔崽子，还不去维持秩序，瞧瞧都乱成啥样了。”

　　年轻禁卫抱着被踢的小腿，“再问一句，最后一句，师父你咋不说抓活的，这人被抓住应该能问出不少东西吧。”

　　“狄戎人不会被俘虏，你以后经历的多了就懂了。”

　　前头进城的孙二狗上了辆去青龙街的驴车，车上坐了对母女还有位上了年纪的老人。

　　母亲带着厚重的帷帽，将脸挡的严严实实。

　　老人见又有人上来，问道：“后生来上京干嘛来了？”

　　孙二狗坐到老人身边，“俺来看看看俺妹妹。”

　　这老人是个健谈的，孙二狗话也不少，两人一路聊到青龙街口，孙二狗率先下车。

　　路边有个卖包子的，他买了两个包子又回到驴车边上，将包子递给给还没来得及下车的那对母女，妇人诧异的问：“大哥这是做甚么？”

　　孙二狗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妹子你长得像我妹妹，俺看着你亲切，这包子是请小姑娘吃，妹子拿着吧。”

　　送完肉包子孙二狗消失在人流中，他几个拐弯进了个小巷子，巷子出来有个卖寿材的店铺，旁边是间糖果铺子，铺子门口挂了挂了三个红灯笼，孙二狗进了铺子。

　　糖果铺子里冷清的连只苍蝇也没有，寻常百姓没几个吃得起糖果的，这家铺子生意好才是奇怪。

　　铺子里柜台后面坐了个昏昏欲睡的老翁，孙二狗站在柜台旁，伸出手指敲了几下柜台，三长一短像是遵循着某种规律。

　　原本昏昏欲睡的老翁咻的睁开双眼，他打量了孙二狗一眼，问道：“客官买些什么？”

　　孙二狗答道：“买些寿材。”

　　“客人走错了，卖寿材的在隔壁，我们这卖的是糖果。”

　　“那来三斤寿材。”

　　老翁眼里射出道精光，从柜台后走出来绕过孙二狗站在糖果店门口，向外头张望了下，后拿出木板关上店门。

　　做完一切他走到孙二狗面前，单膝跪地，左手举起放在右边肩膀上，右手垂在地上，手指弯曲成鹰爪的形状，低声道：“巴哈见过狼主。”

　　这时孙二狗气质陡然大变，他佝偻着的背挺的笔直，混浊的细眼里泛着野性的光，像草原上的雄鹰。

　　“去里面说。”

　　“是。”

　　巴哈站起身，走到柜台后，扭了扭柜台上放着的某个花瓶，“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柜台后空地上的地板缓缓向两边移开，露出个长五尺宽五尺的黑黢黢的洞口，里面是往地下蔓延的阶梯，和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

　　孙二狗率先从洞口下去，巴哈紧随其后。
私生子
11 狼主
　　隧道曲折狭长，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通过像某种动物的肠子，隧道里空气并不流通，满是泥土的腥味，隧道壁上嵌着铁片，铁片上放着盏盏油灯，随着人不断往下油灯接连亮起。

　　随时要熄灭的昏黄光线照亮了通往底下的路。

　　隧道尽头是空旷的地下广场，广场上有间石屋，黑色的大门用最坚硬的玄铁，像狰狞的兽口。

　　方一靠近大门，广场上响起密密匝匝的机括声，数以百计的弩箭从四面八方的墙壁上缓缓弹出，泛着紫光的箭头齐唰唰对准门前站着的二人，巴哈后背一凉像是被冰冷的兽瞳窥视着，他深吸口气，抖着手在中央的图腾上有规律的敲击着。

　　那图腾狼头鹰身，像传说中的凶兽。

　　“轰”

　　一阵沉闷的响声，禁闭的铁门缓缓向两边打开露出石室里的全貌，灰尘扑簌簌的落下，巴哈躬身立在门侧，“狼主，请。”

　　石屋里罗列着数以万计的石板，屋顶上镶嵌着颗硕大的夜明珠用作照明。角落的玉制箱子里摆放着数个手指大小的竹筒，上面用火漆封口。

　　巴哈拿起个竹筒递给“孙二狗”，“狼主莺，传回来的消息。”

　　莺是潜伏在上京城的探子，只有部落里的大巫师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为了不暴露身份，莺和巴哈从来都是单线联系。

　　孙二狗或者说是狼主，接过竹筒打开抽出卷起来的丝帛，看过后拿出个火折子，丝帛被火舌吞没，余下淡淡青烟。

　　“下月十五罗府将去城外皇觉寺上香，目标也会一起去，”狼主音色沙哑。

　　“那岂不是动手的大好时机，”巴哈大喜过望，片刻之后他像是想到什么略有迟疑，“狼主，可那罗青山养的私卫可不是好相与的。”

　　“莺传回来消息，罗青山暗地里派了百名私卫出去，目的未知，不过对我们倒是有利。”

　　“明日，剩下的人会跟着那边的商队进城。你记得去接应，人手够了下月十五就动手，务必解决掉目标。”

　　“狼主那边的人真的值得信任吗？”

　　夜明珠温润的光泽站在狼主侧身上，一半站在光下一半隐匿在黑暗中，他咧开嘴角血红的舌尖舔舐着上嘴唇，“那就一起宰了。”

　　城门口正在收拾骚乱引发的残局，狄戎探子身材高大死后更加重了些，四个人一起才将尸体抬走，血液被黄土洗收，在地面上晕染出一片暗红，依稀可见一个人形。

　　老禁卫看着地上那处痕迹出神，从那狄戎人出现到被轻易制服，这整件事处处透露着诡异，不对，太不对了。

　　若他是狄戎人想混进上京，那就绝不会选一个身材如此高大的引人注目，就像是故意在吸引注意力，堂而皇之的告诉别人我有问题，与其说是想自己进去，不如说是想掩护别人进去，想到这一节，老禁卫瞳孔瞬间放大。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顷刻间就长成参天大树，老禁卫走到正在疏通百姓的徒弟身边，拍了下他的后脑袋：“小子你在这看着，我有事进城一趟。”

　　徒弟转过头来嘿嘿一笑，“师父你进去找乐子？放心等下头儿来了我肯定给你瞒的严严实实。”

　　老禁卫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也不解释，转身就走，走了两步他第一次回头：“小子我的家当都在我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下埋着。”

　　徒弟惊了，听说守老财们会将家当埋在土里，没想到他师父也是其中一个

　　又走两步他第二次回头：“你和我闺女的事我许了，好好待她，以后不要偷偷摸摸约她出去，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被人看见她日子不好过。”

　　徒弟脸色涨的通红，他以为自己做的隐蔽，支吾着：“师父，我和晴娘……”

　　到城门口时，他最后一次回头：“小子我若是回不来，你就报告上头去把那孙二狗抓了。”

　　徒弟不明所以的摸了摸脑袋，他没搞明白老禁卫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禁卫告诉自己，是他想多了，只是去见一面确认下求个安心，但那不安感却如影随形。

　　孙二狗从糖果店出来，纯朴憨厚取代阴鸷冷厉浑身气质陡然大边，混入人流不见踪影。

　　走着走着他听见有人在后头喊他。

　　“孙二狗。”

　　他回头，看见街边面摊边上坐了个人，是那个老禁卫。

　　他微微佝偻着背，局促的凑上去，“官老爷，您找俺是有啥事吗？”

　　老禁卫对他对了个手势，示意他跟上，随后站起身放下三枚铜板，往僻静处去了，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周边百姓越来越少，过了闹市，到妇人浆洗衣物的溪边，此时已过正午，天上太阳西斜，日光落在老禁卫身上，带着暮气。

　　“你来上京走亲戚，你家妹子住在何处我在上京也住了几十年了，说不得还认识家妹子。”老禁卫目光锁在孙二狗脸上，身子紧绷。

　　“官老爷咋问起这个？”孙二狗挠了挠头，不解地问。

　　“没啥，我祖籍也是柳州，瞧着你亲切就多问了两句。”

　　孙二狗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语气雀跃尾音上扬，“那官老爷是特意来进来找俺的？”

　　“哈哈，我在摊子上吃面恰好看着你了，老爷我忙得很哪有空特意来寻你这庄稼汉。”

　　两人闲聊了好一会儿，老禁卫确认了孙二狗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要说有什么不同寻常的，那也是过于憨厚。

　　老禁卫苦笑一声，真是老了，动不动就疑神疑鬼，还把自家闺女和家当都交给那毛头小子，他得赶紧回去告诉那小子刚说的都不作数。

　　老禁卫摆了摆手，“去找你家妹子吧，老爷也要去忙差事喽。”

　　刚转身，“官老爷等等，俺从家里带了些土特产，您不介意就拿点去。”

　　回头，看见那孙二狗将背后的包袱取下来，正急切的翻找着什么。

　　“你这小子，不用…”

　　突然他感到腹部一阵冰凉，他不可思议的低头，看见一把造型独特的匕首插在腹部，把柄上握着一直手，血水顺着匕身滴滴答答的往下落，他抬头，看见的是孙二狗憨厚的笑脸。

　　他喉头痉痪着，“敌…”

　　刚突出一个字，孙二狗突然靠近，手按压在他的喉咙上，轻而易举的捏碎了他的喉骨，他双目圆睁，嘴一开一合，却只有破碎的呜咽声，丝丝缕缕的血水顺着嘴角淌下。

　　有几个妇人带着厚厚的帷帽从溪边路过，孙二狗架着老禁卫，用自己身子挡着妇人的视线，嚷道：“二叔，你怎么又大白天喝的烂醉。”

　　老禁卫还没咽气，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孙二狗，孙二狗靠近他，亲密耳语道：“你太警觉了。”

　　妇人看了这对叔侄一眼，互相之间说了几句，“这懒汉，大白天得就喝的烂醉如泥。”随后走远了。

　　白虎街，万宝楼。

　　“你这个真的有用？”罗锦年手里拿了个小瓷瓶问道。

　　“罗少爷，您放心吧，这可是从西域传过来的高级货，还有个雅名，梦里香，不管是多壮的汉子，只要一滴就能放倒。”掌柜凑上来，语气急切神色谄媚，过度富贵的身体包裹在绫罗下佝偻着，很有几分滑稽。

　　“拿上。”

　　“哎，好的嘞，罗少爷你是我们这儿的贵客，给您打七折，”说着话，老板背着手给算账的坐了个手势。

　　忍痛打个十二折。

　　等罗锦年走远，老板收起谄媚的笑脸，往地上淬了口，“靠着祖上余荫的小崽子神气些什么。”

　　罗锦年大手大脚惯了，金银对他而言只是个没有实际意义的数字，多或少都没差。

　　边江楼二楼某处包厢。

　　罗锦年推开包厢门走进去，绕过屏风，有人正在自奕，手旁放了个透明的琉璃杯子，里面呈着红色的液体，像颗红玛瑙。

　　罗锦年拿起杯子，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噗”

　　“咳咳，傅秋池你这装的啥东西，这么难喝。”

　　傅秋池举起宽大的衣袖挡住喷洒出的液体，另一手捏起颗黑子落在棋盘上，“西域产的葡萄酒。”

　　“这甜滋滋的酒有啥好喝的。”

　　“很贵。”

　　“有多贵？”

　　“一两酒五两金。”

　　罗锦年拍了下桌子，“给我来个几十坛，只有这种酒才配的上少爷我。”

　　傅秋池放下衣袖，欲言又止的看了他一眼最终啥也没说。

　　“傅秋池你今晚去白虎街小回巷等我，我要让那小杂种好看。”罗锦年一撩下摆侧坐在桌子上。

　　傅秋池提起搭在自己棋盘上的一截袍子，饶有兴趣的问：“是安排了几个打手揍他一顿然后把人吊在门廊下，让他生不如死，还是将他也推进水里泡上个大半夜？”

　　罗锦年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你怎么这般恶毒？”

　　傅秋池觉得罗锦年这个只知道吃喝玩乐，别说草菅人命了，连花楼都没去过的人，顶了个上京城第一纨绔的名头真是对其他纨绔的羞辱。

　　还是说，现在连当纨绔也是看脸了？
私生子
12 兄长
　　夜里。

　　宋凌今日不知怎么的，用了药膳后眼皮子重的很，他坐在书房里，靠在书本上睡了过去。

　　罗锦年穿着一身黑，脸上还蒙着块黑纱，活似个小贼，他趴在屋顶用耳朵紧紧贴在房顶上，仔细听着屋里的声响，确定没动静后，他轻飘飘的从屋顶飘下来，脚尖一点，灵猫样的落在窗边。

　　他小心翼翼的推开书房的木窗，单手撑着窗沿利落的翻进书房，手撑着顺势在地面上滚了两圈。

　　他缓缓站起来，垫着脚尖靠近宋凌，从腰带里侧抽出个麻布袋，将宋凌装进去在袋口打了个蝴蝶结，把麻布袋往肩上一扛如法炮制，从窗户翻了出去。

　　在微弱的月色下，靠着自己对罗府地势的熟悉和出众的轻功，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宋凌绑出了罗府。

　　罗青山自己处在刀尖浪口，为了防止某些人狗急跳墙用出下三滥的手段，伤害家眷，罗大人将军府围的和铁通一样，可惜了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还是个早怀着不轨心思把将军府侍卫换班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的家贼。

　　出了罗府，罗锦年松了口气，在房顶上几个雀起雀落间就消失在了朱雀街。

　　上京共有四街，寻常百姓和七品以下的小官居住的青龙街，高官士族居住的朱雀街，皇亲贵族居住的玄武街，最后是最繁华的白虎街。

　　白虎街就是个大型的娱乐基地，地下交易场秦楼楚馆酒馆茶楼客栈赌场应有尽有，只要你有银子这里什么都能找到。

　　白虎街某个巷子里，罗锦年扛着宋凌落在巷子里，从簸箕堆后边绕出来个人，和罗锦年如出一辙的装扮，标准的打家劫舍套装，特别是罗锦年肩上还扛了个人，若是被人看见都不用怀疑的，立马就得报官把这两个可疑人逮起来。

　　傅秋池声音压的极低，“你还真把他带出来了？路上被人看见没？”

　　“我给他一整个院子的人都下了蒙汗药，花了十两金子效果就是非同凡响，这么折腾都没醒。”罗锦年将麻布袋放下，揉了揉酸涩的肩膀得意的说。

　　宋凌生得和个小猫仔样，团吧团吧都没二两重，但是他扛着跑了这么久，也有些吃不消了。

　　罗锦年将宋凌扔下后，提气一个纵身上了巷子上的房顶，傅秋池在他旁边落下。

　　“走吧回去睡觉，陪你折腾大半夜少爷都困了。”

　　傅秋池打了个懒懒的哈欠刚转身，小臂被紧紧抓住，他回头无奈的问：“还有什么事？”

　　“不能走，等他醒了发现自己在这个不认识的地方肯定会哭出来，我们正好看戏，日后还能拿这个当把柄威胁他，让他知道府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傅秋池听的直扶额，“停，你别说了，你是不是打算着吓他一下就把人带回去？”

　　“谁和我说的要让这小子流落在外，穷困潦倒当一辈子叫花子？”

　　“我没那个意思，就是想看看这装得很的小子哭出来的样子。”罗锦年加大音量梗着脖子反驳道。

　　忽然间，罗锦年听到巷子里传来轻微的摩挲声，他拽了把傅秋池，挽着腰躲在烟囱后头，两眼冒光的看向巷子里。

　　傅秋池默默抽回手，想着，这家伙真是侮辱了纨绔两个字。

　　宋凌醒的时候短暂的懵了下，片刻后他站起来打量着所处的环境，周围不是书房，而是一个陌生的小巷子，借着月色他看清身旁堆了许多杂物，他扫了眼身边堆着的麻布袋和掉在地上的三尺来长的布条子。

　　捡起地上的布条，是上好的丝绸，像是从张完整的绸缎上直接裁下来的，好大的手笔。

　　宋凌摩挲着手里的绸缎，电光火石间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罗锦年。”

　　他忽的喊了声，清冷的嗓音在巷子里激起层层回音。

　　房顶上的罗锦年差点跳起来，这小子是成精了，这也能猜到？

　　所幸他定力过人，才没有直接跳下去，罗锦年呼吸放的更轻。

　　巷子里没人应声宋凌也不再喊，他确信罗锦年一定在，以他天真且傲慢的性格绝不可能将宋凌一个人丢在这，也许正在某个角落里等着看他出丑呢。

　　他等了许多天，等着罗锦年的反击，他不信罗锦年会一言不发的吃下哑巴亏，他想了许多种罗锦年报复的方式，但没想到居然如此天真。

　　外头有打更人敲着梆子，响了三声。

　　上京他并不熟悉，自己回去是不可能的，而且一个孩子夜里独自在外是很危险的，眼下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待在原地，等。

　　等罗锦年耐性耗尽自己现身，如果自己猜错罗锦年早已经走了，那就等，等两个时辰天色亮了再出去。

　　宋凌冷静的分析眼下的状况，很快得出了最好的处理方式，他将麻布袋打开铺在地上，掀起袍子坐的端正，像一尊雕塑。

　　坐了会儿有凌乱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

　　宋凌第一反应是看哪里能躲一下，他找了一圈也没发现，旋即放弃，站起身警惕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视线里，夜里只有淡薄的月光视线不怎么好，等他们走近了宋凌才看清楚。

　　一共有四人，领头的是个公子哥，身后三人像是小厮。

　　这几人甫一现，罗锦年就认领头那人，宋志才，安乐王庶子，是个仗着家中权势欺男霸女的恶霸，强抢民女草菅人命他是样样不落，能安稳活到现在，一是他家还算有些势力，二是这人惯是个欺软怕硬的，京中有权势的人家从不招惹，尽逮着老百姓和没背景的商贾欺压。

　　有能力收拾他的因着没犯到自己头上就懒得管，真正的苦主又惧怕他家权势敢怒不敢言。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这厮还有个癖好，喜好幼童，这些年死在他手上的男童女童少说也有数十，而宋凌正是崖上雪松，深海遗珠，遇见宋志才这等烂人，好比是羊入虎口。

　　罗锦年暗骂一声，该死，就想往下跳，谁料身边的傅秋池扯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说：“你不是想看那小子出丑吗？现在就是好机会不妨等等，反正有我们在，他吃不了亏。”

　　罗锦年探出去的脚尖瞬间又缩了回去。

　　宋志才穿着样式新颖的锦袍，头上束玉冠，已经入秋天气转凉此时又是晚上，手上还拿着把没甚么用的折扇。

　　他生了双细眼，眼尾高高吊起，上眼皮有些浮肿，目光混浊，面上敷粉将本就青白的脸掩盖的毫无血色，像寿材店里卖的纸扎人偶，嘴上是红红的胭脂，不知是自己涂的还是在哪位花娘身上蹭的。

　　宋凌看见了他，那人自然也看见了宋凌，他目光贪婪的锁定着宋凌脖子上不知何时蹭出的红痕，一言不发的步步紧逼。

　　他目光黏着，像张着嘴吐着毒液的蛇类。

　　等他靠近宋凌一步之内时，他身后那三个小厮不动了，默契的站在三个不同的方向，呈犄角状将宋凌围住。

　　那人身子前倾，凑在宋凌脖子间鼻翼贪婪的开合着，“小娘子，怎的一个人在这儿？”声音滑腻绵长。

　　在他靠过来的一瞬间宋凌闻到了刺鼻的脂粉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拧着眉头后退拉开距离，平静的开口，“我不是小娘子。”

　　那人眼神让他本能感到不舒服，那人眼底的恶意几乎化为实质，还有种宋凌看不懂的情绪，像池塘里埋在最底下的腐臭污泥，又像死了多天的鱼儿，恶臭难闻。

　　宋凌到底还是年纪小，等他再大一些就会明白，那是欲望，是最原始的冲动。

　　宋凌退一步他进一步，直到逼得他退无可退，宋志才一把拽过宋凌，揽着他的腰紧紧禁锢在怀里，头埋在宋凌肩颈间，伸出舌尖来回舔着，一只手描摹着宋凌的身体曲线，随时准备从腰带里探进去。

　　宋凌瞳孔紧缩，腥臭的诞液和脖子上恶心的触感让他汗毛直立，宋凌用力推了他一把，没推开。

　　“心肝儿你好香啊。”

　　宋凌不断的挣扎，那人却越缠越紧，巷子里除了这个男人还有三个小厮，根本逃不了。

　　刚才挣扎的几下耗费了宋凌不小的力气，他不断喘息着，宋志才听着宋凌喘息声愈加兴奋，更大力的将宋凌按倒在地上，整个人用力压了下来，他粗鲁的掰开宋凌的腿，单腿卡在中间，舌头卷着小巧的耳朵，诞液滴落在宋凌衣上。

　　宋凌感到有个坚硬的东西抵在他腿上，他自己也有这个东西他终于懂了，按压在身上这个男人是怎么回事，原来是发情了。

　　有个小厮粗鲁的笑了，“少爷今儿兴致真好，是打算把这个可人儿就地正法了？”

　　宋志才不说话，他已经被情欲冲昏了头脑，美色是蛊人的烈酒。

　　“我爹是罗青山。”

　　宋志才一顿，手上动作更激烈，罗青山他当然知道，换了平时清醒的时候别说是罗青山的儿子，就连罗府的狗他都得陪着笑脸，可今晚他刚在南风馆里喝了不少酒，二两黄酒下肚，又遇上宋凌这等美人儿，别说是罗青山的儿子就是玉皇大帝的儿子他也敢搞一搞，倒不如说他更加兴奋

　　宋凌趁着他发愣的空当，右手悄悄将头上别着的玉簪握在手里，他确信罗锦年就在这附近，可万一他不在，又或者只冷眼看着，那宋凌也绝不束手待毙。

　　“宋志才你他娘的是活腻味了。”罗锦年终于忍不住，冲了出来。

　　宋凌听见头顶传来声爆喝，有个人从屋顶落下，一手扯住宋志才衣领子将人掀飞出去。

　　“宋志才你个瞎了狗眼的东西搞人搞到我们罗家头上来了！你找死！”

　　说话间向倒在地上还没爬的起来的宋志才和七手八脚扶他的小厮冲了过去，像只暴怒的狮子。

　　宋凌松开紧紧握着的右手，手心上满是汗水一片滑腻。

　　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宋凌懒得看，整理好散乱的衣物站起身。

　　傅秋池暗暗打量着宋凌平静的侧脸，心里暗暗咋舌，“就这心理素质，罗锦年这草包还真斗不过他这弟弟。”

　　宋凌绕过打成一团的几个人，出了巷子。

　　宋志才早被酒色掏空了身体，哪里是罗锦年的对手，和小厮一起被打的抱头鼠窜，嘴里不停嚷嚷着，时是讨饶，时是威胁。

　　不知过了多久，宋志才鼻青脸肿的躺在地上，罗锦年也扶着墙不断喘着粗气。

　　宋凌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不知去哪寻了块足有脑袋大小的石头，双手抱着，一步步走向倒在地上的宋志才。

　　“咚。”

　　石头与坚硬的头骨相撞。

　　宋凌用尽全身力气照着宋志才脑袋砸了下去，一下又一下，宋凌恶心且愤怒，唯独没有恐惧。

　　温热的鲜血溅在宋凌脸上，有的渗进眼底染了片血色。

　　宋志才挣扎的弧度越发小了，渐渐的不再动弹，面部被砸的血肉模糊，看不清哪是鼻子哪是眼。

　　宋凌丢开满是血渍的石头，走到看呆了的罗锦年身边，撩起他的袍子擦手，问道：“罗锦年，是你把我带出来的。”

　　是肯定句。

　　罗锦年任由他动作，他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儿来，罗少爷有个难以启齿的毛病，爹是镇国将军，娘是将门虎女，可惜了，好竹里出了歹笋，罗少爷是个晕血的阿斗。

　　“那人也是你打的。”宋凌擦完手，指了下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宋志才。

　　罗锦看着宋志才的惨样下意识反驳，“不，不是我，那是你砸的。”

　　宋凌仰头笑了，嘴角上翘，“那是兄长先动手，弟弟见状，怕兄长吃亏帮了把手。”

　　罗锦年理亏，捏着鼻子说道：“对你说的都对。”

　　他只目不转睛看着笑得灿烂的宋凌，有滴红色点在宋凌眼角，红的惑人，心脏不受控制的一阵又一阵的狂跳，罗锦年好美物，更好美人，眼前的宋凌美的让人心醉。

　　倒在地上的小厮见没人注意到他们，手忙脚乱的抬起不成人样的宋志才落荒而逃，连句狠话都没敢说。
13章被原网站删了
私生子
14 先生
　　“苏管事，这事必须给我们王府一个交代，我家三少爷无缘无故被贵府上公子打了一顿，现在人还躺在床上，这事必须给个说法！”说话的人穿着紫色直掇，衣上绣着皇族家纹，脚上踩着双黑靴。

　　“罗大人呢？我要见罗大人，真是岂有此理，我家三少爷可是堂堂皇族！如今居然被人打的生死不知，就算是贵府的公子，也没有殴打皇族的道理！”

　　这话说的很有水平，那宋三不过是个没甚么地位的姨娘的孩子，多子多福的安乐王都不一定记得有这个人，现如今来讨说法却扯上了皇族的旗子，你敢不给个说头吗，不给那就是蔑视皇族。

　　苏狄坐在椅子上，八风不动，等王府的管事说完，才不紧不慢的开口：“我家大人今日有事外出不在府上，贵府上想要什么赔偿，等大人回来由小人转告，这事确实是我罗府做的差了。”只字不提两位公子。

　　王府管事暗骂一声老狐狸，他这趟差事烫手，谁人不知如今上京里镇国将军罗青山权柄滔天，就算是世家大族也得避其锋芒，安乐王府就名头好听，手上没有任何实权，是个闲散王爷。

　　若是没人看见那宋三被打，说不得都不会有上罗府这一出，左右是个不受重视的庶子，可那几个抬着宋三回来的小厮是几个缺心眼的，边走边嚎，奔丧似的，搞得整个上京都知道安乐王府家三公子被罗府少爷打了。

　　这时候安乐王就算不想讨说法也不得不讨个说法了，不然就是把皇族的面子丢在地上踩，不说别的，就其他几位王爷头一个就不答应。

　　“看在老太君的面子上，贵府只要将那打了人的祸首带去王府亲自给三少爷赔罪，那这事就算揭过了。”

　　“贵府只提我家少爷打人，怎不说说为何三公子会被打。”

　　“咳咳。”王府管家咳嗽两声，这事麻烦就麻烦在这，那宋三先做了龌龊事，如今这说法也讨的名不正言不顺。

　　“我家三公子生性敦厚，许是哪惹了贵府公子不高兴吧，”生性敦厚这四个字说出来，连管家的脸皮子都不由得一红，反正这事儿得咬死了宋三没错。

　　“我知贵府大公子是良善的好孩子，绝计做不出打人这等事，所以贵府只要让打人的二少爷给三公子赔礼道歉，我家念着两家的情分，也不愿意多追究。”

　　谁都知道罗家大少爷罗是镇国将军的眼珠子命根子，安乐王府也不敢真把罗青山惹毛了，因此就打人这事上只字不提罗锦年。

　　只是个私生子，有很大把握罗家会答应，这样王府面上也就过得去了。

　　这时，从隔间绕出来两个人，领头的是位提着剑的美妇人，后头还跟了个壮汉。

　　正是“病”了的田氏，和“外出办事”的罗大人，苏狄从椅子上站起来，上前苦笑道：“老爷，夫人你们怎么出来了。”

　　罗大人朝田氏努努嘴，意思是我拦不住她。

　　田氏提着剑径直走到王府管家对面，“咔嚓”手指一拨，剑鞘滑落在地，露出银白的剑身，一阵肃风在管家耳边划过，冰冷的剑身搭在温热的皮肤上，如坠三九。

　　“回去告诉你家王爷，要讨公道自己上门来，总有公道给他。”田氏提剑的手动了动，剑尖直指咽喉。

　　管家连连后退，退出前厅时被过高的门槛绊了个狗吃屎，他从地上爬起，脚步踉跄，连滚带爬的出了将军府。

　　田氏捡起剑鞘，往外走，罗青山赶忙追上，“夫人等等我。”

　　自宋凌到府里的那一天起，到现在快四个月，罗青山这是第一次见到田氏，若不是罗锦年打了人，田氏根本不会出院门，同床共枕十几年的夫妻，现在却疏远的像两个陌生人。

　　“夫人你今天着实冲动了，那安乐王好歹也是当今的叔叔，应该寻一个两全之法，我自然不会把凌儿交出去。”罗青山局促的说。

　　田氏突然停下，罗青山连忙跟着打住。

　　“罗青山你是装孙子装久了真成了孙子吗？”田氏头也不回的说。

　　“夫人，我罗家如今在朝中形势危如累卵，为夫不得不得步步小心。”罗青山解释道。

　　田氏冷嘲一声，“形势，什么形势？你缩起头来当乌龟朝堂上的明刀暗箭就没打在你身上？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罗家如今下场已定，交出兵权，且不说那群酒囊饭袋守不守得住西域塞北，就是那群文官也能要了我们一家的命，罗青山你不会还打着告老还乡后做个富家翁的美梦吧？继续握着兵权当昌同帝的狗，等没用了，等他杀狗取肉宴设群臣吗？罗青山，要罗家命的不是别人，正是那高坐朝堂的陛下。”

　　罗青山后退两步，语气急促：“陛下他……”

　　田氏打断道：“你也知道那是陛下，不是当年的三皇子。”

　　“罗青山我不管你怎么想的，只要罗田两家还没倒，我就不会让锦年受委屈，纵使结局已定，护住孩子还是能做到的。”

　　田氏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罗青山站在原地，良久，幽幽地叹了口气。

　　祠堂。

　　罗锦年跪的的东倒西歪，已经是去会了周公，边上宋凌跪的端正，眼观鼻鼻观心。

　　他想着事情。

　　那宋三是安乐王府庶子宋凌知道他身份后暗道糟糕，他不认为罗青山会为了他得罪王府，虽说罗锦年将事情大头全部缆下，但怕的就是罗家为了平熄王府怒火，将他这个庶子交出去任由王府处置，毕竟他是个连罗府族谱都没上的不值一提的私生子。

　　是的，宋凌入罗府快四月，罗青山对改姓和上族谱一事只字不提，宋凌虽然顶着罗家二少爷的名头，严格算起来他和罗府没有半毛钱关系。

　　真被送去王府，那等待着宋凌的是什么不言而喻，越想越心惊，宋凌暗自捏紧拳头，他再冷静也是还是个孩子，如今只能等待别人宣判他的命运，宋凌恨自己如此无力。

　　“咯吱”

　　祠堂门被推开了，宋凌回头一看，进来的是田氏，顿时心凉了半截，他转过头闭上眼等待即将到来的宣判。

　　开着的门吹进来阵冷风，压灭了不少烛火，祠堂里昏暗下来，宋凌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剧烈跳动着的心脏。

　　田氏站在宋凌身后，许久，久到宋凌以为只是他错觉根本没人进来后，田氏开口了：“宋凌知道为什么让你们跪吗？”

　　宋凌回答道：“因为打了王府公子。”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不对，是因为你们下手太轻。”宋凌吃了一惊，他猛的回头看向田氏。

　　田氏逆光站着，看不清表情，只声音响起，载冷风带利刃，“你们错在下手太轻，让他们有回王府的机会。”

　　田氏生在在西域荒漠上，吹着大漠上最酷烈的风沙，饮着马贼凶真人的热血长大，她儿子罗锦年这点小小顽劣和田氏年轻时比起来真是不够看。

　　田氏嫌弃的看了眼睡的东倒西歪的亲儿子，接着说：“那人是你打的，我派人去问过给宋三看病的大夫，面部骨骼都被钝器砸碎，罗锦年我生的我养的什么胆子我清楚，他决计不敢将人打成这样，你很有些手段，能让锦年心甘情愿替你背黑锅。”

　　宋凌喉咙干涩，他张张嘴想替自己辩解，却被田氏压的喘不过气，只干巴巴应了声，“是。”

　　又是长久的沉默，久到宋凌快把自己给憋死。

　　“宋凌，抬起头。”

　　宋凌依言抬头，田氏板起的脸突然笑了，笑声从胸腔发出，震荡着层层空气，是真正愉悦的大笑。

　　田氏弯下腰，“哈哈哈哈，你这小子对我胃口，本以为是个无趣的，没想到这么狠，像我！”

　　宋凌不知所措，“您要送我去给王府赔罪吗？”

　　“宋凌跟着我学武，下次要了那宋三狗命。”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陷入沉默。

　　许久不见宋凌说话，田氏自嘲一笑，也对谁愿意跟着一个深闺妇人学武，她本也是临时起意，宋凌不愿意她也不强求。

　　宋凌突然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田氏面前深深作揖，撩开衣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咚”

　　“咚”

　　“咚”

　　重复三次，三跪九叩之大礼，跪父，跪母，跪君，跪天，跪师。

　　“田先生，学生宋凌有礼。”

　　田氏看宋凌顺眼，本想随意传授两招让他防身，没想到多了个徒弟。

　　宋凌本等着审判，未曾想等到的却是田氏不动声色的维护。

　　这头，祠堂里如此大的动静终于惊醒了睡的死沉的罗少爷，睡眼惺忪的罗少爷看见他娘不知何时来了祠堂手上还拎着把剑，而宋凌跪在她娘脚边，此情此景他瞬间惊出一冷汗。

　　利索的爬起来在宋凌边上跪下，抱住他娘大腿，“娘嘞，人真是我打的，你可别想不开杀人啊。”

　　田氏本感动着，被自己儿子一打岔气乐了，踹开腿上那一坨，笑骂道：“你个草包。”

私生子
15 密谋
　　丞相府和将军府一头一尾坐落在朱雀街两首，傅秋池跟着样子货的罗少爷折腾了大半夜，还寻了个隐蔽地换下了自己一身一看就是打家劫舍必备的行头，到丞相府时已有几缕微光透过天边黑色的幕布。

　　傅秋池对自家熟门熟路，也不去叫门，找了个稍微低矮的围墙，退后几步，一个俯冲单手撑在围墙上轻巧落地。

　　还没等他喘口气，身后有道声音传来，“公子，老爷说他在书房等你。”

　　声音极近。

　　本就心虚的傅秋池吓了一跳，他僵硬的转过头，看见就在他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小厮，方脸，圆鼻，厚唇，是个没见过但让人熟悉的长相，来不及深究这小厮是谁，又为什么会在墙角下等着自己，作了通贼的傅秋池从喉咙里发出几个短暂的音节，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只想快点打发走这个小厮。

　　傅秋池带着惴惴不安的心和急促的步伐到了小厮说的书房门口。

　　书房内烛火通明，他深吸口气，脑内将自己路上想的说辞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错漏后，曲起手指刚想敲门，一道威严的男声响起。

　　“进来。”

　　语气平淡，但透过通明的烛火和厚厚的门帘，硬生生让傅秋池品出两分怒气，他喉结上下滚动，收回想敲门的手，闭上眼认命般的推开门。

　　傅丞相的书房呈四方格局，靠墙摆着博古架，上面按照高低次序摆放着许多奇珍。

　　室内的墙面呈浅浅的蓝色，手艺出众的匠人还奇思妙想的在墙面上雕刻了栩栩如生的仙鹤，或振翅欲飞，或栖树而眠，神态不一，皆活灵活现。

　　傅秋池进门的左手边往里走几步摆放着紫檀做的书案，上面堆叠着厚厚的公文，傅丞相穿着便服，坐在书案后，手上拿着本公文翻看着，不时用朱笔圈点两下。

　　他年纪在三十岁上下，长相和傅秋池足足有八分相似，若说傅秋池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那傅丞相就是最上等的玉石。

　　年纪轻轻，位居丞相本海锋芒毕露，但他却没有身为上位者的压迫感，气质随和。

　　傅秋池一进门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他打小就怕他爹，倒不是说他是棍棒下的孝子，傅丞相从不对他动手，但他只需一个不咸不淡眼风就能把上京人人称赞的玉公子吓的屁滚尿流。

　　书房里点着略刺激的薄荷熏香，这香味激的傅秋池出了一身冷汗，他在脑海里排练了一百遍彻夜不归的理由后，终于稍稍松了口气，自觉天衣无缝，可以蒙混过关。

　　“那宋三可见着你了？”傅丞相终于放下翻看着的公文，大发慈悲的开了口。

　　“爹，你怎么…”傅秋池抬头，他想的说辞一套也没用上，他爹不止知道他彻夜不归，甚至连他在哪做了什么也知道，那和谁在一起就更不用说了。

　　傅秋池张了张嘴，最终将辩解的话全部咽下，“没见着，儿子带了面巾。”他自诩聪明，自以为和罗锦年私下里来往的事做的天衣无缝，没想到只是自作聪明。

　　“你记住，今夜你没见过罗家的儿子，更没见过宋三，”傅丞相看向儿子，说道。

　　“可是，”傅秋池猛的抬起头，却对上一双凉薄的眼睛，剩下的话他突然一局也说不出口。

　　“过来我看看你最近功课有没有落下，”傅丞相收回目光。

　　傅秋池还没从他爹早知道他和政敌的儿子来往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一面还要盘算着怎么给罗锦年透个风声，另一面还要应付傅丞相的考校，可怜好好一颗心被分成了三份，自然是什么也做不好。

　　仿佛察觉到儿子的心不在焉，傅丞相问的问题越来越刁钻，直到问的傅秋池鬓角被冷汗打湿才停下来，他看了眼傅秋池，也没说满意或不满意，只长长叹了口气，一挥手，意思是让他退下。

　　傅秋池却被这一声叹给打蔫了，他不怕他爹骂他，只怕他爹什么也不说。

　　他行礼告退，到门口时，傅丞相突然开口，“秋池，凡事得有个度。”声音低哑带着藏不住的疲惫。

　　傅秋池又闻到了提神的薄荷味熏香，回首，是通明的烛火和傅丞相重新翻看公文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眼角发酸，傅丞相和罗将军互为政敌明眼人都看得出，傅秋池自然也心知肚明，而他瞒着父亲和政敌的儿子私下里来往，还暗自得意做的神不知鬼不觉，眼下看来只是仗着父亲的宠爱为所欲为。

　　“凡事得有个度。”傅秋池默念着这句话回了自己院里。

　　在屋里转了几个来回，最终一咬牙拿出张宣纸，提笔写了行字，装进竹筒用火漆封口，半刻钟后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从丞相府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飞出。

　　“笃笃笃。”

　　“进。”

　　傅丞相头也不抬的问：“传消息出去了？”

　　书房里站着刚传话的小厮，他左手逮着只鸽子，反剪着鸽子翅膀，右手拿着火漆竹筒，闻言他两步上前，将竹筒恭敬的递上。

　　傅丞相单手接过打开取出宣纸，展开，轻笑，念出声，“傅丞相要借着今日宋三之事做文章，目的或是枢密院领事之职，务必注意。”

　　“这孩子，连爹都不叫。”傅丞相笑着说。

　　“他是个聪明的。”

　　“来福，备车，去安乐王府。”

　　一辆牛车趁着夜色驶出丞相府。

　　安乐王府，待客厅。

　　安乐王睡眼惺忪的坐在主位，面上硬生生挤出两分笑意，换了谁一大清早的被人从美妾的肚皮上拽起，来应付个老狐狸都不大高兴的起来。

　　“傅相今儿个怎么有空来想起小王来，小王府上新进了批上好的龙井茶，久闻傅相喜茶，莫不是得了消息特意来讨杯茶喝？”安乐王笑着说。

　　傅丞相坐在下手，闻言端起茶杯轻嗅，笑道：“王爷这茶真是人间难见，今日算是有口福了。”

　　放下茶杯随意说道：“听说王爷府上三公子被不明歹人袭击如今躺在床上生死不知？”

　　安乐王心里冷嗤一声，哪门子的歹人，全上京都知道宋三是被谁给打了。这老狐狸突然提起这个怕是目的不简单，打的恐怕是是拉他下水和罗青山那莽夫斗上一斗的道理。

　　谁都知道如今朝堂上他两个派系掐的眼珠子都快出来了，他一个没实权的闲散王爷哪里敢掺和这事，别说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庶子被打了，就算换了是他家的世子，他安乐王也真不敢怎么样。

　　安乐王打着哈哈，“几个不长眼的小蟊贼，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

　　傅丞相也不强求顺着他的意思转了话头，两人从他国形势谈到名胜古迹俨然一副至交好友的样子。

　　安乐王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他眯起眼睛打量着侃侃而谈的傅丞相，他有些摸不准这个老狐狸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了，言辞越来越谨慎，绝不把话头子往朝堂上靠。

　　傅丞相续了第二杯茶，他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叹一声，“王爷真真见多识广博闻强识，可惜今儿待的太久了。”

　　安乐王松了口气，真情实感的笑了，“哈哈，小王也是意犹未尽，有心想留丞相秉烛夜谈，可丞相公事繁重小王不敢强留啊。”

　　傅丞相起身微微阖首，拱手道：“叨扰王爷了，御先告退了。”

　　安乐王连忙起身回礼，“傅丞相能光临寒舍才是蓬荜生辉，”他冲后身候着的小厮吩咐道：“将府里进的龙井都给包上送到丞相府上去。”

　　安乐王一路亲自将这位贵客送到王府大门口，门口的小厮已将牛车帘子撩起，傅丞相忽然说了句：“ 当今似是有意选几个嗣子。”

　　没头没脑的话一说完，傅丞相坐上牛车，仆从放下帘子，天色尚早玄武街上门可罗雀，牛车晃悠悠的远去，稍冷的秋风卷起残叶，被车轱辘碾的粉碎。

　　安乐王手上的玉扳指咔吧一声落了地，骨碌碌滚远了，身边的仆从见状忙追了上去捡起玉扳指用里衣擦拭干净，双手奉上。

　　“小三那边大夫怎么说？”

　　仆从很诧异，王爷怎么的忽然想起自己这个不受重视的庶子，如实说：“听大夫说三公子日后恐面上有碍，但性命无忧。”

　　毁容了，死不了。

　　“可我瞧着像是不大好，我可怜的三儿，才这么大点年岁。”安乐王幽幽开口。

　　“王爷，大夫说是修养个半月三公子就能恢复，您不用多…”

　　话说到一半，仆从像是忘记了尊卑一般猛的抬头看向安乐王，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面跳跃着让人胆寒的火焰。

　　仆从刹那间明白了，他重新低下头，举着玉扳指的双手微不可查的颤抖着，“王爷节哀，三公子怕是不大好了。”

　　安乐王点点头，也不拿回玉扳指长嘘短叹的走了。

　　手上举着重若千钧的玉扳指，直到王爷的背影看不见，仆从才收回酸麻的手臂将玉扳指拢进袖中。

　　袖子里还放了块品质上佳的玉佩，二者相碰发出声轻响，仆从想起了昨晚三公子生母带着这块玉佩来寻他，希望他在王爷面前提上几句，好让王爷记得他还有个受伤的儿子。

　　仆从将玉佩从衣袖里拿出查看，发现不知何时上面多了几道裂缝，自语道：“碎了也好，碎了也好，拿着烫手啊。”

　　
私生子
16 尊师与重道
　　宋家的皇帝历来就是子孙缘浅薄的，到了昌同帝这代更加惨淡，膝下只得个病怏怏的大皇子，大皇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这些年更甚平，常年在皇子府闭门修养，民间都快忘了还有位大皇子，朝臣们都怕说不准哪天这大皇子转脸就去了。

　　自然太子也是没有的，总不能立个活的可能还没皇帝久的太子吧，国不可无太子，太子是关乎社稷的大事。

　　曾有几个不怕死的言官曾提议让昌同帝在宋氏一族过继几个嗣子，昌同帝勃然大怒，将几个言官各打了三十大板，将官职一撸到底，永不录用。

　　他自己又不是没有儿子，为何要过继别人家的，虽说都是姓宋，但这差别太可大了。

　　朝堂上一直存在过继嗣子的声音，但昌同帝态度强硬。

　　难道陛下这是要松口了吗？

　　安乐王在自己院子里来回踱步，说到当嗣子没人比安乐王更有话语权，他爹就是靠当嗣子发家的。

　　绕了两个来回，他急切的对小厮说：“去寻计先生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算了，你回来，本王亲自去。”

　　计先生原是江湖上有名的神算子，有一步算百步的美称，前几年被安乐王聘回王府做谋士，安乐王深知自己要文没文要武没武，能在上京混了场滔天富贵，全靠投了个好胎，因此凡有大事都必先寻计先生商议。

　　这计先生也真是个有本事的，数次安乐王都靠着他化险为夷。

　　“计先生，依照那傅御所说，陛下要在宗族里选嗣子的事，你如何看？”

　　计先生年岁在五十上下，蓄着把凌乱的山羊胡垂到胸口，道冠，道袍，作道人打扮。

　　闻言计先生摸着胡子答道：“傅丞相没有把握绝不会将这事说出口，依贫道看来十有八九为真。”

　　安乐王大喜，宋氏一族历来子嗣单薄，兴许是宋太祖当初杀伐太重，族内每家府上多的三四个孩子少的只有可怜一根独苗。

　　偏安乐王天赋异禀，特别能生，膝下儿子足有二十余，若真要选嗣子，人数优势再加上傅丞相在文官中的地位，那么嗣子人选很有可能就会出在安乐王府，若不是自己年纪太大了，那安乐王也不介意去给昌同帝当一把老儿子。

　　安乐王越想越激动，他已经看见自己儿子将来呼风唤雨的样子了。

　　“王爷，那傅丞相可有说条件。”

　　安乐王被泼了盆冷水，怏怏的开口，“傅御想让我做那鸡蛋和罗青山那块茅坑里的臭石头碰上一碰。”

　　这也是他担忧的，罗青山是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镇国将军，皇帝跟前的第一红人，就他这点胳膊腿真碰上了免不了一个头破血流。

　　人没有不敢做的事，只要利息和诱惑足够大，安乐王咬咬牙问：“先生可有什么妙招？”

　　计先生眯起眼睛，“王爷那登闻鼓许久没响了。”

　　安乐王大惊失色，失声道：“先生真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登闻鼓设在今午门边上，有冤难申者可敲之，挨过一百杖后可直达圣听。

　　已有近百年无人敲响。

　　“傅丞相要的是一件足以震动上京的大事，不然他为何要冒着偌大风险告知王爷陛下即将挑选嗣子？又为何帮王爷？王爷，不付出足够的代价成不了大事。”计先生正色道。

　　烛台上的火烛燃了一半，蜡油顺着烛身流下，凝固在烛台上，像混浊的琥珀，一只蜘蛛被困在琥珀中，动弹不得。

　　外头天色大亮，安乐王一咬牙，“那就让傅御看看我的诚意！”

　　小君子宋凌有桩烦心事，他不知道该如何与自己新鲜出炉的先生相处，或者说突然改变的关系让他手足无措，从需要警惕防备只做做面子功夫的名义上母亲直接到了需要真心爱戴的先生，这跨度实在有些太大了。

　　宋凌觉得自己在祠堂里定是被下了降头，跪的那般干脆，如今那股子劲儿过了，自然坐立不安，他偷偷看了眼正在绣帕子的饺子，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饺子，你可知道夫人她喜欢什么？”

　　饺子手上动作一顿，她收起绣帕看向宋凌问道：“二少爷是要给哪位夫人送礼吗？”

　　宋凌对田氏恭敬有余完全没有亲近的意思，每日里除了请安，连落霞院里出来的狗都要绕着走，饺子根本没往田氏身上想。

　　大夫人喜经文，四夫人喜金银，五夫人喜医书，饺子默默回想着。

　　“三夫人。”

　　三夫人，三夫人喜欢什么来着，等等三夫人？

　　饺子月初大小的眼睛瞬间到了十五，一时失语，半晌才说道：“奴也不太清楚三夫人喜好。”

　　宋凌给田氏做了学生这事在府里没几人知道，田氏不说，宋凌也没有逢人就提的爱好。

　　宋凌点点头，也不管还在失神的饺子去了书房，书房里古董名画随处可见，宋凌环视一圈叹了口气，这些东西都是罗家的，不止这，除了宋凌这个人，他穿的戴的都是罗家的。

　　他穿着粗布麻衣来到罗府，换上了不属于自己的绫罗绸缎，别人家的衣服远不如粗布麻衣舒服。宋凌心里头有本账，待他高中状元后定要将罗府花在他身上的一针一线成百上千的还回去。

　　要是让罗家的各位长辈知道了他这般想法非得吐血三升，他们宝贝着的二少爷还把他们当外人呢。

　　翌日。

　　宋凌走在去落霞院的路上，身后饺子化为实质的目光差点把他厚厚的披风烧出个洞来，他转身无奈的说道：“饺子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饺子两眼放光，“二少爷为何想给夫人送礼物呀？”

　　宋凌早猜到了她想问什么，斟酌再三答道：“近日得夫人关照，想送礼物答谢夫人。”

　　饺子眼里包上了两嘬泪花子，哽咽道：“少爷，夫人是最良善的人，对奴婢们也宽容，夫人她只是一时间接受不了，少爷的至纯至孝奴都看在眼里，总有一天夫人会接纳少爷的。”

　　宋凌见饺子会错了意，刚想解释，目之所及却是那两包泪花子，默默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总不好打断别人的自我感动。

　　快到落霞院时宋凌吩咐饺子先回去，在饺子鼓励的目光下叩响了落霞院紧闭的大门。

　　落霞院里下人很少，连个看门子的都没，宋凌叩了门等在门口。

　　不一会儿门内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紫苏推开门，先抬着手往门外远处张望，目光没个焦距，过了会儿才低下头，好似才看见门口站了偌大个人，既不问好也不见礼，嘴角往下一撇翻了个白眼，敷衍道，“进来吧。”不像是见着府里少爷，倒像是遇见路边乞丐。

　　宋凌打小就性子敏感又最要脸子，紫苏这般作派深深刺痛了宋凌还没碗口大的心，他惯会忍，心下有多羞恼面上就有多文雅，“劳烦紫苏姐姐了。”

　　紫苏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让开进门的路，待宋凌经时，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泥腿子真会装样子。”

　　宋凌涵养功夫没他想的到位，回道：“紫苏姐姐眼白看着比常人多些，莫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说完也不看紫苏反应，自己往里去了。

　　田氏端坐在正屋椅子上，外头的丫鬟进屋说了声，“夫人，二公子来了。”

　　田氏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让他进来。”

　　丫鬟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宋凌背着个比他人还高的柱形物体，外头用锦布裹着，他在屋内站定垂着头行弟子礼，“田先生，学生宋凌有礼。”

　　田氏被这一声先生叫的一个激灵，她有很多身份，在家中做女儿时父兄唤婉娘，嫁人后丈夫唤大娘子，生了孩子儿子唤娘，这是第一次有人唤先生。

　　田氏觉得肩上重了两分，坐直了身子答道：“你先起来。”

　　宋凌取下挂在肩上的长条捧在手上，“先生，这是学生的拜师礼，学生身无长物只能作画一幅，画技拙劣，望先生勿怪。”话是这样说，宋凌其实对这幅花了一整夜画的牡丹图十分得意，拜师礼他花了百分百的心思。

　　宋凌藏在长长睫毛掩盖下的是自傲，他等着田氏的称赞，看吧，他宋凌比草包罗锦年强上千百倍。

　　田氏身边站着的丫鬟往前走了两步，想将画接过来，她抬手制止，站起身走到宋凌面前亲手将长条接过，取出，展开。

　　田氏生在权贵家长在富贵窝，见过的珍奇数不胜数，眼睛也被养刁了，只粗粗一扫她就能看出这副牡丹图数个问题，构图青涩，笔触稚嫩，难以入眼。

　　“确实是拙作。”

　　顿了顿田氏补充道：“不过在你这个年纪已经算不错了。”毕竟是自己学生，总还是要鼓励的。

　　“拙作”这两个字在宋凌耳边不断回响，像一月的冷霜将宋凌这朵喇叭花打的蔫啦吧唧的，他僵硬的开口，“承蒙先生不弃。”

　　田氏将画卷吧卷吧递给身边候着的侍女，“宋凌你的画我收下了，作为回礼给你立第一个规矩，在我跟前别整咬文嚼字那套，先生听着烦，也别给我端样子，有啥说啥，人那肚子里千百个心思，我哪有空去猜。”

　　宋凌愣了，书本上写着，为师者需端方持重有教无类，做学生的需敬重师长，没见过这种路数的。

　　“先生，学生不敢不敬。”

　　田氏最烦他这一套，柳眉倒竖，说道：“宋凌教你读书的是哪家的酸儒，人都给读迂了去。”

　　酸儒，宋凌眼皮子跳了跳，这不是什么好词，他的启蒙恩师石先生虽说是个不着调的，但宋凌却不能接受别人对他的诋毁，即使也是先生。

　　他暗自握了握拳头，头一回不那么尊师重道的阴阳怪气道：“学生启蒙恩师是不值一提的酸儒，不像田先生这般心胸开阔，对底下的婢女也礼遇有加，不似婢女倒像个主子。”

　　田氏听了这话一乐，凑近宋凌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笑道：“宋凌，我还当你有多能忍。”

　　她冲身后候着的侍女吩咐道：“告诉紫苏，在门口跪上，问她错哪了，什么时候知道错哪了什么时候让她起来。”

　　说完她弯腰重重拍了下宋凌肩膀，拍的他一个趔趄，“紫苏冒犯了你直接告诉我，你是我的学生是她的主子，别这样拐弯抹角，我见不得假人，你坏了规矩，罚你去后头扎半个时辰马步。”

　　若是换了其他有经验的师长，对学生应该是循循善诱，偏宋凌遇上的是头一回当先生的愣头青，觉得你迂，头一天就要生生给你掰直喽。
私生子
17 罗锦年说那是宋凌第一次低头
　　落霞院后头有处宽广的马场，足有三十丈方圆，场子角落修了座小亭子，桌面上放了盅热茶，田氏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向场中。

　　扎半个时辰马步，换了罗锦年这样的皮实人来，说不得要对田氏感恩戴德，谢谢自家严母大发慈悲，但宋凌不紧貌比西子，连这体力也是不相上下。

　　宋凌面前插了柱香此时堪堪燃到一半，他体弱少有出汗的时候，但此刻整个人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汗水顺着鬓角汨汨流下，眼前火辣辣一片，背后满是滑腻，不用脱下衣服，宋凌就知道肯定湿透了。双腿像两节朽木使不上半点力气，还不争气的来回颤动。

　　面前的半柱香越燃越慢，宋凌恨不得平地起一阵大风将这恼人的香整个刮走才好。

　　他眼前发黑，只有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这柱香上才能勉强维持平衡，偏越注意这柱香它燃的就愈慢，小小半柱香有要燃出千年万年的架势。

　　宋凌从没扎过马步，扎马步的姿势还是田氏现教的，他过目不忘的本领起了作用，田氏的扎马步的角度，姿势，他都一丝不苟的刻在脑袋里，指使着自己刚安装完的四肢像描摹一副大字，将田氏的姿势学了足有个八成像。

　　身上软的不行，让他轻松的法子有不少，手稍微往下，腿稍微往上，只需要调整一点点弧度，偏宋凌是个轴人。

　　他模仿着田氏，一丝一毫的偷懒都不肯有。

　　在香快燃尽的时候，有阵脚步声传来。

　　罗锦年穿着身透红的练功服，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有一两缕不听话的短发不听话的翘着，身后足足跟了有四五个貌美丫鬟，都是一水儿的红色，有的捧着茶点，有的端着金盆，有的拿着锦帕，远远望去像片移动的火烧云，惹眼得很，他一马当先的走在前头，漂亮的眉眼耷拉着，显得无精打采。

　　他带着阔绰的排场一进马场就看见了扎马步的宋凌，只有两种人能让罗锦年注意到，一是美人，二是仇人，恰宋凌两样占了个齐全，在罗少爷眼里就像黑夜里的火炬，属于万千人中一眼就能看见他的瞩目。

　　罗锦年漂亮的眉眼像三月里的桃花舒展开，连坐在亭子中的田氏也顾不上，撒开蹄子就往马场中间冲，活似见着肉骨头的野狗。

　　田氏将茶盅在石桌上轻磕一声。

　　拉住了野狗的缰绳。

　　罗锦年一步三回头的转身进了亭子，注意力还一直放在宋凌身上，亲昵的挨坐在田氏身边雀跃的问：“娘你把他喊到这来干什么？”

　　几个丫鬟也跟着进来，站在罗锦年身后，罗锦年捏起碟子里的糕点往嘴里一丢，刚一入口，他眉头轻皱，身后一个丫鬟将手里锦帕递给同伴，躬身上前低垂着脑袋高举手掌，掌心朝天，罗锦年张开尊口将府上大厨精心制作的糕饼吐在俏丫鬟手心，俏丫鬟两手合十把糕饼的残渣挡住，弓着身子退出亭子，生怕污了少爷的尊眼。

　　另一个丫鬟捧着茶盅上前，罗锦年清了口，这才接着撒娇道，“娘，你可得好好处罚这个做糕饼的厨子，我说过了这府上只能用琼浆蜜，这糕饼分明是糖水做的。”

　　他还没到变声的时候，音色带了两分娇，并上细细的鼻音，像极了只难伺候的猫崽子。

　　绕是田氏早知道她这儿子被将军府的富贵窝泡成了十足十的膏梁纨绔，此时对他这番作派也说不出话来。

　　宋凌没进府之前，田氏瞅着罗锦年虽说不大满意，日子也不是不能过，毕竟就这一个儿子再怎么样造作，纵使他斗鸡遛狗，不学无术，只要带了慈母心肠看去，怎的也能品出几分好来。

　　斗鸡遛狗想他是活泼好动，不学无术当他是天真烂漫不受拘束。

　　如今多了个宋凌，日日请安，端方知礼，有了比对，她看罗锦年就哪哪都不顺眼起来。

　　罗锦年还喋喋不休的嘟囔着糕饼的不好，田氏火自心底起，站起身提起裙角一脚蹬在他胸口，将罗锦年踹了个仰。

　　罗锦年倒在地上，茫然的开口，“娘你干嘛？”身后的丫鬟见状，忙放下手里的家伙什，手忙脚乱的想把少爷扶起来。

　　“都不准动，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少给这东西生了两只胳膊两只腿，没了下人就起不来了？”

　　田氏俏面含煞，眯着眼打量罗锦年。

　　罗锦年直觉不好，一个翻身从地上站起，凑近田氏，试探着捏了捏她的肩膀，“娘莫非是也觉得这糕饼不好吃？”

　　田氏哽住，半晌后她退开两步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罗锦年最后目光停在他面上，罗锦年被看得发毛，忍不住后退摸了摸自己侧脸，“娘？”

　　世上少有两全之人，有人生来聪慧却品相寻常，有人品貌出众却生来愚钝，更有甚者既不聪慧连貌美也搭不上边，是一等一的废人。

　　罗锦年虽说肚子里没几两墨水，但好歹品貌是世间少有，田氏这样想着突然间舒服了不少。

　　她冲罗锦年招了招手示意他上来，掐了把罗锦年侧脸，语重心长的说道：“儿啊你可别长残了。”你要是长残了，为娘怕虎毒食子。

　　显而易见，罗少爷的喜好美人并不是毫无根据的，称得上一句家学渊源。

　　罗锦年察觉他娘心情好转，脸蹭在她掌心摩挲两下，又瞥了眼马场中间，忍不住又问了句：“娘你到底叫他来干嘛？”

　　田氏看向自家儿子写满幸灾乐祸的俊脸，不由得起了逗弄的心思，长长嗯了声，意味深长的问：“大郎觉得为娘唤他来是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收拾宋凌那崽子了，娘肯定是见宋凌屡屡挑衅我，心疼了，罗锦年扫了眼大汗淋漓的小小人影自作多情的想着。

　　“娘是想给那宋凌立规矩？”罗锦年试探着开口。

　　田氏不置可否的笑下。

　　罗锦年有些急了，他和宋凌之间事哪有让大人插手的道理，这不就显得他怕了宋凌，要以权势压人，他要堂堂正正的赢过宋凌，让宋凌心服口服，“娘你别插手我和他之间的事！这是男人间的对决。”

　　田氏哭笑不得的揉了下罗锦年毛绒绒的后脑勺，凑近他亲昵耳语道：“儿啊，宋凌是娘新收的学生。”

　　“我不管是什么，总之娘你不能插手我俩之间的事！”

　　“什么？学生……”

　　罗锦年先是急切的反驳着，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像被扼住喉咙的锦鸡，他塞满了骄奢的脑子开始运作，过了好半晌结结巴巴的说，“学生？学生！”

　　田氏欣赏完儿子的错愕，满意的开口，“对啊，学生，宋凌是我的学生。”语调上扬，带着几分骄傲。

　　“可是娘，他是私生子，你怎么能收他做学生…”罗锦年不敢置信的说。

　　“想收就收了，何必管他是什么身份？”田氏无所谓的挑挑眉。

　　“大郎，交代个任务给你。”

　　母子俩又嘀嘀咕咕好半晌。

　　从罗锦年刚到马场宋凌就注意到他，不说两人间的恩怨，就罗锦年那排场让人想忽视都难，宋凌做事专注，扎马步又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因此就算他在将军府的头号冤家大摇大摆的进来了，宋凌也只稍微注意了下，接着就将注意力全部投注在自己的扎马步事业上。

　　直到罗锦年向他靠过来。

　　说靠过来也不大准确，罗锦年只站在燃着的香后，并不上前。

　　他不做那猫嫌狗憎的可恶模样，宋凌也懒得去搭理他，一门心思的扎马步。

　　轻风在两人间来回穿梭，带着摩挲衣料的沙沙声，淡淡的花香味从宋凌鼻尖掠过，他鼻尖微动，分辨出是温润的玉兰香。

　　微风抚走细汗，香味让头脑清醒，宋凌又生了两分力气，奇迹般地坚持到了一柱香燃尽，最后一缕香灰落下的瞬间，宋凌脚一软滑倒在地，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凭着本能大口大口喘息着，不停的颤抖。

　　“你给人脑门上开瓢的狠劲呢，这就不行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

　　等胸口的剧痛稍微好转，宋凌站起身抬头，一眼就看见了罗锦年那张欠揍的脸，反唇相讥道：“比不得大少爷，毕竟您是常做那半夜翻墙抢人的勾当，是比我这书生有力气的多。”

　　“抢人。”

　　罗锦年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反复咀嚼，俯下身平视宋凌憋笑道：“宋小书生可知道，我这不叫抢人，叫偷人？”

　　点点嫣红顺着宋凌纤细的脖颈爬上苍白的脸颊，他是生在市井的孩子，免不了听些荤话，住在他隔壁的王樵夫被他家娘子从豆腐西施院子里拖出来的时候，她娘子嚷嚷的就是这两个字。

　　罗锦年是混不吝的痞子，他宋凌可是吃墨闻香的君子接不上这粗鄙的话，转开话题又显得他怕了罗锦年，宋凌一时失语，只努力睁大双眼瞪着罪魁祸首。

　　这是宋凌第一次向他低头，罗锦年是这样想的，他就像三伏天里喝了大口麦茶，全身毛孔都舒展开，每一根发丝都透露着愉悦。

　　他又想起他娘叮嘱他的话。

　　“大郎，给宋凌扎基础这事就交给你了。”

　　罗锦年有个好为人师的臭毛病，此时此刻有个现成的机会让他当对头的“先生”，罗锦年轻的快飘起来，他带着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不伦不类的模仿为自己授业的先生，摆了副正经脸。

　　伸出只手大逆不道的想摸一把宋凌的软毛，被他侧身躲开也不尴尬，在宋凌看疯子的视线里顺势收回手，握拳抵在唇边，干咳两声，正经道：“凌儿，还不给先生行礼？”
私生子
18 不传之秘
　　罗锦年除了一张脸还有个别的优点，他是真真切切的练武奇才，三岁时和田氏院里养的大狸花来了场惊天动地的人兽大战，田氏眼神犀利，从儿子的推、拉、滚、爬、咬上敏锐的发现了罗锦年的武学天赋。

　　自那以后罗锦年跟着田氏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夏日里生痱子，冬天里长冻疮，年幼的罗锦年都未有一日懈怠。

　　爱好这件事真是谁也说不清，锦绣堆里长大，对什么事都三分热度，未曾吃过一天苦的小少爷，竟然真的在习武这件事上坚持下来。

　　都说是隔代亲，老夫人每每见到年幼的小少爷面上青淤不散，旧伤添新伤，疼惜的将小孩拢进怀里说：“锦年你如今年岁小，等大些了再习武也不迟。”

　　罗锦年扬起青青紫紫小脸笑着说：“祖母，孙儿喜欢，不觉得累。”

　　上京人都知道镇国将军府的大少爷喜寻衅滋事，言语间稍不合他心意，动辄便拳脚相加，却没人想想罗少爷每年干的成百上千的架里，又有哪场是真叫他吃了亏的。

　　练到现在，也算是半个高手。

　　田氏在教宋凌扎马步时就发现他过目不忘的本领，把她的姿势模仿了八成去，自己将扎马步的难度提升了数个档次。

　　这是难得的天赋，但基础的动作再由田氏指导却不合适，宋凌骨架未开，一味模仿田氏容易拉伤，由罗锦年来是正正好的。

　　田家有一套家传的锻体法，名字也简单就叫锻体十七式，田家人习武都要先习锻体之法。

　　罗锦年在空地上摆开架势，出拳，踢腿，回身，他想飒爽的展示一遍，但架不住这锻体法动作幅度极大，不可避免的就导致了招式的变形。

　　宋凌站在旁边拧着眉头仔细观察罗锦年的动作，他大约是太想表现自己，出拳时都有些颤抖，不时还要转过头对着宋凌露出个不明所以的表情，但根据他要飞到天上去的眉尾大概是在说，“看，看我有多厉害。”

　　这套锻体法委实没什么亮眼的，甚至不如梨花巷里那两只每到初春为了争夺同一条小母狗，就打的你死我活的两只公狗来的激烈，宋凌有些失望。

　　罗锦年展示完，背着手，昂首挺胸的靠近宋凌，“凌儿看见了吗？这就是我田家的不传之秘，你好好练，日后有我三分纵横沙场不在话下。”

　　宋凌在脑海里分解罗锦年的动作，并没搭话。

　　罗锦年撇撇嘴，心想，你就端着吧，之后还不得向我请教，看你能端到几时，他故作威严的开口：“看清楚没？看清楚了就给先生演示一遍。”

　　宋凌并不理会他这副小人得志的作态，默默拉开架势，边回想罗锦年的动作边模仿着。

　　罗锦年抱着挑错的心思看的仔细，恨不得眼珠子都长在宋凌身上。

　　随着宋凌动作他越走越近，最后干脆蹲在宋凌面前，脸上带着便秘样的菜色，根本挑不出错，尽管没有力道，是十足十的花架子，但动作却十分标准。

　　宋凌做的慢，将自己的动作对着刻在脑海里的画面逐一比对，从弧度到速度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还原，争取不让罗锦年那张说不出好话的狗嘴没有开口的机会，最后一式以一个冲拳结尾，宋凌开步站力，两拳分在腰间缓缓退推出。

　　罗锦年看着宋凌出拳的手眼睛一亮，他站起来，叫停道：“停，凌儿习武者需下盘稳，手上稳，你这怎么抖成这样，不过念在你是第一次，比不上先生也合情合理，接下来我先教你第一式。”

　　宋凌闻言停下，又细细回想了一遍罗锦年方才的动作，反驳道：“你就是这样做的。”

　　罗锦年像被猜到了尾巴，凑到宋凌身边点了下他的手，“这锻体法我从小练到现在，绝不会出现这种失误。”

　　说完往退两步，重新做了遍最后一式，十分完美。

　　做完他挑衅般的冲宋凌一挑眉。

　　宋凌也不甘示弱的扬起被点的那只手，在空中抖了下，冲罗锦年笑了，“可你刚才确实手抖了呀。”宋凌脸上不知何时沾染上一抹泥灰，轻笑着像只在泥塘里打过滚的小奶猫。

　　罗锦年炸了毛，也不装先生了，气呼呼的又做了一遍最后一式，高声道：“宋凌你看清楚了！”

　　然后宋凌只浅浅的笑着，像在包容无理取闹的孩子。

　　他这副作态让罗锦年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说不出的无力和窝火，宋凌就是他命中的克星，每次遇见都没好事。

　　达者为师，宋凌对所有有本事的人都心怀敬意，田先生让罗锦年来教他，自然说明罗锦年是有本事的，起码在习武这一事上罗锦年是达者。

　　若罗锦年一直有个先生的样子让人挑不出错来，那宋凌还真只有任他拿捏，低他一头，奈何罗锦年是个不争气的。

　　“锦年，你刚才确实失误了。”田氏及时到来终止了这场掐架，“再示范一次，错了后果你知道。”田氏不轻不重的扫了炸毛的罗锦年一眼。

　　罗锦年一个激灵，顿时也顾不上宋凌，乖乖的准备再示范一次锻体法。

　　“凌儿，你过来。”

　　宋凌站到田氏身边，田氏蹲下用衣袖胡乱的擦了擦宋凌脸上的泥点，她力气大了些，擦过的地方留下一片红痕。

　　她垂下手目光投向罗锦年，用眼神示意宋凌一起看，“凌儿你仔细看着，锦年行事上不着调了些，但习武这一事上他有天份又肯下功夫，就单单锻体法，他比我更精通，更适合教你。”

　　宋凌没听话，他出神的望着田氏的眼睛，田氏专注的看着罗锦年，眼底的骄傲几乎满溢而出，宋凌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宋娘子。

　　他也是一样的，他也是一样的啊，在读书上有天份又肯下功夫，那宋娘子呢？宋娘子也曾用这样慈爱的眼神注视过他吗？他也是宋娘子的骄傲吗？

　　不，他不是，宋娘子当他是怪物。

　　宋凌眼神暗了暗，脸上擦出的红痕泛起火辣辣的刺痛。

　　田氏发现了他的走神，又唤了声，“凌儿？”

　　宋凌将情绪压在心底，笑着说：“先生，学生有些累没看清。”

　　罗锦年刚将锻体十七式完完整整的打了一遍，每个动作都完成无可挑剔，他双手撑在膝盖上穿着粗气，还不等他气喘匀称了，一块小石子砸在他后脑勺上，“砰”一声。

　　他捂着脑袋抬头，田氏正好又扔了颗石子过来，这次正中红心砸脑门上，“罗锦年再来一次。”

　　他有些委屈。

　　接下来几天，宋凌每天都来田先生院子里习武，当然的罗锦年也在，顺道田先生还给他安排了桩差事，监督罗锦年习字。

　　罗府从老祖宗那辈起就是大老粗，世世代代皆是武夫，罗家人像是生来就和读书两字犯冲，两三百年下来偌大个罗家楞是丁点文人气没沾上。

　　越没有的越追求，为了吸引文气入门罗家修了栋四层高的小楼，专门用于存放书籍，取名也挺直白，就叫书香楼。

　　书香楼里。

　　“坐直，别发呆。”

　　罗锦年撇撇嘴，像没骨头似的在圈椅上蠕动，他瞄了眼对面坐的笔挺的宋凌，懒散的开口：“我说宋凌你不是见着我就烦吗？要不你就当没看见我，放我出去，也省的我待在这儿碍你眼。”

　　罗锦年因着打人那事被禁足在府里，哪也不让去。

　　宋凌翻了页手里古籍，这是讲地方志的孤本，他也是第一见，此时正看的津津有味，懒得搭理对面的人，只当是狗吠。

　　“宋凌你是不是为了讨好我娘？真没必要，你让我出去，我保证不告诉她，还能在她面前替你说好话，我懂你的，你一个私生子突然当了主母的学生，心里是不是特惶恐？特坐立难安？只要你听我的，今后我罩着你，任谁都不能看轻了你去，你在上京打听打听我罗锦年的名号…”

　　“十张大字，今晚先生要检查。”

　　罗锦年自己折腾了好一会儿，见对面宋凌实在不理他，认命的拿起毛笔，半趴在桌面上懒洋洋的开始练字。

　　“烂泥扶不上墙。”宋凌打心眼里看不上罗锦年，在心底暗嘲一声。

　　就像罗锦年自己说的宋凌看见他就烦，但宋凌心底有一本账。罗锦年抽了他一鞭子，他推罗锦年下池塘，罗锦年半夜掳他出去，他打了宋三让罗锦年了背黑锅，两人的恩怨其实已经扯平了。

　　宋凌看不上罗锦年纯粹就是看不上他那个人，但罗锦年是田先生的儿子，宋凌在努力想把他当一个陌生人来相处，若罗锦年能识趣些不来招他的话。

　　“啪嗒。”

　　一支毛笔直直向宋凌飞来，目标正是他拿在手里的孤本，宋凌一惊，连忙用宽大的衣袖罩住孤本，飞来的毛笔撞在衣料上，晕染开大片墨团。

　　宋凌怒了，声音压的极低警告道：“罗锦年这是孤本！”

　　罗锦年利落的从圈椅上蹿起，单手支撑在桌面上，踢了下椅子腾空而起一个旋身凑近宋凌，两颗脑袋之间只余半指距离，罗锦年清晰听见宋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狡黠一笑，“那又如何？”

　　说完落在宋凌身边，有门不走走窗是个做贼的好材料，翻了出去。

　　宋凌捡起掉在地上的毛笔，看着衣袖上的墨团，暗暗咬牙。

　　他永远不会喜欢罗锦年那个狗东西！
私生子
19 恭请福安
　　隔日，宋凌正在书房温书，罗大人这位小书生存了五分慈爱三分看重二分对读书人的尊敬，每每寻到新鲜书本总要给宋凌捎上一本回来，还一口气拜访了上京城中所有出名的夫子，凡是有空闲愿意来罗府的，他全高价聘请回府。

　　每每外出逢人都要显摆两句，开场白定是，“我家凌儿不得了，那可真是个念书的好材料。”

　　甚至在别人交谈时他只要从旁边路过，也总能寻着空隙插上几句，“我家凌儿…”现在全上京都知道，罗家新寻回来的小儿子是个读书的“好材料”。

　　只罗将军这话说出去信的没几个，大家都普遍认为，大老粗眼里的好材料，约莫就是个识字的“文盲”。

　　“二兄，你看我！”

　　一道奶气声奶气的声音在窗边响起，宋凌放下手中书本往窗边看去，那里趴了个小人，奶娃娃两手撑在窗边，只露出个圆圆的脑袋，头上梳着对花苞头用两根粉色的缎子绑着，缎子垂到白嫩的脸颊旁，生了对水汪汪的鹿眼，眼睛弯成月牙儿，笑嘻嘻的看着宋凌，正是罗芊玉。

　　这小丫头不知怎么抛弃了原最喜欢的大兄，改缠上了新来的二兄，时常来宋凌院子里，一待就是大半天，一开始白氏还叮嘱两句。到了现在只要罗芊玉不见了，只管往宋凌院子里去寻，一找一个准。

　　罗芊玉个子矮，趴在窗边上小腿够不着地，在半空中不停的扑腾，宋凌从出门绕到她身后，张开两臂护着，无奈的说：“芊玉你先下来。”

　　“好的，二兄。”罗芊玉顺从的落在地上，刚踩稳就往书房里跑去，等宋凌跟在她身后进去时，罗芊玉已经从书房角落里找出个为幼童专门订做的圈椅，正费力的推着。

　　宋凌赶紧上去帮忙，将圈椅安置在宋凌书桌旁，罗芊玉坐了上去，转过头冲宋凌说：“二兄你猜我今天又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又是哪家铺子新出的糕饼？”宋凌坐在罗芊玉身旁问道。

　　“猜错啦，是糖葫芦！”说着，罗芊玉从身侧挂着的小布包里翻出两根油纸包着的棍状物体，递了根给宋凌，然后迫不及待的拆开了另一根。

　　宋凌接过放在一边，起身在旁边的书架上翻找着，边找边回答罗芊玉各种天马行空的问题，“二兄，你说狄戎人是真的都长了三只眼睛四双手吗？”坊间常用这些谣言来吓唬晚上不睡觉的小孩子，“狄戎人和我们长的一样，他们只是稍微高大了些。”“那二兄，我将来长大了能成为和我娘一样优秀的大夫吗？我想给很多人看病，救好多好多的人。”

　　宋凌顿了顿，礼朝的女人只有两条路，要么绞了头发做姑子去，要么就安安分分嫁人，相夫教子在后宅里终老一生。生在平民家的妇人生计所迫还能有出门的机会，做些简单的活计贴补家用，高门大户的娘子们连走出宅院大门的机会都少有。

　　只有每年特定的日子，能够一窥天光。

　　“能的，将来芊玉定能走遍大好河山做一名悬壶济世的好大夫”宋凌答道。一问一答间从书架深处抽出个檀木制的小箱子，取出个精巧的九连环递给罗芊玉。

　　罗芊玉为何喜欢黏着他，宋凌也想不通，他话少，性子也不活泛，做不来哄小姑娘开心的逗趣事。

　　“芊玉你最近为何总来寻我？”宋凌忍不住问。罗芊玉正和九连环作斗争，手指都快打结，头也不抬的说：“是二兄想让芊玉陪着你的呀。”

　　宋凌取了本书坐回椅子上，笑着看向罗芊玉似是默认，心说，哪门子的歪理，他自启蒙以来五年严冬酷暑无不是自己熬过，做学问要的就是清苦，耐得住寂寞，这小姑娘跑来他这里躲清闲，还说是他想要人陪。

　　无言，只余翻页的沙沙声，和玉环相撞的清脆之声，偶尔还有类似小松鼠样的咀嚼声。

　　宋凌感觉袖子被人扯了扯，他勉强从书海中分出心神看向捣蛋的人，罗芊玉嘴上糊着层糖渣子，许是糖葫芦吃多了声音都甜腻腻，“二兄我娘说小孩吃多了糖葫芦长不高。”

　　罗芊玉眼神黏在宋凌搁置在一旁的糖葫芦上，那叫一个难舍难分，她替自己狡辩道：“二兄我不想你长不高。”

　　所有人都知道宋凌是个小孩，除了他自己。

　　宋凌将糖葫芦递给罗芊玉，心里盘算着，寻个由头将这话多的小鬼头送回去。

　　还不得他想到理由，那头的罗芊玉又开口了，她贪心惯了，一口气塞了两个糖葫芦在嘴里，腮帮子鼓鼓，说话也含糊，“尔兄，珠目说让泥过去一趟。”

　　宋凌没听懂，“什么珠目？”

　　罗芊玉重复着：“就是珠目！”

　　“祖母？”

　　罗芊玉点头。

　　宋凌一时失语，小丫头居然是带着任务来的，可她居然过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说。

　　他不敢耽搁，在翻到的书页里夹上片芸香叶，这种香草既可以防虫还能当书签使，白氏送了他许多盆，都养在书房里，那香草也好养只需浇水，如今长得郁郁葱葱，绿意喜人。

　　低头看了眼，罗芊玉已经开始舔起了手指缝，他叹了口气问道：“你随我一道去？”

　　罗芊玉忙得很顾不上说话，只抬高手肘，她喜糖，又一惯懒散，身体圆圆手和脚像插在圆球上的胡萝卜，宋凌走到她面前，弯腰架着她胳膊，足足使了两次劲才将人抱起。

　　多亏他跟着田先生习武，加上这几月吃下的流水样的补品，要换了刚入府那会儿，他定是抱不起这小胖妞，他又叹了口气，一想到罗芊玉将来会长成个胖姑娘，他就止不住的发愁，不是怕她将来嫁不出去，而是想着这胖姑娘长大后会顶着宋凌妹妹的名头，丢人呐。

　　两人摇摇晃晃的出了院子。

　　宋凌个子长得慢，翻年十岁的人个子却只比四岁的罗芊玉高了半个脑袋，伶仃的胳膊环着圆润得腰身，真怕胳膊断了去。

　　一路上有下人想来搭把手，都被宋凌拒绝，罗芊玉看着他越来越白的脸色，忍不住说道：“二兄，你放我下来自己走吧。”

　　上京城刚下了场大雨，将军府地上多泥泞，宋凌扫了眼罗芊玉脚上穿的新鞋，纯白色的鞋面，脚尖上还嵌了块硕大的东珠，他是穷苦惯了的，舍不得这样精致的一双鞋沾上泥点。

　　“二兄，让丫鬟姐姐抱我吧。”罗芊玉又提议道。

　　“不用。”宋凌一口拒绝，抱不动自己妹妹还算是男人吗！

　　终于到了蟠寿院，宋凌一条命去了半条，他将罗芊玉递给迎上来的老妈妈，憋着气，不肯叫人看见他的狼狈样，待老妈妈抱着罗芊玉先进去，他才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等他进去时，罗芊玉已经坐在老夫人腿上吃起了糕饼，宋凌严重怀疑她是只米虫成了精，没长腿，只长嘴。

　　“凌儿快过来。”老夫人乐呵呵的冲宋凌招手，待他到跟前便抓了把零嘴塞进他怀里。

　　宋凌抱着零嘴刚问安，老夫人又剥了个板栗糕递到他嘴边，长者赐不可辞，宋凌张口含着栗子糕，一边咀嚼一边想，祖母怕不是有喜欢看人吃东西的爱好。

　　他入府狠狠大病了两场，婶子们有送补品的，有送珍奇的，祖母总是变着法的送些吃食，有时是新颖的糕饼，有时是外头新出的菜式，花样百出，宋凌算了算，至今还没见过重样。

　　老夫人捏了下罗芊玉的小屁股，“自己去玩会儿”，又对宋凌说道：“凌儿随我来，祖母有小玩意儿送你。”

　　进了老夫人的小库房，宋凌看着地上打开的几只木箱，久久走不动道。

　　木箱是楠木制的，为了防潮表面上涂了好几层蜡油。

　　只粗略一扫，他就看见数张名家字画，还有古籍孤本，他大惊，“祖母，这些孙儿不能要。”他没想到祖母说的小东西竟是这些千金不换的珍宝，他觉得祖母说的太过轻描淡写，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今日的祖母和往常的祖母不太一样，她带着一抹笑，像是在回忆往昔，又像是欣慰，她拿起一张字画展开，轻柔的抚摸。祖母的手已经不年轻了，褐色的皮肤，皱皱巴巴的，岁月在皮肤上镌刻了数不清的纹路。

　　但宋凌却仿佛看见了多年前一位正值妙龄的少女伸出青葱玉指抚摸自己心爱之物。

　　“凌儿这些都是我父留给我的，你几个叔叔包括你爹都不是读书的材料，锦年更别说，这些东西交到你手里才不算是埋没。”老夫人笑着看向宋凌。

　　宋凌从她眼里看到了不容拒绝的慈爱，他眼底泛酸，说道：“孙儿定好好爱惜。”

　　夜里。

　　宋凌提笔写下两封书信。

　　他将两封书信揣在怀里，连夜交给了领着他入府的苏狄。

　　一给生母，二与恩师。

　　谁也不知道宋凌写了什么，偶然窥见只言片语，大抵是，

　　爱凌者甚多，勿念，恭请福安。

私生子
20 风雨欲来
　　礼朝的官员与前朝比起来轻松许多，只说上朝，前朝官员是日日上朝，四更天就得到宫门口候着，宅邸选些的官员更是三更天就得起来。

　　如今是三日一小朝，一月一大朝。

　　外边天还黑着，傅丞相已经起身了。

　　在侍女的服侍下着紫色曲领大袖，腰束革带，头戴幞巾，腰挂金色鱼带，脚踩乌靴。

　　小厮轻声推门而入，躬身道：“老爷，车已经备好了。”

　　傅丞相挥退屋内候着的下人，“走吧。”

　　丞相府门口停着辆装饰华美的牛车，车夫匍匐在地，小厮撩开车帘子，傅丞相踩在车夫身上上了牛车。

　　候着的婢女端着木托恭敬上少，上面铺了层锦帕，锦帕上放着玉做的笏板，傅丞相拿起笏板，小厮放下车帘子。

　　“出发。”

　　车头站着的两名三告官齐声高呼，“丞相出行，百官避退。”

　　三告官走在牛车前头，手里拿着棍杖敲击地面，牛车晃晃悠悠的跟在后头。

　　“丞相出行，百官避退。”

　　朝会在连绵不绝的打杖子声中拉开序幕。

　　到了今午门口，傅丞相下车，车夫驾着车停在道边，他们要在这等丞相出来。

　　身后跟着的小厮跪在地上整理丞相衣袍上的褶皱。

　　收拾妥当后傅丞相两手执笏板走到今午门左侧首位站定，他来的早了些，今午门前只有他一人。

　　又过了半刻钟，才陆陆续续的又有人来，来人穿着青色绿色花纹不同的各种朝服，腰间有的挂鱼袋有的则不挂，但都无一列外的先拱手对站在首位的丞相行礼，傅丞相一一回礼。

　　挂鱼袋的按着自身品阶依次站在傅丞相身后，没挂鱼袋的站在右手边，但都将首位空了出来。

　　大人们也是人，人一多就免不了喧闹，三三两两的交谈着。

　　“李大人你前阵子说的那家酒楼我去吃了，味道是真不错。”

　　“王大人狄戎那批战马的事有进展吗？”

　　“那狄戎探子一事……”

　　又过了约莫一柱香时间，将入五更。

　　有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官道上传来。

　　“哒哒哒”像细密的鼓点敲在人心尖上。

　　傅丞相老僧入定般的面孔泛起波澜，他掀动嘴角，因着嘴角的这一抹弧度整张脸都生动起来，新雪方消，梨树生初白，傅丞相本就是玉做的俊俏郎君，他转身越过人群面向官道而站。

　　马蹄声近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匹神骏的夜玉照狮子，通体雪白生无杂色，马背上坐了位高大的汉子，面上棱角如同刀削斧凿锋锐逼人，肩宽体阔，身上罩着深紫色朝服。

　　“吁”

　　汉子勒紧缰绳，一个翻身下马，宽大的朝服下隐约可见精壮的肌肉线条。

　　天边上新阳初升，浅薄的金色细密的撒下，夜玉照狮子雪白的毛发被渡上层金边，毛发根根分明，细小的灰尘在毛发间来回飞舞。

　　一道身影似高墙挡住了阳光的蔓延，他冲对面站着的人拱拱手朗声道：“傅丞相有礼。”

　　声音洪亮，空气传递层层音浪，响在今午门前，人人听得清楚。

　　傅丞相站在汉子制造的阴影中，笑得温和，举了举手中笏板，回礼道：“罗将军有礼。”

　　“轰隆！”

　　五更天已到，今午门被两队侍卫缓缓推开。

　　罗将军和傅丞相相互见礼后分开，各自站在首位。

　　门内站了位公公，他清了清嗓子一甩手中拂尘用尖细的声音喊到：“五更天到！敲钟！请各位大人入门。”

　　巍峨连绵的宫墙，错落有致雕梁画栋的宫殿群在随着今午门大开，露出庐山真面目。

　　紫宸殿上。

　　官员由着文武分成数列而站，三品以上的大员站在最前头，皆低头双手持笏。

　　昌同帝穿着深色便服高坐龙椅上，他手上戴着檀木做的扳指，神情肃穆俯视众人。

　　宦官抱着拂尘喊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身穿朱红色朝服的太仆寺少卿和自己顶头上司对了对眼神，得到肯定得答复后，率先脱队而出，他将笏板高举过头顶，朗声道：“臣有本启奏。”

　　宦官答道：“言。”

　　“启禀陛下，前些日子与狄戎谈妥的五百匹战马，不料对方忽然变卦，拒绝在两国交界的角加镇交接，要求入境，在我朝边境上进行交接，否则便不与我朝交易。”

　　此言一出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战马在礼朝属于稀缺军事物资，礼朝本土上只有体格瘦弱身材矮小耐力不足的黄马，够资格做战马的马种只有狄戎国境上才有产出。

　　且狄戎为了防止礼朝用狄戎马培育出新品种马匹，交易给礼朝的马匹皆是骟过，在狄戎私自贩卖马匹更是杀头的重罪。

　　昌同帝扶额思考片刻后答道：“可，就依他们所言，在我朝境内交易。”

　　此言一出，一位身穿绿色朝服的武官走出队列，高呼一声：“陛下不可！狄戎人狼子野心，万万不可放他们入国境啊！此次以马匹为挟妄图入境，其心难测，望陛下三思。”

　　随着武官发声，又接连跪倒几位大人。

　　“望陛下三思！”

　　“望陛下三思！”

　　“望陛下三思！”

　　昌同帝抬手捏了捏自己内眼角。

　　宦官眼尖，忙高声道：“诸位大人请肃静！”

　　场面一时安静。

　　昌同帝沉吟片刻，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姿势，“此事蹊跷孤亦知晓，可战马对我朝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孤会让罗爱卿领三千精兵全程互送，诸位爱卿先起来吧。”

　　说完将视线移向罗青山。

　　罗青山从队列中走出来说道：“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此事就算定下了。

　　“陛下臣有本启奏，赣州……”

　　“陛下，臣有本启奏，经过多方探查，已捣毁狄戎据点六处，剿灭暗探近百，但“孙二狗”依旧没有踪迹。”

　　昌同帝眸中冷光一闪，“狄戎人付出如此大损失也要保孙二狗，此人身份绝不简单，潜入我朝定是所谋甚大，接着查！”

　　“诺！”

　　两个时辰后，朝会进入尾声。

　　宦官又言道：“今日事毕…”

　　“咚，咚，咚。”

　　一阵沉闷的鼓声响起，似冬日里第一声闷雷，殿内房梁上扑簌簌落下灰尘。

　　鼓声直击人心，这鼓声多年未曾响起，有些大人还没反应过来，错愕的问身边的同僚，“张大人，敢问这是何声？”

　　反应过来的大人们有的喃喃自语，“有人敲了登闻鼓。”

　　有人因过于震惊而长大了嘴，也有人露出抹了然于胸的笑，傅丞相拿笏板的手不自觉的用力。

　　宦官不知所措的看向昌同帝，这怪不得他，别说是他了，就是他的师父，师父的师父也没听过登闻敲响。

　　昌同帝捏紧椅背，沉声道：“把敲登闻鼓的人带上来。”

　　宦官稍微镇定，脚步凌乱的传话去了。

　　片刻后，两名侍卫抬着担架进了大殿。

　　大臣们自动散开留出片空地，担架上趴了个人，发丝散乱，身上盖着片白布，臀部上覆盖的白布完全被鲜血沁透，是团张牙舞爪的红。敲登闻鼓的代价，无论身份都要要先受一百杖刑，以示天威不可轻犯。

　　有眼尖的大臣扫了眼担架上趴着人的侧脸便认出了此人，“安乐王？”

　　他身侧关系好的大臣，借着广袖的遮掩掐了下他的腰，无声的说：“大雨将至，慎言慎言。”

　　侍卫们把担架放在空地上便退了出去，宦官去而复返，附在昌同帝身侧耳语道：“陛下，是安乐王！”

　　昌同帝满脸震惊的从龙椅上站起，维持不住一贯的镇定，惊呼一声，“鸿弟，有何冤屈竟逼的你以王爷之躯敲那登闻鼓。”

　　昌同帝和安乐王真论起来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堂兄弟关系。

　　担架趴着的人动了，安乐王勉力支起胳膊，撑着上半身，杂乱的发丝滑落，露出安乐王惨败的脸，他干咳数声，让人不由得怀疑他会不会一口气提不上来就这么去了。

　　咳完，安乐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嚎啕大哭起来，似杜鹃泣血，“陛下，您可得替我那可怜的孩儿做主啊！”

　　此言一出罗青山心口仿佛被大石压上，有沉甸甸的阴云密布。

　　他猛的的回头看向傅丞相，傅丞相察觉到他的视线不闪不避笑的坦坦荡荡。

　　罗青山暗暗捏紧了拳头。

　　昌同帝沉默片刻坐回椅子，眼神却略过安乐王，转而紧紧盯着傅丞相一字一顿的说：“你有何冤屈尽管说来，孤定为你做主。”

　　这一出是冲着谁来的在场的诸位都心里有数，能混到这一步的都是个顶个的人精，上京城中罗将军家的儿子打了那宋三，人人皆知，昌同帝自然也不列外，他向罗青山投去一个眼神。

　　罗青山走出队列撩开袍子跪在安乐王身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抢先高声道：“陛下，臣有罪，臣教子无方，犬子顽劣打了安乐王家的三公子，臣已经狠狠责罚了那逆子，正打算择日就领着逆子上门给宋三公子赔罪，没想到安乐王爱子之深竟到了如此地步。”意有所指的看向身侧的安乐王，接着道：“陛下，臣愿受罚，只求安乐王能消气，宋三公子能消气。”

　　“既然是两家人的私人恩怨，鸿弟你又何必去敲那登闻鼓呢？依孤看来此事应私下解决，两家小辈的事就让小辈自去解决吧”

　　这时，通政司参议田大人突然出列跪下说道：“陛下，臣以为若只是小辈之间的矛盾，王爷又何必去敲那登闻鼓！挨这一百杖！王爷宁愿受此酷刑也要直达圣听，这其中定有缘由！”

　　安乐王终于找到了插话的空档，忙扯着嗓子喊道：“陛下，我儿，我可怜的儿啊，被那罗家小子生生打死了去！罗家势大我申诉无门，但拳拳爱子之心天地可鉴，求告无门之下才不得不惊扰陛下，可怜我儿只得十五年岁，便被人害了性命去，我这做父亲的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他讨个公道，求陛下做主！”声音洪亮的不像刚挨了一百杖。

　　罗青山转过头，怒视安乐王质问道，“你那儿子真的死了？”

　　罗锦年和宋凌打了人后，罗青山也怕将人打出了毛病特意截住给宋三看病的大夫打听过，说是性命无忧，可现如今这安乐王却说自家儿子死了？

　　

　


作者有话说：
皆为作者胡言，无处可考。
私生子
21 尘埃落定
　　昌同帝几乎把扶手都捏碎了，问道：“罗青山你家儿子果真将安乐王家儿子打死了？”

　　罗青山磕了个头，将额头抵在地面上说：“望陛下明鉴。”

　　安乐王又道：“陛下，臣儿子尸骨在停放在今午门前，一日不能替我儿讨的公道，臣儿子一日不下葬，臣做父亲的，定要让儿子死得瞑目。”

　　此话一出，罗青山知道自己是栽了，他一不知晓为何安乐王一个闲散王爷愿意冒着得罪自己的风险掺合进朝堂斗争，二没料到这安乐王如此狠心，那可是他亲儿子啊，说舍便舍了，若那宋三没真死安乐王哪敢这么闹，怎么死的，当然要问他的好父亲了。

　　罗青山苦笑一声，虎毒还不食子呢，用自己亲儿子的命换来的好处，不知那安乐王吃下去噎不噎得慌。

　　太医检查完停在今午门外的尸体，进紫宸殿禀报道：“陛下，那尸体确实为宋三公子，死因当是由于外力击打导致的内脏破裂。”

　　此言一出安乐王哭的更大声了，一半是做戏一半是真情实感，他想起了宋三临死前一声接一声的惨叫，此时倒生出两分慈父心肠，他在心里默念，“儿啊，你且去，等爹大事成了日后给你封个王爷当当，你的死是有价值的。”

　　络绎不绝的证人被传上紫宸殿，桩桩件件都在指向一个事实，罗家的儿子打死了宋三。

　　昌同帝猛拍扶手，厉声道：“罗青山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般用人命为丝编织的天罗地网，还有什么好说的。

　　罗青山又磕了个头，道：“臣不知那宋三因何而亡，但决计不是犬子所为，但犬子打了人是事实，子不教父之过，稚子无知，任何处罚臣愿一力承担。”

　　“求陛下主持公道！”安乐王叫声越发凄厉。

　　昌同帝闭上眼睛片刻后猛的睁开，“罗青山教子无方，罚三年俸禄，夺镇国将军之位，杖一百，降为委署护军参领。”

　　这惩罚看着重，实际上只是高拿轻放，罗青山在大礼朝地位如此超然，一是因为领着枢密院领事一职，总管天下军事，二是因为握着礼朝六成兵权，这惩罚一不提枢密院二不提兵权，完全是不痛不痒。至于镇国将军之位，要知道罗青山是因为手握兵权才成了镇国将军，而不是因为镇国将军才手握兵权，只要兵权还在他手里，他就永远是镇国将军。

　　“陛下那罪魁祸首，罗家的两个儿子就这么放过了吗？臣不服！臣的儿子不服！”安乐王接着说道。

　　罗家的两个儿子，听到这句话昌同帝眼神暗了暗，将手侧的茶盅扫在地上，悠悠道：“稚子无知，罗将军做父亲的愿意一力承担，孤希望安乐王能得饶人处且饶人。”

　　安乐王被昌同帝看的一个哆嗦，诺诺道：“陛下说的是。”

　　“噗通。”

　　“陛下，臣不服，罗大人的儿子犯的是杀人的重罪，死的不是别人，是皇族血脉，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陛下却这般轻拿轻放，说句诛心的话，陛下这是徇私枉法！天理何在公常何在！臣要求个公道！”

　　通政司参议田大人取下头顶乌纱帽，双膝及地，额头重重磕在砖石上，力道极重磕的额头一片血肉模糊，“臣恳请陛下严惩凶手，还安乐王一个公道，臣要求一个公道！”

　　脑袋都快缩进身子里的安乐王像吃了颗十全大补丸，又来了精神头，跟着喊：“求陛下圣裁。”

　　昌同帝冷冷道：“该如何决断孤心中有数，罗将军一家世代为礼朝镇守边疆，立下的功劳数不胜数，五年前角加一战，罗老将军与罗家三子全部为国捐躯，罗家满门忠烈，罗将军更是国之柱石！罗家子嗣单薄，只得两子，你们想如何处置？都杀了，让罗家绝后吗！”

　　声音宏大，隐带奔雷之音。

　　田大人狠狠一咬牙，“陛下，臣知罗将军劳苦功高，可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绝不可这般轻拿轻放，失了理法，失了公义，臣唯恐国将不国，是天下大乱之兆。”

　　“国将不国，天下大乱，田兴荣你好大的胆子！你是在说孤是个昏君吗！”昌同帝怒斥道。

　　“臣惶恐，臣绝无此等心思，臣都是为了这天下，为了陛下！臣愿以死明志，只求陛下能给安乐王一个公道！”

　　田兴荣说罢，从地上站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在柱子上，溅起的血珠子足有丈来高，噗通一声倒在地上，不动了。

　　全场哗然。

　　周围的大人们呆愣了好一会儿，才纷纷退开，似是都没想到田大人会以死明志，还死的这般干脆。

　　宦官惊呼一声，挥袖挡在皇帝面前，昌同帝面无表情的推开他，直视着躺在地上的人，缓缓吐出一个字，“验。”

　　替宋三验尸的太医还没来得及走又来了新活，他小跑着，蹲下，曲指探了探脉门，心口，脖颈三处，最后行礼道：“陛下，田大人去了。”

　　还不等昌同帝说话，文官们像约好一样齐刷刷跪倒一片，紫宸殿上文官两百余人，此时八成都跪在地上，从上往下看乌黑的官帽连成一片。

　　剩下站着的文官左看看右看看，最终下饺子一样挨个跪下。

　　“求陛下圣裁！”

　　“求陛下圣裁！”

　　呼声连成一片，一波接一波的音浪直逼皇位。

　　昌同帝从皇位上站起，气急反笑，“你们真是好得很啊，这是在威胁朕吗？”

　　“臣等不敢！”

　　“我看你们是敢的很！”

　　一时僵持。

　　一人出声打破僵局。

　　“陛下，臣却以为让罗家少爷们偿命委实有些过了，罗家皆是能臣，况少年无知，罗家少爷也是失手，因此臣有一解决办法，望陛下和大人们能听臣一言。”

　　昌同帝神色微霁，扫了眼说话的人，是个没印象的小官，回道：“那你就说来听听。”

　　“是，臣以为子不教父之过，罗家两位公子翻下如此大错和罗大人脱不了干系，罗大人教子无方，治家不严又怎能治理一国军事呢，臣认为罗大人实在不配担任枢密院领事一职。”

　　懂了，都懂了，又是敲登闻鼓，又是以死相谏，还整了出群臣相逼，原来都是为了这。

　　昌同帝苦笑一声，看了眼跪在群臣首位，神态自若的傅丞相，喃喃道：“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群臣或者说是傅丞相给了昌同帝两条路，一是杀了罗青山两个儿子，二是夺了他总领枢密院的职权。

　　“孤乏了，改日再议。”

　　“退朝！”

　　丞相府，书房。

　　有两人相对而弈，傅丞相执黑，对坐那人执白。

　　执白者夹着棋子久久不落，眉头紧缩似是陷入困局，傅丞相笑着问：“日朝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此人正是在紫宸殿上提议夺去罗青山枢密院领事一职的小官。

　　孔夕照将棋子扔回棋篓子，疑惑道：“老师，学生不解，我们这般逼迫罗青山，万一将其惹恼，该如何是好？”

　　傅丞相笑道：“日朝可是担心他手底下的三十万大军？”

　　“正是。”

　　“那罗青山不过是礼朝的一只忠犬，何况他身在上京，常胜军驻扎在柳州，鞭长莫及，他不会，也不敢用兵权生事。”

　　“老师，罗青山为何要从柳州入京，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傅丞相意味深长的说：“这你就要问我们那位好陛下了。”

　　昌同十六年，戍月初九。

　　镇国大将军府二子殴打安乐王府庶子，致死，念二子年幼，子不教父之过，故罚镇国大将军罗青山，杖则一百，罚三年俸禄，捋去枢密院领事一职，闭门思过一年。

　　内阁侍读孔夕照接替枢密院领事一职。

　　时隔多年天下军事总管之权终于又回到了文官的掌控之下。

　　“少爷你在想什么？”

　　听见饺子的声音，宋凌才回神，手里握着的毛笔淅淅沥沥的滴了不少墨滴在纸面上，“没事，我看书看累了出去走走。”

　　“少爷，奴和你一起。”

　　“不用了我马上回来。”

　　昨日罗家家主罗青山血肉模糊的被小厮抬了回来，老太君只看一眼便晕了过去，至今未醒，罗将军由田氏照看着，虽说他曾下令府中禁止谈论此事，但几百张嘴哪里是一纸禁令管的住的。

　　“说是因着梨花巷那位打了人。”

　　“我怎么听说是，”说话的丫鬟伸出根手指晃了晃，“这位打的。”

　　“你们还在瞎猜什么，就是大少爷打的，前几日还在跪祠堂呢，你们没见着？”说话的马脸丫鬟嗓门极大。周围的丫鬟手忙脚乱的把她嘴捂住，“小声点小声点，仔细被别人听见。”

　　宋凌听见了，这几个丫鬟藏的地方着实不怎么隐蔽，几个人挤在假山后，衣角露出来好长一段，说话的声音也没她们想的小，只要不耳背的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快步出了小花园，在蟠寿堂外不起眼的角落停留。

　　他不喜欢将军府，不喜欢罗大人，但他知道罗大人这次是替他挡了灾殃，将他护在羽翼之下，作为宋凌的父亲。
私生子
22 罪魁祸首
　　老太君年岁大了，昨日受了惊吓晕了过去，过了整整一晚还未醒来，府上众人既要照顾罗大人还要看顾着老夫人忙的不可开交，宋凌在蟠寿院外站了好一会儿，来往的丫鬟小厮们都步履匆匆，竟没一人发现。

　　五夫人白绮精通医术，也是她贴身照看着老夫人，昨日五夫人曾放下话来，说是怕过了病气给孩子们，老夫人好转之前都不许孩子们探望。

　　蟠寿院外头有棵数百年岁的梧桐树，长的枝繁叶茂，已经是入秋时候，枝叶却尽是苍翠，古怪的很，宋凌借着枝干的掩映观察蟠寿院大门口的人来人往。

　　五婶子，先生，大婶，二婶，四婶，还有不计数的丫鬟小厮，和七八个不同医馆里的坐堂大夫，罗锦年没来，五婶子家的小姑娘也没来，宋凌暗暗松了口气。

　　虽说五婶子是说怕过了病气给孩子们不许孩子们来探望，可宋凌怕那个孩子是特指，特指他宋凌。

　　罗锦年一力抗下了打人的祸首，绝口不提宋凌半字，府上都认为是罗锦年打死了那宋三，只说他是混世魔王，为府上惹出了大乱子，害老爷被圣上责罚，老夫人也被气病了。田氏心知肚明此事真相到底为何，却也没提儿子申冤的意思，默认了儿子给宋凌背黑锅的行为。

　　宋凌被摘的干净，但不安始终紧紧伴随着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灾殃到底因何而起，既然田氏能一眼看出事情的真相，那府上其他人呢？那罗锦年又是真心实意替他背黑锅吗，或许背地里他早早将真相告诉所有人。

　　所有人都知道他宋凌是个灾星，是个不堪的怪物，或许正在商量着将他送回梨花巷，送回厌恶他的生母身边，继续承受诅咒。

　　天色晚了，入秋的太阳本就没多少暖意，此时即将西下，暮日的光线甚至带着几分冷气。

　　老妈妈推开蟠寿院大门，手里提着药材包，走到梧桐树下时，被伫立在那的人影吓了一跳，走近了看才发现是府上二少爷，她笑眯眯的开口，“二少爷想来看老夫人？”

　　宋凌回神，含糊的应了声。

　　“哎呀，五夫人吩咐了不让少爷们进入，说是怕过了病气，二少爷先回吧，等过两天老夫人好些了，再来陪她说说话，老夫人肯定高兴。”

　　宋凌同手同脚的退后，“那我就走了。”

　　老妈妈看出他的反常，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哎哟”一声，“二少爷这手怎么这般凉，您稍微等等，老奴替您寻个汤婆子来。”

　　说完便步履匆匆的往回赶，宋凌落荒而逃。

　　宋凌蒙头往前跑，他心里烧的慌，总是涩涩，只有将注意力都集中在腿上，才能稍微遏制这种奇怪的情绪。

　　匆忙间撞上个人，那人骨头硬下盘稳，反倒是宋凌被撞倒在地，小道上铺着碎石子，他实打实的坐上去，一时痛的脸色惨白。

　　“宋凌你在碰瓷呢？少爷好端端的站着你就往人身上扑”

　　罗锦年欠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宋凌没回话，奔跑停下，那古怪的情绪又开始蔓延，他无意搭理罗锦年只想尽快离开。站起身，转身就往反方向走去。

　　但罗锦年天生就是为了抢夺注意力存在的，宋凌越是无视他将他视若空气，他越是来劲，往前两步追上宋凌，借着身高优势不知死活的把手放在宋凌头上，制止住他的行动，觍着脸开口，“独玉怎的一见着哥哥就跑啊。”

　　“独玉。”

　　这两字猝不及防被人喊出，宋凌一僵。

　　罗锦年继续察觉到宋凌的僵硬，接着没眼色道：“害羞了，不是你让哥哥这么喊你？。”

　　宋凌回到了梨花巷的那个下午，宋娘子将这个字烙印在他身上的那一天，心里的涩涩开始翻腾，翻腾在胃里，翻腾在眼底，喉咙底不住的翻涌，他矮身从罗锦年掌下逃脱，踉跄着跑到路边蹲下，再也压抑不住大吐特吐起来。

　　罗锦年不敢置信的眨眨眼，手掌僵在半空，半晌羞恼道：“宋凌，你别忘了是谁替你扛了事！你现在能安生待在府里是因为什么？都是我，都是我替你抗下来了，没告诉任何人。”

　　罗锦年越说越委屈，本以为经历种种他和宋凌的关系已经缓和，现在是能一起习字的普通朋友关系，但没想到只是稍微靠近，宋凌就吐了，吐了！这是得多嫌弃他罗锦年啊。

　　“所以呢？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打人的是宋凌，该承担这一切的也是宋凌，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宋凌红着眼质问。

　　是宋凌打了人，是宋凌带来灾殃，但受罪的却是罗大人，是一惯疼爱他的祖母，凭什么宋凌能安生的待着，他该承担一切，他该不得好死。

　　“因为我答应你了。”罗锦年怔怔的回道。

　　他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装模作样的人，宋凌刚来的一天，罗锦年见到他的第一面，他跟在苏狄身后进府，穿的磕碜明显是个乡下长大的，偏要端个处变不惊的模样，经过马场时，往马场里看的那一眼分明是渴慕的，但立即收回目光装出不在意的模样。

　　他当时就知道宋凌是装样子的个中翘楚，八九岁的年岁就将自己包装的滴水不漏，于是他抽了宋凌一鞭子，他想看看宋凌撑起来的皮子下，是何等的丑陋不堪。

　　后头的种种针对，也大多是出于这个目的，今天他终于如愿了，宋凌头一回没穿上铠甲，柔软的皮肉暴露在空气里，暴露在罗锦年眼中。

　　皮子下并不丑陋，是最惹人怜惜的笨拙。

　　罗锦年心脏像被小虫子蛰了下，他脚尖微动，身子前倾，最终还是后退几步，将宋凌独自留在黑暗中才开口道：“宋凌这不怪你，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掳你出去，你就不会遇见宋三，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宋三的死也与你无关，你刚入京还不清楚，他们有无数的借口针对我们罗家，没了宋三将来还会有王三张三，他们总不会让罗家好过的。那晚上我看过了，宋三性命无忧，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保不齐就是被他那黑心烂肺的爹弄死的，和你没关系。”

　　罗锦年头一回安慰人，他尽力在脑海里搜刮着语言。

　　“你不需要愧疚。”

　　“愧疚。”宋凌默念这个词，他终于懂了，那些涩涩原是因为愧疚，他替自己寻了个理由去蟠寿院外站着，一站就是一下午，给自己的行为套了个利己的壳子，就像罗锦年说的，宋凌是个假人，他假到不敢直面自己的感情。

　　其实哪有那许多算计，就如同老夫人给宋凌的毫无保留的爱一样，宋凌也是同样的，作为孙子纯粹的爱着祖母，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等老夫人醒来。

　　宋凌不肯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他是连生母亲都会诅咒的人，又怎么敢妄想其他人的真心以待，他心里有本账，记着将军府给他的种种，宋凌将真心换算成利益，只等着将来两清。

　　他穿着厚厚的盔甲，但无处不在的爱意让他丢盔弃甲，输的溃不成军。

　　“罗少爷真喜欢自作多情的揣摩别人，本就是你的错，我为何要愧疚。”宋凌从衣袖中抽出方锦帕，仔细清理残存在嘴角和领口处的秽物，他只允许自己失态一小会儿。

　　罗锦年从暗处走出来，抽了抽嘴角，事到如今他要是还不明白宋凌是怎么样的人，也算白针锋相对这几个月。

　　宋凌收拾完直接往前走，看也不看身后的罗锦年。

　　罗锦年今天对宋凌的耐心到了个新高度，“宋凌我要去看罗青山，你要不要一起？”

　　宋凌像是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

　　罗锦年也火气上来了，他罗家大少爷凭啥受你个小杂种的气，他抬高音量又喊了一遍，心里打定主意，宋凌再装听不见他就不管这小崽子。

　　宋凌回过头，下巴微抬，“罗锦年，这是你求我去的。”

　　“老爷，少爷们来了。”

　　小厮俯在罗青山耳边轻声道，罗青山趴在榻上，背上裹满白纱，屋子里是浓重的药味，他脸色一僵，不动声色的扫了眼屋内放着的一张大坐屏，“让他们进来。”

　　小厮应了声退出房门，不一会儿领着一高一矮两个小孩儿进来，正是罗锦年和宋凌。

　　宋凌一进房间，就感觉屋子内还有道视线注视着他，他暗暗在屋子里四处察看，却一无所获，只好安慰自己是想多了。

　　“罗青山你咋被打成这样啊？你也有今天，啧啧，我得去寻几个画师把你这副模样画下来，真没出息。”一进屋罗锦年就开始不知死活的惹他爹，罗青山气的吹胡子瞪眼，抓起靠枕就往罗锦年身上扔，罗锦年往后一个小跳躲开，嘴上还不闲着接着撩拨他爹，“哎哟，劲儿还挺大，就准头不行，接着来啊。”

　　“你给我滚！”

　　直到把罗青山气的脸色涨红，罗锦年才满意的住嘴，“滚就滚，谁稀罕来看你。”

　　说完还真的直接走了，仿佛他不是看伤员，是专门来给伤员伤上加伤的。

　　宋凌一阵无语，等罗锦年走后，他恭敬的行晚辈礼，“父亲”，声似蚊呐。

　　只这一个词已经用尽宋凌所有勇气，他低着头不敢看罗青山表情，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他不堪的身份是罗青山赐给他的，开始他恨他怨他，可进了罗府的这桩桩件件，罗青山已经做了身为人父所有该做的，当得起这声父亲。

　　罗大人过于生疏，爹太过亲近，父亲是正在好。

　　宋凌脸上烧的慌，喊完垂着眼，不等罗青山说话就退了出去，落荒而逃。
私生子
23 埋伏
　　待宋凌和罗锦年走后，屏风后露出半个脚尖，一道人影走出，穿着寻常的儒生服，骨相清俊，仪表高华，眉宇间有道深深的折痕，愁绪万千---正是昌同帝宋允贤。

　　他目含慈爱，嘴角带笑，眼神追随着宋凌离去的方向，“长这么高了。”

　　罗青山单手撑着半边身子，脸色苍白的解释道：“陛下，臣从未以殿下亲父自居……”

　　“无妨，他得你教养，当为你半子，况你我二人情同兄弟，这声父亲你当的”昌同帝截话道。

　　罗青山：“臣何德何能。”

　　昌同帝皱眉道：“青山你为何与我如此生分，如今上京局势复杂，我与凌儿不得父子相认，以我一人之力想护他周全亦是千难万难，幸得青山不惜自毁名声迎凌儿入府，就算凌儿将来登临皇位，也始终是你儿子。”

　　“那傅御在谋划着什么，孤心知肚明，如今他做局构陷于你，断了孤的臂膀，下一次恐就是嗣子一事。”昌同帝冷笑一声。

　　罗青山一言不发，他清楚昌同帝需要的是听他说话的人。

　　夜至三更，有道声音幽幽响起，“陛下，该回了。”

　　昌同帝朝身后做了个手势，叹息道：“你我兄弟许久未曾像这样秉烛夜谈，青山你可曾怨过我？”

　　罗青山看着眼前的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许多年前在大漠璀璨的夜空下，他和三皇子刚从狄戎人的围剿下脱生，两人身上都磕碜得很，衣衫褴褛蓬头垢发。三皇子扯着他栽倒在黄沙上，转过头说道：“青山，将来我定要登上皇位，你就是我的大将军，我们一起将狄戎人赶尽杀绝！”

　　罗青山是三皇子宋允贤野心的见证人，彼时少年意气，他豪迈一笑，“狄戎怎够，还要加上凶真那群鬼祟之辈，必以其血祭轩辕。”

　　如今他确实做了大将军，却被困在上京，远离黄沙与战场，没了鲜血与兵戈，周身皆是魑魅魍魉，怎能不生怨。

　　“臣不敢”罗青山低垂着眉眼。

　　世人皆言大皇子体弱是早衰之相，当今只有挑选嗣子这一条路，可谁又能料到，暗子落在将军府，落在私生子身上。

　　戍月十五，每年这日罗家都会去上京城外皇觉寺上香，告慰先灵。

　　罗府大门口停了七八辆牛车，除了重伤的罗青山，众人悉数到齐，罗芊玉窝在白氏怀里昏昏欲睡，见到宋凌一下精神起来，遥遥冲他招手，“二兄！”

　　宋凌快步上前，歉然一礼，“各位婶婶是凌来迟了。”

　　白氏按住怀里挣扎不停的胖妞，嗔道：“可不是来迟了，这小丫头可一直盼着二兄呢。”

　　周围夫人们轻笑出声。

　　宋凌任由婶子们打趣，视线不停在人群中穿梭着，王氏见他这副模样掩嘴轻笑，“你母亲在角门清点东西呢，凌儿可真爱跟着三嫂呢！”

　　白氏帮腔道：“嫂子可说错了，不是母亲，是先生。”

　　宋凌被闹了个大红脸，告罪一声急匆匆往角门去了。

　　田氏正带着帷帽指挥下人搬东西上牛车，这一大家子出行，衣食住行都是重中之重，她需得亲自把关。宋凌上前刚一抬手，田氏就像未卜先知一般，抬手制止道，

　　“停，我和你说多少次了别整这些虚礼。”

　　说完又从衣袖中摸出个小瓷瓶扔给宋凌，“车上颠簸，吃一颗能解头晕。”

　　“谢谢先生。”宋凌手忙脚乱的接住。

　　“这箱搬老夫人车上去，仔细点。”

　　田氏忙的不可开交，宋凌只好默默告退。等一切准备妥当，罗锦年才姗姗来迟，边走还边打着惫懒的哈欠。

　　宋凌默默往人群后站了些，他不想一大早就被晦气的人盯上，所幸罗少爷人虽然起了，脑子还留在床上，只游魂似的飘出来半点没注意到宋凌。

　　众人在田氏的安排下上了牛车，老夫人和田氏坐一车，剩下几位夫人一人一车，宋凌也被单独分在了车上。

　　说来这将军府的牛车很是奇特，车厢外部都用钢板包裹，宋凌上车后发现，连车厢内部都嵌了层钢板，车窗上装着精铁制的小栅栏，他用手摸了摸，入手冰凉。

　　车内点着提神醒脑的熏香，软榻小几一应俱全，为了减震还铺了层厚厚的毛毯。饺子背着硕大的包裹坐在宋凌对面，晃动着小腿，显然很是兴奋。

　　牛车动了。

　　宋凌撩开车帘子看着车外的景色，数月之前他也是做着牛车入了上京，只那时候他孤身一人，心里都是惶恐与无措，再美的景色都难入眼，如今心境大不同，看见棵歪脖子柳树都能品出几分美来。

　　牛车从朱雀街驶出，往西北方驶去，进玄武街，出北城门，这才算是出了上京城。

　　出上京城上官道，道宽路阔，少有颠簸，等官道走完，上了土路，车轮子碾上了路上石块，车厢也随之晃动，宋凌只觉头晕目眩，忙把田氏给他的药丸子拿出吃了一颗，果然好受不少。

　　饺子见状忙递上杯清茶，抱怨道：“早些年就拨了银钱说是要修路，可修了这些年这破路还是这样，也不知那银钱进了哪位大人的口袋。”

　　宋凌听着她的抱怨，只觉不可思议，历朝历代贪官污吏都不在少数，但这可是天子脚下，那些贪官们都敢下手？

　　“咚”

　　一声轻响，打断了宋凌的思绪。

　　“咚，咚”又是接连两声。

　　他撩开车帘子往外一看，只见罗锦年骑着匹神骏的黑马与牛车并排走着，他穿着黑色骑装，骑装上镶嵌了不少玛瑙，是五彩斑斓的黑，系着条与骑装同色的披风，显然罗少爷这一身，从衣物到马匹都是精心挑选的，今天走的大概是冷酷路线。

　　宋凌暗暗咋舌，好一只大黑耗子。

　　“咚。”

　　罗少爷手上掂着把碎石子，见宋凌撩开车窗，坏笑着又扔了颗砸在车壁上。宋凌一把放下车帘子，连个眼神都欠奉。

　　就在车帘子放下的一瞬间，他忽然听见道细小的声音。

　　“二兄～”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宋凌猛的撩开帘子，往外一看，罗锦年依旧跟在车边，他披风里探出个小脑袋，正冲宋凌甜甜的笑着，不是罗芊玉又是谁。

　　“罗锦年！”宋凌声音压的极低，质问道：“你怎么把她带出来了？”

　　罗锦年无所谓的耸耸肩，“她说想来找你。”

　　“那你就带出来了？五婶知道吗？你快把她送回去，她那么小怎能吹风？罗锦年你有没有脑子？”

　　罗芊玉笑的像只偷腥的小老鼠，学着宋凌压低声音，“我娘不知道，我是偷偷出来的。”

　　“偷偷带出来的。”罗锦年单手牵着缰绳，空出只手按在罗芊玉脑袋上，将她按回披风。

　　“宋凌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给她送回去了。”

　　宋凌冷着脸，“请送回去。”

　　“二兄，我想你了”罗芊玉又探出颗脑袋扁着嘴说。

　　宋凌眉毛都不带动一下，“送回去。”

　　片刻后，罗芊玉坐在宋凌身旁吃着杏仁，宋凌木着脸，半晌他又撩开帘子，罗锦年果然还在，“罗锦年你不能这样惯着她。”

　　罗锦年似笑非笑，“你在说自己？”

　　勒紧缰绳扬长而去。

　　皇觉寺修在点翠山上，点翠山前有出巨大的峡谷，唤作三斧峡。传说数千年前有天神在此斗法，其中一位天神，三斧劈开了百丈深的大裂谷，也就是三斧峡。

　　几十名身材高大的狄戎人分成五批匍匐在峭壁突出的石块上，石块分布在峭壁各处，能从各个方向将观察三斧峡入口。

　　他们埋伏的地方看似分散，实际上都是围绕着中心一点，只要信号一动，就能蜂拥而上。

　　狼主举着千里眼站在中心，他身上添了不少伤口，最严重的伤口在腹部，隔着厚厚的纱布，还在不断渗血，显然在上京的这些日子过得不怎么好。

　　身后站着的巴哈咬牙道：“狼主我们在上京的据点被捣毁了大半，多年经营居然毁在一个老犊子身上，死的那么轻易真是便宜他了！”

　　“无妨，只要这次计划成功，都是值得”狼主眸中冷光一闪。

　　“苏那耶居然是个女人研制出来的，居然还藏身在将军府里，若不是莺传出来消息，勇士们恐怕永远找不到她！好狠的毒妇！”巴哈紧握手中弯刀，狠狠道，“我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那耶在狄戎语里是恶鬼之意。

　　狄戎是马背上的民族，可以说一匹悍马的命比一名狄戎勇士的命贵重的多，无论是强大的骑兵，还是与其他国家的交易，倚靠的都是马匹，马匹就是狄戎人的命脉。

　　可一年前，却突然爆发了马瘟，该马瘟有极强的传染性和致死性，只要害了瘟病的马匹都难逃一死，最后哪怕活下来也成了废马，往往一匹马染病，只需要两天时间整个马群都逃不过。

　　马匹死亡近三成，族内巫医都拿瘟病毫无办法，灭族之难近在眼前。

　　这时远在礼朝的密探莺传回消息，称那非是天灾而是人祸，马匹是被人下了毒，并通过暗探送回解药，果然药到病除。

　　大巫下令找出制毒人的身份，群狼出穴，明察暗访一年，才终于确认对方身份，正是将军府五夫人，白氏，白绮。

　　“狼主，那位送进来的人会不会坏事？”

　　“他有求于大巫，不用管，料他也不敢坏事，一只藏在阴影中的地老鼠”狼主嗤笑一声，收回千里眼，朝身后比了个手势，“来了，准备。”
私生子
24 一线生机
　　三斧峡两侧山壁奇俊，怪石嶙峋，隐有遮天之感，远远看着似扇巨大的天门。

　　牛车缓缓驶入，峡谷内人为的修整了一条宽阔的土路，谷内空气湿润，土壤肥沃，各类草木生的郁郁葱葱。

　　“传说两位天神打的不可开交…”

　　饺子滔滔不绝的讲着三斧峡由来的传说，眉飞起舞，不时手脚并用，给罗芊玉比划着传说中有开天伟力的巨斧到底有多大。

　　小丫头也捧场，拍着手激动问，“有福田哥的斧子那么大。”饺子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应该有两个那么大。”

　　“哇，真的好大啊。”

　　宋凌捞了把快滚下小榻的罗芊玉，无奈的摇摇头，他曾在石先生处看过一册上古时期的兽皮卷，卷上皆是复杂的符号。

　　他拿着兽皮卷求先生解答，石先生说根据符号推断，在上古时期礼朝国境是一片汪洋，现在想来那兽皮卷该是上古时的地理志。

　　由此可知天神打架的说法完全是后人的臆想。

　　世事变迁，眨眼沧海桑田，上古时的记录大部分不知失落在何处，传下的也由于世上少有人能解读其文字。

　　以至于真相少有人知，反倒是各种神话层出不穷。

　　且不说那神话的真假，正三斧峡本就是天地奇工，世间难寻的宏景，宋凌不由得为之心折，隔着车壁，石缝间透出的勃勃生机仍让人心旷神怡。

　　“二兄，那棵树是什么？”罗芊玉不知何时凑到宋凌身边，伸出根手指头指向车窗外，宋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半山腰上生了棵巨木，根系粗壮扎根在石缝间，绿华如盖，奇怪的是那树周围却是寸草不生。

　　“是桂木，此木生性霸道与其余草木相克，有桂木存在的地方其余草木皆难存活。”这也是宋凌头一回看见桂木，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忽然间，他看见桂木树冠上有道黑影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金石交戈之音，刺耳异常，宋凌心猛的往下一坠，他一把拉回罗芊玉将她递给饺子，放在车帘子，半蹲，耳朵贴在车壁上仔细听着。

　　交戈声越来越大，果不是错觉。

　　车外。

　　看到狼主手势，埋伏在四面八方的刺客取出飞天索，纵身一跃。似成群结队的秃鹫，对着猎物飞扑而下。

　　“敌袭！”

　　将军府的护卫反应极快，护卫首领一声令下，护卫亮出刀剑将车队，散成圆形将车队护在其中，死死盯着半空中。

　　刺客一落地，径直冲向了车队中第三辆牛车，护卫提刀相阻截，其中一名黑衣人手持弯刀一柄，直接将护卫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这批刺客皆悍勇异常，见了血更加凶狠，就算被几人围攻，奄奄一息，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来。

　　将军府护卫都是上过战场的士兵，但也隐成不支之态，刺客们一路染血，逼近第三辆牛车。

　　“铛铛铛。”

　　“目标是老夫人！多余人手都跟上！”

　　第三辆坐的正是老夫人和田氏

　　“噗嗤。”

　　田婉面无表情的抽回手中长剑，刺客被刺中咽喉直直倒下，牛车前的空地上七八名刺客将她团团围住，田婉将碍事的长指甲直接掰断，侵略性的目光从几个刺客身上寸寸掠过，兴奋的火焰跳跃在眼底，“几只小狼崽子。”轻挽剑花，提气轻身飞扑而上，猎人与猎物，此刻颠倒。

　　但却没人注意到，在刺客的有意而为之下，还有辆牛车正逐渐被排出战圈，不断有刺客涌入，状似无意的使那辆牛车与众人分离。

　　随着时间推移，那辆牛车已经彻底与将军府众人所在之地脱节。

　　田婉身边倒了一地的尸体，血水浸湿大地，黄土变黑泥，她做了个手势，剩下的十余护卫往她身边收拢，刺客不再涌出，似乎是风平浪静。

　　峡谷上空一只布谷鸟飞过，发出清脆的鸟啼声。

　　“布谷。”

　　田婉忽然注意到孤零零落在后面的牛车，她脸色一沉，心感不妙，还不等她动作，空气中传来猛烈的风压，抬头一看，数十黑衣刺客，似天罗地网。田婉暗骂道，上京城那群酒囊饭袋！居然让数百狄戎人混了进来！

　　同一时间，近百刺客将落单的牛车重重围住，落单的正是白绮！

　　“罗锦年！”田氏在围攻之下暴喝一声。

　　“吁”

　　罗锦年手持八尺长枪，翻身上马，朝白绮所在策马而去。

　　车外血雨腥风，白绮端坐榻上面色沉静。“砰”，马车剧烈的晃动了下，一具尸体撞在车壁上，两名侍女抱臂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白绮从袖中拿出两瓷瓶扔给她们，“吃了吧，总好过死在畜牲手上。”

　　两侍女对视一眼，磕了个头，捡起瓷瓶取出两颗药丸分别吃了下去，当时气绝。

　　白绮轻阖双目，两行清泪滑下，她想，幸好玉儿不在此处，片刻后她拿着颗药丸递到嘴边，嘴唇微微颤抖。

　　“咄！”

　　一支小巧弩箭穿透嵌着钢板的车壁，穿透白绮拿药丸的左手，巨大的冲力使白绮撞在车内壁上，左手被钉在车壁上。

　　在猛烈撞击下白绮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吐出口鲜血，面目狰狞的看向车口。

　　巴哈手持诸葛弩，一步踏上牛车，扭了下脖子用诸葛弩指向白绮，弩尖是诡异的黑紫色显然有剧毒，让人不寒而栗，“毒妇，想死可没那么简单。”声音沙哑，似一条响尾蛇。

　　白绮扫了眼左手，从小臂已经完全成了深紫色，紫色还在不断往上蔓延，她右手暗暗放在身后，握着把短刀。

　　巴哈将诸葛弩对准白绮右腿，手指一屈就要发射。

　　“噗”

　　纯黑色的枪尖从他胸膛处破体而出，枪尖上是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它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已经离了主人身体，鲜血顺着枪尖滴滴答答的往下落。

　　巴哈不敢置信的转过头，只见一少年人骑黑马，持长枪。

　　罗锦年抽出长枪，巴哈像块麻布栽下牛车，他吊儿郎当的笑了，“五婶，我这英雄救美够不够写进话本子了？”

　　白绮松了口气，抽出短刀砍断小臂关节，她常年研磨药材气力不小，一刀下去小臂孤单单的留在车臂上，随后做了个简单的止血，走出牛车，见外头任然打的不可开交，没好气道：“先带我走，别搁这儿现眼。”

　　“二少爷，清您和小娘子安心待在车内。”

　　牛车外五个护在警惕的看向四周，由于田氏和白氏处战况激烈，大部分人手都被调了过去。宋凌安抚性的拍了拍罗芊玉背部，随后透过车帘子的缝隙往外观察，“二兄，我害怕，我想要娘，我想和娘在一起，”罗芊玉扯了扯宋凌衣袖。宋凌将她搂的更紧，身子止不住的颤抖，他亦是头一回遇上这种事，他也害怕，可罗芊玉比他更害怕，宋凌狠咬下唇将恐惧不安尽数压在心底，他是兄长。

　　不再颤抖，宋凌低头与罗芊玉额头相抵，“莫怕，坏人都被打跑了，莫怕。”

　　莫怕，他告诉自己。

　　忽然传来外头接连不断的倒地声，却没有打斗声，正好五声。

　　他跟着田先生学武有一段时间，先生曾说过打斗双方，其中一方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就已经落败，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对方武力远高于他，一击毙命。

　　周围空气粘稠起来，无处不在的恐惧从毛孔渗入，宋凌几乎无法呼吸，四肢变得迟缓，仿佛落入蛛网的猎物，动弹不得，饺子和罗芊玉还没意识发生了什么。宋凌咬破舌尖，铁锈味蔓延在口腔，他重新获得了思考能力。

　　扫了眼茫然无措的饺子，瑟瑟发抖的罗芊玉，只有靠他了，宋凌拔下罗芊玉插在头上的珠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车口，举起簪子狠狠扎在老牛屁股上。

　　老牛吃痛长长“哞”一声，撒开蹄子冲了出去，电光火石间宋凌朝动静传来处看了一眼，正如他所想，五名车夫无一幸免全部倒在地上，尸体间站了个人，他似是认为车上的人已是待宰的羔羊，正不徐不疾的擦拭弯刀，露出的一双手表面光洁，指腹上厚厚的茧子。

　　牛车忽然动起来，他显然也没想到，和趴在车口的宋凌对视一眼，狞笑一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宋凌退回车内，大脑极速运转起来，之前护卫曾来禀报说来袭之人是乃是狄戎人目标是老夫人，狄戎人实在太好辨认了，礼朝和狄戎征战多年，这些上过战场的护卫一眼就能认出。

　　那人绝不是狄戎人，宋凌敢断定，那几名护卫都是被割了咽喉一击毙命，狄戎人生性凶残，他们的武功路数与其说是杀人技倒不如说是狩猎本能，被他们杀死的人少有留的全尸，这是其一。其二是那人的手，实在太过白皙，不似狄戎人粗糙。

　　刺客是特意找过来的，他的目标定在车上。

　　车内只有饺子罗芊玉和他，饺子是只是个婢女连将军府都没怎么出去过，罗芊玉还是四岁稚子，尽管不可思议但刺客有很大可能是冲他来的。

　　宋凌反倒松了口气，牛车跑的太慢被追上是早晚的事，若那真是狄戎人，找过来只是为了把将军府众人赶尽杀绝，那他们都跑不掉。

　　如今反倒有了一线生机——

　　罗芊玉的生机。

　　宋凌把罗芊玉塞进饺子怀里，手按在她脑袋上，眼睛紧紧盯着饺子嘱咐道：“等会儿你驾着牛车往跑，不要回头。”
私生子
25 绝处逢生
　　老牛发了疯，红着眼往前跑，一时之间那刺客竟追不上，经过一片树林宋凌眼睛一亮，毫不犹豫的从牛车上纵身一跃。他用手护住后脑，在空中蜷成一团，转了两圈，倒在低矮的灌木丛上。

　　灌木丛枝丫细且多还，有的还生有小刺，枝丫刺破宋凌后背的布料，细嫩得肌肤被扎的血肉模糊，他顾不上后背的疼痛，往牛车方向望去，果然那刺客看也没看跑远了的牛车，朝着他折道而来。

　　果然是冲他来的，见到这一幕宋凌心下大定，从灌木丛中爬起，伸手拨开碍事的枝叶，跌跌撞撞往树林深处跑去，护卫尽数陷在前头，不会有增援，也不会有人来救他，宋凌实在想不到他的生机何在。宋凌回头看了眼，追击的人离他越来越近，被追上是早晚的事。

　　树林里老树的根系蟒蛇一般在地面交错纵横——

　　他摔倒了。

　　周围一切都空了，鸟鸣声，风穿树林的沙沙声都消失不见，天地间只余下他和追击之人，刹那间宋凌猛的回头，一道冷光自他头顶落下，伴随着割裂空气的尖啸，宋凌一侧身，缕缕长发被切断，落在冷白刀身上。

　　弯刀近在眼前，那刀两面皆开锋，刀身弯曲，似一轮弯月，锋口泛着带血色的寒光。顺着刀身往上，一人着黑衣蒙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宋凌，像看一个死人。

　　宋凌视线落在刺客身后瞳孔骤然放大，他问道：“为什么杀我，我是今岁初来上京，从未得罪任何人。”

　　不料那刺客居然真的回答了，许是认为宋凌已是囊中之物，“那就要问大人了。”

　　电光火石间一道破空声自刺客身后传来，他却像是身后长了眼睛，一歪头。

　　黑色的枪头骤然出现在刺客刚才咽喉处，他若是不歪头，眼下已被枪头贯穿，他抬手握住枪身，手臂肌肉隆起，重重一拉。

　　一道人影被甩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刺客握着手上长枪低头打量一番，屈指轻弹枪尖，“枪不错，枪法也不错，就是杀意太重了些。”

　　抬头，他眼神瞬间锐利，人不见了。

　　罗锦年扛着宋凌在树林里疾驰，他对这树林子显得极为熟悉，起起落落间就蹿出好长一段距离，宋凌被顶住胃部几欲作呕，他忍住想吐的欲望，“为什么来救我？”

　　“你少自作多情，我是来救芊玉，顺道救了你。”罗锦年心里暗骂，好不容易带着五婶杀出重围，身上大伤叠着小伤，为何要来找宋凌显摆，又为何恰恰撞见他们被落单的刺客袭击，又为何那刺客武功远高于他，真是晦气。

　　果真是个怪物，连死都要找个人陪葬，宋凌自嘲一笑，“罗锦年你何必来找死。”他不是傻子，罗锦年和那刺客间的实力差距肉眼可见，眼下两人不过是苟延残喘。

　　“宋凌你这死小孩会不会说话，不会说我教你，你这时候该对我感激涕零，说些漂亮话来感谢我救了你，不怕少爷一个不高兴把你丢下？”罗锦年喘着粗气说。

　　“你放下吧，一个人或许跑得掉。”

　　罗锦年哽住，索性一言不发，只往前冲。

　　冲出树林，外头居然是悬崖。

　　“他来了。”

　　身后是实力差距巨大的刺客，眼前是悬崖，逃无可逃。

　　宋凌被罗锦年抗到悬崖边放下，两人背靠悬崖而站，刺客从树林里走出，向两人逼近，他步子迈的极重，显然很是愤怒。

　　罗锦年忽然豪迈一笑，目露决绝之色，扬声道：“我将军府儿郎断没有死在你这狄戎畜牲手上的道理。”

　　说罢他拽着宋凌，往身后的高崖一跃而下。

　　“我记得你会水。”罗锦年将宋凌搂在怀里，在空中调整姿势，背部朝下。

　　宋凌脑子发懵，他还没从罗锦年的一系列操作中回过神来，直到--

　　“噗通！”

　　一道剧烈的落水声，以落点为中心，溅起的水浪足有丈来高。冰冷的潭水翻涌而上将宋凌重重包裹，他勉强睁开眼，借着微弱的光线抓住了不断下沉的罗锦年，缓缓往上游。宋凌忽然想起，他刚入府不久时也曾和将军府大少爷一同落水，只那时候他满心怨怼，罗锦年也视他为野种。如今罗锦年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但宋凌心里大抵是感激的。

　　宋凌与罗锦年在今日和解。

　　宋凌费力的拖着罗锦年从谭中爬上岸边，悬崖底下居然是处小小的山谷，谷中有一处潭水，周边草木生的茂密，他们正是落在这处潭水中。罗锦年把他护在怀里，承担了绝大部分的冲击，此时已经晕了过去，宋凌蹲下，将他胳膊放在自己肩膀上，半托半架的往外走。

　　到了干燥处，宋凌把罗锦年放在草皮上，将人翻了个面，罗锦年背后在下落过程中被碎石和长在崖壁上生长的树木枝丫挂出不少伤口，最后坠入谭中，在猛烈冲击下伤口被撕裂，此刻看着分外狰狞。

　　也是罗锦年常年习武身板结实，若是换了宋凌早粉身碎骨了。

　　宋凌开始替罗锦年简单清理伤口，这谷中长了许多他认识的药材，粗略看去，有止血功效的不下十种，他仔细把和伤口混杂在一起的布料分开，亏得罗锦年晕过去了，不然非得痛的跳脚。

　　把咀嚼后的药材敷在伤口上，渐渐的伤口不再渗血，宋凌松了一口气，擦擦额头的冷汗躺在罗锦年身边，他有些冷，又累得很，意识被牵引着回到梨花巷。

　　不知是哪一年，许是两三岁，他被人抱在怀里，很有些颠簸，抱他的人在奔跑呼吸急促，喷洒的热气洒在他脸上，有些麻痒，他抬头一看居然是年轻些的宋娘子。

　　只和后来不同，宋娘子眼神并不空洞，甚至是慈爱的，她跑得更急了，仿佛后面有野兽追赶，宋娘子安抚性的亲了亲他的额头，“玉儿，娘带你去买糖糕好不好。”

　　宋娘子被追上了，他被强行与宋娘子分开，没了温暖的怀抱，很冷。隐约间他听见宋娘子凄厉的惨叫声，“玉儿！”

　　“宋凌！你醒醒！”

　　“宋凌！宋凌！”

　　“独玉！”

　　宋凌猛的惊醒，只觉头痛欲裂，他撑着脑袋打量四周，发现身处一处洞穴，不远处燃着篝火，罗锦年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赤裸着上半身蹲在他面前。

　　“宋凌我还当你多能呢，怎的一直在喊娘？”罗锦年笑道。

　　宋凌怔了怔，“我在喊娘？”

　　“可不是吗，喊个不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没断奶呢。”

　　“娘～娘～”罗锦年压着嗓子。

　　宋凌刚想反驳，嘴里便被塞进了一团东西，苦的舌根发麻，他皱起眉头就想往外吐，不料罗锦年仿佛能未卜先知一般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解释道：“你发热了，这是能清热的药草，不能吐。”

　　得知不是奇怪的东西，宋凌两三下咽下，拍开罗锦年的手，问道：“你怎么知道悬崖下有处潭水？”

　　罗锦年捂着被拍红的手背，嘀咕着，“摸一下怎么了，少爷还舍命救你呢。”

　　“我与傅秋池曾来此处抓过蟋…”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罗锦年马上改口，“无意发现，我也是无意间发现。”

　　为了不让宋凌多加询问，罗锦年反客为主道：“别光是你问，我也要问，你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点罗锦年还真不是临时起意，他是真的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够勾得畏妻如虎，爱妻如命的罗青山敢背着田氏和她搞在一起，甚至生了这么大个儿子？

　　莫不是天上仙子落凡尘？罗锦年偷偷瞄了眼脸色苍白的宋凌，暗道，还真有这个可能。

　　宋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宋娘子的各种神态在宋凌脑海中一闪而过，有麻木，有憎恶，有空洞，有痛苦，还有梦境中的慈爱。但梦境终归是梦境，永远成不了现实，唯独对着今天的罗锦年，救了他的罗锦年，宋凌不想撒谎，他平静的说，“想我死的人。”

　　罗锦年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他猛的站起，取下挂在篝火上的衣物递给宋凌，“走吧，这里不能久留，那人是冲着你来的，不见尸骨定不会罢手。”

　　“你怎么知道？”宋凌吃了一惊，他没料到整日里游手好闲，满脑子只有华服美器，惹事生非还胸无点墨的罗锦年居然能看出来。他并没有对罗锦年隐瞒的意思，原是打算告诉罗锦年刺客是冲着他来的，让罗锦年自己逃命去不用管他，宋凌还没卑鄙到靠欺骗他人来谋求生路。

　　“什么叫你怎么知道？宋凌你是有多看不起人？”罗锦年早知道他在宋凌心里留下的印象不行，毕竟刚见面就抽了他一鞭，可他万万没料到，宋凌居然拿他当傻子看。

　　罗锦年灭了篝火往山洞外走去，只给宋凌留下个气恼的背影。

　　“罗锦年你到底为何救我？”宋凌抓着衣物，望着罗锦年的背影脱口而出，他实在想不到罗锦年冒着生命危险救他的理由，他自入罗府起，从未给过罗锦年好脸色，反而处处针锋相对。换了宋凌，若是有人敢这么对他，别说舍命相救了，不落尽下石都算仁慈。

　　“老子护着弟弟还需要理由？”罗锦年不耐烦的回头。
私生子
26 罗氏锦年
　　“夫人，属下等来迟”，十余黑衣人右手持剑左手行礼单膝跪地，领头的着绯色衣衫，胸口处用黑线绣着威风凛凛的凶兽穷奇。

　　田婉端坐榻上持方巾擦拭染血的剑身不紧不慢的问，“为何来迟。”领头那人喉结上下滚动，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我等半路被人截住，观其路数似为凶真人。”

　　“凶真？”田婉吃了一惊，“你可确定？”

　　“其武功路数确为凶真有名的杀手组织万缺楼，属下与楼内杀手交手不下百次，不可能认错。”

　　“他们怎会联手”田婉暗自思忖，狄戎与凶真两国历来不和，大小摩擦不断，正是因此三国才能维持眼下局面，若是狄戎与凶真果真放下恩怨，成联手之势，那礼朝危矣。但万缺楼并不受凶真王室掌握，并不能以此断定凶真与狄戎联手。不可大意，需得探查一番，如他两国果真联手那绝不可能仅仅为了白绮而来，必定所谋甚大。

　　忽有急告打断了田婉思绪，“夫人，两位郎君和二娘子不见了！”

　　田氏猛的起身，“什么！”

　　宋凌和罗锦年捡着偏僻的小路往外走，不时清理留下的痕迹，已是出了山谷，进入一片竹林。竹林像是从未有人造访过，竹子生的高且粗，朝上看尽是竹影绰绰不见天日，地面上堆里厚厚一层落叶，踩在上面嘎吱作响。

　　角落里一根不起眼的竹子猛的弯了下，接着韧性十足的竹身又弹了上去，甩落一地翠色。

　　罗锦年手里拿着根树木枝干，边走边在脚下落叶堆里敲打，忽然他毫无预兆的停下脚步。宋凌猝不及防之下撞上罗锦年后背，他揉着鼻尖后退。

　　“宋凌，罗青山只有两个儿子。”罗锦年没头没脑的说了句，又接着往前走。

　　宋凌站在原地脸色白的几乎透明，他懂了罗锦年未尽之言，罗青山只有两个儿子，都死在这里罗家就绝后了，宋凌一咬牙拔腿往竹林外跑去。

　　“倏！”

　　一柄弯刀自宋凌身后袭来，数片飘在空中的竹叶被轻易割裂，弯刀带不可阻挡之锋锐直奔目标而来。

　　“嘀嗒，嘀嗒。”

　　鲜血落在地上，罗锦年左手握着锋利的刀身，死死盯着前方。刺客轻踩在竹身上，立在半空，与地面上那个半大的少年对视。少年人年岁不大，但眼神中的坚毅，和骨子里的血性都在叫嚣着，除非杀了我，不然休想追上去。

　　刺客从腰间抽出另一柄弯刀，脊柱拱起，上半身前倾，像即将捕食的猎豹，“若你现在让开，我可以饶你一命”刺客突然说道。

　　“启能坐视弱者先我倒下”，罗锦年平静答道。说话间将左手握着的弯刀换到右手，左腿微微后撤，地面被脚尖踩出一个小坑。

　　四目相接，实力悬殊的战斗一触即发。

　　是蚍蜉撼树，是自不量力，是自寻死路，也是一腔孤勇。

　　罗府大少爷罗氏锦年，十二年岁，生在富贵窝养在安乐乡，擅蹴鞠，擅斗马，喜华服，好美物。最是骄奢，最是懒散，小恶不断，小善不为，好一个纨绔子弟，但到底热血难凉。

　　宋凌发了疯似的跑着，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多想，他深知一回头就是两人共同丧命的下场，他从不肯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最是难偿人情债。但如今他受下的是罗锦年的一条命，倘若他侥幸活下来，那往后的日子他拿什么去偿？

　　路多崎岖，宋凌被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绊倒在地，膝盖手肘处皮肤被擦破大片，这一倒下他没了再爬起来的勇气，每跑一步都是背负着人命前进，实在太重了。宋凌跪在地上，怔怔看向跑来的方向，竹林已经看不见了，也不见了那如耀阳般的小少爷。

　　冰凉的泪珠子落下，宋凌安静惯了，连哭泣也是静静，一点声音不肯发出，就算是荒郊野外，也不肯叫花鸟虫草窥见他的狼狈。

　　周围树木参天，枝干生的狰狞，枝干投落下的影子将宋凌完全包围，似山间鬼魅，要择人而噬。

　　“凌儿！”

　　一道身影在远处出现，宋凌先是僵硬的抬头，紧接着低头用血迹斑斑的手擦干眼泪，又抬头，看着人影极速靠近，将山间鬼魅挡在身后，他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先生！”

　　罗锦年重重砸在地上，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他狼狈的滚了一圈，躲过对手一波攻势，他从地上爬起，头发上衣物上粘着枯叶。爱美的罗少爷顾不上这些，他左边胳膊姿势怪异的翻在身后，显然是脱臼了。

　　“咔嚓。”

　　罗锦年面不改色的将胳膊扳正，警惕的看向四周，对手武功比他高不说，还极为谨慎，采用的打法触之即走，一击不能毙命则又消失在竹海中，寻找下一次机会。

　　他腹部上有道三尺来长的刀口，汨汨流着鲜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胜数，整个人像从血水中捞起来，罗锦年捏紧藏在袖中的圆球苦笑一声，圆球通体乌黑，隐泛蓝光，表绘祥云。此物名为雷震子，原是军中新研究出的杀器，受外力可爆炸，威力巨大。由于还不稳定，经常不可控的爆炸，此物还在研制阶段，并为大规模投入军中使用。

　　罗锦年走关系拿了几颗出来，原想着等那刺客靠近来一个同归于尽，没想到刺客竟然谨慎至此，半点机会不给。

　　毫无征兆的，弯刀直冲面门而来，罗锦年后仰躲过，刀身擦着鼻尖而过，冷冽之气直冲脑门，刚站直身体，还不等换口气，背后又有破空身传来，罗锦年躲闪不及，被刺中后背。

　　弯刀竟然还有一把！

　　鲜血和气力从身上的破口一并流出，冷风则乘虚而入的灌入四肢百骸，说不出的冷，罗锦年软软扑倒在地，意识被拉拽着扯上高空。

　　“沙沙”

　　有人踩在竹叶上步步逼近，罗锦年费力的掀开眼皮，看见一双黑靴停在脸侧，当意识完全脱离身体时，他恍惚间竟然出现幻觉，似乎听见了他娘的声音。

　　昌同十六年，亥月十五，将军府一行于三斧峡遇刺。将军府五夫人白绮断一臂，大少爷罗锦年重伤，二少爷宋凌轻伤。

　　将军府密室。

　　老夫人坐首位，余下几位夫人除了二夫人杜氏悉数到齐，依次序而坐。老夫人拨弄手中佛珠，面容肃穆，冷冷道：“老三媳妇你来说。”

　　田婉道：“此次遇刺，狄戎人对我等出发时间，所带护卫，车内所坐何人皆了如指掌，府中恐是有人通风报信。”

　　“三嫂说的有道理，那狄戎人冲我而来，定是知晓我便是制药之人，可我制药一事连家中父兄都未曾告知。二嫂向来鲁莽，府中机密从未告知二嫂，知道我身份的只有几位嫂嫂。”白绮顿了顿看了眼王青黛接着说，“况前次解药泄露一事，已是疑点重重，今我敢断定，府中出了内奸。”

　　王青黛冷笑一声，“你看我做甚，我知你怎么想的，我王家生意做的广，连凶真和狄戎都有商队往来，确实是传解药，递消息的不二人选，可你想过没有，若我王家真做了那卖国贼，何必做这什劳子内奸活计，只需断了常胜军与西凉铁骑的资粮，外族铁蹄便可直取上京城！”

　　白绮红了眼，怒声道，“王青黛那你如何解释运送解药出关的是你王氏商队！”

　　“此事我一直在查，已有些眉目，白绮我劝你别”，说话间看见了白绮空荡荡的袖管，猛的一顿，暗道，罢了她也是因着孩子们遇险这才有些急了。

　　“五弟妹，四弟妹你们都别急，万幸孩子们都无事，听听三弟妹怎么说”，季郁金站出来打圆场。

　　田婉站起身，在众位夫人身上一一扫过，收回目光缓缓道：“我自是相信诸位的，大家妯娌一场，我只希望诸位能好好清理门户，莫让些蛇虫鼠蚁钻了空子。”只字不提内奸一事，紧接着她又话锋一转，“追杀孩子们的刺客，发现敌不过我之后自尽而亡，我关其骨架和身法路数，既不是狄戎人也非凶真，恐有第三方实力浑水摸鱼，眼下查出这第三方势力是谁才是重中之重。”

　　老太君将手中手中佛珠往地上一掷，珠子向着各个方向飞溅，噼啪乱响，“先找出浑水摸鱼的人，狄戎和凶真的事交给罗青山和田国公，倒是那对孩子们动手的幕后真凶，老身要叫他求生不得。”

　　田婉抓住颗飞到面前的珠子，厉声道：“求死不能”，珠子化作齑粉从掌心滑落。

　　这是宋凌头一回来饮酒居，足有八间大屋，四间都堆放着罗锦年的衣物，院子后头还有街通门，方便丫鬟们替少爷采买上京新出的衣裳样式。

　　美婢领着宋凌进了饮酒居正屋，刚一进门，宋凌就被熏了个头晕眼花，屋内桌上燃着浓郁的熏香，许是熏香点的多了，木板门窗上浸了香味。各式各样金器晃得他一时睁不开眼，屋子里放了张大床，床顶罩着顶藕荷色花帐，这大概是罗少爷屋里唯一素净些的颜色。

　　大床上绫罗积堆，重伤的少爷躺在锦绣堆里，还在昏迷中。

　　等美婢走后，宋凌站在独自站在床前，半刻钟后他对着毫无意识的罗锦年道：“罗锦年，我是最怕麻烦的人，这将军府的担子太重，不该由我一外姓人来承担。”

　　“偷偷摸摸的做些什么呢？”虚弱的声音从帐子中传出。

　　

　　
私生子
27 禁止撒娇
　　“大娘子孩子们都没事吧？”罗青山趴在榻上畏畏缩缩，不敢抬眼看田氏。

　　田氏坐在榻对面的圈椅上，端着碗热茶，“嗒吧”，轻声合上茶杯，淡淡扫了眼榻上的人，冷冷道：“锦年伤的重了些，他皮糙肉厚惯了，倒也不碍事。芊玉那小丫头倒是没受伤，只是吓得狠了，回来发了几天噩梦，请大夫开了两副安神的药，现下也无事了。”

　　“那凌儿呢？”罗青山伸长了脖子，急切的问。

　　“凌儿…”田氏冷笑一声，放下茶杯看向罗青山，视线交错，罗青山状似无意的垂下头避开田氏的目光。

　　田氏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自家相公一番，心里也就有了数，轻理衣袍起身，踱步道：“袭击的狼崽子里混进来只小爬虫，夫君不妨猜猜是冲谁来的。”

　　宋凌甫一回府，就找到田氏将那刺客之事一五一十说出，田氏私下里查探了许多时日如今已是心中有数。

　　此言一出，罗青山猛然抬头，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大娘子，我…”

　　“猜不出来便罢了，倒是还有桩趣事要说与夫君知晓，我顺着那刺客查上去，你猜怎么着？”，田氏伸手截断道：“居然查到玄武街那头去了。”她俯身逼近罗青山，靠在他耳侧轻声道：“凌儿自幼长在乡野间，自入上京还从未出过将军府，实在不知怎么惹上了玄武街的贵人，不知夫君可否为妾解惑？”

　　热气铺撒在耳边，罗青山耳廓失去知觉，冷汗顺着鬓角流下，脸色肉眼可见的由红转白，他撑着上半身费力往榻里蠕动，想和田氏拉开距离。

　　田氏猛然起身，后退两步厉声道：“罗青山！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罗青山沉默良久：“我非有意欺瞒夫人，只此事我曾发誓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田氏听完也不多为难罗青山，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椅门而问：“宋凌到底是不是你亲生儿子？”

　　“非为亲生，亦当亲子。”

　　此言一出田氏对宋凌身份心里顿时有了八九分计较，天底下还有谁能让罗青山甘愿背负骂名也要将宋凌认作亲子呢。

　　非为亲生，亦当亲子，她田婉又何尝不是一样，宋凌既然入了罗府大门，做了她的学生，那不管是何身份，她定要护学生周全，田氏暗下决心。

　　“夫人可有查出究竟是玄武街上何人所为？”田氏即将出门时，罗青山突然高声问道。

　　“想知道自己查去。”

　　那日她救下罗锦年，刺客眼看不敌便咬破牙槽间藏好的毒囊自尽身亡，根本不给人审讯的机会，后检查刺客尸首发现他左脚腕处有道纹身，拾壹，其余竟一无所得。

　　只能初步判定是哪家从小豢养的死士，后她派遣人手明查暗访多天，动用了田罗王三家在京中的大量人脉，但在外力阻挠下，最终只查到了玄武街。

　　田氏轻捏掌心，暗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后头搞些鬼蜮伎俩。

　　饮酒居。

　　“独玉我嗓子有些干，”罗锦年穿着纯白色的里衣靠在黄金蟒大引枕上，杵着下巴颐指气使的嚷嚷着。

　　宋凌从桌上拿起个饱满圆润的蜜柑，低垂眼睫，修长如玉的手指搭在蜜橘上说不出的好看。罗锦年看的入迷，不自觉从引枕滑下，蹭到了腰间伤口，闷哼一声，宋凌循声抬头看向他。

　　本没多疼，但罗锦年注意到宋凌视线，眼珠子一转，“哎哟，独玉我擦着伤口了，好疼，好疼，哎哟，我这怕是好不了了，哥哥万一熬不过去了，你可要好好奉养父母，替兄长偿一偿孝道！”

　　宋凌仿佛没注意到罗锦年以他兄长自居，听见罗锦年痛呼，眉宇间笼上三分轻愁，放下蜜橘，急切道：“你先别乱动，我去请大夫进来。”

　　“唉，你等等，你等等！”罗锦年见宋凌果真往外走，忙喊住他，随口胡诌：“我是想起你网日里对我的种种不好，郁结在心，这才伤口疼，你找大夫来没用，这是心病。只要你日后听我的话，少顶撞兄长，自然就不药而愈了。”

　　宋凌愣在原地，他自然知道罗锦年是借着伤发难，可救命之恩大于天，他欠罗锦年的怎么还也还不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咳咳，我嗓子干。”

　　宋凌叹了口气重新坐下，从果盘里拿出个新的蜜柑。

　　等将蜜柑剥去外衣，去除丝瓤，金灿灿的果肉放在雪玉盘上，再放上小巧的银叉子，宋凌端着盘子起身走到罗锦年榻边递给他。

　　罗锦年浑身皆是懒骨，此时仗着受了伤宋凌对他有求必应更是作上了天，娇弱的哼一声，费力的抬起胳膊，又皱着眉头无力垂下，从鼻腔里发出气声，“我胳膊使不上劲儿，你喂我吃吧。”

　　他一头墨发披散着，在引枕上蜿蜒流淌，发尾垂在榻沿，乌黑的发，金色的枕，透红的唇。埋在发间的小脸因失血过多泛出冷白色，浓烈艳丽的眉眼平添三分愁思，艳与淡合。

　　宋凌端着玉盘打量了罗锦年半晌，终于想起了他这副模样到底像什么，可不就和四婶送他的那只喜欢撒娇的波斯猫一模一样吗？

　　“罗锦年，别撒娇。”宋凌又重重叹了口气。
私生子
28 三不先生
　　新鄂里草原北起烟支山南至角加镇，绵延万里方圆，从天上俯瞰，雪山拔地起，山势奇峻终年覆雪，通体生白，似森森白骨，而最边缘的烟支山又是鸟语花香四季如春，一番天地两副光景。有零星碧色宝石点缀草原之上，鸟兽依水而生，到水草丰茂时，风吹原海，似翠海点波，望之心旷神怡。

　　角加镇再往前八十余里便是狄戎国界，身后柳州便是常胜军驻扎地，拥兵三十万，小镇也是通往新鄂里草原的最后一道关卡，占地规模极其宏大，与其说是小镇不如说是城池。土石垒成的高墙混着草木灰牢不可破，城墙上布着铁网，三步一哨，五步一重弩，守卫森严。

　　“同哥，这个看起来怎么样？”

　　一行身利落短打的高壮汉子正在集市里挑选舌人，说话之人个子略矮，塌鼻，厚唇，眼神憨厚，此时他正抬手指着一名儒生打扮席地而坐的中年文士。

　　被称作头儿的汉子名为方同，他身高足有八尺，方脸剑眉，长髯及胸威武不凡。儒生面前放置了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几排小字，精通秃马语，十两银钱，亦可用上等皮毛。

　　方同皱眉思索良久，最终摇了摇头提步往前走去，其余人赶忙跟上。

　　他们一行人状似武夫，实际上是一支王家名下的商队，将礼朝的茶叶瓷器锦缎卖给狄戎贵族，换取上好的野兽皮帽或者金银，但狄戎人生性好斗，且与礼朝有世仇，即便是行商的商队也经常面对小股狄戎人的骚扰，没点功夫傍身还真不敢做这要命的买卖。

　　他们在上一次行商中，遭遇了三十余狄戎人袭击，不仅货物被劫掠一空，连与他们同行数年知根知底的舌人也死在了狄戎人刀下。他们九死一生的逃了出来，但货物是由王家提供，商队是先缴纳一半押金从王家领取货物，待从狄戎归来再付剩下的一半银钱。货物丢了，他们也欠了王家一笔天文数字的银钱。

　　前有巨额债务等着偿还，后有一家老小嗷嗷待哺，方同只能舍了一张脸，又向东家借了一批货物，带着商队兄弟准备再往狄戎去一趟，眼下正在角加镇挑选舌人。

　　“同哥，那儒生我看着不错，价格又便宜，愿意做这断头买卖的没几个了，我们这一路看下来十几个，都让你给否了，再不定下，真就没人了！”全德忠追上方同急切道。

　　方同走在前头头也不回的说道：“价钱是其次的，重要的是人心，这一行凶险，有奸滑之辈在侧保不齐就出了差子。那儒生眉眼猥琐，气质畏缩，不是能当重任的。”

　　全德忠闻言悻悻点头，蔫头巴脑的跟在方同身后，等集市都快逛完，方同还还未定下，他不由的有些急了，还不等开口方同却突然停下，顺着方同视线看去，只见集市口老槐树旁靠着一醉汉。

　　着藏蓝色衣袍，不知多久没洗衣衫隐隐泛黑，头发随意披散，青须未经打理似野草蔓延，腰间别酒壶，正呼呼大睡。

　　身前一张草纸用石块压着，上面用炭黑随意的写了几个字——

　　欲往烟支，黄金千两可与吾同行。

　　观其字，初看杂乱无章，字随心动，再看龙飞凤舞，笔走龙蛇，狂放不羁。

　　见方同有意往那醉汉靠去，全德忠一把扯住他急道：“同哥，那就是个酒疯子，只会胡吹大气，什么想去烟支山，那烟支山是人能去的吗，得横穿草原，不知要遇上多少狄戎凶徒。他不是醉了说疯话，就是想去找死，走不了二里地就得被野狼叼了吃去！黄金千两没有，我老爹老娘是做死人生意的，冥钱倒是能赏他的！”

　　狄戎分有八大部族，三大部，五小部。三大部中捏古斯凶狠好斗，全民皆兵，以劫掠周边小部落为生，与礼朝起冲突的也是这部。乞颜部落游牧而生，逐草而居，拥有最强大的骑兵军队，却甚少和周边部落国家起冲突。

　　最神秘的秃马坐落于烟支山上，传言他们原是一支南疆人逃难来到草原与部分不喜争斗的牧民共同生活在烟支山上，远离纷争，数百年过去逐渐融合成了新的部落——秃马部。

　　烟支山土肥壤沃，且周围数座高山形成天然屏障，可有效抵御外敌，是草原上的世外桃源。只要到达烟支山需要横穿新鄂里草原，少有人能做到，秃马部的一切都像是旅人的胡乱呓语，甚至连这个部落是不是真的存在都没几人清楚。

　　“同哥，我们走别理这疯汉”，说话间扯着方同往反方向去，“这么大个集市我不信就找不到合适的舌人！”

　　方同挣开全德忠的手，对他摆摆手头，往前两步走到醉汉跟前，抱拳问道：“先生可是要往烟支山去？”

　　醉汉靠在树上一动不动，像是醉死了过去。

　　“先生？”方同又试探的喊了声。

　　醉汉依旧没反应。

　　他叹了口气，再一抱拳，转身欲走。

　　“你可有黄金千两？”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方同猛的回头，见那醉汉眼皮半开半阖，也不看他，只觑着腰间酒壶。

　　“不敢蒙骗先生，只得白银百两”，方同斟酌了半晌开口。

　　闻言醉汉翻了个身，背对众人。

　　方同叹了口气，对身后众人摇摇头，准备离去，全德忠迎了上来，“同哥不用理他，臭要饭的白日做梦，就他写的那鸟字，小儿涂鸦都比他有条理，字都不会写还指着他当舌人？”

　　“德忠快快住口，先生是有大才的，”方同呵斥道。原这方同年轻时曾在柳州一家官老爷府上的公子当过小厮，跟着府上公子见过不少才子佳人，看过的名家字帖也不在少数，但竟无一人的字有那醉汉半分风骨。

　　只一见那字他便料定这醉汉是有大才，这才礼遇有加想聘请他当舌人，只黄金千两属实是拿不出啊。

　　“唔，蠢人，你说我这字不行？”那醉汉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这时众人才发现这醉汉居然身量极高，足有八尺余，观其气势似渊渟岳峙。

　　周德全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两步才小声嘀咕着：“本来就写的不行。”

　　忽然间醉汉从胸腔中发出道古怪的音节，喉结滚动，一连串音节接连迸发，似山间百兽齐鸣，商队众人在草原往返多次，也略略懂一些狄戎人的发音，听到熟悉的音节才认出这是捏古斯部落的语言。

　　醉汉接连改换七八种不同语言，不止包含狄戎三大部落，甚至连一些小部落也极为精通。

　　众人目瞪口呆。

　　吐完最后一个音节，醉汉拎着酒壶从商队旁侧身而过，往集市里去了。

　　“先生等等，”方同连忙跟上，他想到了醉汉有些学识，却没料到渊博至此，眼下随不能与之同行，但也不能得罪了这样一位人物。“德忠他就是个大老粗，您别和他一般见识。”说话间回头狠狠瞪了眼全德忠，接着道：“观先生喜欢喝酒，我们这破落商队别的没有，各色美酒却是不缺，先生随我捡着喜欢的拿去，全当我替德忠赔罪了。”

　　“有酒？”醉汉突然停下脚步，眼神一亮看向方同，“有多少？”

　　方同：“数以千计。”

　　狄戎人喜喝酒，但草原上物资匮乏，狄戎也没有酿酒的技法，只能粗略发酵马奶，做成马奶酒，马奶酒口感粗糙，岂能比得上中原的各色美酒？

　　因此中原的美酒在狄戎只贵族才有享用，大部分都依赖王家商队运输，是可遇不可求的奢侈品。

　　且酒水装在皮囊*中能保存时间很长，是商队的主要运输商品。

　　醉汉猛的拍了把方同肩膀，取下别在腰间的空酒壶扔进方同怀里，豪迈一笑，“把这酒壶灌满，酒水管饱，便许你们与我同行一遭。”说完，枕着胳膊往前走。

　　方同先是大喜，后略带迟疑的问：“先生，可我实在拿不出黄金千两。”

　　“千金难买心头好，”醉汉渐行渐远。

　　“还未请教先生姓名！”方同站在原地高声问道。

　　“无姓无名江湖一闲散汉，人送外号三不，”隐有高声传来。

　　三不先生，这名号倒古怪的很，不知是哪三不，方同暗自思量。

　　一天后，角加镇城楼门处。

　　数百名士兵着锃亮铠甲，铠甲前面刻着常胜军徽，背面刻一大大的罗字，手持长枪腰间别着弓箭，面容肃穆。

　　左右各站一排，将等着出关的行人夹在其中。

　　角加镇前些年新设了一道出口，将人和货物分开，商队的货物都在另一出口由王家派来的管事挨个检查。

　　醉汉，现在应该叫三不跟着方同排在队列中，指了指另一道门口堆积如山的货物，问道：“我有些年没来角加，现在怎的检查如此严密？”

　　方同道：“先生有所不知，前两年出了桩大事，听说是某个商队夹带了不该带的东西出关，自此以后对商队的检查就十分严密。”

　　三不看了眼隔壁连茶叶都要扭开盖子仔细翻找的王家管事，暗道，到底是带了什么东西出去，惹的这王家如此谨慎。


作者有话说：
舌人：翻译

两小孩要长大了！
私生子
29 惊闻
　　在关口足足耽搁了两个时辰商队才检查完毕得以出关，方同记录完，又绕了个弯去领取货物，待一切收拾停当，三辆牛拉板车停在城门口，还有两辆高头大马拉着的，车厢用青油纸覆盖数层，三不蹲下伸手摸了摸车底，果然做了减震处理。

　　这两辆马车应当就是装瓷器等易碎品，方同和守门的士兵又说了两句，凑上前来，“先生那我们出发吧。”

　　三不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走到一辆牛车旁翻身而上，恰巧身旁坐的就是与他起过争执的全德忠。

　　说这全德忠，父母是做死人的买卖家中有些余钱，便送他念了两年学堂认了几个字，因着这点子“学问”他在商队里自觉高人一等，谁也看不上，只分外敬重对他曾有过救命之恩的方同。

　　况上次走商死在狄戎人刀下的舌人正是他幼时学堂里的同窗好友，眼下对狂放不羁的新舌人自然看不顺眼，只三不确实有些学问又得方同看重，他不好明着发作。

　　见三不有意坐下，他伸出一只腿拦在板车上，板车上垒满货物空着的地方本就狭窄，被他这么一挡，真是半点空隙也无。谁料三不仿佛看不见他出的腿，直直坐了下来。全德忠来不及收回，被坐了个结实，痛的呲牙咧嘴。还不等他开口，只见三不似笑非笑的转过头，“兄台是怕我坐不惯这板车，特意支个腿来当靠垫，有心了。”

　　全德忠动了动想把三不掀翻下去，但腿上之人却像是块顽石，坐的稳如泰山，无奈之下他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方才骨头酥软，原想伸腿活动活动，没料到先生坐了下来。”

　　身后有个汉子突然高声道：“全德忠你今天拽的哪门子文屁，往日里咋不见你说话这么斯文，对着兄弟们就一口一个老子，对着三不先生倒成了个文化人，你是不是看不起兄弟们？”

　　全德忠一时脸色涨的通红，发了狠劲儿抽回腿，跳下牛车，往另一头去了。说话的汉子凑上来，露出一口黄牙笑道：“兄弟，你别和全德忠那小犊子一般见识，他人不坏，就是心眼子小了些。”

　　三不笑着摇头，“我和他计较些什么。”

　　汉子一拍大腿道：“兄弟是个爽快人，我看你也是个爱喝酒的，俺这有些烈酒给你偿偿。”说话间，解开腰间挂着的酒囊仍进三不怀里。

　　行商人哪来那许多讲究，往往是数个人共用一只酒囊，三不拧开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果然是烈酒，味蕾似被烈火烧灼，火舌一路烧进肺腑，三不吐出一口酒气，朗声笑道：“真是好烈的酒。”

　　全德忠跛着腿一路走到方同身侧，回头看了眼和汉子们打成一片谈笑风生的三不，忿忿道：“同哥你为何对那人如此敬重，他说的那些鸟语到底是不是狄戎语我们也不清楚，我可不信真有人能掌握狄戎八部的所有语言，指不定在糊弄我们呢。”

　　方同最是了解他这兄弟，知他是见先生一来抢了他第二得力人的位置，心中不服，难免说些酸话，方同跳下马车拍了拍全德忠肩膀，“你可知道十二年前的新科状元？”

　　十二年前方同跟着少爷进京赶考，有幸遇见了年仅十七岁的新科状元打马游街，家家户户系红绸，酒楼茶社挤满了人，皆想一睹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风姿。

　　状元少年得志，带乌纱帽，着大红罗袍，骑高头大马，足蹬乌靴，于紫宸殿上见帝王，太一宫中拜五福，惹无数官家小姐，青楼名妓共倾心。

　　方同侍奉的少爷和万千举子一样名落孙山，两人站在街边，看着状元骑马绕了上京城一圈又一圈，少爷提起这位状元，语气总是佩服，称他是提笔写尽天下惊澜。

　　“这谁不知道啊，最年轻的状元公，我记得像是姓石？”全德忠还在学堂念书时，教书的老夫子总是说起这位状元。

　　“姓石名修远。”方同补充道，“若我看的不差，这位三不先生就是当年那位状元公。”

　　“什么？”全德忠不敢置信的回头，却见那胡子拉碴的醉汉正毫无形象的褪下靴子挠脚底板。

　　商队行了一天终于在天色擦黑的时候到了草原边上。

　　草原上的狼群总是夜里出没，且水草下多泥沼，有的地方看起来平整，人一踩上去就会深陷泥潭，白天赶路都得谨慎万分，夜里自然是不敢随意乱动的。

　　一行人准备在草原边上安营扎寨，等第二天再出发。

　　汉子们起了篝火，石修远正蹲在地面上温酒，方同拿了件羊皮制模样古怪的袍子凑过来，将袍子递给石修远道：“先生，这草原上白日里还成，入夜了直冻人脸皮子，你身上这件怕是不成。”

　　石修远一手拿酒温着，一手接过袍子笑道：“劳当家的费心。”

　　方同一撩衣摆坐下，迟疑道：“先生可认识昌同四年的状元，石状元？”当年上京城不过惊鸿一瞥，但状元公摄人的风采，过去十二年任然历历在目，经过一天仔细观察，尽管心中已经确认，但他仍不敢相信状元公会落魄成如今这副模样。

　　“我如今名为三不，只是坊间一闲散汉。”石修远将温好的酒递给方同，笑道：“观当家的面善，可是当年那书童？”

　　方同听前言知石修远不想提过往之事，听后言，颤抖着接过酒瓶站起身，深深作揖，“劳恩公记挂，十二年终于再得见恩公，请受我一拜。”

　　原这方同之所以能认出和之前判若两人的状元郎，却是因为当年上京城街边一书童被看状元郎的人群推搡着挤到街中，正要被马蹄踩踏时，状元郎飞身而下，救下了这书童，书童正是随少爷进京赶考的方同。

　　石修远起身把住方同胳膊，笑道：“世上早没了石修远，我看当家的有缘，可愿共饮一杯？”

　　方同对着恩公感激和敬仰夹杂，言辞间免不得拘谨，但石修远走南闯北多年，见过翱翔于天最神骏的鹰，看过万丈雪山上最刺骨的雪，吹过大漠最酷烈的风沙。心胸眼界远迈常人，三言两语间就让方同放下拘谨。方同在草原上闯荡数年，狄戎人的风俗习惯也略略了解，两人相谈甚欢。

　　“先生可知狄戎八部中的捏古斯？”

　　石修远凝眉细细思索，“我却只知道坊间流传的，这部图腾为一狼首鹰身的凶兽，部民最是凶狠，常有用人头骨做器具的酷烈之举。”

　　“这部曾入侵我朝，老罗将军领命出征，拼尽一兵一卒，老将军和罗府几位少将军也都埋尸战场，这才将此部击退。”方同先是叹息一声，后接着道：“那捏古斯也是伤亡惨重，连狼王也被老将军一刀枭首，死在了战场上，先生猜后来继承狼王之位的是谁？”

　　狄戎部落由大巫地位超脱，主管祭祀与狼王更替，类似于中原的国师，部落领袖称为狼王，狼王下再设左狼主与右狼主，狄戎以左为尊，若狼王死去，一般由左狼主继位。

　　担任大巫的人选由天定，出生在阴年阴月阴时，且生三目之人是天生大巫。因此大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以稚子之身即任巫位的都出现过。

　　说是三目其实也没有那么玄乎，第三目指的是额心一红痕。新巫出生，老巫会将新巫接到身边抚养，直到新巫能引领部落。老巫便会去往狄戎圣地——舍身崖，任由秃鹫啃食，有道是魂归天授。

　　而狼王狼主则是在部落王族中挑选，捏古斯王姓为须卜。

　　石修远来了兴致，配合着方同的卖弄猜测道：“按理说该是左狼主，这继位的莫非是右狼主？那可真是奇了。”

　　“若我说都不是呢？”方同凑近石修远面色兴奋神秘兮兮的耳语道。

　　“什么？！”石修远这下是真的吃惊了，狄戎在狼王的选择上最看重的便是王族血脉，任你能力如何出众，武力如何超人，只要不是王族血脉，别说狼王就连右狼主都轮你不上。“那可是王族中人？”石修远赶忙问道。若左右狼主实在难堪大任，大巫有权利在王族中重新挑选。

　　“不不不，都不是，我也是偶然才得知，捏古斯部新任狼王名多吉。”方同语气颤抖，像在分享惊天大秘密。

　　“名多吉？那姓呢。”

　　“无姓。”

　　“啪嗒”，石修远手中酒囊落地，他猛然起身，喃喃道：“只名无姓，是平民？居然是平民！”

　　狄戎人只有王族和贵族才有姓，平民和奴隶都只有名。

　　五年前捏古斯老狼王战死沙场，捏古斯部因与常胜军大战一场死伤惨重，此后一年在地位急转直下，别提其余两大部，连五小部都比不上，所幸此部之人凶悍异常，有以一当十之勇才没被吞并了去，但日子也过的艰难。

　　但第二年新狼王横空出世，这位狼王雄才大略，只用了短短半年时间便一转颓势，在捏古斯大巫的支持下以压制部落中的排外党，开始吸纳草原上的零散人口和说不上名号的小部落。

　　在狼王种种雷霆手段下，捏古斯短短两年便重振雄风重登三大部落的宝座。

　　这狼王实在神秘，甚至连有些捏古斯都不清楚自家狼王姓甚名谁。加上手段过人，杀的部落中人头滚滚，石修远也就默认是王族中人，不然哪来的势力支持他如此作为？如今竟被告知是个平民！

　　方同跟着站起，瞳孔放大的看向石修远，“若我说，连平民也不是呢？”
私生子
30 我学生心胸“宽广”
　　非王，非贵，非民，为奴。

　　酒囊里的酒水洒在篝火上，火舌猛然往上蹿出一截，燎断石修远小截衣袍，他一惊忙弯腰从地上抓了把泥灰灭火，后拍了拍手看向手忙脚乱捡拾酒囊的方同，“你从哪得来的消息？”

　　方同把酒囊盖上，颇有些自得的指了指自己眼睛，“先生，我别的本事没有，念书念书不行，只识得几个大字不做那睁眼瞎，练武虽勤，却生来愚钝，也没大练出个名堂。只有一桩本事是值得称道的，那就是——识人。”

　　当下就把他如何发现捏古斯狼王曾是个小奴隶的事爆竹筒一般说来，方同发现这事后曾也与人说过，但人都不肯信这般离奇之事只当他胡言乱语。渐渐的他也就不再提了，如今又遇恩公，还愿意听他这番“胡言”，自然不敢有丝毫保留。

　　“大概十五年前我曾和侍奉的张家少爷一同出门去采买奴隶，曾遇见一人牙子售卖狄戎奴隶，约莫五六个孩子，都只七八岁光景，其中有个最是瘦弱，胳膊瘦得像芦苇杆。问了人牙子才知道，最瘦弱那个居然已经十岁了。”

　　“少爷从未见过狄戎人，一时觉得新奇就想买两个带回家，全当养了两条新奇的狮子狗。后因怕这狄戎人来路有问题。那人牙子拍着胸脯解释，原这群奴隶在草原上被叫做马奴，多是战俘之后，哪怕在狄戎人里也是下贱。好一点的被选去伺候贵族家的牲畜，生的不大齐整的就只能拾捡马粪牛粪过活。”

　　“少爷听后，当下就选定了两人，其中就有最瘦弱那人，那小孩儿身上滚满和着粪便的污泥，人牙子也是个不讲究的，也没给清理干净再拉出来买卖。”

　　“小孩许是被打的怕了，一言不发，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巴巴望着少爷，少爷最是良善不过，亲自将小奴隶从抱出恶臭的马棚领回家。给他取名乘风，教他读书认字，教他为人之本，教他礼义廉耻。可谁能想到那乖乖巧巧的小孩居然是个白眼狼，四年后居然趁着采买的机会跑了。少爷因着落第心情欠佳，出去喝了一宿的酒，不幸感染风寒，后又闻待如亲弟的乘风失踪，又焦又忧之下一病不起，只两月光景便去了。”

　　“我因着少爷去了悲痛欲绝，老爷也不忍心我留在府中徒增伤感，发了恩典还了我卖身契书，嘱咐我回家去，后面几经辗转干上了这搏命的买卖。”

　　石修远凝眉打断：“你是说那曾经的小奴乘风就是如今的捏古斯狼王？”

　　“你如何能得见狼王？”

　　方同也知自己这番遭遇如同痴人妄语，他咽了咽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满脸不敢置信：“去年行商时，我们曾被撞上了一伙狄戎人，货物被抢了干净，同行伙伴也死的死伤的伤，就在绝望时。忽有野猎的一队骑兵路过，他们将作恶的狄戎人杀得干干净净。并骑马将我带到了十里外的一片扎营处，引我入中央最大的穹庐，穹庐端坐一人，引我进去的骑兵称他为狼王。”

　　“我心中实在害怕，也不敢抬头，只垂头跪在地上，待骑兵出去后，狼王久不说话，我也不敢抬头，跪了大概一个时辰，狼王终于开口，他让我出去。”

　　“那声音实在耳熟，撩起毡帘的一瞬间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便吓得我肝胆俱裂，不是别人，正是当日那乘风！”

　　“被送出营地后，我不敢停留，但每每想想也犹如身在梦中，大梦一场。”

　　狼王曾是奴隶，石修远委实不敢相信，况这也是方同的一面之词，他在惊慌之下看差了也说不准，如此想着，他宽慰道：“因是你认错人了，你和那乘风也有多年未见，怎能确认呢？”

　　“我也希望是看错了。”方同喃喃自语道。

　　见他这样，石修远又重新提了个话头，良久方同才重新开怀。

　　第二日，天刚大亮，商队收拾了扎营痕迹，便出发了。

　　石修远听了不少狄戎趣事，又见草原一望无际，向远望去翠绿的地平线与天边连成一线，不由得心情舒朗。坐在货物旁，手里握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厚厚一叠白纸，另一手拿着昨晚随意捡的木炭在纸上涂涂画画。

　　身侧的汉子转过身，好奇的瞥了眼，惊呼一声，“先生这画儿，咋和真的一样，哎哟可了不得。”

　　石修远动作不停，又从天上捉了只雀儿入画，“你可想学，正好这一路没甚事，清闲得很。”

　　汉子嘿嘿一笑，“我这大老粗哪会这个，只求方头儿给先生的好酒，能分我一口偿偿。”说罢还搓了搓手，还副垂涎欲滴的模样。

　　“哈哈哈哈哈哈，喝了你的烈酒，就是酒友，岂有独享美酒的理。”

　　汉子闻言喜不自胜，转身面向同伴呵斥道：“小点声儿！先生在作画，你们这些大老粗别惊扰了先生！”

　　石修远笑着摇摇头，盏茶后作画完毕，汉子又凑上来先是怪叫一声，“绝了，神仙画画也就这样！”后又冲石修远挤眉弄眼的说：“先生你这可是画给家中婆娘看的？呸呸呸，你们读书人，该叫娘子是不？先生娘子定是生的比花楼里的小姐还周正，不像我家的恶婆娘，多喝二两酒就得吵半晌。”

　　汉子自顾自幻想半晌读书人的娘子该是何等仙子，石修远收起木板，无奈一笑，“我还未曾成家，这画是给我学生的。”

　　“他生来体弱，在我膝下时，我只顾着日日买醉，从未带他去看过万里河山。如今他更是身陷囹圄不得自由，想来更没机会去看大漠，看雪山。我将途中所见所闻所感皆绘于纸上，日后带去与他看看。”

　　“先生是谪仙下凡，先生的学生也是天上仙童。”

　　石修远忍俊不禁，哪里猜不到这汉子是为了两口好酒在奉承他，也难为他对着张不修边幅的糙脸说得出这话。石修远凑近汉子促狭道：“我那学生却也当得起一句天上仙童，只那心眼——针尖大。”

　　这时，走在最前头的马车猝不及防的停了，后面的车夫急急拉住缰绳，迫使牲畜停下，这一颠簸，石修远差点被甩下去，他不紧不迫的稳住身子，随后跳下车板往前走去。

　　只见最前头，一男一女两位异族老人拦在马车前，不让众人前进。

　　男的穿皮制褶袴衣，上身较短，袖口窄，左右两襟交掩于胸前成左衽，腰束宽革带，下身穿紧扣长裤，足蹬长靴。

　　那靴子的样式也怪异，前低后高，圆头，以组带贯穿左右两个纽鼻，绕足腕系结。

　　皮肤黝黑，脸颊上挂着两团酡红，剪发齐眉，以醍醐涂之，身旁的女人打扮差不多，只头上包了快方巾，方巾上修着乞颜部图腾——双头狼。

　　方同正和两人交涉，可惜语言不通，嘀嘀咕咕半晌不知他们说的什么，只能靠手势艰难比划，见到石修远过来，方同大喜过望，赶忙上前：“先生你可算来了，我刚想让人去请先生过来。”

　　石修远微微点头，往前一步站在老人身前，张口就是段熟练的乞颜语，两位老人愣了下，随即大喜过望，三人好一阵商量。

　　方同等站在不远处，焦急的等着结果，片刻后只见石修远把左手搭在右胸前，微微弯腰，两位老人也是同样动作，之后他起身向方同等人走来。

　　“先生他们到底为什么拦住我们？”方同迫不及待的问道。

　　“不是什么大事，这两位老夫妻饲养的牛羊正在商队的行进路线上吃草，他们要求等将牛羊赶回后，商队才能继续前进，以免惊扰了牛羊群。”石修远抬手指了指远方，方同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牛羊正在吃草。

　　方同擦了把头上细汗，幸好不是什么大事，他先是向石修远道谢，后比了个手势，示意原地休息。

　　“有什么好得意的，不过是两个老牧民。”全德忠嘀嘀咕咕道。方同抬手按在全德忠肩膀上，“德忠你也见到了先生能力，别再让我听见你说这话。”

　　全德忠挣扎着，“就算没有他，我们可以也能解决。”方同眼神锐利，“怎么解决，若是起冲突，杀了他们？”全德忠涨红了脸，高声道：“他们是狄戎人，死了也活该！”

　　方同手掌用力，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全德忠捂着肩膀脸色苍白的跌坐在地，“再让我发现你存的这个心思，就不用跟着我了。”

　　方同扔下这句话追着石修远离开，去帮老夫妇驱赶牛羊。

　　等将牛羊悉数赶回，老夫妇邀请两人一起进穹庐喝杯马奶酒，石修远把老夫妇的意思转达给方同，方同一看天色，知今天已是不能再赶路便欣然同意。

　　以牲畜皮毛制成毡帐，以毛毡围墙是为穹庐，因便于拆卸，穹庐普遍低矮，而方同与石修远都体格身量颇高，都需佝偻着身子才能进入。

　　两人围坐在地灶旁，老妇人分别为两人端上热腾腾的马奶酒。狄戎人与礼朝人饮食习惯不同，他们常用的马奶酒对礼朝人来说可谓是腥臭难闻，方同克制住想捏鼻子的冲动觑了眼石修远，只见他面不改色的端着马奶酒一饮而尽，罢了和老妇人相谈甚欢。

　　这时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迫近，挂在地炉上的铁锅子有震颤起来。

　　

　　

　　

　

　　

　　

　　


作者有话说：
袴同裤
私生子
31 一酒之恩
　　方同耳力过人，他耳尖微动，放下端着的碗将半个身子贴在地面上，片刻后直起身子看向石修远凝重道：“有人纵马朝我等方向而来。”石修远理了理褶皱的衣摆站起身目光透向毡帘外，他仿佛亲眼看见来人，“数百马匹，其中十九马蹄嵌铁，当是骑兵，其余马蹄声杂乱无章当无人骑乘。”

　　方同大惊失色：“莫非又遇上了狗娘养的强人？”他顿时心乱如麻，若来的只寥寥数人，以商队的人力未尝不能与之一战，但来的却有十九之数！前次因强盗倾家荡产，若这次还被抢了去，那就真不用活，带着一家老小直接投河。但他走商多年还是迅速镇定下来，冲石修远一抱拳：“先生，商队行动迟缓，跑定是跑不过骑马的骑兵。我先出去安抚兄弟们，等那群狗娘养的来了，全仰仗先生周旋一二。只要不坏了兄弟们性命，便是将这货物全数给了他们也无妨。”

　　他话虽这样说，但其实内心宛如刀割，身处他国，又是实力不如人，能保住性命已是最好的结果，只能咒骂这贼老天和给出走商图的王家。

　　说什么此路最是安稳，放他娘的屁，安稳到突然出现有几百匹马的大匪团。

　　“来的是骑兵，是军队。”石修远神色讳莫，转身与同样惶恐不安的老夫妻两人用乞颜语交谈。

　　方同心头猛然一喜，在草原上最怕遇见的便是捏古斯人和由战败部余孽，各大部落流放的孤狼组成的盗匪团。捏古斯人全民皆兵对礼朝人敌意最大，且有群居的习俗。各大商队在草原都会避开有捏古斯部聚集的路线。如今身处乞颜领地，乞颜部多为主和派，对礼朝人不说礼遇有加也能做到互不相扰。

　　来的又是乞颜骑兵，他们大概率另有任务，若是能好好商量并给出一笔价值不菲的孝敬，说不得能顺利过关。

　　思及此处，方同掀开毡帘先行出了穹庐，指挥着将商队的车马转移到稍远处，给大队马匹腾出空地。他疑惑的看了眼穹庐，暗想，先生到底和那两人说了些什么。

　　骑兵奔行速度极快，不一会儿，地面振动越加剧烈，不远处马群呼啸而来，为首的五名乞颜人呈雁字形排列，穿短款胡服，胸前背部手臂小腿覆盖兽皮甲，上绣双头狼图腾，腰束郭洛带，上有兽形，带一圈弯钩。背负长弓，胯下马匹神骏，马具左右各挂一斩马刀。

　　为首五人身后跟着数百马匹，剩余骑兵成包围状将马匹夹在中间，防止马匹走脱。

　　声势浩大的马群停在距离五十米处，为首五人脱队而出，缓缓逼近。

　　方同咽了口唾沫，领着全德忠就要迎上去，却见穹庐里石修远撩开毡帘走出，身后跟着两位老人。方同松了口气，他并不通乞颜语，若是贸然上前惹恼了来人也未可知。他转身走向石修远，跟在他身后，视线锁定为首的骑兵暗暗戒备。

　　那五人身材精壮，手臂肌肉线条流畅，隐能窥见流淌着的爆炸性力量，骑高头大马，眼神锐利，居高临下的打量着石修远一群人。

　　石修远状若未觉，神态自若的将左手搭在右胸前打招呼道：“这位将军为何事而来？”

　　骑在马背上类似小队长的人面露讶色，似是没想到眼前的中原人精通乞颜语，但他却没有回答石修远问题的打算，看向站在石修远身后的老夫妻，眸色冷厉：“大巫有令，从今以后凡乞颜部民皆不得私自豢养牲畜，改散居为群居，马群由双狼铁骑统一回收，牛羊也由部落接手。”

　　话音刚落在场众人能听懂乞颜语的都脸色大变，听不懂的方同也从石修远阴沉的神色中感觉到事情的不对，他将手背在身后，手掌搭上挂在腰后的短刀上。暗暗打量着骑在马上的五人，视线在左二看起来最瘦弱的骑兵身上打转。心里盘算着，若是事情有变，我全力出手以有心算无心当能抢下马匹，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先生尝试突围。

　　不过方同倒是想多了，石修远脸色阴沉不是因为这队骑兵对商队有想法，乞颜部向来和礼朝友善，特别是近些年为了抵抗日益强势宛如狰狞巨兽的捏古斯部侵略，礼朝的援助不可或缺。而礼朝也需要乞颜部消耗一部分捏古斯实力，因此两方一拍即合，眉来眼去。这在礼朝不是什么秘密，乞颜狼王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还将二王子丘林那耶送到上京城“作客”。礼朝皇族亦有公主远嫁乞颜。

　　他不解的是乞颜部为何收拢马匹禁止牧民私自豢养，还要求散居的牧民聚集到城池。要知道乞颜部的城池向来只有贵族居住，牧民历来都是散居城池外，追水逐草，世代如此。

　　这突然的改变到底是为何？

　　石修远心念一转，收拢马匹由双狼铁骑接手，除了训练成战马他想不到第二个理由，让部民聚集在城池有可能是修建规模宏大陵寝，贵族们豢养的奴隶不够用。可并未听说乞颜部中有重要人物亡故，还是说是为了训练成士兵？若是这个原因，对乞颜有威胁的只有捏古斯部，莫非两部关系已经恶化到全面开战的地步？

　　心念如飞，思绪似电。

　　开战，开战！石修远瞳孔骤然放大，如果是和礼朝开战呢？

　　半晌他又摇了摇头，自己将这荒诞的想法否决，乞颜和礼朝开战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乞颜狼王已经雌伏于捏古斯狼王之下，新任草原共主诞生，但这个可能性实在太小了，等同于没有。

　　“不能交给你们，这些牲畜都是我们一辈子的心血，你们都拿走了我们可怎么活，那邬胥城我们也不去！活在城里的都是老爷们的牲畜，只有这草原才是我们的归宿！”正当石修远思索时，两夫妻上前一步，仰头怒视着坐在马上的骑兵，声音甚大隐带颤音，似是想用大嗓门来掩盖恐惧。

　　老丈一步不退，目光瑟缩仍不肯移开，老妇人将老伴儿胳膊紧紧抱在怀里，这样似乎能给她勇气。

　　两人佝偻的脊背，混浊的眼珠，褶皱的皮肤都在诉说着他们的年迈，他们的无力。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敢对着最精良的骑兵说不，狼即便老了，也是老狼。

　　为首的骑兵血红的舌尖舔了舔嘴角狞笑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抽出挂在马上的弯刀，刀身雪白，锋刃处有道红痕，那是鲜血之痕，此刀为凶器，不知染了多少人的鲜血，又砍断多少头颅。刀身甫一暴露在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逸散开来混着刀主人膻腥的体味，闻之欲呕。

　　刀身斩断空气，呼啸着向老丈人头颅砍去，自骑兵出现，方同不曾有半刻放松，神色紧绷，时时刻刻注意骑兵动向。因此领头的骑兵刚一拔刀，他马上便反应过来。脊柱弯曲，小腿后撤肌肉隆起，手掌如电抓住身侧的石修远，准备带着他后撤。

　　先生是读书人，文质彬彬，恐被那蛮子误伤，我先带着先生撤远些。

　　嗯？怎么拉不动？抓着的手臂犹如钢浇铁铸，纹丝不动，反而抓的方同手掌生疼，身侧那人似大山，似阔海，稳稳扎根于地，八风不动。

　　方同愕然看向文质彬彬，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石修远右臂微抖，一柄软剑灵蛇般从大袖中滑出，剑长六尺，剑身极薄，手腕一抖软剑鞭子样缠上半空中的刀身，刀身被软剑缠绕着在空中连抖几下，力道被卸了个干净。

　　说好的文弱书生呢？方同目瞪口呆，几觉身在梦中。

　　领头的骑兵面色一沉，手臂肌肉虬结，额头手背皆爆起青筋猛力一拽想把刀抽回来，身下马匹凄厉的嘶鸣。可他仿佛在和山岳较劲，对面那胡子拉碴的大汉却脸色如常，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骑兵翻黑沉着脸翻身下马，再这样较劲先受不住的是身下的马匹。石修远缓缓收力，灵蛇样的软剑松开舌吻，重新缠绕在他手臂之上，“这样就对了，某可不喜欢仰头看人。”他似笑非笑的说道。

　　“中原人，我劝你别管我部的闲事，新鄂里草原是我狄戎的草原，历来像你这样仗着有两分手段便不知天高地厚管闲事的中原人，”他跺了跺草皮，“皆埋尸泥沼。”

　　另外四名骑兵也纷纷下马，提着斩马刀，虎视眈眈的看着石修远。

　　“某可没管闲事的闲情雅致，只某先行礼，是礼数，可将军却不还礼，某只当先生心存蔑视，这才愤然出手，将军现在可要还礼？”

　　骑兵虽是草原人却并不莽撞，不然也不可能被提拔来做小队长，他此前以为这一行中原人只是普通的行脚商人，看他们不上。可如今见识到了对面大汉的实力，又轻瞥了眼大汉袖中露出的小半截剑尖。暗自思忖，若是将那大汉惹火，自己恐不是他对手，手下们离的太远远水救不了近火。当下便有了决断，收起倨傲，躬身还礼：“乞颜部，盅屠氏，兀有礼。”

　　石修远这才满意的点头，退后两步摊开双手，示意自己不再掺和此事。

　　盅屠兀见状长吐一口浊气，举起手打了个手势，余下四名骑兵见状有两人拿着绳索出列，走向老夫妻二人。

　　老夫妻年老体弱尽管挣扎不断又哪里是身强体壮的骑兵对手，两三下便被团团绑住，两人又从裤兜中抽出块皮毛塞进老夫妻口中，防止他们叫喊。做完这一切，像抬牲畜一样抬着两人往后面马群走去。

　　众人这才发现马群中不少马腹下都捆着人，大概也是和这对老夫妻一样不想交出牲畜也不愿去邬胥城的牧民。

　　盅屠兀一直戒备着石修远怕他突然暴起发难，直到老夫妻饲养的马匹被赶进马群，他才松了口气。利落的翻身上马，留下一人暂时看守牛羊群后，率领大部队扬长而去。

　　石修远果真静静的看着这一切，等盅屠兀一行人遥遥消失在远方，他才咳嗽一声，“让兄弟们收拾收拾准备扎营吧。”

　　惊呆了的方同这才醒过神来，他这时才确定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做梦，痴痴的问：“先生当年到底中的是武状元还是文状元？”

　　石修远朗笑道：“自然是文状元，习武只是爱好，难登大雅之堂，难登大雅之堂啊。”

　　方同身侧的全德忠嘴角抽搐，只是爱好，同哥日夜苦练都没你厉害，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此时他对石修远是从脚趾头佩服到头发丝儿，也暗自后怕，此前如此冒犯石先生，幸亏先生大人有大量没和他计较。不然不用多了，只一拳就能送他去见佛祖。

　　见方同还在出神，全德忠暗自得意，同哥真是没见过世面，石先生可是状元自然和常人不同。他心态调整的极快，俨然已经成了石修远的拥泵，大声吆喝道：“都收拾下，扎营了！一群懒汉，啥事都要人喊着盯着！”说话间撸起袖子走远了。

　　夜里。

　　方同坐在篝火旁，手上拿着一串牛肉烤着，他有一事想不通，他认识的恩公自有一番侠义心肠。不然当年游街时也不会救他这不相识的小书童，白日里先生似乎过于冷漠，真的坐视老夫妻被绑走。

　　手上的牛肉已经烤糊，发出一阵焦臭味，他却状若未觉。

　　“同哥！大事不好了！”

　　有汉子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大声道。

　　方同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中饱受磨难的牛肉掉入火堆，压灭一片火舌。

　　“怎么了？”他站起身。

　　“马，马少了一匹。”

　　马匹在礼朝很是珍贵，连他们这种行商多年的商队也仅能从王家申请三匹。这三匹马是商队里一等一的金贵物，因此丢了的第一时间就被人发现。

　　马少了一匹？

　　方同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他猛的抓住汉子胳膊，急促道：“可有看见先生？”

　　汉子面露不解，说着马呢，咋就扯到先生身上，不过他还是想了想说道：“先生，好像没看见过先生。”

　　半晌，他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难道是先生偷马跑了！！！”

　　方同一脚踹在汉子腿上，把他踹了个狗吃屎，自己连滚带爬的跑到马匹吃草处，解下一匹马的缰绳在看马人惊愕的眼神中策马而去，只留下一句，“原地等着，遇事先听全德忠安排！”

　　马匹呼啸而出，方同暗骂自己愚蠢，为什么没能早点察觉不对，先生白日里不发难，分明是怕牵连自己等人。

　　可他一人，就算功夫再好又哪里是十九名焊勇骑兵的对手？

　　一定得拦下先生！

　　正当他急火攻心时，忽然听见有人唤他。

　　“方同，这里。”

　　马背上风声太大，方同几乎以为出现幻听。

　　他回首一望，借着微薄月色看见身后不远小丘上有一骑马的身影伫立。

　　方同扯紧缰绳，回头驾马往小丘去，看清人影后提着的心终于落下——正是石修远。

　　先生只是夜里出来逛逛，怪我多想。

　　“先生，夜里风大，别待久了，快随我回去。”

　　石修远笑而不语从怀中摸出一块成色极品的羊脂玉扔给方同：“你且回去吧，带着商队兄弟们回礼朝，玉佩当能替你们偿还所有债务，这匹马就当我买了。”

　　“你们该不会把我当偷马贼？这么急匆匆追出来？”石修远打趣道。

　　羊脂玉入手冰凉，方同也如坠冰窖，他怒吼道：“先生！他们都是狄戎人！您何必！何必！您是千年难遇的奇才，他们只是两个牧民，还是狄戎人，先生这不值得！”

　　“您同我回去吧。”方同声音沙哑，哀求道。

　　且不提以一己之力对抗十九铁骑为寻死之举，就是夜里在草原赶路也是艰险万分，此乃十死无生。

　　“哪有什么值得与不值得，只为一酒之恩。”石修远朗笑一声，策马远去。
私生子
32 你不认路？
　　照雪湖位于乞颜部边界，靠近北方，再往里走便是捏古斯领地，也是走商图上的最后一站。湖面上倒影着两座终年不化的雪山，圣女峰与舍身崖便位于两座雪山之上，这也是照雪湖名字的由来。

　　由于来往商队众多修建形成了一座不大的集市，供众人商贸歇脚。

　　方同伫立于照雪湖前一处视野开阔地眺望南方，身侧放一大布包，里头鼓鼓囊囊，不知放了些什么，身后有一匹马正悠闲的低头吃草喝水。

　　数天前与石修远夜里一别之后，他策马回了商队驻地，将玉佩与走商图分别交给全德忠和另外一个他信得过，但和全德忠不大对付的老手。草原时有浓雾，泥沼遍地，若是没有走商图决计回不到角加镇。如此将玉佩与走商图分开，就不担心全德忠拿着玉佩自己跑路。

　　并不是他信不过全德忠，只是财帛动人心，他不想考量德忠的良心。

　　并嘱咐他们丢下大件货物，只拿能随身携带的，天一亮便启程回角加，不可耽搁。返回礼朝后把玉佩卖给王家，虽然王家黑心是黑心了点，会压三成价钱，但他们从不做杀人越货的勾当，可称一句“诚信”。

　　少赚一点总好过被杀人越货来的强，玉佩换的钱先拿去抵了在王氏的欠款，剩余的众人均分。

　　全德忠听完方同托孤样的嘱咐愕然道：“那同哥你呢？你不回和我们回去？为何要扔下大半货物？先生呢，他去哪了？”

　　另外一名汉子同样心存疑惑，但他比不得全德忠和方同关系亲近因此忍住没有发问。

　　“我陪先生去寻一寻那秃马部，看一看传说中的焉支山。”别的一概不提。说话间方同走到货车前，拿了只千里眼，又拿了个罗盘，不停拿些小物件放入布包中。

　　全德忠亦步亦趋的跟着，见他动作和拿的东西知道方同不是在开玩笑，他顿了顿，嘴唇翕动。

　　焉支山与秃马部神秘至极，此前从未有关于焉支山的只言片语流出，众人只知新鄂里草原的最北边有座焉支山，却从未有人去过。

　　直到二十年前有本名为《婉婉游记》的话本子在坊间流传，书上详细描写了焉支山风景与秃马部的风俗，并配有插图，仿佛写这书的人亲自见过。

　　书的主人公是两位少女，她们说焉支山四季如春，漫山遍野皆为红蓝花。秃马人男耕女织，书声朗朗，几如中原。

　　这翻言论不被众人接受，焉支山地处极北该是终年覆雪哪来的四季如春，岂不可笑？

　　况礼朝人向来自诩诗书礼仪之邦，文人们更是清高自傲，视狄戎人与凶真人为未开化蛮子。

　　《婉婉游记》居然对蛮子赞许有加，这简直是大逆不道，其心可诛，在文人的带动下，《婉婉游记》被打为邪书，禁止翻阅。

　　更有甚者直接给写书人扣上了私通狄戎的帽子，试图找出写书人。只写书人用的是化名，还颇有势力，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所以全德忠也认为焉支山是黄粱一梦，想去焉支就得横穿捏古斯领地乃是求死之路，但想到当年方同跳下泥沼将不慎陷落的他托起，自己却差点葬身泥沼。

　　又想到方同对他的提点，全德忠很有自知之明。他深知自己得志便猖狂，未得志也要编出两分瞎话来酸一酸人，没被人打死活蹦乱跳至今，还混到了商队的二把手全赖同哥照顾有加。

　　如此想着他下定了决心，猛的闭上眼粗着脖子喊道：“同哥我要和你一起去，你和先生要是死在半道上我给你们收尸！”

　　方同没料到贪生怕死的全德忠能说出此番话，暮然回首笑骂道：“你小子在咒我死呢！”

　　他走到全德忠身前，重重拍了把方同肩膀：“去焉支山九死一生，但先生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让他独自去。”这只是一个原因，还有个原因便是先生独自去寻那队骑兵，若是不能回来，那他就去乞颜部里砍杀几人，全当给先生偿命，此乃有去无回，但这不能告诉全德忠。

　　“同哥，你对我也有救命之恩。”全德一字一顿道。

　　方同一愣，眼底含泪：“那我母亲便托付给贤弟了。”

　　全德忠明白方同定不会让他跟着，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同哥放心，愚弟定将视为亲母，奉养天年。”

　　方同摩挲着腰间水囊心情沉重，这许多天过去，他堵在去捏古斯的必经之路上却依旧不见石修远，怕是……

　　忽听一阵马蹄声哒哒而来，方同眼睛一亮，一人一骑披着暖融融的日光背光而来，正是石修远。

　　石修远老远就看见了方同，直直的朝他策马而来，调侃道：“当家的我观你眼下青黛，可是沉溺温柔乡？得注意身子啊，年轻时候不知节制，老了可有的受。”石修远将手背到身后，轻捶后腰，一副虚不甚补的模样。配上他青白的脸色还真有浪荡子的模样。

　　全德忠被这一打岔，心中的激动担忧喜悦全部卡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讷讷的问：“先生你没事吧？”

　　“有事，有大事，被一群小娘子追着几天，真真是如狼似虎，差点被榨干，好不容易甩脱了他们逃出来。”石修远撸了把满脸的络腮胡。

　　那夜他沿着骑兵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踪，所幸他们带着马群跑不了太快，终于在后半夜找他们了他们的扎营处，他扯下一截衣袖蒙面，先是暗杀了几个外出放水的。

　　后正面一番苦斗将剩余人全部杀死，却不料牧民中有一人为骑兵假扮，趁着他出其不意放出了信号。他被人追了三四天，好不容易才甩脱，自身也受了不轻的伤。

　　方同注意到了是修远处处血迹破烂不堪的衣物，转身将马牵了过来，翻身上马顾不上关心石修远伤势急道：“先生，我们快些过了这照雪湖，后面是捏古斯地界，乞颜人决计不敢派大量人马进入捏古斯。顶多四五人，靠我二人也完全能应对。”

　　不等石修远说话他又道：“先生收了我的好酒，说同往焉支，可还作数？”完全不给石修远拒绝的机会。

　　看着方同紧张的神色石修远失笑出声：“还能昧了你的好酒？”

　　“走，去看看传说中的焉支山！”

　　他此前只是打算与人同行至乞颜地界，后面的路便自己走，路途凶险乞能真让人跟着自己送死？

　　欲往焉支，黄金千两可与吾同行，同行到何处可是由他说了算。

　　但如今，一美酒，一朋友，共寻焉支岂不美哉？

　　两人策马出了照雪湖，顾忌着石修远伤势两人都未行太快，出了快二十里地，见还没人追了上来，方同悬着的心才稳稳落回肚子里，知道乞颜这是放弃了。

　　石修远却丝毫没有被追击的紧迫感，方同停下，他也跟着停下，不紧不慢的拿出水囊喝了一大口。见方同又从布包中拿出只千里眼四处查探，额角沁出薄汗。他把水囊在手上转了一圈扔给方同：“喝点水。”

　　方同抬手接住空中的水囊，他这一路走的提心吊胆，这会儿停下来才感到口中饥渴难耐。对石修远道一声谢，拧开水囊就凑到嘴边，他鼻尖抽动，这水怎么还有香味？难道先生还兑了糖水？他学者石修远的样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酒水入口似道火线直烧肺腑，灼伤感刺激着味蕾，方同脸似猪肝，他终于想起来这哪里是水，分明是他商队里价值百两黄金的神仙醉。

　　此酒以百花酿制而成，味道并不刺鼻，带有甜香，却是一等一的烈酒！

　　等闲都是兑着淡酒喝，这样一口下去谁受得了啊！

　　方同想吐不敢吐，千金美酒，吐了有罪，他梗着脖子强行咽下，咳嗽声不停，脸色通红。

　　石修远御马靠近，假仁假义的替方同拍背，促狭道：“当家的我这水可好喝。”草原上除了草啥也没有，初看胸中开阔，但看得多了也就无趣，路还远着，总要自己找些乐子。

　　“先生你怎这般捉弄人！”方同终于把气喘顺了。

　　就这样走了五日，石修远在前方引路，方同时不时拿出千里眼观察，这是捏古斯地界，他们可不是好相与的，等闲就要人性命。他们虽改换了捏古斯装扮，但毕竟不是真的捏古斯人仍有可能被看出破绽。

　　就算没露出破绽，捏古斯同族相杀也不是什么奇事。

　　他们每日只行三个时辰，其余都寻隐蔽地躲藏，步步小心。

　　奇怪的事，这许多天他们却连半个人影子都没见着，方同暗自纳闷，都说捏古斯人最喜野猎，怎的一个人都见不着。

　　不是他想碰见人，只这情况实在诡异，太过于平静。

　　方同这时发现石修远停在原地，坐在马上似在发呆，他靠过去谨慎道：“先生可是发现捏古斯人踪迹？”

　　石修远摩挲着胡子，目光下视，手指指向看的方向：“当家的看这石头可眼熟？”

　　方同虽然不解为何突然看石头，但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野草掩映下一块普通石头若隐若现。许是石修远说了那石头眼熟，方同先入为主之下也觉眼熟。

　　直到他翻身下马看见石头上绑着的红布条，身子瞬间僵住——正是他昨日绑上的！

　　方同声音颤抖：“先生你不认路？”

　　石修远说要去往焉支，他便理所当然的认为石修远是得到了去往焉支的路线图。

　　“我为何会认路？”石修远不解的反问。
私生子
33 新雪
　　时为初春万物新发之季，窗外却簌簌得下着细雪，白绒绒的雪花缓缓飘落，寻了个落脚地便覆盖在梅树之上，仅剩的一朵红梅添上雪意更显娇俏。

　　一缕冷风夹杂着细雪从未关严实的窗楞吹入烧着地暖的书香楼。

　　宋凌案前的书本被风拨弄着往前翻过两页，正是看到兴处思绪被眼前变化的图文打断，更有雪花施施然落于文里行间，留下一处湿意。宋凌顿时有些心疼，他拿出手巾小心翼翼的将湿润处擦干，仔细观察一番发现文字未被晕开才松了口气。

　　对面趴在案上睡得正熟的人突然哼唧一声，他无意识的拢了拢披在身上的披风，脸一转，用后脑勺对着窗户又睡熟过去。

　　距离皇觉寺遇刺已过小半年，罗锦年身体底子好受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又是个全乎人。在他养伤时，仗着宋凌对他有求必应将宋凌使唤的团团转，狠狠耍了把兄长的威风。

　　但他如今伤已好全却还是有事无事便使唤宋凌，不止要替少爷做事，还得表现得心甘情愿，仿佛替少爷做事是天大的恩赐。但凡表现出一丝不满，罗锦年先是矫揉造作的捂着胸口闷哼一声，再往事重谈念叨着他当日的英雄之举，一副狭恩图报的嘴脸。

　　烦不胜烦！

　　若是能回到当日，宋凌肯定一头撞在那刺客刀上，死了干净！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何况是他。

　　宋凌将书本收好，蹑手蹑脚起身绕到罗锦年背后，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他睡得白里透红的半张脸，将手搭在窗户上一把推开。

　　窗户大开，屋内暖气被争先恐后的涌入的冷风吹散，冷风裹着小刀挂在罗锦年脸上，他不由自主的眉头紧皱，打了个冷颤往披风里缩了缩。

　　“这都没醒？”宋凌暗暗吃惊，转而释然，人定是睡不着的，其它的东西另当别论。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案边，又翻开了书本，用余光暗暗观察着对面。

　　罗锦年换了三四个姿势，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猛的睁开眼睛，抬起头看了眼大开的窗户，随后解下系着的披风掷于地面，低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宋凌暗自诧异，这人今天怎么转了性子，又观察片刻见罗锦年还是低着头发呆，一言不发。他只能当罗锦年是睡昏了头还没醒过神来，将心神全部投在书本之上。

　　不料，正当他看的入迷突然腰间多了一双手，一股大力袭来，半拖半抱瞬间让他双脚离地，他愕然转头看见罗锦年似笑非笑的脸。

　　宋凌生不长个子只长心眼子，比罗锦年整整矮了两个头，只能任由罗锦年拖着他走。到了窗户下，罗锦年换了个位置，他在前宋凌在后，不怎么费力的往上一举让宋凌坐在窗沿边。两臂卡住宋凌位置不让他走脱，笑道：“你真当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宋凌半点不慌，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反问道：“兄长指的什么？”兄长两字咬得极重。

　　“你自己清楚。”罗锦年磨了磨后槽牙咬牙切齿道。宋凌一见他这样子就知道他想说什么，真恨不得自己立马丧失听力。

　　果不其然，罗锦年清了清嗓子就开始：“当时你被刺客吓得哭爹喊娘是谁救了你，又是谁义无反顾的带着你跳崖逃命，最后更是谁在在竹林挡住刺客救了你一条小命？”罗锦年是个纨绔，不学无术的纨绔，他不懂施恩之事不该宣之于口，常放在嘴里念叨只会让受恩之人产生被胁迫的感觉，逆反心就这么起来了。

　　“你想让我怎么还？”宋凌冷冷道，“是我求你来救的吗。”

　　罗锦年一愣，他习惯了宋凌这些日子的百依百顺许久未见宋凌这般冷脸，他猛的想起宋凌刚来将军府时与他的针锋，顿时倍感委屈，我不是救了你吗，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为什么就不能一直对我好呢。

　　罗锦年发了狠，威胁道：“你信不信我推你下去？”

　　宋凌实在不敢相信这话是堂堂将军府大少爷说出来的，简直如同三岁稚子。他实在瞧不上罗锦年这般作态，不想与他多作纠缠，和小孩吵架有什么区别。手臂一撑就要跳下去，罗锦年却发了狠，两臂收拢将宋凌禁锢不让他动作，嘴里还在重复着：“你信不信我推你下去？”

　　正当宋凌烦不胜烦时，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门口，宋凌眼睛一亮，低下头和罗锦年靠得极近，握住他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前，轻笑道：“如你所愿。”

　　说罢，松开罗锦年的手往后一倒，罗锦年没想到他会这样，一时反应不急呆愣愣的看着宋凌倒向窗外，一只手还向前伸着，这样一看简直就像是他把宋凌推下去的！

　　“罗锦年！”

　　宋凌躺在细软的雪地上，听着田氏的咆哮，细碎的笑声从唇间逸散，那孤零零的红梅似乎也感受到他的欢喜，落在他鼻尖，赠幽香一缕。

　　“凌儿你可知道焉支山？”

　　田氏捧着一碗热茶坐在榻上状似不经意的问。

　　宋凌坐在田氏身侧，他曾经在古籍上见过关于焉支山的记录，对焉支山上居住的秃马部也略知一二，但田先生既然这样问那肯定是有答案的。于是宋凌配合着田氏，面露不解：“学生不知，从未听说过焉支山，还请先生解惑。”只要他愿意，可以哄得任何人高兴。

　　“咳咳。”田婉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焉支山在草原之上，凌儿不知道也实属正常，我当年曾亲自去过焉支山。”

　　“先生居然亲自去过焉支山？”宋凌吃惊的问，他这是真的吃惊不是装的，焉支山地处新鄂里草原神秘异常，他是真没想到田先生居然去过！

　　田婉见宋凌震惊，顿生骄傲之情，起身去里间拿出一本线装的纸质书，路过中堂顺便踹了一脚跪在屏风后的罗锦年，轻斥道：“跪端正！”

　　书籍纸页已经泛黄显然有不少年头，牛皮的封面上用金丝绣着四个大字——婉婉游记。

　　她将书递给宋凌，重新端起茶碗，抬眼示意宋凌翻开。

　　宋凌郑重的翻开书页，他对田先生说的话深信不疑，他动作小心翼翼怕损坏了这积年累月已经脆弱不堪的纸张。

　　甫一翻开，第一页画了两位少女的小像，一人关神态分明是田婉，而另一人却不知是谁，见田婉没有介绍的意思，宋凌也不问，接着往下看。

　　书上说。

　　入捏古斯地界，面向神女峰一路往北可见焉支山。

　　草原上下了场暴雪，入目皆白，地面上积了一尺厚雪，有两行人牵着马独行于天地一白的草原，领头那人仿佛发现了什么突然停下——正是石修远和方同二人。

　　方同牵着马追上看着雪地发呆的石修远，焦急道：“先生我们带的干粮快吃完了，这雪也来的突然，马匹的草料也无处去寻，若是再找不到路恐怕……”

　　他们已经在草原迷路半个月，又遇上十年难得一见的大风雪，穷途末路近在眼前。

　　石修远却半点不慌，盯着露在雪外的一截兽骨，问道：“当家的曾言当初遭遇强人追赶，被捏古斯骑兵救下，当家的可还记得是在何处遇见的捏古斯骑兵？”

　　方同正为找不到路心烦气躁，急道：“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这个！”

　　石修远却定定的看着方同，这些天他越想方同曾经那番话越觉得诡异，若方同所言皆为真，他确实遇见了捏古斯骑兵。可在哪遇见的也是大有文章，他若是慌不择路闯进捏古斯领地遇见了骑兵野猎，那情况还不算糟糕。如果是在乞颜领地遇见的呢？

　　方同被他看的后背发凉，压下心中烦躁仔细回忆了一番，试探道：“似是没过照雪湖。”石修远紧紧握住他的胳膊：“给我肯定的答案！”胳膊被捏的生疼，方同猛的闭上眼最后睁开：“我确信没过照雪湖还在乞颜领地。”

　　在乞颜领地遇见了大量捏古斯骑兵？

　　石修远瞳孔瞬间放大，一路上的种种怪异之处终于串联起来，为何向来主和的乞颜突然收拢战马，又为何强令牧民聚集在城池，电光火石间得出了答案——乞颜恐怕已被捏古斯踏破！

　　就算不是如此，那这两部也该是秘密制定了协议，若草原上的部落联合起来，那礼朝危矣！

　　石修远脸色黑沉，如今需赶紧查看秃马部情况，若是三部联合那情况是真的不妙了。

　　方同见石修远脸色不对也不敢出声打扰，他拿出一把铁锹蹲在地上抛开厚厚的雪层，想找一些幸存的草料喂给马匹。

　　再这样下去马匹不是被饿死就是被东西，两人虽但心的事情不同，但皆愁容满面。

　　“跟我来。”

　　忽然一道沙哑的男声从远处传来，方同猛的起身握紧铁锹，警惕的看向来人。

　　“你是谁？”

　　石修远上前一步安抚性的拍了拍方同肩膀，遥遥拱手高声道：“敢问兄台为何而来？”

　　来人身穿一身雪白胡服，站在三丈开外，脸上带着个造型别致狐狸的面具，身量高而不羸弱体型瘦而不干柴，他没有回答石修远的意思，又重复了一遍，“跟我来。”

　私生子
34 望江楼上
　　上京城外护城河名为邺江，江水奔腾白练激射，江道弯曲盘旋似璃龙盘绕，护上京城于中心。临江修一望江楼，楼高五层，飞檐吊脚古朴大气，常有文人来此。或独身登高眺望江面，抒哀愁情思；或三五好友结伴，点几壶美酒论天下事，家国事；又或十数人成行，在此举行诗会。

　　一楼大堂多为平民百姓家的读书人，二楼多为小官子嗣，三楼专供王公贵族高官子弟，渭泾分明，互不相扰。四楼则为帝王专属，闲杂人等不可入内，最顶层的五楼，只有每三年的状元才能一窥其貌。

　　一楼。

　　一行五人正围坐于圆桌高谈阔论，观其衣着皆是藏蓝色儒生袍，观其形制当为一家书院的学子。其中一名学生藏蓝色的衣物浆洗发白，足上黑靴打有补丁，显然家境贫寒，即便都为寒门子弟，在家境上也有高低不同。

　　但同行四人包括路过酒客皆无一人敢轻视于他，只因他腰间悬一双鱼衔尾青色环佩，唯有秀才能佩戴，这位面容清癯高眉深目衣着寒酸的寒门子弟俨然是一位秀才老爷！

　　只听桌上一体态圆润，眼细而长的学子轻摇折扇提起话茬：“诸位兄台对明年春闱谁人能得会元可有见解？”此时正值冬月，厅中纵使烧着地暖也冷冽异常，圆脸学子却像感觉不到冷意，一顿三摇的晃动折扇。

　　同桌马脸学子接话道：“若说会元当非傅丞相之独子傅明心莫属，他就读国子监，授业恩师皆为当世大儒，同窗同学皆为官家嫡子。每年国子监业考，傅明心皆为魁首，他亦是上京城秋闱解元，会元舍他其谁？”言语间对太学院，官家嫡子多有羡艳之意。

　　另一人冷哼一声反驳道：“那傅明心只是上京城解元，天下英才何其多，春闱济天下英才于一堂之间，可谓群雄逐鹿。江东王弗阳，海州黄明坚，柳州崔崇应哪个不是一州解元？哪个又差了傅明心半分？上京城有国子监，江东亦有逐鹿书院，单论文人墨客，上京远不如江东多矣。”说话的人祖籍原是江东，自然对江东推崇备至。

　　“夏士远！纵使江东果真英才辈出，和你这不敢在江东参考，阖家远赴上京城的懦夫又有何干系，就连同你口中不过尔尔的上京学子比，你也比不过，同样没考中秀才，不知哪来的胆量鄙薄上京学子，鄙薄傅明心！”马脸学子不满夏士远对上京城对太学院言语轻慢，直接反唇相讥。

　　夏士远士子脖子涨得通红，显然马脸学子之话正好戳中他的痛处，但同行几人皆是上京城本地人士，对他刚才那番话也多有不满，竟无一人出言相帮。

　　正当夏士远下不来台时，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沉默的秀才突然开口：“我却是觉得罗家二子或可为会元。”

　　因他是唯一的秀才，难免得诸人看重，听他发言当下也不再计较夏士远冒犯之言，开始凝眉思索是哪位罗家二子。

　　攒着折扇的圆脸士子思索半晌，也没想到哪位罗家二子能得陆秀才青眼，罢了，与其冥思苦想还不如直接问正主。

　　“观相，你所说的罗家二子可是回谷巷罗大人一家？他家二子我也曾见过，虽有些小才，但他连秀才都还未中，何来会元一说？”

　　陆言陆观相抿抿唇，笑道：“非也我所说罗家二子乃朱雀街罗将军府上二公子。”

　　“噗嗤，哈哈哈哈。”

　　夏士远没甚城府，也没甚没脑子，属于读书读迂了的典范，当下忘了刚才的窘迫失笑出声：“陆言你可是收了那罗锦年的金银，这般吹捧他家那私……，他家二公子，且不提罗家世代出武夫，文曲星见了他家门前煞气都得绕道走，还会元呢！哈哈哈哈哈哈，他家二公子来历谁人不知，前些年罗青……罗大人为让二公子入国子监就读，亲自拉下脸求陛下下旨，却被国子监祭酒以只收嫡脉为由拒之门外。这上京城的一大笑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圆脸学子惊恐呵斥道：“夏士远慎言！罗家可是你我能议论的，先不论罗家权势，就你这话要让罗锦年知道了，少不了一顿好揍，可别连累了我等。”罗锦年可是上京城一等一的混世天王，皇亲贵戚都说打就打，何况他们这大猫小猫两三只？若是被有心之人将这番话传到罗锦年耳中，他有一百种方法能让他们在上京城混不下去。

　　圆脸学子警惕的打量四周，发现其余客人神色如常，无人注意他们这里的变故，这才长舒口气。

　　陆言神色一肃：“罗家世代忠烈，为我礼朝为礼朝百姓为我等付出良多，岂可说出如此不敬之言！”眼神锐利的盯着夏士远。

　　陆言也暗自后悔，不该提罗家二子，让罗家受这等小人耻笑！他会知道罗家二子，全是因为他家老师原是江东有名的大儒。

　　曾被罗将军聘请为罗家二子的西席，可只教了半年，老师便教无可教，自请离席。现在老师也常常私下和他感叹罗氏宋凌乃天纵奇才，若做文官，可为一代名相，若成全心治学，或可为当世大儒，名传千古。

　　对被老师这样评价的人，陆言本身也聪慧过人，自然不服气，直到老师拿出宋凌十四岁所做的一篇策论给他看，陆言才惊为天人，彻底拜服，再也起不了比较之心。

　　但为何上京这么多年却没有一点关于宋凌才学过人的传闻，陆言也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当宋凌生性谦冲，不想显才名。

　　三楼。

　　靠近楼梯的包厢门紧紧合着，只有一扇窗户打开，包厢中隔着案几跪坐两人。

　　包厢边角放着炉银丝炭，热气均匀铺散在包厢内，温暖如春。

　　相对而坐的两人，一人身穿白色锦袍，头束玉冠，额上绑二龙抢珠绯红抹额，俊眉修目唇红齿白，却不显女气，年约二十上下，气质清俊，正是楼下众人讨论的傅秋池傅明心。

　　另一人着浅青色锦袍，衣袍质地细腻，犹如水光，细看之下有兰心蕙质的绣娘用银丝在衣袍上绣修竹，纹飞鹤。日光偏移照在衣物上正如飞鹤振翅，欲舞竹间。这人年岁看着小些，只十六七光景，眉宇间似笼尽天下清气。天下清浊二分，浊气为世人分去，二分清气被柔美女子分去，剩余八分此少年人占绝！正是道韵天成。

　　

私生子
35 试探
　　案几上放一风炉，并两只白瓷茶碗，一套茶具，一侧小几上放几十种瓶瓶罐罐。

　　风炉以铜铁铸之，如古鼎形，厚三分，缘阔九分，三足，足上刻字。

　　一足云：坎上巽下离于中

　　一足云：体均五行去百疾

　　一足云：大礼将破胡虏日

　　炉上又开三窗，分别刻字——伊公，羮陆，氏茶。

　　风炉中点着五百年桑木烧制成的炭，果木香气扑鼻而来，青衣少年取五木罐，依次加入茶壶。

　　初沸时，汤面如鱼珠微有声。一股甘冽清香蔓延开来，闻之只觉心旷神怡，脑清目明。而对坐煮茶之人，不徐不疾，一动一静都自有风韵，真真君子风范。

　　烟雾缭绕随着对面那人动作，傅秋池心底暗藏的焦躁也渐渐平息，面容恬淡。

　　到茶水二沸之时，汤面边缘如源泉连珠，汤翻白浪，除去甘冽的清香，一股花果香气渐渐被熬煮出来。

　　见青衣少年似还要煮，傅秋池阻止道：“独玉，我闻这茶叶的各种风味都被煮了出来，再煮就该煮老了去。”

　　宋凌手握银夹拨弄着炭火，手上动作不停：“这煮的是混茶，一沸只能初步将茶的清香激发，二沸时各种茶味开始融合，只有三沸才能让种种名茶混为一体。”

　　三沸时汤面腾波鼓浪，隐见茶叶翻腾，甘冽的清香，花果香都消失无踪，融合成略带苦味的清香。

　　宋凌用白布包住茶壶把柄，提起茶壶沏茶，碧绿的水浪凝成一股落在白瓷碗中，至三分之二处停手再沏另一碗。

　　汤面成浅碧色，边缘隐带浅紫。宋凌将一碗茶推到傅秋池身前示意他品尝。

　　待茶汤微冷，傅秋池两手端起茶碗，轻微抿了一口，极苦，极涩，傅秋池忍住吐出的欲望，吞咽下去。放下茶碗略带惋惜的看了一眼：“你这茶果真煮老了，苦得很。”

　　宋凌轻轻拨弄茶碗，发出沙沙的细响，闻言笑道：“非也，正是恰恰好。”

　　“那茶为何这般苦？”傅秋池不解道。

　　宋凌端起把玩的茶碗一饮而尽，笑道：“此混茶我取名为百味，取巴山悬崖上生长的铁观音，产自柳州黄龙壁的落龙茶，江南上供的雨前龙井，福州黑铁土上生长凤鸣茶，以及产自海外的月中雪。”

　　“这五味茶都是当世一等一的名茶，分开享用，或冲，或煮都别有一番风味，可将五茶混煮却只得苦味。”

　　傅秋池一愣，苦笑一声，再端起茶碗学着宋凌一饮而尽，“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所学众多，琴棋书画诗礼乐皆有涉猎，虽都得大儒指导，但到底贵精不贵多，就像这碗茶汤，混杂在一起只余苦味。”

　　“明年春闱，我恐怕比不上江东王弗阳，他一心致学，我则三心二意，差他远矣。”

　　“可我父为当朝丞相，风华绝代，我自当样样出色样样做到最好，才能不坠我父名头，当得上一句丞相独子。”

　　宋凌叹息一声，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他和傅秋池相识多年，也算是朋友，不忍看友人误入歧途这才以煮茶为例，试图提醒傅秋池当分清主次。

　　可傅秋池明显是心中清楚，甘之如饴，他也只能闭口不言，即使是朋友也不对他人活法妄加评点。

　　“明心唤我出来到底所为何事？”宋凌换了话题，转而问起傅秋池约他在望江楼相会的目的，三日前傅秋池送上名贴，直言请宋凌三日后于望江楼一会。

　　傅秋池不是喜欢拐弯抹角的人，直接开门见山道：“独玉可要参加明年春闱？”

　　宋凌也曾参加秋闱，在他有意收敛下名次不上不下，既不引人瞩目，也不落于凡俗。正如他与傅秋池相识多年一样，傅秋池也了解他，傅秋池知道这个弟弟才是明年春闱会元的有力竞争者。

　　“我父行事向来独断，他曾言明年春闱我定是会元，可我清楚自身才学比不上王弗阳也比不上你，可我父说过的话都会实现，他恐会对王弗阳不利。”傅秋池愁眉苦脸道。

　　宋凌心下一惊，傅秋池既然敢这样说自然就是有了七八分把握，傅丞相会对王弗阳动手。可江东王氏为传承上千年的大世家，历经数个朝代不倒，族中也曾出过丞相，近些年在傅丞相有意排挤下在朝中的影响力才淡了下去。但这不代表王氏是好相与的。

　　傅丞相竟这般有恃无恐？宋凌暗暗思忖，就算傅丞相在朝中一手遮天，他也绝不敢害了王氏嫡脉性命，应该是用手段污了他的名声，叫他无法参加春闱！

　　宋凌压下内心想法，调笑道：“明心倒是信我，不怕我将令尊打算昭告天下？”

　　“就算你说出去，也没人会信，我父的手段你想象不到。”傅秋池打了个寒颤，显然极为害怕傅丞相。

　　“所以明心约我出来是想劝我别参加明年春闱，害怕令尊对我下手？”宋凌正色道：“我真实才学只几位师长与明心知道，不知令尊是如何知晓的？”

　　傅秋池坦然道：“是我告诉父亲的。”随即又解释道：“令尊为你延请众多西席，以我父势力，只要他想知道总能打探出来，还不如我告诉他，如此还有转圜余地。”

　　“实不相瞒，此行是受我父之命，前来试探你才学，若你要参加明年春闱，我当告诉回禀父亲你才学不如我多矣。”

　　又自嘲道：“独玉你别嫌我自夸自卖便好。”

　　“江东王氏我也会暗中派人传入消息，让王弗阳多加注意，若春闱结局早已注定，会元拿来何用？笔试天下英才才为我之所愿。”

　　宋凌望着傅秋池若有所思，傅秋池不满傅丞相举动，却不敢直言相告，只能私下动作妄图反抗。可他的反抗也仅仅是表面功夫，暗中传信给江东王氏，以傅丞相对他的了解程度难道想不到他会这样做？

　　信估计连丞相府的大门都出不去，就得被傅丞相截下来。而自己的真正才学，就像傅秋池说的一样如果傅丞相有心哪能查不出来，又岂是傅秋池三言两语能糊弄过去。

　　而傅秋池对这一切恐怕也是心知肚明，他所做的种种举动，只是替自己良心找的借口，他根本没勇气反抗傅丞相，也无力反抗。

　　懦弱的胆小鬼，伪君子。

　　宋凌心底冷嘲。

　　

　　

　　

　　

　　

　　


作者有话说：
私生子
36 流言
　　若易地而处，宋凌扪心自问，自己能接受这样完全被别人掌控的人生吗？即使那个人是自己父亲，当然不！他宁愿挣个鱼死网破，也不做提线木偶享一世荣华。

　　“明年春闱，凌不会参加，凌年岁尚小还需磨砺。”宋凌不动声色的改变了自称，不复刚才亲近。

　　他没有撒谎，宋凌确实不参加春闱，不是不去，而是不能去。以傅丞相为首的文官不会眼睁睁看着镇国大将军的儿子中进士，入翰林。就连上面那位恐怕也不愿意武将之首的罗家把手伸到文臣中去，功高震主不外如是。

　　罗锦年这些年在上京城名声如此糟糕，然而他那些小打小闹比起真正草菅人命的纨绔子弟差远了，可上京城最出名的纨绔却是罗锦年，这里头少不了罗家的推波助澜。

　　而身为将军府二子，他自然也不能过于出众，原本以十六稚龄考取举人也算是奇闻一桩，足以令众人夸耀。

　　可前有傅秋池三年前秋闱一举夺魁，使人惊叹，他这不上不下的名头自然就不那么惹人注目。再加上他身份尴尬，上京众人虽碍着将军府威势，不敢在明面上多说什么，背地里却多加鄙夷，各家嫡子不谈，就连庶出的也自认身份比私生子高一头。

　　一句私生子足以抹杀宋凌所有的成就。

　　傅秋池长长舒了口气：“明年不参加也好，待三年后春闱当没人能对你造成威胁。”

　　宋凌暗道，宋凌不参加不代表我不参加，会元，状元，我都势在必得！纵使不能以明面上的身份参加，也没有将属于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的道理！

　　纵使大势阻我，又如何，左不过争上一争！

　　该争！

　　心里波澜起伏，宋凌面上却恬淡如水，正是暗合静如处子，他转开话头问道：“明心眉间仍有郁闷之色，可是还有烦心之事？”

　　傅秋池苦笑道：“果然瞒不过你，家父替我寻了一门亲事，鸿胪寺卿王大人家的嫡长女，年方十五容貌端庄。去岁茶会我曾远远见过她一面，她一言一行皆合乎教条，是众人眼中的好妻子，可在我看来却如同庙堂里的泥塑菩萨，乏味至极。”

　　他顿了顿，目露憧憬之色：“我想要的妻子该是性子柔美，擅书擅画，前能同我煮酒赏月，后能知我心事，解我忧心，那王小娘子与我想象中的妻子相差甚远。”

　　宋凌颇感不适，纵使对自家未婚妻不满意，也不该对着外男随意评点未婚妻。但礼朝风气便是如此，向来视女子为男子附庸，是珍贵的物件。

　　他也懂了傅秋池言下之意，一不是不满未婚妻容貌，二是不满未婚妻性格木讷，但又不敢反抗傅丞相因此郁郁寡欢。眼下最合适的不是开解，而是倾听。结局已定，开解只是让人徒增烦恼。

　　茶过三巡，傅秋池一吐胸中不快，胸中盘绕的浊气略微抒发，起身冲宋凌行礼道：“劳独玉听我抱怨，今日我做那小女儿情态着实耽搁你不少时辰。”

　　宋凌起身还礼：“一解兄之烦闷，弟之幸也。”

　　两人联袂下楼。

　　侍奉在包厢外的小厮一见宋凌出来，立马抱着雪白的狐裘披风迎了上来，将他裹的严严实实。

　　宋凌无奈的任由他动作，他出门在外时时刻刻在意自己形象，在想象里，一袭青衣独立寒风冷雪中，该是何等的清高出尘，君子风范。可现在裹得像个白球，风连片衣角都吹不起，哪来的飘飘欲仙。

　　小厮一见他脸色，小声嘟囔道：“少爷，这可是饺子姐姐吩咐的，你可别怨我，要是着了凉小心五夫人再不让你出门。”

　　傅秋池就站在一旁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调笑道：“独玉倒是比女儿家养的都还金贵些。”

　　宋凌表面上坦然一笑：“让明心见笑了，凌生来便体弱，家中长辈时时牵挂，凌也不想叫他们担心。”心里却在暗恼，待回到府中怎么说也要将这笨重的披风换了！

　　一楼五人还在高谈阔论，其中以夏士远为最，他像是想证明自己不怕罗锦年淫威以彰显自己不向权贵低头的高洁风骨。

　　他一激动拍案而起嚷道：“不过是个来路不明，身份低贱的私生子，在场哪个差他一头。他就是个外室生的，小妇养的！能中举人谁知道是不是罗大人暗中使劲儿！”唾沫横飞，满堂皆静，夏士远感觉楼中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他身上。夏士远十分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正要再说却见旁的圆脸学子拽着他的衣袖拼命摇头，不停用眼神示意他看后面。

　　还不得夏士远转过身去，就见陆言起身大步往前，遥遥行礼歉声道：“二公子，夏士远此人狂悖，出言冒犯，我等绝没有此等心思。”

　　陆言向来敬重罗府二公子，还盘算着让老师引荐能有机会去罗府拜访。可眼下却被二公子听见夏士远的污言秽语，自己还和他混在一起，真是悔不当初！陆言只想火速和夏士远撇清关系，哪还有替他遮掩的心思。

　　剩余三人也都上前行礼，道歉连连。上京城私下议论宋凌的多，可没哪个是敢拿到明面上来讲。他们却赶巧，正好遇上宋凌同在望江楼，还被他听见夏士远的狂悖之言，真是晦气！

　　夏士远不敢转头，也不敢说话，冷汗顺着鬓角流下，两腿抖的像筛糠。

　　而正主宋凌依旧言笑晏晏，只是眼睛里却像结了冰渣子冻人心肺。身旁的傅秋池大惊失色，厉声道：“你们都是哪家书院的？背后嚼人口舌，待我去书院说上一说，看你们师长怎么处罚！”

　　陆言等被吓得魂飞魄散，大名鼎鼎傅秋池谁人不识，若他真去书院说了，被退学都有可能！

　　而罪魁祸首夏士远更是连头都不敢转过来，两腿软的像面条。

　　傅秋池正想宽慰身侧的宋凌两句，却见他脸带笑意，直直往夏士远方向去了。

　　在夏士远身后站定，语气不喜不怒，不骄不躁，平缓道：“兄台。”

　　

　　

　　
私生子
37 绝争
　　夏士远被这一声“兄台”喊得魂飞天外，罗家权势在上京城人尽皆知，况罗家两父子都是护短的。若是叫他们知道，甚至不用自己动手，只要表达出一点要收拾自己的意图就有无数人争先恐后的替罗家动手。

　　完了，一切都完了！

　　夏士远上下牙齿碰撞，发出声响，人到绝境总有急智！

　　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办法？忽然间灵光一闪，夏士远眼神一亮，有了！

　　他暗暗给自己鼓劲，僵硬的转过身来，低着头不敢看宋凌，盯着自己脚尖狠咬舌尖，大声道：“你未入国子监却以十六之身考中举人，若说其中没猫腻我是不信的，这全上京城又有几个人信！你全靠有个好父亲，有个好靠山，以权势压人！我不服，我要与你比试一场！”

　　夏士远明白他已经把宋凌得罪透了，道歉是没用的。罗家虽然势大，可他们仇家也不少，如果自己能将宋凌完全踩在脚底。

　　让宋凌没脸让罗家没脸，说不定会有有看罗家不顺眼的大人物出手保下他来，只要他还在上京城一天，罗家就没脸一天！说不定还能踩着宋凌得大人物青眼，从此平步青云！

　　这就是一线生机！

　　夏士远认为宋凌不过靠着他爹权势才得了举人功名，而自己寒窗苦读十几年难道还比不上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嘶，嘶”

　　厅中传来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他们都没想到夏士远居然如此大胆。

　　宋凌藏在披风中的手被自己掐的青紫，他生平最恨便是“私生子”三字，他面带笑容，使人如沐春风，似乎完全不介意夏士远冒犯之言，缓缓道：“君子尚水，水利万物而不争，能包能容。利泽万物，施而不求报，善仁也。”

　　“凌确为私生子，但君子处世，不问出生不问来历，当看自身才学，看心胸气度。凌若立身持正，自不在意他人言语，这也是一种修行。”

　　“在场诸位多有寒门子弟，凌厚颜与诸位同比，诸君虽出生寒门，凌亦是出生有瑕。但若能明心修身，专心致学，将来大世未必没我等一席之地，英雄莫问出处。”

　　一席话说的在场诸人皆是动容，尤其是寒门子弟，他们或多或少都因身世遭受过世间不公，受过高门贵子白眼。宋凌一席话正好说到他们心坎上，英雄莫问出处！

　　今日我身份低微，来日呢？如今的当世诸位相公，世家巨子，往上数三代，十代，哪一个不是寒门出生！

　　众人心不自觉的便偏向宋凌，更有甚者想起自己受到的不公待遇正暗自垂泪。

　　陆言也是内心震颤，脑海中如同敲响过洪钟大吕，看向宋凌的目光隐带崇敬，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夏士远见场上氛围被宋凌牵着走，心下焦急暗骂一声小兔崽子，急道：“你到底敢不敢和我比！”妄图将众人注意力转移过来。

　　有人斥骂道：“夏士远你别不识好歹！宋公子大人大量不和你一般见识，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附和声不断。

　　夏士远脸色苍白，冷汗簌簌流下。心想，完了，全被这小子带着走了。

　　宋凌抬手示意前来帮忙的小厮退下，神色平和摇摇头接着道：“不比，与人比斗争强好胜，不合我之心境。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相信世人自有评判。”

　　“宋公子实乃真君子！”

　　“宋公子万万别中了夏士远这小人计谋，他不过是想借公子名声扬自身之名！”

　　在场诸人也不是傻子，平白任夏士远糊弄，到这份上大家也都看出来，夏士远提出比斗的用意。

　　宋凌却话锋一转，语气坚定，一字一顿，目露决绝之色：“凌不在意外人如何评判，可夏士远你辱及家父家母，凌受肉于母，养于父旁，若任由你侮辱父母那枉为人子！”

　　宋凌闭上眼睛，又猛的睁开，眼底的冰棱冻得夏士远如坠九幽，“凌要与你绝争，夏士远你敢不敢接！”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多少年没见过有人提出绝争了！

　　傅秋池更是眼神玩味，他完全没想过输的可能，同情的看了一眼夏士远，走两步找到看戏看入迷的店小二，冲他招招手吩咐道：“去把你家楼主清出来。”

　　绝争需要一个德高望重的见证人，这不就有现成的嘛。

　　绝争一说自前朝起就存在，原是流行于武者之间，两人若有深仇大恨无可解，为了避免祸及家人，便可以在德高望重的乡绅见证下举行绝争，多为比武，胜者可得到失败者的一切，失败者只有死路一条。

　　绝争之后恩怨自消。

　　绝争演变到今朝，在文人间也流行起来，但形式有变，如今默认的绝争便是文斗，败者终生不可参与科举！等同于断了仕途之路，无数文人寒窗苦读多年就是为了当官改变命运，不可参与科举，比死了都还难受。

　　且绝争与寻常文斗不同，绝争不能拒绝，拒绝就等同于自动认输。

　　“绝争。”

　　这二子如一把刮骨刀刮在夏士远身上，脸色更加苍白，全身的血液叛逃，夏士远一下失了力气瘫坐在地，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向宋凌，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宋凌不闪不避，与夏士远对视，瞳孔深处跳跃着火焰。

　　这是夏士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宋凌，他“见”过各种传言里的宋凌，有说他是私生子，有说他一步顶天土鸡变凤凰，从乡野村夫成了将军府二少爷，有说他不学无术能中举人全因有个好老子。

　　而真正的宋凌生仙人面，着清贵衣，令人不敢直视。

　　夏士远信心顿时被打击得摇摇欲坠，这样的人物真的是他能赢的吗？

　　若是输了，若是输了，那就再与仕途无缘，多年苦读毁于一旦。

　　若是输了，这四个字犹如魔咒响在夏士远心底，他瞳孔充血，目眦欲裂，突然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昏死过去。

　　还未比，已溃不成军。

　　宋凌藏在蝶羽下的瞳孔里满是嘲弄，就这胆量，他收拾好表情成悲悯状，叹息一声，转身吩咐小厮道：“同羽你送他去医馆吧，是我做的差了。”

　　紧接着宋凌又环视全场，“绝争一事是凌做的差了，只因涉及父母气愤难当，此事就此作罢。”冲在场诸人一行礼：“打扰诸君雅兴，今日所有花费便都记在凌身上。”

　　说完，他出了望江楼，天上下起下雪，落在脸上冰冰凉凉，望江楼里忽有人喊了一声：“宋公子真乃高义！”

　　宋凌轻笑一声，看着指尖上脆弱的雪花，眼神幽暗，转而用指尖捻碎雪花，只是不能参加科举实在太便宜他了。

　　

　　
私生子
38 拿捏
　　望江楼外道边有一茶棚，原是供平民百姓走商贩夫歇脚用的，地方不大却也热闹非凡。今儿个却冷清的厉害。

　　有数个做小厮打扮的下人守在茶棚外，将茶棚与喧哗的人潮隔开，独成闹市中一片净土。

　　此时雪越下越大，雪花打着旋从天空落下，落在地上，被行人踩过发出咯吱声响。一双深蓝色小皮靴踩在地上，靴子的主人是个年岁不大的男童，男童驻足在茶棚外，好奇的往里看了眼。

　　行人凡路过皆好奇的往茶棚一瞥，但都动作隐蔽，或用方巾遮挡，或装作与身边人交谈，像男童这般明目张胆的却没有。牵着男童的大人发现了他的停顿，正是奇怪自家孩子看什么看得入迷，半蹲下顺着男童视线看去。

　　视线穿过小厮构建的人墙，落在茶棚里。

　　茶棚里原有四五张桌椅尽数撤了，换上了一张软榻，一张乌木小几。地面上铺着雪白的地毯，四面边角各烧着一炉银丝炭，温暖如春。几上放一古拙青铜香炉，香烟袅袅，原本简陋破旧的茶棚被称的宛若神仙之地。

　　大人看得瞠目结舌，一边心痛燃着的炭火，铺在肮脏地面上的雪白地毯，暗骂败家子。一边又忍不住心中羡艳，这是哪家的贵子，好大的排场！

　　他忍不住身子前倾往前凑了凑，眼珠子瞪大几乎快掉出眼眶。充做人墙的小厮狠狠瞪了他一眼，怒目圆睁。

　　榻上有一人支着脑袋侧躺，穿绛红色劲装，衣边袖口用白色绒毛包边，红色既正且艳，常理来说该配些浅淡颜色，不然容易落于庸俗。可那人衣料上还用大团大团的金丝绣成尽态极妍的牡丹，像瑰丽的烈焰。

　　有含苞待放，有半开半合宛如羞涩美人，也有极力盛放，雍容华贵。

　　大人越加好奇，究竟是谁敢这样穿？他脚尖微微踮起，累得牵着的男童差点栽倒出去，终于看见了。

　　那人俊眉飞入鬓间，下生对波光潋滟猫曈，玉做的鼻梁笔挺，冲淡了由于过于精致眉眼造成的女气。唇色红润，似四月芳菲落人间。红色正，金色贵，唯有此人穿着才能不被喧宾夺主，艳冠群芳，他就是上京城最金贵的牡丹。

　　大人见了这脸却脸色惨白，宛如白日见恶鬼，连退三步差点跌倒在地，转而他回过神，一把捞起男童仓惶而去。

　　居然是这煞星！

　　宋凌甫一走近就看见这一幕，跟在身后的同羽低声道：“二公子，那里像是大……”

　　“同羽你看差了。”宋凌抬手制止他接着说，随后神色如常的折返，准备改道而行。上京城道路四通八达，不是非得这条才能回府。

　　守在茶棚外的小厮眼尖，在拥挤人潮中准确无误的锁定宋凌，挥着手臂大声道：“二公子，二公子，我们在这！”

　　因着声音过大，动作过剧烈，周围人齐刷刷看向宋凌，议论四起。宋凌额角青筋跳动，用力吸了口气，脚下动作越来越快，转眼往反方向走出一大截。

　　同羽扯了扯宋凌衣角：“二公子，真的是大公子，鹏举在叫我们。”

　　宋凌沉声道：“禁言。”

　　身后突然传来阵香风，宋凌鼻尖抽动，叹了口气，暗道，躲不过了。

　　他迅速调整出个笑脸转身看向来人，行礼道。

　　“未曾想在此处遇见兄长，正是巧了。”

　　罗锦年轻咳一声也跟着咬文嚼字：“今日大雪，兄突发闲情来此赏雪，正好遇见你，可愿与兄一同赏雪啊？”

　　宋凌看向那处被改造的茶棚，无语凝噎。赏雪，偶遇，恰好，多么闲情雅致，可他信吗？罗锦年向来牛嚼牡丹，常有焚琴煮鹤之举，信他突发奇想出来赏雪还不如信他是想出来臭显摆。

　　罗锦年与宋凌若是追根溯源，倒也不愧为兄弟，都被排场二字魇住。罗少爷衣食住行均得高人一等，以富贵金银铺就盛大排场，让人羡之嫉之。宋凌则对浮于表面的排场嗤之以鼻，庸俗，下成。他喜好在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中彰显个人修养，排场自成。

　　但若这样说，宋凌可不依，他怎么可能和罗锦年那莽夫一样？

　　至于恰好遇见，宋凌看了眼立在雪地里的小厮，肩头脚背已经积了层薄薄细雪，等了有些时候了。罗锦年若不是刻意等在这堵他，宋凌便真心实意唤他一声大哥。

　　罗锦年亲密的揽上宋凌肩头，暗暗使力，挟持着宋凌往茶棚去。

　　那茶棚被罗少爷改的面目全非，引人注目至极，宋凌绝不愿意坐在那处被人当猴看。可他深知罗锦年狗脾气，若是不能顺着他的意思，他能在大街上闹起来，到时候更丢脸。

　　宋凌与罗锦年僵持在原地，眼见罗锦年眼底隐有不耐，妥协低声道：“换个僻静处。”

　　罗锦年也没坚持，招呼了几个小厮跟上宋凌脚步。

　　有走商人看见惊咦一声：“这罗府两位公子竟然这般亲厚。”

　　刚从望江楼出来的一学子鄙夷的看了眼罗锦年。

　　“哪是关系亲厚，恐怕是罗锦年仗势欺人，二少爷性子宽和多有忍让。”罗锦年一行人还未走远，他声音压的极低。

　　商人仔细一瞧，只见罗锦年并四五个小厮成合围状将宋凌圈外中间，宋凌脸色苍白，似受胁迫，身侧罗少爷双手枕在脑后，压迫感十足。

　　越看越像那么回事，商人暗叹一声，真是可怜。

　　待一行人走远，学子咬牙切齿道：“不当人子！竖子安敢欺宋公子，待我联系同窗给他好看。”

　　天地良心，宋凌只是天生体弱，脸色白了些，罗府上谁欺负谁还真说不准。但在众人眼中，罗锦年便是张牙舞爪的恶霸。连私生子出生的宋凌和罗锦年比较起来都可亲了些。

　　两人皆不知外人如何谈论，一路行至僻静处，等小厮守好各处确保没人靠近后，罗锦年开门见山道：“秋池和你说了什么？他可有提议亲之事。”他向来性子急切又藏不住事。

　　原来如此，前几日宋凌一接到傅秋池帖子便觉得奇怪，他与傅秋池这些年虽也有些往来，可远没有他与罗锦年亲厚，傅秋池为何独约他会面却不叫上罗锦年？

　　今日傅秋池共说了两事，他原相信试探便是主要目的，可如今看来真正让傅秋池烦心的恐怕是第二件事，议亲之事。烦心到告诉罗锦年这莽夫无用，需要寻个聪明人排解。

　　这里面恐怕不止议亲那么简单，大有文章。

　　江畔骤然起风，猎猎风声响在耳畔，宋凌形如智珠在握：“自然该说的都说了。”

　　纵使傅秋池什么也没说，但他告诉罗锦年就等同于告诉宋凌。

　　罗锦年杏仁大的脑子不是任人拿捏？

　　

　　

　　

　　
私生子
39 高等纨绔
　　宋凌对窥探他人私事没有任何兴趣，更没有这方面的癖好。只是他再与傅秋池交好也始终记得他是谁的儿子，就算他不想，但若让傅丞相窥出漏洞，宋凌相信他不介意狠狠咬上将军府一口。

　　而罗锦年向来意气用事，说的好听是讲义气，难听就是没脑子，若他过度牵扯傅秋池亲事，难免惹上祸事，为将军府惹上祸事。

　　罗锦年到底不是傻的药石无医，冷冽的江风一过脑，他灵台忽的清明，没有像宋凌设想那般不打自招。而是将含在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眯起眼上下打量起宋凌，“你在诈我，仔细想想傅秋池不会缺心眼到把那事告诉你，谁是他亲兄弟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亲兄弟？我们才是手足骨肉！见罗锦年一副管闲事到底的模样，宋凌更加坚定了要把事情问出来的决心，若任由这俩人瞒着事，不知要闹成什么样。

　　傅秋池若不和罗锦年混在一起，内有规矩束着，上有丞相压着，做不出逾矩的事。可一旦遇上无法无天的罗锦年，莽夫气一勾连，聪颖才智便直接被冲散了去。

　　宋凌略一思量有了计较，今日望江楼上傅秋池一言王大娘子不合心意甚是苦恼，二言心仪女子该是何模样。他莫非是另有心仪女子？

　　可以诈一诈，就算猜错了他也另法子让罗锦年把藏着的事吐出来。

　　“我诈你做甚？”

　　罗锦年：“那你倒是说说他说了什么？”

　　风起得大了，宋凌露在披风外脸冻得生疼，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罗锦年见他动作，嗤笑一声，一时忘了问话：“你好歹也跟着少爷练了这么些年，都练到狗肚子里去了，瞧着比娘们还娇弱，出去别说是将军府的儿子，丢少爷的人。”

　　语罢一把伸手捉住宋凌手腕，一拉一拽与 他换了个位置，用带着少年人单薄的后背对着江边，挡住冽冽江风。

　　宋凌揉着发麻的手腕，古怪的看了罗锦年一眼，他这人也是奇了，分明是善意的举动，从他嘴里滚一圈吐出来却变得臭不可闻。好似直白的表达关切就是要了他的命。

　　宋凌心中欣慰，这狗东西过了这么些年也总算懂了兄友弟恭。

　　对罗锦年嘲讽的话他全当没听见，毕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语接上言：“明心也到了慕少艾的年纪，有了心仪之人家中却另给他定了亲事，心中烦闷找我开解一二。”

　　“他还真告诉你了！”罗锦年一时错愕，颇有些咬牙切齿道：“这鳖货，怎么谁都说。”

　　果然如此。

　　宋凌心中一凛，傅秋池乃傅丞相独子，他的婚事并不是简单的结两姓之好，更是权势博弈的筹码。若罗锦年掺和进去搅黄了这桩婚事，傅丞相难道不会联想到罗府身上？

　　眼下最重要的是搞清楚傅秋池到底有没有悔婚的想法，罗锦年又是如何打算。

　　正在宋凌斟酌该如何开口时，罗锦年却突然道：“你既然知道了，就劝劝他，别再想着林家姑娘，上京城许多公子，他唯独看得上你，你说的话他应该听得进去。”声音破碎在风中，再不复意气风发。

　　宋凌愣住，不敢置信的看向罗锦年，一时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你怎么……”

　　罗锦年转身，眺望辽阔江面，“你以为我会帮着他悔婚？”

　　“独玉，这上京城的波橘云诡我不懂，也不想懂。我只懂一事，大丈夫生于厮长于厮应有担当。秋池与林家姑娘互许终生，却没有排除万难娶林姑娘进门的勇气。现下与王姑娘定下亲事，却又后悔，想退婚。”

　　“他若是退婚王姑娘该如何自处，到时千夫所指之人不会是他，是被无辜牵连的王姑娘。”

　　“且不提退婚能不能成功，就算成功，林姑娘又能落下什么好名声？这世道，姑娘家若没了名声，是活不下去的。”

　　“因此他就此忘了林姑娘才是正理。”

　　宋凌听得动容，对罗锦年印象有所改观，他不是一个简单的纨绔子弟，他是有担当的高等纨绔。他也懂了，傅秋池单独约他来望江楼恐怕也有和罗锦年意见不一致闹了矛盾的缘故，难怪罗锦年不直接找进来而是等在茶棚外。

　　知了罗少爷没有狼狈为奸的心思，宋凌大大松了口气，忍不住逗弄：“你与明心也差不多年岁，但现在也没议亲，父亲有意的几户人家你也全数推了，莫不是也有了心仪之人？”

　　罗锦年一噎，偏过头幽怨的瞥了宋凌一眼，他难得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这小兔崽子总拆台，真是八字不合，天生犯冲！

　　他似宣告似誓言，朗声道：“我将来若是有了心仪之人，不管她是何身份，是何地位，我也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迎她进门，纵使千般辛苦，万种磨难，也绝不退缩。”

　　千般辛苦，万种磨难。宋凌细细咀嚼这八个字，他自是做不到罗锦年这般义无反顾。对他来说情之一字不值一提，人这一生值得追求的事很多，情字过于单薄。

　　如果他的婚事能换来助力，他没有意见，更不可能像罗锦年这般由于没遇见心仪之人便抗拒亲事，亲事，不过一商物。

　　居高位，掌风云，这才是他想要的！

　　罗锦年见宋凌久久不语以为他是被自己豪言壮语震慑，转身看向宋凌，嘚瑟道：“怎么，对兄长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吗？还不赶紧纳头便跪？。”

　　宋凌嘴角抽搐，“是纳头便拜。”

　　好一个草包！

　　罗锦年脸皮厚比城墙，浑不在意的挑挑眉，语气嚣张：“我说纳头便跪就是纳头便跪，你不服把造词的喊出来，叫他来和爷比划比划。”

　　你直接去刨坟吧，宋凌默默吐槽。罗锦年正是洋洋得意，没半点防备，宋凌突然开口道：“今儿个与明心聊的投机让兄长久等了，兄长为何不进来寻我们？”

　　“也没等多久，半刻钟吧。”罗锦年毫不在意的摆摆手，话音刚落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冷笑一声，“好小子套少爷话呢。”

　　“我为何不进去，不是宋二公子在楼里出风头吗，我怕一进去抢了二公子风头，您还不记恨我？”罗锦年与宋凌争锋多年，虽然输多胜少，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宋凌脸色一僵，随即如常，轻弹披风上雪花，锱铢必较：“兄长与明心情同手足，可他却只约了我，兄长宽心，想来他也不是有意忽视兄长。”

　　此时雪停了，浅薄的阳光透过云层打在宋凌身上，他皮肤白的近乎透明，神明对他多有偏爱，将世间最美赠予他，连打在他身上的光线都比别处柔和。

　　罗锦年看着宋凌嘴唇开合，一时失神，他刚才其实还有未尽之言，心仪之人需得如宋凌这般美玉，才值得千般辛苦，万般磨难，绝不退缩。
私生子
40 风雪玉人来
　　待罗锦年回神，原地早不见了宋凌，他轻磨后槽牙，往前两步拍了拍守在外头的小厮，问道：“二少爷呢？”

　　小厮如实答道：“二少爷刚先走了。”

　　罗锦年眼神晦暗的看向宋凌离去的方向。

　　“公子，我们不等大少爷一起回府吗？”同羽跟在宋凌身后呆呆的问。

　　“兄长性子活泼，恐不喜拘在府里，他应当还有事做，我们该识趣些，别误了兄长好事。”宋凌头也不回的答道。

　　同羽啊了一声，拍了拍自己脑袋：“大少爷是要去寻花问柳？大少爷真是的，怎么就不能肯少爷一样在学问上多下些功夫呢。”

　　宋凌赞许的偏头看了他一眼，孺子可教也。

　　“同羽，你最近差事办的不错，给你涨两钱月钱。”

　　同羽又是啊了一声，心里纳闷，少爷为何突然给我涨月钱，疑惑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马上便欢天喜地起来，两钱够吃好多东西了。

　　宋凌正走着，他出门在外向来只靠双足，仅有的两回做牛车，一是初入上京，要了他半条命。二是七年前皇觉寺，差点要了他的命。这两遭后他就落下个不大不小的毛病，出门只步行。但对外都是宣称，以双足丈量土地，与天地同在，感人情百态。

　　身后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像是正冲着他来，宋凌正想回头，腋下突然伸出一只手臂，成环抱姿势，一提一抱，轻而易举的将他抱上马。马匹奔袭不减，眨眼带着他跑远。

　　同羽吃了一嘴灰，目瞪口呆的看着马匹扬长而去，突然出现一匹马，突然跟前的少爷就没了，很突然。

　　他回过神，扯开嗓子就要喊，有强人当街抢人啊！

　　身后猝不及防的伸出一只手，捂住他嘴，同羽狠狠咬上一口，发疯样的挣扎起来，放开我，我要去救少爷。

　　“嘶，同羽是我啊是我，鹏举，你别喊那是我们大少爷。”

　　鹏举松开手，虎口上有一圈渗血的牙印，暗骂一声，狗崽子。呲牙咧嘴道：“你把这事烂在心里，别回府胡说，二少爷保证完完整整给你送回来，给你涨二钱月钱。”

　　又是二钱月钱，同羽小脑瓜一时转不过来，大少爷抢了二少爷，给我二钱月钱做封口费。

　　这不行！一时的甜头和衣食父母他还是分得清，再说了他是二少爷的小厮，发月钱怎么也轮不到大少爷，他打定主意，回府就告大少爷一状。

　　宋凌先是惊疑不定，等被熟悉的桂花熏香包围，哪还不知道是谁，他极力控制情绪，冷冷道：“放我下去。”罗锦年这人你表现的越激动越在意，他越来劲越要对着干，但只要表现的云淡风轻，把他当空气，他也很快没了兴致。

　　罗锦年就像没听见，腾出一只手捞起宋凌披风上的兜帽给他罩了个严严实实，威胁道：“二少爷可别乱动，要是被人瞧见二少爷和我这纨绔子弟一起闹市纵马，你的名声可就完了，以后纨绔跋扈的帽子也有你一顶。”

　　这招果然管用，宋凌停止挣扎，安安静静窝在罗锦年怀里，像个陶瓷人偶。

　　罗锦年更加得意：“二少爷不是四处说我寻花问柳，拿我做筏子显你的名声吗，今儿我就带二少爷去涨涨见识，瞧一瞧真正的花柳之地。别和个土包子一样。”

　　宋凌被一口一个二少爷喊的火冒三丈，有心想转身给罗锦年一拳，让他掉下去摔成一滩烂泥，又顾忌着动作太大被人看见样貌。只好暂且忍下一口气，盘算着要罗锦年好看。

　　殊不知上京城确实没有传出罗府二公子成了纨绔子弟的流言，他们传的是——

　　金镶玉养的兔儿爷和他闹了矛盾，惹的金镶玉一怒为蓝颜当街抢人，好不风流。

　　出青龙街，入白虎街，一路风驰电掣。

　　七拐八弯下进了一片温柔乡，小楼栋栋，精致小巧，香带缠绕，脂粉香风使人迷醉。冬日里天黑的快，剩下的漫漫长夜不知多少人在此间流连忘返。

　　这里是雁怀坊，销魂地。

　　罗锦年驾马熟门熟路的停在一处小楼前，此楼与周围小楼大有不同，足有七层高，大门打开，两侧挂一对联，迎八方失意客，会四海得意人，横批，乐不思蜀。

　　楼上挂着大红灯笼，上罩彩纱，光线被折射的昏黄。门口不像其它楼站着揽客的姑娘，只有两龟奴侍立左右。

　　不时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三五成群的递上帖子，门口的龟奴检查后，略微弯腰让他们进去。不阿谀奉承，不奴颜屈膝，不卑不亢。

　　这是销魂地里的销金窟，风雪楼。

　　礼朝第一青楼。

　　这楼里的姑娘，向来卖艺不卖身，且都略通琴棋书画，多受文人学子追捧，因此来这风雪楼竟然成了头一等雅致事。

　　门口的龟奴眼尖，远远看见罗锦年的马匹，笑意盈盈的走上来，另一龟奴赶忙进了楼里去寻主事的妈妈。罗锦年翻身下马，扔给宋凌一个威胁的眼神，你敢跑试试。

　　宋凌看得分明，嗤笑一声，这风雪楼向来标榜自己是为才子佳人创造认识的机会，若有缘者大可共叙佳话。是青楼楚馆里一等一的清高，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看碟下菜罢了。

　　风雪楼再会经营自己名声，它也是青楼楚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如果和罗锦年进去，那外面不知传什么样。

　　宋凌比较了下自己和罗锦年的武力差距放弃了下马离开的打算。

　　这时一位风韵犹存的丰腴美妇人从楼里出来，脸上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罗公子，可算把您盼来了，哎哟，怪我没算到罗公子今天大驾光临，不然非得把这地方在整理整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天气凉。冷雾她们几个天天眼巴巴的盼着您呢，茶不思饭不想的，奴看着也心疼。”

　　罗锦年略一侧身躲过美妇人的人，指了指身后道：“今儿主要是带……”

　　“久闻风雪楼湘君流罗姑娘才名冠京城，有上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其所作诗词更为出众，诸多才子自愧不如。凌在诗词一道也略有所得，今冒昧来访，望流罗姑娘不吝赐教。”

　　宋凌从容不迫的下马，抬手缓缓掀下兜帽，一步步走向风雪楼。

　　风雪玉人来。

　　一步步似踩在妈妈心尖上，宛若神人，她不由的看痴了去。

　　待回过神，错愕异常，不敢置信的盯着宋凌古井无波的脸，紧接着揉了下眼睛，像在肯定他不是说笑话。

　　真是奇了，还有来青楼比试诗词的。
私生子
41 好一个“断袖”
　　庆妈妈紧愣了一会儿便反应过来，她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瞬间就品出这番看似离奇的话里暗藏的商机。

　　好大的噱头。

　　她认识说话那人，罗府二少爷宋凌，那般品貌让人一见难忘。他虽然出生有瑕，但也是将军府的儿子，身份贵重，小小年纪中了举人，难得一见的才俊。

　　若是放出消息，罗府二公子对风雪楼流罗姑娘赞赏有加，提出文斗，那不知要吸引多少人前来围观。

　　礼朝文人自有傲气深藏，日后让坊间闲散懒汉大肆夸耀自家姑娘才名，让文人听见有人传自身才学比不上楼里姑娘自是不服气，再于每月十五举办文斗。当能吸引大量的人前来，就算有些不屑与青楼女子为伍，但受不了激前来的也不在少数。

　　这是对从不涉足青楼楚馆的文人，对熟客也是另一种“情趣。”

　　若是有意，胜者可为姑娘入幕之宾。

　　庆妈妈始终清楚，就算风雪楼包装得再清高，它也是青楼，面对文人的高等青楼。

　　正在庆妈妈盘算宏图大业时，有梳双丫髻的小丫鬟从楼里出来，先是盈盈一礼，后径直走向宋凌，低眉螓首柔声道：“宋公子，流罗姑娘言她对您也是神往已久，故遣小婢来请您上楼一叙。”

　　真不愧为头一等销金窟，连小小婢女都舍得花功夫调教，知书达礼不似寻常，宋凌暗自感叹。

　　不过这流罗和风雪楼妈妈的关系还真是值得玩味，她的婢女见了主事人既不行礼也不问安，更能越过主事人直接请人。观庆妈妈表情并无不满之色，也无阻拦问话的意思，像是任由流罗作为。

　　哪家青楼会同意花魁随意见客？

　　庆妈妈忽然夸张的叫了一声，“哎哟，宋公子这是得了女儿青眼啊。”暧昧的轻瞥宋凌，捂嘴笑道：“宋公子可要疼惜女儿。”

　　他们几人谈话的声音不大也不小，足够让想听见的人听见，一时间宋凌被诸多嫉恨与羡慕的目光包围，刺目的视线像要择人而噬。

　　流罗是谁，才貌双绝，被无数才子追捧的一代佳人，可她从不接见外男，只在每年花朝节奏乐一曲。

　　花朝百花争艳，不及美人月下一曲，恰如月下仙子落凡尘，清冷无双。

　　若站在这里的是别人，受到流罗小姐的亲自邀请，城府浅的恐怕当即喜形于色。有些城府则故作矜持的沉吟一番，转而答应。怕是没有哪个男人舍得拒绝。

　　但站在这儿的是宋凌，名声脸面看得比命重三分的宋凌，他原本打算，若是庆妈妈拒绝了他无理的要求，他大可拂袖而去。罗锦年也没理由再拦着他，若是庆妈妈与流罗同意比试，那就在前厅众目睽睽下比试一番，总的出不了错。

　　传不出宋家二公子夜访青楼的谣言，可现在情况有变，他只要同小丫鬟上去了，不论这流罗姑娘有多受追捧，她都是青楼的姑娘。

　　爱惜羽毛的宋公子自不可能答应。

　　正当他要顶着周围灼热的目光拒绝，却见传话的小丫鬟眼含乞求。

　　他突然品出这件事的不对味来，流罗见过的才俊何其多为何偏偏请他？这事恐另有原由，那就上去看看流罗到底想做什么。

　　不过却不能一个人上去，宋凌随手一指罗锦年：

　　“好叫姑娘知道，我家兄长仰慕流罗姑娘已久，常常自叹无缘得见流罗姑娘仙颜，今得此缘法，凌斗胆冒昧一问，可否与兄长同往？”

　　小丫鬟面露喜色，也不提出请示，直接答应下来，迫不及待的引路。

　　果然有问题，宋凌瞳孔暗了一瞬，转而笑着看向罗锦年：“兄长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好一个得偿所愿！罗锦年怒从心头起，我怎不知我何时有了这等心愿。按照他以往现在肯定已经扯着宋凌领子教导他何为弟恭。

　　可经过这些年，罗少爷也长了些脑子，宋凌这小子把事闹得这样大，母亲那边指定是瞒不住了，她现在说不得已经得了消息——罗府两位少爷共访风雪楼。

　　按照母亲的偏心眼子，肯定不会相信是宋凌自己愿意来的，她眼里宋凌这小子乖巧听话，最是纯善，只有一种可能让宋凌来风雪楼——不成器的罗锦年胁迫乖巧的宋凌来风雪楼。

　　他可不能认！宋凌明明是他抢来的。

　　但如果还叫母亲知道他让宋凌单独去见了花魁，那还不得吃了他，想起田氏的手段罗锦年打了个寒颤。

　　权衡利弊之下他得出一个结论，还真不能让小兔崽子自己去，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待回府再好好给小兔崽子立规矩。

　　罗锦年皮笑肉不笑道：“难为凌弟记挂，待回府兄，定好好感谢。”好好感谢四个字说得咬牙切齿，猫样的瞳儿怒火汹涌，流光溢彩，刹是好看。

　　有心围观人看得目瞪口呆，这罗家两兄弟真是好运道，更有暗恨自家为何没这种弟弟，好让他也能一睹芳容。

　　小丫鬟在前头引路，不时回头看一眼两兄弟确认他们跟上了，不由得心头纳罕。这罗府两兄弟都是世间难寻的俊美儿郎，怎的去见自家声名远播的姑娘，一个不辨喜怒，仿佛事不关己。另一个倒是表情丰富，只眼底时不时流露的凶光吓得她惴惴不安。

　　不像见美人倒像去杀人。

　　从现在风雪楼长大的小丫鬟也算是“见多识广”，她想到了可能，往常也有特殊客人来楼里总是脸色黑沉，不为所动。莫非这两位公子也和那些特殊客人一样，喜好男风？

　　小丫鬟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唉，这等公子居然是断袖，不知要惹多少女儿家黯然神伤。

　　浑然不觉已经被扣上断袖帽子的两位公子，一位力求目不斜视，丝竹袅袅娇声绵绵不为所动，唯恐多看一眼于名声有碍。

　　另一位正在盘算着回府该如何炮制大逆不道，以下犯上的小兔崽子。

　　两位“断袖”对小丫鬟丰富多彩的内心一无所觉。

　　

　私生子
42 比美
　　小丫鬟领着二人穿过前厅，往后院去，待有过一段曲折蜿蜒的雨廊，尽头幽静的小花园，内里种着梅花，暗香浮动。

　　红梅掩映间一处小院若隐若现。

　　丫鬟踩在尚未化完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声响，她领着二人来到小院前，福身一礼道：“两位公子进去吧，姑娘在里面等你们，小婢先行告退。”

　　宋凌注意到丫鬟的称呼。

　　礼朝在称呼上也大有讲究，良家女子若是未出嫁可称呼小娘子，娘子，亲近的家人另有叫法。出嫁的称大娘子，夫人，主母，或者以姓加娘子称呼。楼里的姑娘随意称呼，但多是唤小姐。

　　且这流罗不住金堆银砌的楼里，却在这处孤寂园子另开小院独居，遍种红梅。

　　这流罗姑娘当是个清高之人，傲骨深藏，对自己青楼女子的身份当多有抗拒，不肯流于污浊，出淤泥而不染。

　　与她接触当不谄媚，不讨好，也不刻意避让，把她当成平凡女子相处便可。

　　一瞬间宋凌转了七八个心思，罗锦年用鼻孔出气冷哼一声：“愣着干嘛，还不进来。”率先提步进入小院。

　　院子布置简单，四方小屋以包围格局分布，院子中小池塘有残败的藕叶残骸，青石板上积雪薄薄，角落里扫雪的扫帚凌乱倒在地上。

　　其余空无一物，梅树枝丫上挂着照明用灯笼，无虫鸣，无人语。只冷风迎怀，寂寞满灯。

　　“这流罗好歹也是风雪楼头牌，怎就住这个破地方，晦气。”罗锦年看着鞋底踩上的枯叶忍不住抱怨。

　　宋凌也觉得奇怪，这个流罗姑娘从头到尾都透露着怪异，不知她邀自己相见到底是为了什么。

　　答案就在眼前，去问问就知道了，何必想这么多。

　　只有一间小屋亮着灯烛火，显然神秘非常的流罗姑娘就在那里。

　　等到了小屋前，罗锦年到底没做直接推门而入的莽撞事，他曲指轻叩门户。

　　内里传来一道清冷女声，

　　“进。”

　　什么叫进？少爷赏脸来见上你一见，你自该扫榻相迎，亲自开门迎少爷进去，在里面拿架子算什么意思。

　　罗锦年脸色更黑，他毫无怜香惜玉之心，也没即将见到第一美人的激动之情，只有被人拿架子的不满。

　　说起来，他对向来有上京城第一美人称号的流罗不满已久。他以自己这张脸为傲，天上人间有谁能比他三分颜色？也就宋凌那小子能让他高看一眼，但也差他远矣，堪堪能做个绿叶，做个茶托。

　　不服。

　　罗锦年将衣上碎雪清理干净，又理了理凌乱的鬓角，才挺直背脊下巴微抬推门而入。

　　仿佛一只拖着大尾巴的锦鸡，正要去比美。

　　屋内陈设简单，只一小几，一棋盘，一女子拥炉而坐。

　　她发如鸦羽，睫如蝶翅，目似点漆，鼻如琼玉。青簪，白衣，肤如白瓷。她是最脆弱的雪，握不住，看不得，只消二两残阳便化作清烟消失天地间。

　　她目光死寂，不起一点波澜，只浅浅看了眼罗锦年，待目光转到落在罗锦年身后的宋凌时突然顿住，良久收回目光，抬手虚指小几前的软垫。

　　罗锦年眼睛一亮，先前的不满早烟消云散，他昂首阔步的跪坐在软垫上，光明正大的盯着流罗的脸瞧。

　　罗少爷对美人的容忍度堪比儒家大贤，如是常人这般拿架子冷落他，罗少爷肯定立马转身就走，丑人多作怪。可这事让美人来做，罗少爷只觉得他不为权贵折腰，自有风骨气节，反倒生出两分欣赏。

　　不畏缩，不躲避，看就光明正大的看。

　　宋凌跪坐在罗锦年身旁，还不等他客套行礼，罗锦年突然道：“你长的真好看，在我见过的人里你能排第三。”

　　宋凌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青筋凸起，暗骂，真是个棒槌！

　　流罗来了兴趣，配合着他问道：“那前两位是谁？”

　　“咳咳。”罗锦年清了清嗓子，骄傲道：“第一自然是我。”说话时神采飞扬熠熠生辉，整个人都在发光，半点没自夸的羞涩，就像在陈述事实一样理所当然。

　　其实在罗少爷心里，第一是他娘，田氏。只男子汉大丈夫，总把娘挂在嘴边恐被人看轻了去，美人在前，罗少爷不愿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至于第二吗。”罗锦年偏过头仗着身高优势俯视宋凌，

　　“第二是我这不成器的弟弟，他没啥本事就脸能看。”

　　宋凌默念三遍清心咒才忍住了反唇相讥的冲动，罗锦年总是能轻而易举的扰乱他心湖。说来也奇怪，他多年修身已经少有事能让他动怒，偏罗锦年每每都能让他破功，大概罗锦年那人生来就是扫把星转世，晦气得很。

　　他无奈一笑，歉意的看向流罗。

　　谁料流罗却微微螓首，赞同道：“有些道理，可天下出众人何其多，只看上京有失公允。”

　　宋凌心中愕然，这流罗姑娘居然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

　　罗锦年自来熟的从小几上捏起快茶点，先仔细观察，又放在鼻尖轻嗅，眉头一皱似是不太满意，最后他仔细端详一番流罗姑娘，才将茶点放入唇间。

　　就像在说，你这茶点不行，但念在是美人的东西，我就给你个面子勉强吃一口。

　　凡是有脾气的人都受不了罗锦年这般作派，他不知修养分寸为何物，极尽冒犯之事。但流罗涵养功夫极好，仍没什么表情，语接上言：“公子说这天下其余人该如何评判？”

　　罗锦年咽下，他眉毛一挑，似在疑惑流罗为何会问出这种话。宋凌一见他表情就知道这狗东西又要说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

　　果不其然。

　　“天下之人，谁能比得上我貌美？”

　　流罗嘴角微勾，轻笑一声，恰如东风夜放花千树，这是她第一个笑容。

　　宋凌怕罗锦年还要接着丢人，急忙打断道：“不知流罗姑娘邀凌相见所为何事？”

　　流罗止住笑意，指尖按压在小几一封书信上，缓缓推向宋凌。

　　“我有一好友，唤做妩娘，她嘱托我若是遇见罗府公子便将此信交与他。”

　　妩娘？妩娘是谁？

　　宋凌与罗锦年脑海中同时划过这个念头，不过罗少爷更关注的却是另一件事，他一拍小几，眉头皱起，

　　“都是罗府公子，为何不交给我！”

　　看不起谁呢？

　　

　　

　　

　　

　　


作者有话说：
我宣布，锦年才是最漂亮的。
私生子
43 倒打一耙
　　宋凌没有立刻接过信封，听说这事他第一反应是有暗恋他的小娘子，托付流罗转交信件。但随即他又否定了这个猜测，送信人言将信转交给罗府公子，没指定是谁。

　　因此该是另有原理由，况且就算真的是小娘子芳心暗许，他也不敢接下。此乃私相授受之举，不合礼法，对姑娘家名声不好，

　　他沉吟片刻问道：“流罗姑娘，这妩娘是何人，她可认识凌，请你转交这封信的理由又是什么？可否解答一二。”

　　流罗收回手，信封搁置在小几上。

　　“妩娘原是楼中姑娘，七年前被人赎身出去，入良籍，嫁为人妇。这些年也一直没断了联系，六日前，她突然将这封信交给我，直言让我转交给罗府公子。”

　　“至于认不认识你。”流罗淡淡看了眼宋凌，嘴角轻抿起，语气柔和：“你这般出众，想来是认识的。”

　　宋凌脸一红，饶是他再冷静自持，也不过十七少年郎，首次与陌生的美貌女子接触，难免不自在。

　　此前他对流罗见他的用意多有猜测，脑中想的过于丰富，眼中看到的自然不大用心。眼下被流罗夸一句，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啪嗒。”

　　罗锦年手里握着把棋子，一颗接一颗的扔进棋篓子里，见宋凌与流罗视线都被他吸引，他才将棋子全扔进棋篓里，满意的拍手。

　　“流罗，你还没说为什么不给我呢？”

　　流罗将棋篓子拿到自己手边，把混在白子中的黑子细致的挑出来，闻言认真道：“我一见罗公子就欢喜，委实不想将别的女子书信交给公子。”语气诚挚。

　　“哈哈。”

　　罗锦年半点不见羞意，甚至赞同的点点头，语调高昂：“也是，少爷这样的人，你一见倾心很正常。”

　　接下来他要是打开了话匣子，罗锦年哄他娘习惯了，甜言蜜语张嘴就来，只要他愿意，能哄得任何人眉开眼笑。试问一个耀如朝阳的少年郎，刻意说些逗趣话，谁能不欢喜呢？

　　流罗也很给面子，不时报以微笑，两人其乐融融。

　　“当时宋凌吓得吱哇乱叫，不知所措时，我手持长枪，骑高头大马，神兵天降，救他于敌手之下。”

　　宋凌仿佛没听见，把流罗放在小几上的信收好，他生来就心思敏感，在罗府这些年越演越烈。别人说一句话都能让他思量许久，见罗锦年这般作态他哪里还能不明白。

　　这狗崽子是在和他着争夺注意力！

　　但他做不到像罗锦年一样放下身段去搭话，且不提他对流罗只有欣赏之意并无欢喜之情，就算有一天他真真切切的喜欢上某个女子，也合该是别人主动。

　　宋凌暗道，没脸没皮。

　　若不是不想让外人瞧见罗家两兄弟并不兄友弟恭，他真想拂袖便走。

　　茶又续了两盏，罗锦年才算略微尽兴，偏头看了眼屋外天色，他才意犹未尽道：“天色不早，我便领着弟弟先告退了，他年纪小在外待久了母亲总是不放心，回头又该训斥他。”

　　宋凌点头赞同道：“确实如此，流罗姑娘我们得告退了，今日多有叨扰。”

　　心里暗道：你接着装，罗府确实有门禁，不过是给你的，现在时间早过了，等下回府看你如何向先生交代。

　　刚才他刻意没提醒罗锦年，就是想看他错过门禁时间，算是不大不小的反击。

　　流罗未做挽留之言，也没提让他们日后再来的话，仿佛他们不是权倾天下的将军府公子，而是寻常人家的公子。

　　她只跪坐在软垫上，目送他们离去。

　　快出门时，宋凌终于忍不住回头问出了一直困扰他的问题，

　　“流罗姑娘，凌有一惑，若只是转交信件，你让下人转交便可，为何要特意见凌一面？”

　　流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宋凌眉眼鼻骨，最后视线落在他虎口一颗小痣上，似透过他在看什么人，越过山水岁月，存在于她记忆深处的人。

　　“因为想见你一见。”

　　居然是这个答案，宋凌感到莫名其妙，他再次回头，发现流罗目光幽深，神色沧桑，挂在嘴边的浅浅笑意消失无踪，风吹池塘皱，无处去寻。

　　下石阶时，他又忍不住回头，一阵冷风不合时宜的吹起，关上了门，挡住了宋凌视线。

　　最后，他恍惚间透过越来越小的门缝看见流罗落寞的捻起一颗棋子，那是白棋子中唯一的黑。

　　再无芳踪，仿佛刚才言笑晏晏的流罗都是婆娑幻影，黄粱一梦，独拥满室孤寂才是真正的她。

　　由于注意力都在流罗身上，宋凌没注意脚下，一不留神踩到了石阶青苔上，此处刚化了雪水，滑溜得很。

　　宋凌足下一滑，就要跌倒在地。

　　突然腰间环上一双有力的手，腰间一紧，足尖腾空在空中一旋，落在平地上。

　　“宋公子不止一颗心落在了风雪楼，脖子再扭下去，我怕你脑子一起留在这！”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由于离得太近，宋凌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

　　宋凌想推开罗锦年摆脱环抱姿势，他不习惯这样有压迫感的动作，谁料罗锦年手臂犹如铁铸，纹丝不动。他不止没有松开，反而用力一收，将宋凌彻底禁锢在怀里，呼吸交融。

　　他腾出一只手掐着宋凌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低头看着他警告道：“宋凌我告诉你，我将军府的大门，不是这种身份的女人能进的，如果你真和她好上了，不说母亲，我就先劈了你。”

　　宋凌有些恼了，罗锦年勒的他喘不过气，他不再挂着伪装用的笑脸，眼底风暴酝酿，一字一顿道：

　　“松开。”

　　语气不起波澜，却叫罗锦年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他想起了宋凌当初推他下水就是这个表情，痛殴宋三也是这个表情，他猛的松开罗锦年，逞强道：“反正不许你多与她来往！你这是有辱门楣。”

　　宋凌整理着衣物，闻言差点怒极反笑，什么叫倒打一耙，这就是。

　　有辱门楣的是谁？全上京都知道将军府的大公子是一等一的纨绔，

　　对流罗有意，谈笑风生的又是谁？

　　罗锦年被宋凌凉幽幽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慌，硬撑着兄长场面往外走，步伐极快近乎落荒而逃。
私生子
44 芊玉的梦想
　　罗锦年早跑没了踪影，宋凌一出风雪楼便见同羽等在外头，他怀里抱着件藏蓝色厚重披风，手中提一盏琉璃小灯，神情局促。

　　一见宋凌他赶忙迎上来，扯住宋凌披风边角埋头深吸一口，喃喃道：“真难闻。”

　　宋凌也低头一嗅，甜腻的脂粉香扑鼻而来，瞬间明了这是在风雪楼沾上的。

　　待走远一些，再看不见风雪楼影子，他将同羽怀里披风接过，微微垂首方便他解身上这件，问道：“可有将今日之事告诉先生？”

　　同羽停下手上动作，扬起脸骄傲道：“说了，说的大少爷强掠二少爷去烟花地。”

　　宋凌赞许的点头，机灵。

　　等换好披风，同羽似有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不过也不用我去说，现在满大街都知道公子你被流罗姑娘看中，共度良宵。”

　　宋凌嘴角抽搐，想到流罗在京中众多公子少爷心里的地位，以后怕不是要成为男子公敌。

　　同羽虽然好奇，但见主子没多说的意思，也就不再多问，只提灯引路走在前头。

　　此时路上人迹已少，夜色里主仆二人引一缤纷琉璃盏踏行天地间。

　　这般宁静中，难免多思多想。

　　宋凌相信每个人的言行都是有意图的，再不值一提的话只要关系到自身都不可等闲视之，需得多思多想，才能防患于未然。

　　今日罗锦年那番威胁之语，他可不信是真的因为不想见他与流罗来往有辱门楣。回想罗锦年前后对流罗前后不一致的态度，他得出一个结论——

　　罗锦年对流罗一见钟情。

　　是的，这样事情一下就解释的通，如果不是一见钟情向来眼高于顶的大少爷为何放下身段与流罗相谈甚欢。

　　又为何出来之后警告他不许与流罗来往。

　　罗锦年是怕流罗看中的是他，这才慌了神，一出小院便迫不及待的警告。

　　毕竟最开始流罗邀请的人只有他，罗锦年只是顺带的。

　　至于罗锦年为何后来对流罗言语间多有瞧不起的意思，他也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年少而慕少艾，尽管张狂如罗锦年面对心上人也会局促不安，只有用诋毁之语掩饰内衣的躁动与不安。小孩子的把戏罢了！

　　想通了这一节，宋凌黑沉的心情突然明媚，找到了对手想要的，自然就清楚该如何对付他。

　　虽然牛头不对马嘴，但宋凌也算是歪打正着。

　　“同羽，明儿把四婶送的那副双龙会玉棋子送给流罗姑娘，对了，再加上万年紫檀做的棋盘。”

　　“张扬些，务必让大少爷看见。”宋凌特意嘱咐道。

　　同羽有些不解，但他从不质疑主子的吩咐，只在心里嘀咕，那流罗姑娘真就如此迷人？连主子都被迷的神魂颠倒。

　　等二人回府，早等在小门处的饺子迎上来，调笑道：“少爷今儿真是艳福不浅。”外人或许觉得宋凌清冷自持，不敢接近，更别提调侃他。

　　可饺子看着宋凌长大，从敏感死气沉沉的小孩到如今遗世独立的浊世玉郎，自然亲近不同常人。

　　她是宋凌大丫鬟，照顾他的衣食起居，原按着老太太的意思她也是备给宋凌房事启蒙的丫鬟。

　　这在高门大户里的常见事，族中子弟凡长到十四岁便安排丫鬟房事启蒙，待娶了正妻后便将丫鬟提做同房，得宠些的丫鬟更能提为姨娘，飞上枝头变凤凰。

　　这对别人来说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但饺子看着宋凌从小长大，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她是把少爷当亲弟弟看待，自然不愿意。

　　还不等她对宋凌明言，宋凌却先寻到老夫人，他是这样说的。

　　“祖母好意，孙儿愧领，只孙儿将饺子视作亲姐，只望她将来能凤冠霞帔，风光大嫁。”

　　老太太也不为难他，又提出再另选一个丫鬟。

　　宋凌撩开袍子跪下端正的磕了个头，额心微红正色道：“世人对女子多有苛责，自十二后便不可再被外男看见面容，也不被允许出门。更是讲究三从四德，且若是男子养了外室，世人也多嘲笑女子。”

　　“孙儿为私生子，见过生母受过诸多冷眼，也见过这罗府女眷，婶婶们，先生，包括祖母，一身才华无处施展，只能困守宅院。”

　　“孙儿尚力弱，无力改变，但既然未来妻子要为孙儿守贞，那孙儿为何守不得？”

　　“唯身，唯心，唯一人。”

　　“唯愿与妻子一生一世一双人，朝夕与共到白头。”

　　“望祖母成全。”

　　此乃惊世骇俗之言，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太太也骇的不轻，她没想到向来乖巧懂事的孙子竟有此等想法。

　　力弱无力改变，等他力强，能改变的时候呢？行此倒行逆施之举，天下人谁能放过他？

　　老太君重重一砸拐杖，厉声训斥：“安敢口出狂言，你念得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起来。”

　　宋凌再重重磕了个头，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待夜已深，老太君拄着拐，来到祠堂。

　　宋凌把蒲团拿开，跪在冷硬的地面上，背脊挺的笔直，天倾倒也压不弯。

　　老太君心疼的直呼心肝儿，扔下拐杖将宋凌一把搂在怀里，似气似恼，掐了把宋凌脸颊上的肉，

　　“你还在意自己身份的事，你入府这些年哪个对你不好，父亲母亲祖母婶子，都看你似心肝肉，凌儿你个小没良心的。”她人老成精，哪听不出宋凌提到外室时语气中的怨愤。

　　“是孙儿错了。”宋凌低垂眉眼，私生子这三个字永远过不去，一开始是对身份的自卑，在罗府这些年，听着外人就私生子三个字对先生，对宋娘子展开的嘲讽，不屑。

　　他心中怨愤愈演愈烈，私生子三个是重得化不开的浓墨，刻在宋凌肌理，血液，骨骼，内腑。过不去，一辈子也过不去。

　　老太君疼惜的摸着宋凌被掐红的脸颊，“凌儿，今日之言你休要再想，也不许再提，更不许去做。”听了宋凌一席话，她感动，自豪，可此事太过危险，作为祖母她只想让孙儿平安过一生，福足安康。

　　“孙儿记下了，日后不再想，不再念，也不去做。”

　　宋凌应答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罗芊玉曾说过的话。

　　“二兄，我将来长大了能成为和我娘一样优秀的大夫吗？我想给很多人看病，救好多好多的人。”

　　这是妹妹的梦想。

　　

　　

　　

　


作者有话说：
一更，剩下一章等打完疫苗回来码。
私生子
45 一句话
　　说起来，老太君在安排丫鬟这事上受挫也不是头一回。

　　早在数年前，罗少爷年满十四时，老太君为他精挑细选了一位样貌出众，性情淑贞的俏丫鬟。其实安排丫鬟这事本不该让老太君操心，可当家主母田氏对这些事不上心，压根提也不提，老太君只好越俎代庖。

　　俏丫鬟刚包袱款款的进饮酒居，才过了半刻钟就哭哭啼啼的一路小跑出来，仿佛受了莫大羞辱。

　　老太君将丫鬟唤来问话，丫鬟白嫩的手按在起伏不定的胸脯上，止不住的抽噎，音带哭腔：“大少爷他，他，他说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奴长得丑，站在那儿影响他食欲。”说完更加羞窘，顾不上在老夫人面前失仪，嘤嘤啜泣。

　　老太君嘴边的褶痕更加深重，冷哼一声连说三声好，赏了丫鬟一笔赏钱让她退下，随后吩咐道：“再寻几个漂亮的，我看看他是不是想要九天玄女！”

　　后面连寻的几个罗少爷都不满意，不是说人嘴大，就是眼小，最刻薄的直说姑娘身上有体味，让人作呕。在气哭数个姑娘后，这件事终于不了了之。

　　老太君后面也回过味来，她那宝贝大孙子每日揽镜自照，按着他的长相去寻，天下还真没几个女子能入他眼。

　　说出去可能没人信，有着上京城第一纨绔头衔，力压众多权贵子弟成为知名恶霸的金镶玉。长到十九年岁，居然还是童子身。

　　还是那个祠堂，先一步回府的罗锦年跪的东倒西歪，他回府时田氏已经入寝。刚长出一口气，庆幸逃过一劫时，就在自家院子口遇见了守株待兔的紫苏。

　　罗锦年没吐完的气噎在嗓子眼，紫苏掩唇一笑：“夫人吩咐了，让少爷跪着，跪到她满意为止。”

　　罗锦年闻言一喜，这也算惩罚？他从小到大不知跪祠堂跪了多少回，若不是当初将军府修建祠堂地面时用的石料极好，早生生被罗少爷跪两个窟窿出来。

　　他雀跃着走向祠堂，生怕走的慢了他娘改了主意，心里止不住的窃喜，真是亲娘，还是疼我的。

　　正当他跪的昏昏欲睡时，鹏举蹑手蹑脚的推开祠堂大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四处张望确定没人看见后，他才顺着推开的小门缝滑进祠堂，再将门虚掩。

　　一路佝偻着背，踮着脚飘到罗锦年身后，轻声道：“大少爷，二少爷刚回来了。”

　　罗锦年习武多年，听觉异常灵敏，大门一有动静他就清醒了，头也不回道：“回来就行，你告诉我做甚，弄得像少爷吩咐你盯着他。”

　　鹏举失语，暗道，不就是你叫我盯着的吗？少爷的心思真是琢磨不透。

　　“宋凌这乡野地出来的穷酸小子，就是入了将军府也没有享福的命，好好的车马不坐，非得步行，小家子气。”

　　“大半夜的非要步行，要是被强人掳了去，岂不是丢将军府的脸。”

　　罗锦年像是猜到了鹏举心中想什么，强行解释道。

　　鹏举也不搭话，只垂头听着，听着大少爷对二少爷喋喋不休的嫌弃，数落。

　　但他心中有数，这位主数落行，他万不可跟着大少爷一起数落，不然非得挨一顿好打。

　　两位少爷再怎么不对付，也是兄弟间的事，哪有下人多嘴的道理。不过这些年他冷眼瞧着大少爷，觉得他也不像他口中那样看不上二少爷。

　　且说宋凌，他同饺子回到院子中，换了身便服独自坐在书房中。

　　这是他的习惯，每天夜里都会静坐一会儿，回想白日里遇见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遇见特别的话，特别的事，便多加思量，唯有多思多想，才能谋划千里。

　　今儿还真有一事奇怪——

　　流罗为何要亲自见他一面。

　　流罗虽然给出了理由，但那句话细品下来，没有任何意义。

　　等等，没有任何意义？宋凌眼睛微眯，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一句话——

　　因为想见你一见。

　　他认为流罗不会说出毫无意义的话，她的一言一行应当都暗藏深意。

　　若给的理由是认真的，那句话的意思就该是，必须见你一见，必须亲自把信交给你。

　　宋凌放下毛笔，提灯走出书房，在内屋拿出书信又回到书房。

　　将信纸取出，上面只有一句话，十二日，午时三刻，槐花巷。

　　有人约他出去见面？

　　十二日，岂不就是后天，宋凌摩挲着纸张，民间常用的粗麻纸，质地粗糙。倒符合流罗对妩娘身份的描述。

　　妩娘一个早嫁为人妇的女子约他见面做甚？此事颇为诡异，不过正是因为诡异才更要去，约的地点在繁华的槐花巷，离将军府不远。又是午时，应当可以排除弄鬼的可能。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或许送信人正是打的这个主意，故意约在闹市相会，想让他放松紧惕。君不见礼朝发生的数起刺杀都是在大白日，充足的光线，能让人有安全感，放松警惕，正是这时候才最危险。

　　宋凌从未忘记八年前的刺杀，也从未放松警惕。

　　见上府中好手暗中跟在身后，当无大碍。

　　眼下他对送信人的目的一无所知，既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也不知他想做什么。一无所知才是最可怕，就算送信人真想对他不利，也得知道送信人的目的，才能更好的反制，采取措施。

　　畏缩不前，胆小怕事不是宋凌的风格，直面难题，才能解决难题，且背后靠着将军府这棵大树，何必畏畏缩缩。

　　采煌煌大势一路碾压，魑魅魍魉自然魂飞魄散。

　　打定主意后，宋凌又反反复复仔细查看信纸，确实是普通的纸。不由得疑窦丛生，难道流罗真的只是想见他一面？

　　这时他注意到搁置在旁，备受冷落的信封，他将信封拿起，凑到灯烛下仔细观察。

　　不对，颜色不对。

　　这类寻常百姓用的信封为了防潮、虫蛀，往往在纸面上刷一层薄薄的桃油。

　　桃油轻透，映照在灯烛下往往显示信封本来的颜色，可这信封却有一块地方颜色明显比别处深。

　　贴了东西。

　　宋凌用指腹摩挲信封，撕下一张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透明薄膜，看似没什么特殊。

　　他又仔细回想了流罗的一举一动，她替自己斟了一杯茶。

　　宋凌不徐不疾的拿出茶具，煮茶。

　　待茶煮好后，他先品尝一口，再将薄膜放进茶水中。

　　薄膜浮在浅碧色的茶水上，缓缓凝出几个蝇头小字——

　　待你知道一切真相，可来风雪楼寻我。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私生子
46 做戏
　　翌日。

　　连日阴沉的天终于见晴，宋凌将书房里那几株焉头巴脑的芸香抱出来放在小花园里，再同忙着张罗早膳的饺子招呼一声，便准备去请安。

　　到老夫人处时，几位婶子已经先到了，正一人一盏茶，听府中说书先生说书，不时发出阵阵轻笑。

　　将军府内规矩没别处严，既没有男子七岁不入内宅的规矩，也不兴问安时不许多言。

　　老夫人是喜欢热闹的，因此她这处常年欢声笑语不断。

　　按她的话说，都是一家人，规矩多了难免生分。

　　宋凌一来，老夫人并几位婶子轮番取笑他昨日被流罗看中的事。

　　一屋子都是长辈，宋凌别无他法，既不能借口遁走，也不能出言解释，只好任由长辈们打趣。

　　不过在长辈们的只言片语中，他敏锐的把握住一点讯息，罗锦年那厮，昨日回来就跪上了，现在都没起。他不由得心情大好。

　　等婶子们都兴尽离开，宋凌才出言请辞，往田先生那处去。

　　田氏的请安时间和别的婶子大不相同，不是早晨，是傍晚。按她自己说的，早晨困乏，她起不来，但宋凌这些年对她也有些了解。田先生大抵是觉得妯娌们吵闹，这才特意错开。

　　刚到田氏院门口，却见等着的不是紫苏而是田氏本人，宋凌吃了一惊，怎的先生亲自出来。

　　还不等他上前行礼，田氏柳眉倒竖，先发制人的厉声喝问：“宋凌，你可知错！”

　　音浪激起停枯枝上的飞鸟，不停拍着翅膀，昨日残雪从枯枝落下，底下扫地的女婢肩头衣物濡湿大片。

　　她眼观鼻鼻观心，眉毛都不抬，仿佛什么也没听见，手上挥舞扫帚的动作越来越慢。

　　宋凌先是一慌，他首先想到了昨日之事，去风雪楼，见花魁，晚归，到底是哪桩哪件惹了先生不快。

　　去风雪楼是罗锦年强迫，见流罗也是为了名声不得已而为之，晚归也是罗锦年直接造成，怎么算都是罗锦年的错处，算不到他头上啊。

　　宋凌旋即反应过来，如果先生是真生气，那他昨夜就不会安稳睡着，而是和罗锦年一起跪祠堂。先生也不会当着下人的面训斥他，她就算再生气，也只会私下训斥，不会伤他脸面。

　　此番作为必有缘由，宋凌灵光一闪，配合着深深作揖，声音颤抖：“学生知错，请先生息怒，怒极伤身。”任谁看都是被吓得不知所措的可怜庶子。

　　田氏声音冷冷，怒气不减：“认错挺快，进来和我说说错哪了。”

　　宋凌顺从的跟在田氏身后，随着两人进院，院门啪的一声合上。

　　几位路过的丫鬟婆子，对暗号样互相看了眼，等做完手上活计，不约而同的汇聚在一偏僻水井旁。

　　“二少爷像是惹了夫人不快。”

　　“我早知道有这一天，主母哪有喜欢私生子的，总算是装不下去了。”

　　“这些年名不正言不顺的二少爷都骑到正经少爷头上去了，啧啧。”

　　“你们懂什么，主母也不是省油的灯的，这叫捧杀。”

　　枯木下扫雪的丫鬟不知所踪。

　　田氏领着宋凌直接进内室，拧了拧博古架上摆着的青铜马。

　　“咔嚓。”

　　房梁上灰尘扑簌簌往下落，一道暗门缓缓打开。田氏回头看了眼宋凌，眼神示意他先进去。

　　宋凌毫不迟疑，也不问田氏为何会有一道暗门，直接进入里间。

　　暗门里是一间密室，里头没点油灯却有柔和白光，宋凌抬头一看，只见密室顶部凿空，内里嵌着颗硕大东珠，正散发无量毫光。

　　田氏紧随其后，暗门又缓慢合上。

　　她拍干净手上的灰尘，头也不抬道：“这府中探子极多，委屈你了。”

　　果然如此，宋凌暗叹一声，自八年前皇觉寺遇刺后，先生便开始盘查府中细作，如今看来却是成效不佳。

　　田氏自嘲一笑：“枉我自诩治家手段严明，可这偌大将军府还是被渗透的像筛子。”

　　宋凌问道：“先生，这探子有哪几方势力的？”既然田氏这般说，那探子就绝不是一个两个。

　　“狄戎，凶真，相府，各位大员。”说到这里田氏隐晦的看向宋凌，眼神幽暗难测，心里默默补充道，皇宫。

　　她立刻移开视线，智珠在握般道：“水至清则无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他们盯着将军府不放，探子便犹如过江之鲫，找不完。让府中乱起来，我们才好浑水摸鱼。”

　　宋凌瞬间明了田氏想法，接口道：“已知身份的探子还能利用他们传递假消息，扰乱敌人视线。”他毫不客气的将相府，狄戎，凶真打为敌人。

　　“所以先生刚在院门发怒便是做给有心人看的，现下探子背后的主人都会收到消息，罗府二少爷惹主母不快，先生可是有事交给凌去做？”难怪他这些年总觉得下人们规矩不如以往，原来是田氏有意为之。

　　田氏笑意僵在脸上，她似气似恼，上前一步，示意宋凌低头，宋凌不明就里，顺从的低下头。

　　田氏伸出手一把拧在宋凌脸上，嗔道：“下次不许这么聪慧！”

　　她原以为在院门一声呵骂，宋凌该惶恐不安，正好耍耍先生的威风，哪知道她这学生不但没有害怕，反而将她的打算猜的八九不离十。

　　师威何在！

　　宋凌手搭在脸颊上，一脸茫然，他觉得先生这回是真生气了。

　　手感真不错，田氏忍不住在另一侧脸颊上又掐了一把，两边红的对称，她才满意的点点头。

　　宋凌皮薄肤嫩，略微一碰就泛红，此时脸上像晕开两团胭脂，煞是好看。

　　“八年前刺杀，刺客尽数伏诛。”

　　田氏松开手说起正事，紧接着她话锋一转，“但有一人走脱，正是刺客首领。”

　　“他能在礼朝境内发起如此大规模的刺杀，手段远迈常人，身份定不简单，甚至很有可能便是狄戎某部的狼主。”

　　“这些年，我发动人力明察暗访，但他却像泥牛入海，毫无踪迹。”

　　“直到前些日，我收到消息，城外三十里西南方菱荷村有人发现疑似狄戎人出没的踪迹。”

　　“消息还不确定，若真是走脱的狄戎首领，他为何已经出城却还徘徊在上京城附近，他大可以远走高飞。此事疑点重重，凶险异常，传回消息的暗探此后再无讯息，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凌儿，你可愿意走上一遭，探探虚实？”
私生子
47 可笑
　　“为先生分忧，凌之愿也。”宋凌没有丝毫迟疑，拱拱手道。

　　田氏欣慰一笑，此事凶险她已讲的分明，府中好手无数，她本可以派遣密探，但她却让宋凌去，而他也没有丝毫犹豫。

　　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她自然不会让自己一手培养的学生前去送死。其中原因有二，一是宋凌身份，他不可能一辈子当将军府的儿子。

　　皇帝将他隐藏如此深定有原由，虽然她猜不出皇帝目的，但定然不是为了让他安稳过一生。三年前皇帝顶不住傅御施压，已经同意在宗室中挑选嗣子，一共选了四人，如今已入皇庭。

　　而宋凌作为皇帝亲子，在大皇子体弱多病不成大器的情况下，他将来被皇帝过了明路，迎接他的必然是腥风血雨，一路荆棘。

　　将军府也不知能否支撑到那时，若将军府没了，那宋凌就是孤军奋战，朝堂上心思叵测的大员。一心想把持皇位，成为君父，狼子野心的傅御都不会放过他。

　　更有四位嗣子，哪一个不是吃人的豺狼？

　　他们会放过宋凌吗？

　　唯有在将军府还护得住他时，让他多加历练，在生死存亡中铸就悍勇之心，于痛苦磨难中砥砺坚韧之心，在云橘波诡中成就谋算之心。

　　他才有可能闯出一条生路，杀出朗朗天青，才有可能跳出执棋者棋盘。

　　其二便是，自皇觉寺遇刺后宋凌背后之人被惊动，派遣暗子暗中跟随，保护。尽管他们隐藏得极好，但仍被她窥出蛛丝马迹。

　　走脱的狄戎人首领这些年一直藏匿上京城，却半点马脚不露。她从未一刻放松对他的搜捕，如果没有熟悉将军府之人暗中策应，任他本事滔天又怎么可能在将军府的天罗地网中来去自如？

　　策应之人必然身居高位，能够接触到将军府隐秘，他有可能是心腹手下，有可能是私卫中的任何一人。也有可能是……

　　宋凌身后藏有第三方势力，无论狄戎首领和他背后之人想做什么，又在谋划什么。他们定然没有考虑到宋凌这个变数，和他身后隐藏的庞大势力。

　　变数越多，事情越不可控，背后之人才有可能露出马脚。

　　田氏眸中冷光一闪，躲在暗处的老鼠，千万躲好，这次被找到，便让你试试手段！

　　此事不止是历练，也是考验，如果宋凌表现的不如人意，将来没有左右大势，与诸多凶顽较量的潜力。那她便暗自将他送走，再不回上京，作为凡人普通过一生。已将军府暗地里的势力，躲过皇帝眼线，她有八分把握。

　　田氏心里思虑重重，面上不显，笑骂道：“又在同先生咬文嚼字。”

　　宋凌顺从改口：“凌儿愿意为先生办事。”他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应承的如此快自然有自己考量。此事虽凶险，但他相信先生不会让他去送死，让他前去自然是有原由。

　　作为学生，若不相信先生还能相信谁？

　　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

　　他记仇！

　　八年前的刺杀，他没有一刻忘记。时时从脑海中提拎出来抖落灰尘，以此保证恨火不熄。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第八年，也该让主谋偿命！

　　宋凌心思一动，说起来他还有桩恩怨未了，

　　“先生，此行凶险，我一人恐力有未逮，兄长习武多年，武艺高超。凌想与兄长一同前去，有兄长策应，方为万全。”

　　田氏思量片刻，狭促的看向宋凌，会心一笑道：“锦年性子不服管教，他若是坏事你怎么办？”

　　宋凌正色道：“凌打算换个身份前去暗访，就委屈兄长扮作小厮跟在凌身后，他要是任性妄为，凌也有立场制止。”神情严肃，语气诚挚，似半点没有私心。

　　田氏心头敞亮，也不揭破学生小心思，不置可否道：“凌儿想的周全，那便让锦年同你前去。”

　　商议完毕，二人出密室，入内堂。

　　田氏火速变脸，声音怒气深藏，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去风雪楼，那地是正经人家公子去的吗，我平日里真是太纵着你，纵得你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

　　“紫苏。”

　　侯在房门外的紫苏应声而入。

　　“传我令下去，宋凌行事张狂，不识礼数，罚他禁足，全府上下谁也不许去看望！”

　　……

　　“听说了吗，那位被主母罚禁足。”

　　“到底不是亲生的，亲儿子只跪两天祠堂，那位却不知要被禁足到什么时候。”

　　“嘿！你们太年轻，老婆子我在做妈妈几十年，见过的权贵阴私比你们吃的饭都多。主母只说让那位禁足，没说禁足到啥时候。禁足到明年，错过春闱，恐怕才是主母打算！她自己儿子不争气，自然见不得私生子争气。”

　　众人恍然大悟，茅塞顿开，原来如此！

　　软刀子杀人，要人命啊。

　　宋凌刚回到自家院子，府中流言已经满天飞，刚换好衣服，同羽便走了进来。

　　“少爷查清楚了，夏士远，廿三，白湖书院学子，尚未娶妻，今次秋闱落第。”

　　“父家是做豆腐生意，他母生的貌美，有豆腐西施的美名，因着他母，他家豆腐生意做的红火。”

　　一切正常，宋凌眼神示意同羽接着说。

　　同羽：“夏士远非是他父亲生，他母与运送豆腐的牛车夫私相授受已久，夏士远也是牛车夫的儿子。”

　　同羽乃罗府豢养私卫，血刃的一名小队长，手下有五名私卫。这支小队是罗青山送给宋凌十三岁生辰礼，平时藏得极深。

　　连宋凌自己都只清楚同羽一人，剩下五人姓甚名谁统统不得而知。

　　宋凌轻笑一声：“告诉牛车夫，夏士远不是他亲生儿子，让他去夏士远家闹上一闹，安排地痞流氓等在夏士远家门口，等牛车夫一闹，便将事情传出去。务必使街坊邻里，师长同窗全部知晓。”

　　同羽领命出去，到门口时宋凌突然叫停。

　　他不解的回头，问道：“少爷可还有什么吩咐？”

　　宋凌沉默片刻，缓缓道：“先将他母亲远远送走，给一笔钱财。”

　　这事闹大，夏士远做不成人，但他母亲也定活不了。

　　宋凌自嘲一笑，狠也不彻底，仁也不彻底，到底可笑。
私生子
48 心甘情愿
　　出发前，宋凌先去赴槐花巷之约。先生的一番话倒是提醒了他，他原打算带府中护卫，让他们暗藏一旁，情况一有不对或可将邀约人直接抓捕。

　　但现在藏匿府中的明探暗探不少，要是一不小心选了个奸细出去，私下与人相约事暴露不谈，万一奸细对他图谋不轨，岂不危险？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几经思量，他最终决定只带信得过的同羽。

　　槐花巷位于青龙街东南，内里诸多脂粉铺子与成衣铺子。

　　百姓家的女子没有官宦权贵家规矩多，带好幕篱不叫外男窥见容貌便可出行。

　　这也是上京城规矩才如此繁琐，像宋凌长大的梨花巷，女子大可随意串门子。

　　槐花巷也是一等一的繁华处，只现下天冷难耐，往日热闹的小巷子略显清冷。

　　午时二刻，宋凌乔装打扮穿粗布麻衣，带一顶士子帽出现在槐花巷口。

　　同羽混迹人流中暗自跟随。

　　宋凌认为送信人既然以如此曲折的方式约他出来会面。那便不会这般轻易便确定最终会面地点。说不得到了槐花巷便出现一幼童，告诉他下一个地点，几经辗转，才能窥见庐山真面目。

　　这才符合密会。

　　一刻钟后，午时三刻整，毫无动静，宋凌严阵以待。

　　槐花巷口种着颗大槐树，枝叶繁茂，即使冬日已至仍有翠色点缀，树干极粗，需两人合抱，地面上根系虬结。

　　有一体格精瘦的男子自树后绕出，他瘦而不干，高而不羸。上身穿褐色棉服，下身是农家常见窄口袴。

　　青巾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轮廓为倒三角，眼珠子眼白极多，凶煞自显。

　　他就这样平平淡淡出现，没有宋凌想象中的跌宕起伏，也没有暗中埋伏，平淡的就如同一寻常百姓约友人一起吃茶看戏。

　　他缓缓靠近宋凌，为了显示自己没有恶意一直将双手交叠握在胸前。

　　这人甫一出现，混迹在人流中的同羽便不动声色往两人站的方向靠来。

　　前进到离宋凌一丈处，那人止住脚步，宋凌正准备后撤的动作一顿。他直视宋凌，没有丝毫闪躲，当着他的面一把扯下覆面方巾。

　　看清楚这张脸，宋凌身子不自觉绷直，瞳孔因过度震惊缩成针尖大小。

　　是他？

　　翌日天刚蒙蒙亮。

　　一行三人走在出城的官道上，为首公子头戴方巾，踏鼻，圆脸，生得寻常。只一双眼睛亮得出奇，叫人一看就知道这人是有见识的，不敢等闲视之。

　　公子身后跟着两名书童，一人马脸高额，气质纯朴，身后背着硕大的书箱。

　　另一书童也是寻常样貌，他嘴里叼着根杂草，双手背在脑后，每走一步靴子便在地上重重一碾，发出声响。神态不羁，不像书童，倒似地痞流氓。

　　这三人正是宋凌三人，将军府五夫人白绮，娘家是有名的医圣后代，家学渊源。白家世代行医，数百年下来不止医术成就斐然，在其他方面也多有成就。而白绮一手易容术独步天下，宋凌三人这副模样正是五夫人的杰作。

　　可惜面目易改，神态难变，他们也不是专业做探子，所谓术业有专攻，若是有熟悉他们的人，尽管面容有变还是能一眼认出。

　　三人里也就同羽算专业人士。

　　像宋凌，清气难遮，傲骨难折，再平凡的面容长在他面上也自有气度。但他此行演的是公子，倒也说得过去。

　　罗锦年就完全不成样子了，一小小书童比宋凌这少爷派头都大。

　　他加快脚步，越过宋凌身边时，有断断续续的小曲逸散。

　　宋凌看着罗锦年欢快背影暗自纳罕，罗少爷向来睡到日上三竿，且起床气极大，若是没睡够时辰便被人叫起，脾气一作恨不得把将军府的地都犁一遍。

　　但今儿五更天就被叫醒，却一直没使性子，真是奇了。

　　更让他搞到感到奇怪的一点是，他虽有把握罗锦年不会违抗先生命令，但给他这死对头充作书童，充作护卫。怎的也该作上一作啊。

　　两桩事加在一起，罗锦年就算不脸黑如锅底，也该闷闷不乐出言相嘲，反正绝不是现在这样平静，甚至是愉快。

　　先生到底给他说了什么，让他这般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其实田氏也没说什么，她只找到在祠堂躺得四仰八叉，正在装睡的罗锦年，状似不经意道：“我给凌儿派了桩差事，有些危险。他想问我借一武艺高强之人同行。”

　　罗锦年耳尖微动，一个鲤鱼打挺利落站起，下巴微抬，口吻嘲讽：“娘，你怎让宋凌去办事。他练了这么些年也弱不禁风，出去给人当下酒菜都嫌不够格。”

　　田氏赞同点头：“凌儿自没锦年武艺出众。”

　　“那他可有说要借谁？”罗锦年绕到田氏身后替她捏肩。

　　“唉。”田氏叹息一声，偏头看了罗锦年一眼却满脸欲言又止。

　　罗锦年心如猫抓，急切追问：“娘，你快说啊！他到底要借谁！”就差把借我三个字刻在脑门上。

　　田氏暗暗憋笑，像是受不住自家儿子追问才勉为其难道：“凌儿倒是提了提你，但我想到你们二人平日关系不睦，你恐怕不愿与他同行，正要物色他人。凌儿应该也知道你看不惯他，所以没提让你同去之事，只说你武艺在同辈中当为翘楚。”

　　罗锦年像吃了一大口蜜酒，脚下轻飘飘似要飞向云端，他故作矜持道：“如果是为了娘，我可以勉强与他同去。”

　　“你愿去也好，锦年向来让娘放心，可你得以凌儿书童出行，娘担心你受委屈，要不还是算了吧。”

　　罗锦年却满不在意的摆摆手，随口道：“宋凌向来爱摆排场，我做兄长的让着他又怎样。”

　　他将田氏的话解读出两个意思。

　　宋凌夸他武艺独绝，宋凌需要人保护。

　　因此，得出结论，宋凌求他保护。

　　求这个字眼让人沉醉。

　　田氏勾唇一笑，知子莫若母，对罗锦年威逼无用，只能让他主动，心甘情愿。

　　

　　

　　
私生子
49 以下犯上
　　三人于正午时分到了此行目的地——菱荷村。

　　村子不大，一条黄土路从村头通到村尾，两侧有茅草屋簇拥，村尾是一座青石小屋，已经是村里最体面的房子。

　　村口篱笆简单围住，充作路障，有一老汉靠在村头榕树上抽着旱烟。

　　罗锦年飞速下瞥看了眼靴子上的黄泥，转而移开目光，多看一刻都难以忍受。起风一送，呛鼻的旱烟味蔓延开，他鼻尖微动，眉头狠狠皱在一起，捂着鼻子后退。

　　退了没几步，又突然往前，脸色黑的可怕。

　　“做什么去？”宋凌不紧不慢的问。

　　罗锦年顿住，没好气的答道：“让那老头别抽了。”

　　听了这话，宋凌松了口气，不怕他闹就怕他不闹，憋着一肚子火，等闹起来就山崩地裂，神仙来了都收不住他。

　　罗锦年乖顺了一路，委实让他心惊胆战，眼下反而松了口气。

　　“向午不可生事，我身负重任，不可与人冲突。”宋凌语含深意。

　　向午？向午是谁？罗锦年愣了一瞬，转而想起他们扮演的身份，他是向午，同羽为向晚，宋凌为进京赶考的公子，李蒙。

　　他也不是真的蠢，只是身后的权势地位足以让他肆意而活，想做便做，想说便说。眼下很有可能深入敌腹，不可再张狂行事，反而能理智的思考。

　　安抚住罗锦年，宋凌率先提步往榕树去，他一稽首道：“老丈，叨扰了，晚辈有一事相询。”

　　老汉眯着眼打量宋凌，深深吸了口旱烟，懒散道：“打哪来的？”

　　“晚辈姓李名蒙，福州人士，此行为进京赶考，却不慎迷路，还望老丈能指点一二。”

　　老汉听不懂咬文嚼字的客套，但他听得懂进京赶考四字，眼睛倏的一亮，一骨碌站起身，拍干净身上沾着的杂草，讨好道：“居然是官老爷！”态度天翻地覆。

　　宋凌摆摆手：“不敢，不敢，晚辈只是一介白身。”

　　老汉眼珠子一转，他当然知道怎么去上京，但要是让这以后的官老爷去村子里走上一遭，说出去也有面子。要是官老爷高中后还记得这小小村子，手指缝里漏出来一点都能让他们吃撑。

　　“官老爷，老汉我一辈子没出过村，不知道怎么去上京，不过我们的村长去过上京，他肯定知道。”老汉心中忐忑不安。

　　宋凌作沉思状，片刻后才应答：“那便麻烦老丈带晚辈去拜见村长。”

　　老汉忙不迭答应，引着宋凌往村里去，生怕他反悔不去。

　　一进村，鸡鸣狗吠不绝，有妇人做门前织布，有男子逗弄孩童。

　　“老庄，你背后跟着的是谁啊？”

　　老汉尽力挺直弯曲的背脊，领着官老爷走一段是他莫大的荣幸，傲然道：“这是进京赶考的官老爷。”

　　此言一出，周围惊呼一片。畏惧，崇敬，渴慕，向往，种种情绪通过视线纷至沓来。更有调皮的孩童争先恐后的去给村长报信。

　　村长得了消息等在自家院门口，老汉先行上前将事情原委说明。

　　村长略微颔首，对着宋凌躬身一礼。

　　“老朽便是菱荷村村长，公子有礼。”村长果然有些见识。

　　宋凌侧身躲过这一礼，回礼道：“村长您为长辈，该晚辈行礼才是。”

　　村长摸着胡子：“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说完领着宋凌一行人进屋。

　　等沏好茶，宋凌又说了遍来意，村长笑道：“去上京的路老朽确实知道，可为李生解忧。”

　　宋凌仿佛松了一口气，感激道：“受村长指点之恩，感激不尽，不知村中可有蒙能相帮之事？”

　　村长一听便知，这李生是不愿与一小村子多有牵扯，想尽快了结指路之恩，他略微沉思道：“不知李生可否为凌荷村重提村名？”他人老成精，眼光老辣，李生谈吐不俗，将来必成大器，还是见好就收，以免惹恼了李生，结恩不成而反结仇。

　　“此事简单。”

　　“还有一事要麻烦村长，晚辈与书童迷路多日，有些疲累，不知能否借贵宝地略做修整。晚辈会付银钱。”

　　村长自无不可，怕宋凌不喜与村人来往，特意将他领到一处僻静小屋，吩咐不许人来打扰。

　　待关好门窗，装了一路的罗锦年原形毕露，在小屋里不停翻找，在木柜中拿出张麻布，用指尖捻着一点点布料。

　　一手捂鼻，一手将布拿远使劲抖动，屋中灰尘漫天。

　　随后用抹布擦拭靴上泥土，动作粗暴。

　　宋凌和同羽没管他，对视一眼，一人检查屋内，一人检查屋外，确认没有人偷听后，宋凌压低声音道：“可有异常？”

　　同羽摇摇头，“目前没发现可疑之处。”

　　“先去寻府中失踪密探下落，若他还活着当能从他口中得到消息。若死了，再另想法子。”

　　“喂，怎么就没有异常？”

　　罗锦年一脚踩在矮凳上，手里拎着占满黄泥的麻布，挑衅的看向宋凌。

　　宋凌诧异道：“你有发现？”

　　罗锦年下巴微抬，将麻布扔进同羽怀中，抱臂道：“当然。”他知此行危险也没多卖弄接着道：“刚进村时，所有人都崇敬的看着我，只有一人除外。”

　　“他长得獐头鼠目，穿一身土黄，藏在村口第二家人的柴火堆后，看我的目光闪躲，行迹鬼祟，一看便有鬼。”

　　同羽将怀中麻布扔在地上，悄无声息的开了道门缝，消失不见。

　　“难怪。”宋凌轻笑一声，难怪是罗锦年发现不对，他在上京城整日里穿的花枝招展，专往人多的地方去，可不就是为了看别人迷恋的眼神满足虚荣心吗。在辨别眼神一方面，他也算行家里手。

　　“你笑什么？”

　　宋凌笑意不减：“兄长难得聪慧一次，不该笑吗？”

　　罗锦年脸一黑，到底没有开口，反正说不过他，何必去争口舌之利。他长臂一展，勾在对面笑意盈盈之人腰上，一把扯到近前。

　　对，我是说不过你，可你也打不过我呀。

　　吃亏这些年，罗少爷总算学会该如何正确反击。

　　他看着宋凌眼睛，警告道：“李公子，如今出门在外，无人给你撑腰，信不信我以下犯上？”

　　

　　

　　

　　

　　

　　

　　
私生子
50 明饵
　　话刚说完，还不等宋凌动作，罗锦年已经将他松开，叹息道：“算了，我如此貌美，可不能糟蹋了。”

　　他退后两步，打量着宋凌经过乔装后平凡至极的脸，满脸欲言又止。

　　宋凌不再搭理他，从同羽放在屋中的书箱中拿出一本，开始翻阅，等同羽回来，仿佛成竹在胸不见急躁。

　　没人搭理，罗锦年一个人也唱不起来独角戏，他百无聊赖的在屋中转了一圈，最后靠在宋凌身边。

　　这屋中虽说收拾的干净，但这矮凳，这圈椅，没用香料熏过他自不肯坐。

　　村中饲养鸡鸭，难免有些味道，而宋凌身边总是有股清冷的香味。似朝间晨露，山巅新雪，罗锦年鼻尖抽动，终于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罗锦年已经倚靠在宋凌肩侧昏昏欲睡，他起得早，又赶路一上午身子疲乏，放松下来就犯困。

　　“你为何同意扮作我书童？”

　　他迷糊中好似听见宋凌声音，却朦朦胧胧听不真切，似梦似真。

　　他略带鼻音，头蹭了蹭宋凌肩窝，含糊道：“因为我答应了。”

　　宋凌放下手中书本，看着大半个身子都快靠在他怀里的罗锦年叹了口气，却没叫醒他，只单手撑着桌面保持平衡。

　　到底还是兄长，到底还有救命之恩。

　　日光透过窗棱，两人影子交叠，逐渐拉长。

　　“嘎吱。”

　　一声推门声将罗锦年惊醒，宋凌不动声色的将他推开。他腿一阵酸麻差点软倒在地，他比宋凌高许多，为了靠在宋凌身上只得曲着长腿。维持这别扭的姿势不知睡了多久，血脉不通，自然酸麻。

　　他刚醒，脑子混沌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进来的正是同羽，他关好门，低声道：“那人名张椿，是这村里有名的二赖子。我找上门去他便惊恐难当，不住喊着饶命。没用什么手段就全说了。”

　　“几日前，他半夜出去偷看寡妇洗澡，无意间看见两名黑衣人打斗，其中一人身亡，被扔进粪池。他吓得谁也敢告诉，今天见了我们，以为是杀他灭口。”

　　“粪池？”罗锦年终于清醒，正揉着酸麻的小腿。

　　同羽表情也一言难尽，“但这消息来的过于轻易，就像有人特意送到手上，我担心有诈，公子你怎么看？”

　　宋凌冷冷道：“捞起来一看便知。”

　　同羽茫然道：“谁捞？怎么捞？”

　　罗锦年与宋凌齐刷刷看向他，意思不言而喻。

　　你捞，跳下去捞。

　　同羽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最后他像是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指向罗锦年：“他也是书童，怎么不他去，公子你偏心。”

　　罗锦年站起身，脚尖轻点地面，嗖一下到了同羽身边，抬手便赏他一个爆栗，低吼道：“你还真把爷当书童！”随后一脚踹在同羽臀部，“赶紧去，废话哪那么多。”

　　“公子……”同羽捂着额头，眼底隐泛泪光。

　　“回府再涨两钱月钱。”宋凌偏头不看同羽，假装看不见他乞求的眼神。

　　“两钱不够，得四钱。”

　　“行。”

　　他又像想起什么补充道：“等夜里再去，你先寻个由头说与村长听，让我们再滞留几天。”

　　“那张椿可有看清打斗之人面貌？”罗锦年随口一问，他也没想再得到什么额外消息，如今知道的消息本就来的古怪。

　　突然出现一个张椿，又恰好看见二人争斗，还奇迹般的没被灭口，准确无误将消息告知他们，简直，简直就像特意等着他们前来。

　　谁料，同羽面露古怪之色，“他还真看清楚了，他说争斗二人，一人黑巾覆面，另一人却没有，他也恰好认得。正是离凌荷村二十里地的青葙庄的王猎户。”

　　“王猎户经常在附近乡里售卖自己猎到的山货，因此他识的。”

　　罗锦年神情凝重：“必定有诈，那张椿表现的过于明显，就像被人丢出来的靶子。很有可能只是诱饵，扰乱我们视线，真正居心叵测之人不会这般错漏百出。”

　　同羽赞同的点头，正是因为张椿太有嫌疑，反而没有嫌疑。

　　两人同时看向宋凌。

　　宋凌淡淡一笑：“既然主人家热情邀请我们去青葙庄作客，那自当赴约，总不好扫了主人家脸面。”

　　“明知有鬼你还要去？”罗锦年紧盯着宋凌不放，想从他表情变化中窥出蛛丝马迹。

　　但宋凌经年扣着面具，真实想法哪里是罗锦年看得出来。

　　他调笑道：“兄长在侧，凌自然性命无忧，有何不敢去？”

　　罗锦年没被他的吹捧乱了心神，这小子有事瞒着我。他对自家这弟弟也有些了解，最是小心谨慎，最是惜命，最是足智多谋。他绝做不出以身犯险之事，做一切反常之事都另有原由。罗锦年暗恨，这小子有事瞒着我。

　　同羽从不质疑宋凌说的话，见没有再要商量的，先行去寻村长。

　　时间推移，夜色深重，同羽顺着夜色直奔张椿说的粪池所在，到了地方他没有立刻出现，足尖轻点，飞身上了一课大树。

　　借着枝干与夜幕遮掩，他仿佛木雕，呼吸微不可闻。三刻钟后，确定下方无人，他轻巧落在地面。

　　粪池里秽物起伏，恶臭难闻。

　　同羽面无表情，纵身飞入，没有丝毫勉强之色，与在罗锦年面前的不情愿截然不同。

　　他的真实身份只能宋凌一人知晓，这就是血刃神秘的原因。

　　入水声极小，不注意看还以为是小石子落了进去。

　　片刻后他拖着一具尸体出现在地面，解开尸体衣物，仔细查看后又将尸体推回去。

　　只身离开，鹊起鹊落间出现在一处溪水边，把一身污秽仔细清理干净，低头闻闻还是有淡淡异味。

　　又去周边农户家中拿了件衣物，再悄无声息的回到溪边，整个过程似灵猫轻巧，无一人发现。

　　屋内二人心中各有计较，谁都没有说话的意思，宋凌率先打破寂静，“你可知道青葙庄是什么地方？”

　　罗锦年猜不出宋凌瞒着他的事，正是烦躁，听他发问没好气的接口：“什么地方？”

　　宋凌神秘一笑，语气幽幽：“二婶子母族所在。”

　　“什么！”
私生子
51 《情谊》
　　宋凌作为最不堪的私生子来到将军府时，幼鸟羽翼未丰，他的母亲已经将他推入万丈深渊，暗夜加身。他没学会撒娇卖痴，学会了察人脸色，斟酌言辞。

　　初来时，不知府中情况，能做的只有谨言慎行，不多说一句话，不多做一件事，不奢求不该得到的。对府中仆从也礼遇有加，等再大些，就设法打听府上诸位主子，喜好，忌讳。

　　活的小心翼翼，步步为营，这些是罗锦年不能理解的。

　　他不仅知道二婶母族在青葙庄，还知道二婶与家中不睦，自出嫁后便与家中断了联系。二婶子还有个同父异母，小妾所生的庶弟，杜少伤。

　　二婶子闺名杜春杏，母为普通秀才之女，父原为老罗将军手下一名武将。二婶子生母在她十四之时便撒手人寰，死前为她定下与当时的罗府二少爷罗青融婚事。

　　杜春杏为母守孝三年，十七岁时嫁入将军府。但据说她出嫁时幼弟已有两周岁，这意味着在孝期之时，杜老爷便和原为杜夫人贴身丫鬟的小妾有染，珠胎暗结。

　　待杜春杏一出嫁，杜老爷就急不可耐的将丫鬟抬为妾室，真是半点也等不得。不知杜夫人泉下有知，会不会心存怨恨。

　　宋凌猜测正是杜老爷做的这些腌臜事，才让二婶与杜府恩断义绝，再不联系。

　　再说那杜少伤，他由于是杜老爷老来子，自然万般宠爱，生生将他养成只知欺男霸女的废人，这些年犯在他手中的人命不少。

　　但都是寻常百姓无人愿管，他这才能活蹦乱跳到现在，他一路闯祸，杜老爷一路跟在背后收拾烂摊子。

　　观他二人，知道的知道是父子，不明就里的还以为是孙子和祖宗。

　　长到廿五，仍然没有定下亲事，杜老爷这才急了，腆着老脸为他谋了个看管侍卫亲军南城武器库的闲差。

　　杜老爷原以为有了差事，杜少伤能收心，日后好说亲事。可谁想到，没过几日杜少伤便与亲军中的老兵油子混在一起，杜老爷更加约束不住。

　　杜少伤被狐朋狗友勾搭着，染上了赌博恶习，只半年时间就将家中财产败了大半。为着此事杜老爷还曾找上将军府来，跪在地上求女儿出银子救她幼弟一命。

　　因着此事，二婶被气的大病一场。

　　这些龌龊事罗锦年一概不知，他被保护的很好。

　　“引我们去青葙庄的不安好心，此事与二婶，二婶娘家定无关系。”若真如张椿所说，王猎户杀了罗府武艺高强的密探灭口，那他的身份自不用说。不是走脱的狄戎人，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而王猎户一直藏匿在青葙庄，让人不得不怀疑青葙庄主家与他是不是也有勾结。

　　罗锦年清楚这一点，但他第一时间选择相信二婶，相信她母家，没有丝毫迟疑。

　　正如罗府众人毫无保留的爱着罗锦年，罗锦年也同样如此。

　　他情绪放大，似乎想感染宋凌，让他也相信。

　　宋凌笑道：“我只是提醒你，担心到了庄中对二婶娘家人有失礼数。”

　　过了会儿他又补充道：“你恐怕不知，二婶与娘家早断了联系，青葙庄就算真有问题，也攀扯不到二婶身上，且宽心。”

　　语罢宋凌越过罗锦年推门而出：“我去寻同羽。”算是交代去向。

　　罗锦年目送宋凌背影湮没在茫茫夜色中，嘴唇翕动，那句我陪你去到底没说出口。他不信宋凌，他明显对二婶心存疑虑，不然他为何特意点出青葙庄是二婶娘家？

　　他不能同自己一样全心全意信任家人，罗锦年到底心存芥蒂。

　　宋凌刚出门没多久，遇上了正往回赶的同羽，他没说话，只略微点头，往一旁树林中走去，同羽会意跟上。

　　主子有事不能让大少爷知道。

　　冬日里树上叶子落了个干净，天上挂着一轮凄月，惨白的月光刺穿狰狞的枝丫洒在宋凌单薄的身子上，影子被定在结着寒霜的地面。

　　树影与人影相互穿插，形如万箭穿心，说不出的吊诡。

　　寒鸦初啼。

　　同羽头发还没干，冷风一吹不由的打了个寒颤。

　　“派人盯着张椿。”

　　“主子刚不是说张椿是被抛出来的鱼饵，刻意用来扰乱视线吗？还说他是被人利用，那他只是一步废棋，为何要浪费人力盯着他？”同羽不解道。他并非对主子决策有意见，只是此行危险已经初露端疑。

　　他手下只五人，若调走一人，恐护不住主子。

　　宋凌仿佛并不在意同羽的质疑，“说给罗锦年听的，他太蠢了些，知道太多容易叫人窥出破绽。”

　　“凡事不可直接下定论，万物多变，将每种变化都推演一遍，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张椿此人由于太过刻意，自作聪明之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幌子，从而打消对张椿的疑心，转而看向迷雾重重的青葙庄。明极生暗，张椿顺利转为暗棋。”

　　“如果对他没有防备，日后幕后之人便可轻松启用暗子从容布置，我等没了主动，失于先机，甚至抓不住致胜的关键一手。”

　　见同羽再无疑虑，宋凌接着道：“派一人回府，将那物取来。”边说边用左手在空中比划。同羽瞳孔一缩，半晌凝重点头。

　　夜色更重，同羽担忧道：“回吧主子，天寒。”

　　宋凌与黑暗融为一体，看不清神情，只有冷冷的声音响起，如万载寒冰，“原来我是主子。”

　　同羽一阵颤抖，他喉结滚动，眼皮狠狠合上，抽出腰间挂着的短刀。

　　屈膝半跪，短刀平举。

　　雪白的刀身渡上层月色，像凝了一层白霜。

　　一只比雪更白三分的手接过短刀，命令道：“睁开。”

　　同羽倏然睁大双眼，宋凌捏着刀身把玩，一不留神大拇指被划开道口子，他面不改色任由暗红的血液顺着刀身滑落。

　　“主子，小心伤手。”同羽艰难道。

　　话音刚落，左肩一传来阵尖锐的疼痛，皮表受损，温热的血液即将汹涌而出，却被一柄刀身堵住，只渗出少许，染红肩侧衣物。

　　侧脸有些麻痒。

　　宋凌弯腰垂首，一缕发丝垂在同羽脸侧，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着刀柄，轻声道：“血刃规矩第一条是？”

　　同羽颤抖道：“不质疑。”

　　宋凌松开刀柄，起身离开，任由指腹上鲜血滴落于枯叶之上。

　　嘀嗒，嘀嗒。

　　同羽怔怔跪在原地，他错了，大错特错。

　　宋凌不是少爷，不是公子，更不是他自作多情异想天开认为的朋友。

　　是主子。

　　他从不曾将情谊赐予他一丝一毫。

　　

　　

　　

　　

　

　　

　　

　　

　　私生子
52 百相（一）
　　赶路的白日里，乌云横天。浓重的水汽在云层中翻滚酝酿，天与地的界限不再分明，似苍天将倾。

　　路边一间破败道观，屋檐上有只雀儿停留，在第一声冬雷奏响时瞥了宋凌一眼。

　　宋凌领着身后二人往道观去避雨，昨日夜里同羽回禀尸体确为密探后，三人未多做停留，五更天便动身前往青葙庄。

　　这一路走的颇为压抑，总爱招惹他的罗锦年不发一言，而同羽明了主仆有别，也是沉默。他亦不是话多之人，三人一路无话。

　　礼朝道门兴盛，像这般破败道观少见。道观大门倒在一侧摔成两半，内里地面上杂草丛生。

　　观里供奉三清，雕像油漆斑驳，面部被虫蛀大半，只能从摆放位置判断身份。

　　三人刚入观，雨幕降临。

　　水汽裹带泥土腥气与观中腐朽的霉味儿混杂在一起，宋凌站在观门处眺望雨幕，身旁忽有热气靠近，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终究还是罗锦年先开口，他学着宋凌也往外眺望，不去看身侧人。

　　“宋凌。”直呼其名，语气也是难得一见的郑重。

　　“世家大族最忌互相猜疑，许多大族就是因为疑心不消，或心魔肆虐互相攻讦自取灭亡。或引外魔，各出手段，一家一族在不怀好意之人捣鬼下，逐渐凋敝。”

　　“猜疑，祸乱之始。”

　　宋凌不答，只几息说话的功夫，外头云雨已收，来得急去得快，看似盛大实则过眼云烟。

　　正如他一般，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是海市蜃楼杯中月影。而罗锦年却不同，他得到的爱恰似脚下这厚实大地，而宋凌得到的，是那空中白云。你若信了，要伸手抓住，只有一片空。你若不主动追逐，等风儿一吹，白云跑远再寻不着。而大地，无论你身处何方，只消低头，它永远在脚下。

　　罗锦年能做到能全身心信任，他不能。

　　“兄长教训的是，凌知错。”宋凌笑道。

　　罗锦年将信将疑：“真的？”

　　许是这残破道观，许是只响一声的冬雷，许是命不久长的冬雨，从不自怨自艾的宋凌突生愁思，吟道，

　　“听时愁近，望时怕远，孤鸿一个，望向谁边。”

　　手腕忽然一紧，握他之人像是怕弄疼他，没多用力，却有不由分说的强势。他倏然抬头，恰好撞进罗锦年瞳中，视线交汇的那一刻，罗锦年展颜一笑：“这诗我听着不大好，给你改改，孤鸿成双，望向我边，顺口多了。”

　　被这一打岔，宋凌心中愁思与诗意消散干净，暗骂一声棒槌，抽回手往道观外去。

　　罗锦年眸色沉沉，入了罗府还想着做孤鸿，真不把我这当兄长的放眼里？

　　青葙庄及其周围一百二十亩地都为杜家产业，周边是为主家耕耘的佃户，汇聚在一起也成了不大不小的村子，名字也简单，就叫青葙村。

　　杜少伤赌到疯魔时曾想变卖家中田地，若不是杜老爷拼死拦着，这一家人早流落街头。

　　宋凌三人到青葙庄时，换了个说法，三人是附近村庄的，听说王猎户卖的山货品相极好，这才特意来寻。

　　深山老林中凶兽猛禽常见，能多次入山毫发无伤，手上功夫应该不差，他在青葙庄该有些名头。

　　同羽随意寻了个正在劈柴的汉子，隔着篱笆扯着嗓子喊道：“大哥，我们来找王猎户买山货，你知道他住哪吗？”

　　汉子停下手上动作，身上腾起白烟肉眼可见，“知道嘞，小哥你来的不赶巧，王猎户他家娘子又害了病，他领着娘子往上京问药，不知道还有多久回来。”

　　不在？

　　同羽又道：“大哥，我们想去拜访主家，不知道主家有空没空啊？”

　　汉子笑道，他嗓门极大，一笑周边人都看向他，“这也不赶巧，老爷不在庄里，只剩夫人。”他嘿嘿一笑道：“夫人生的比天上仙女儿还俏，你也想去瞧一瞧？”

　　同羽连连摆手，嚅嗫道：“不敢，不敢。”他心下一咯噔，都不见了？

　　汉子翻过篱笆，出小院，汗淋淋的胳膊搭在同羽肩上，很是自来熟：“你莫怕，老爷一家人都是和善人家，十几年没涨过租子，我们过得比其他佃户好多了，这村里都是兄弟，没人会去乱嚼舌根。”

　　和善人家？十几年没涨租子？同羽敏锐把握到汉子话里不对劲之处。外界都传杜少伤暴戾恣睢，对人动辄打骂，手上人命不少，这家人怎么也不该有和善之名。

　　再说十几年没涨过租子，杜少伤差点将祖业都典当充作赌资，怎会想不到涨租子？

　　同羽不动声色的四下打量，周边房舍青瓦石壁，孩童也都面色红润，无忧无虑，比他们见过的菱荷村不知好多少。

　　没说谎，确实衣食无忧。

　　青葙庄，杜少伤，杜老爷与外界传闻大相径庭，究竟谁真谁假？

　　同羽告别汉子，没有立刻回去汇报，而是装作想采买山货，在村中边逛边不动声色的打听消息，问了好几家猎户，从最后一家猎户家出来时，面露遗憾之色。

　　猎户将他送到门口，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道：“俺们手上功夫没王大哥俊，皮子也剥的不齐整，王大哥能入深山手上不少好货，等他回来你肯定能满意！”语气自豪，显然对他口中王大哥很是推崇。

　　“这一路听了不少王大哥，小弟实在好奇，不知王大哥是什么人啊？”同羽憨厚一笑。

　　猎户来了劲：“王大哥是七年前来青葙村的，天生的猎户，手上功夫好，每入深山一背篓都能装满，嘿！不止，手上还得提着。他也不藏私，村中有想学打猎的，他都手把手教，带我们入山。”

　　“后来这些猎户，都是跟着王大哥学的。”猎户黝黑的脸一红。

　　七年前，时间倒也对得上。可这王猎户却也和之前了解的大相径庭。一面是别人口中下手狠辣能搏杀将军府密探的盖世凶顽，一面却是猎户口中的好大哥。

　　谁为真？谁为假？

　　同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匆匆告辞，去寻宋凌，这些动脑子的事还是交给聪明人吧。


作者有话说：
听时愁近，望时远怕，孤鸿一个，去向谁边。

贺双卿《惜黄花慢 孤雁》
私生子
53 百相（二）
　　天近晌午，青葙村人甚为热情好客，见宋凌与罗锦年两个生面孔也不警惕，反而邀请他们进屋用饭。

　　同羽找来时，宋凌正与一老翁对弈，罗锦年百无聊赖的坐在矮凳上。

　　宋凌棋力深厚，在他刻意而为下，不着烟火的与老翁拼了个旗鼓相当，最后棋差一招让老翁顺利屠大龙。

　　老翁抬手擦拭额角虚汗，感叹道：“真是后生可畏。”

　　宋凌拱拱手：“黄老棋艺高超，晚辈不如远矣，若不是黄老有意相让，晚辈早溃不成军。”

　　“你也不差，比我年轻时强。”老翁捋着胡子笑道。

　　正当他意犹未尽，想再与对面年轻人来上一局时，外头响起阵敲门声。宋凌耳尖微动，二长四短，是同羽。须臾后他收回心神，歉然道：“黄老，晚辈书童来寻，恐有急事。”

　　“唉。”老翁叹息一声，“公子有正事，且去忙吧。”

　　宋凌起身告辞，罗锦年听见告辞二字涣散的瞳孔瞬间有了光彩，他忙不迭站起来就要先行，仿佛多在这里待一刻都是酷刑。

　　“咳。”宋凌轻咳一声，不动声色的瞥他一眼，罗锦年脑子清醒了，记起来他如今是宋凌书童，不该越过主子先行。

　　时至今日，慢半拍的罗少爷品出宋凌这个计划的恶毒，出门在外，身负重任。他们不能暴露身份，只能任劳任怨的扮演书童，受宋凌名正言顺的欺压。

　　先前他沉浸在宋凌求他保护的虚荣心中，一口答应，如今才算吃到苦头。

　　他憋着气低眉垂首侯在一旁，等宋凌先过，心里不住的盘算，待回府，看我怎么炮制你！

　　同羽等在门外，见到宋凌二人，他看了眼稍微落后的罗锦年，用眼神示意道：能让大少爷知道吗？

　　宋凌微不可查的点头，三人一路行到僻静处，罗锦年却是半点没看出这主仆二人打的机锋，若是被他知道指不定便撂挑子不干了，何事得瞒着少爷？

　　仔细检查周边，确认没人后，罗锦年急不可耐道：“都打听到什么？”

　　同羽却不敢直接回话，偷偷观察身侧宋凌神色后才答道：“青葙村确实有一位王猎户，不过他前些日子带内人往上京问药去了，至今未归。”

　　“这青葙庄与王猎户都很是怪异。”同羽将在村中探到的消息一一如实道来，既不夸大事实，也不妄加猜测，一切交由宋凌评判。

　　罗锦年抢答道：“有人在说谎，前后反差不可能如此大，我们再回去审一审张椿，这小子很可能没说实话。”他就站在宋凌身侧，自然注意到同羽说话前先是观察了宋凌反应。顿生不满之意，同样都是将军府的公子，你同羽为何更看重宋凌？

　　他生在罗府，以滔天权势与如渊富贵养出一身无边傲气，近乎狂妄的傲气。强势与霸道与生俱来，随着年纪增长愈演愈烈，罗锦年就是中心。

　　他要做话事人。

　　“人有百相千面，暴戾恣睢是杜少伤，宅心仁厚也能是他。狄戎恶狼是王猎户，古道热肠就不能是他？但他人之言不可不信，也不能尽信，同羽再去探。”宋凌仿佛没听天罗锦年提议再审张椿。

　　“同羽和我返程再审张椿。”当与宋凌出现分歧时，罗锦年下意识看向第三个人。

　　同羽硬顶着罗锦年威胁的目光，躬身一礼，转身迅速离开这处火药味十足的战场。

　　罗锦年更加憋闷，粗声道：“你怎能确定张椿没有说谎，他口中的王猎户可与青葙村的完全不同，简直就像两个人。”

　　宋凌轻笑一声：“张椿没有说谎，至于我为什么相信他，那是因为我清楚外界看法都有失偏颇。像兄长，对内爱护弟妹，对外重情重义，常有惩奸除恶的义举。但外人不了解兄长，传兄长顽劣不堪，不学无术，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真真可恨。”

　　重情重义，爱护弟妹。罗锦年被这两句话砸懵了，他一直都认为宋凌这样的好学生是看不上他的，可没想到宋凌私下里却这样敬重他。他面上飞上两团红霞，所幸为了易容涂着厚厚脂粉，不然可要丢人。

　　按住心中窃喜，佯装镇定：“长兄如父，爱护弟妹是应该的，你用不着太感谢。”先前的不满早烟消云散，也忘了要同宋凌争一争这回事。

　　我是爱护弟妹的兄长，让一让他也无妨。

　　宋凌嘴角含笑，但笑意不达眼底，他生在梨花巷，漫天流言与肆意诋毁让他自卑，随着年岁增长，化为病态样的自尊。生来不在中心，那就去争！去抢！到那最高的顶点，叫世人再不敢轻慢于他，神明见他亦垂首。

　　话事人只能有一个，不容许出现别的反对声音。

　　罗锦年还在回味宋凌一番话，回过神来宋凌却已经走出去很远，只遥遥望见一清瘦背影，他忙追上去，“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接着下棋。”

　　罗锦年脚步顿住，扶额道：“我在此处等你。”

　　等宋凌消失不见，罗锦年突然觉得奇怪，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冥思苦想半天一拍脑额终于察觉矛盾之处。

　　宋凌怎么确认王猎户就是狄戎人的？尽管他有诸多疑点，但眼下没有铁证指明王猎户就是狄戎人，一切都是他人之言。宋凌自己也说，他人之言不可全信，所以他为何前言后语自相矛盾？

　　依照宋凌往日性格，绝不该如此武断啊！

　　等下！如果王猎户真的是狄戎人那接下来只要找到他的踪迹，任务岂不是就完成了，这么简单？

　　罗锦年心中疑窦丛生。

　　宋凌漫步到黄老门口，天上下起小雪，上午下雨这会儿下雪，真是怪天。

　　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眼神晦暗不明闪烁不定，确认王猎户身份容易，找到他踪迹也不成问题。

　　张椿没说谎，但他也没全说，说一半留一半可比谎话有误导性多了。

　　待指尖雪花化为冰冷的水，宋凌收拾好表情，噙一抹笑意，曲指轻叩小门，笑道：“黄老，晚辈又来叨扰了。”
私生子
54 百相（三）
　　青葙庄里有待客用的小院，宋凌一行生人出现在村中早早就有人报给了庄中管事。一局还未下完，管事已经寻上门来询问情况。

　　他没有打断对弈，安静站在一旁，等对弈结束管事上前来拱拱手道：“不知客人该如何称呼？从何处来？来我庄中又所为何事？”

　　因着这管事待人有礼，并无豪奴盛气凌人的作派，宋凌对他，对青葙庄的评价又上两分，把拢起的大袖放下，起身回礼笑道：“我主仆三人原是上京城人士，城南范主薄乃是我叔父。我姓李名蒙，此行前来是因家中祖母即将生辰。听闻贵庄有位王猎户擅猎，这才特意前来想寻一张上好皮子，充作寿礼。”

　　城南确有一范主簿，李蒙也确有其人，田氏提前已经替他们安排好身份。但这身份嘛，可经不起推敲。

　　管事并不因来人只是主薄子侄而轻慢，态度依旧温和有礼，笑道：“李郎君来的却是不赶巧，王猎户去了上京城，不知何时方归。郎君来者来客，如今老爷不在庄中，便由我越庖代俎招待郎君，还望郎君莫要介怀。”

　　“管事何出此言，是蒙冒昧来访多有叨扰。”宋凌歉然道。

　　“庄中有待客小院，如今天色不早，郎君可愿在庄中暂住一晚明日再走？”

　　宋凌作迟疑状，来回踱步，最终摇摇头：“出门时未告知家里人今夜不归，蒙怕长辈忧心，就不多叨扰了。”

　　“郎君来到庄中若未多加招待便让郎君离去，待老爷回来指定揭了我的皮子，郎君可怜可怜我，郎君家中我可派人前往告知。”管事苦着脸，商量道。

　　宋凌心中了然，这是示弱，以情动人。

　　他似有意动，但最终还是拒绝道：“实不相瞒管事，蒙此行入京是为来年春闱，委实不想空耗温书时日。”

　　管事急切道：“郎君不必忧心，庄中藏有许多珍奇孤本，可供郎君翻阅。庄中还藏有几块上等毛料，郎君也可挑拣一二，全当老爷送给郎君的见面礼。”说完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太过迫切，管事补充道：“郎君从上京来想必也听过我家公子传闻，唉，公子他行事不羁，最不喜念书。老爷对他也没有法子，因此见了别家念书的郎君难免心中欢喜，老爷出门前特意叮嘱过，若有读书人来访需得好生招待。”

　　听着倒是合情合理。

　　这是利诱，若他真是李蒙，家中底蕴不深，就算品性高洁不为财帛心动，身为读书人也定拒绝不了孤本诱惑。

　　见火候差不多，再矜持下去，管事说不得要抢人了，宋凌借坡下驴道：“那便叨扰管事了。”

　　管事见他点头，终于松了口气，在宋凌提议先去找两位书童后也欣然答应，左右再耗点时间，煮熟的鸭子还怕飞了不成。

　　待寻到罗锦年与同羽，在管事的带领下四人前往位于村子后方矮山半腰上的青葙庄。

　　青葙庄中广植松柏，秋冬不枯，绿华如盖。回廊依山而建，藤蔓绕柱，上开零星黄花，自有野趣。

　　管事领着宋凌三人穿过回廊，来到客院，客套一番后，告辞离开。

　　罗锦年一直没说话，全程紧绷着身子如临大敌，宋凌见状调笑道：“向午不必紧张，杜家虽然家大业大，待人却和善。”

　　同羽已不动声色的将院中仔细检查数遍，确定没有暗手后朝宋凌点点头。罗锦年见状松了口气，转身想合上门窗。

　　“白日里门窗紧锁闭门不出，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我等心怀鬼胎吗？”

　　罗锦年脚步一顿，走近宋凌压低声音：“真有你的，不声不响就把我们带青葙庄中来了，青葙庄有没有问题还是两说，宋凌你真是不怕死？”

　　他忍了一路，终于找到机会质问。

　　同羽低眉垂首侯在一旁，像木头人，这种场面出门几天他见过多次，早习惯了。

　　宋凌眉眼含笑：“兄长惯会惹人注目，如今不闹出点动静对不起兄长一身惹祸的本事。”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趁口舌之……”

　　等等，“闹？”

　　罗锦年陷入沉思，这一路行来宋凌行事颇为鲁莽，实在不符合他往日作风，他一直都感觉到宋凌有事瞒着他，如今初见端疑。

　　宋凌为何让他引人注目，他们这一行从未刻意藏匿行踪，在菱荷村时宋凌说他是进京赶考迷失道路的举子，而到了青葙庄又成了为祖母寻贺礼的小官子侄。

　　前后说法不一致，一行人两套说辞，菱荷村离青葙庄不远，若是心去查，定能查出问题。

　　所以宋凌到底为何这样做？

　　一瞬间，罗锦年灵光一闪，试探问道：“我们是明饵？”

　　宋凌欣慰一笑，似乎在说你也不是完全没救。

　　他点头肯定了罗锦年猜测：“先生另有暗探，我们一行高调错漏百出，心中有鬼之人自然紧盯我们不放，暗探更好藏于暗处。原本确认王猎户身份便算完成任务，但王猎户藏于青葙村多年，我怀疑青葙庄可能同狄戎人有勾结，这才入内。”

　　原来如此，又不是什么大事，非得瞒我一路，罗锦年幽怨的看着宋凌。

　　“看来兄长也觉青葙庄古怪，不知可还记得在观中教凌之事？”宋凌冷嘲一声，忍与让都是为了一朝反击。

　　罗锦年被堵的哑口无言，暗骂，真是个小兔崽子！

　　夜里。

　　青葙庄后院，管事正在院中来回踱步，双手背在身后，紧握成拳，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有人推门而入，他三步作两步迎上前去，焦急道：“可打听出来了？”

　　“李蒙三人确实有些问题，我去他们来的菱荷村打听过，说是进京赶考的举子，到了我们这却又成了范主簿子侄。上京城也有消息传回来，城南范主簿确有一子侄名李蒙，但那李蒙早已去世多年。”

　　管事反而松了口气，擦拭额角虚汗：“当不是狄戎来人，若是他们身份定然会天衣无缝，不会叫我们轻易看出破绽。”

　　“不管‘李蒙’目的为何，好生看管，待天一亮让他们出庄，老爷夫人与公子都不知所踪，万不可再生枝节。”

　　“眼下最要紧的是寻到老爷夫人和公子下落，要是找不到他们……”管事眸光一冷，拳头捏的更紧，似要择人而噬：“要是找不到他们，我们就去大理寺见官，把一切都说出去，与那群恶鬼不死不休！”

　　原来，这青葙庄老爷与公子并非出门在外，而是失踪，甚至连夫人也一并消失。

　　推门之人试探道：“管事，如今正是十万火急，家中出了如此大事，可要派人往大娘子处求援？”

　　管事苦涩道：“大娘子不会管的。”

　　当年之事实在伤她太深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完成，鼓掌
私生子
55 百相（四）
　　同一时间同羽正在向宋凌汇报。

　　这一村之中发生的事，婆姨们往往比自家男人更清楚，凑到一起更了不得，捕风捉影煽风点火是常有之事，不然也不会有长舌妇一称。

　　同羽在婆姨们浣衣的溪边的树上蹲了一个时辰，终于偷听到有用的消息。

　　“王猎户娘子似乎来路不太清白，有传闻是楼里来的姑娘。”由于是听来的，同羽也不敢肯定，只用似乎，传闻。

　　罗锦年曲指轻敲桌面，片刻后用胳膊肘捅了捅身侧宋凌，“当日请流罗转交你信件的妩娘，流罗不是说她被人赎身，嫁为人妇吗？莫非她就是王猎户娘子？若真是她，那转交信件给你做甚？”

　　宋凌眸色一暗，微微侧身避开罗锦年，慢条斯理道：“风雪楼中女子个个才貌双全，诗词歌赋不比一般官家娘子来的差。教导出一个这样女子，消耗的人力物力都是不可估量。因此风雪楼中女子从未有被赎身出去的先例，曾有一小官郎君与风雪楼姑娘相爱，散尽家财想为她赎身，也未能成功。”

　　“王猎户乃狄戎余孽，这些年为了躲避搜捕，躲躲藏藏，哪有余钱替妩娘赎身。”

　　“如果王猎户与狄戎无关，只是一普通猎户，那更不可能为妩娘赎身。”

　　“因此赎妩娘出去的人当有权有势，势力大到让风雪楼无法拒绝。”

　　罗锦年摸着下巴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似乎是信了宋凌这套说辞。

　　“同羽，走吧，我们去看看青葙庄藏的孤本。”宋凌神态自若，起身吩咐道。

　　罗锦年稳坐圈椅上，既不问宋凌为何要去，也不提同往，只目送宋凌二人离开，待他们消失后，狠咬唇角。

　　放在桌面上的手重重一挥。

　　“哗啦！”

　　桌面上瓷具被挥落在地，摔个稀碎，碎瓷片朝四面八方飞溅。

　　地上一片狼藉，罗锦年面沉似水。

　　不是要我闹吗，这就闹给你看！

　　客院外有一小厮侍立，宋凌说明来意后，小厮也不多话，提着灯笼走在前头领着他们往藏书楼去。

　　正过一小花园时，宋凌突然脚一滑，步伐凌乱，上半身后倾，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眼看就要跌倒。

　　同羽见状，两步上前，一手放在宋凌后腰助他稳住后心，另一手藏在衣袖间，借着衣物遮掩快速将一块令牌送到宋凌手中。

　　宋凌手一翻，挡住小巧令牌，同羽身子微侧挡住在前方，他看准机会不露痕迹将令牌收入袖中。

　　同羽凑近宋凌关切道：“郎君，你没事吧？”一道细如蚊呐的声音传入宋凌耳中，“有三人跟着，一人藏在身后东南角第一棵柏树上，另一人扮作丫鬟，另一人藏在水井后。”

　　“已有十六人在青葙村潜伏，静候主子吩咐。”

　　宋凌仿佛没有听见，脸色煞白紧紧握住同羽的手，惊慌道：“刚踩到一湿滑物什，不知道是什么。”说着仿佛想到恶心的蛇虫鼠蚁，连连后退。

　　引路的小厮，听见身后动静上来查看，他上下打量了宋凌一眼，嘴角一撇，用灯笼照了照他刚打滑的地面，暗自翻着白眼：“郎君，只是雪天路滑。”

　　宋凌这才缓过神来，松开同羽的手歉然一笑。

　　此后再无波折，宋凌在藏书楼一直待到后半夜。

　　管事听着下人回禀，面无表情道：“继续看着，别让他们乱跑，明日让他们出庄，不管他们有何目的，都不必探究。”

　　昨日‘李蒙’本不想来庄中，是他怀疑‘李蒙’与狄戎有关系，想将他们困在庄中问出老爷下落，可如今已经明了‘李蒙’与狄戎无关，那不管他目的为何，都与他无关。

　　后夜，宋凌踩着薄霜，同羽跟在身后，两人一路无言，进入客院后，身后的几条小尾巴再不见踪影。

　　宋凌眸光一闪，看来这青葙庄只是不想他们随意走动，并无窥探之心。

　　入偏厅，碎瓷片铺了一地，挂在窗上的幔子被人暴力扯下，活似受尽凌辱的小姑娘，无力缩在角落。

　　桌椅板凳无一幸免，东倒西歪，缺胳膊少腿，连一个完整的都找不到。

　　整个偏厅仿佛被贼人洗劫过一遍，同羽身子瞬间紧绷，张开两臂将宋凌挡在身后，警惕的打量周围。

　　宋凌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先出去，同羽又焦又急，但不敢违抗宋凌命令，再三审视偏厅后咬着牙不甘心的退到门外。

　　“嘎吱”

　　地面全是瓷片无从下脚，宋凌仿佛一无所觉，踩在瓷片上步步往前。

　　绕过一座起隔断作用的大座屏，眼前出现一张梨木软榻，罗锦年正躺在榻上，榻边放一小几，一只黑色靴子踩在上面。

　　另一只腿支着，两臂枕在脑后，双眼紧闭似乎睡着了。

　　显然厅里既没来盗匪，也没起大风，这狼藉一片全是罗锦年的杰作。

　　宋凌叹息一声，缓缓道：“别闹脾气了，我都告诉你。”

　　罗锦年眼皮倏的打开，露出藏在下面的一对剔透宝石。他向来藏不住心事，心里想什么全被那对漂亮猫曈出卖的干干净净。高兴时流光溢彩，叫人不敢直视。不高兴了就黯淡无光，让人想把一切都给他，只要他能笑一笑。

　　若是愤怒便如同现在这般，是熊熊燃烧的烈焰，可仔细看看，烈焰的阴影里分明藏着三分委屈。

　　他阴阳怪气道：“告诉，告诉我什么。独玉向来坦城，莫非还能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不是要我惹人注目吗，看看这。”罗锦年缓缓起身，顺手捞起一只幸存花瓶掷向地面，“看看这还满意吗？”

　　又是一阵脆响。

　　同羽守在在门外眼皮跳个不停。

　　“够不够？不够的话。”罗锦年围着宋凌转了一圈回到小榻边，重重踩在榻上，力道之重让小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把这个也加上？”

　　宋凌一言不发，只静静看着罗锦年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发泄情绪，心脏像被小针扎了下，不痛，只是有些涩。

　　这是真生气了。

　　他上前两步靠近罗锦年，一手绕到他脑后，指尖搭在他头发上，一下又一下的抚摸。

　　“兄长，是凌做错了。”

　　罗锦年吃软不吃硬，他比谁都清楚。

　　

　　

　　

　　

　　

　　私生子
56 百相（五）
　　那日在密室，先生曾这样说过。

　　“锦年他性子强势天真，冲动易怒，也不是个会服人的，他骄傲惯了，你与他同往定生矛盾。”

　　“府中功夫比他好的也有，你为何要选他？”

　　宋凌在心中答道，因为我想报复他，报复他让我在风雪楼没脸。

　　可他清楚，这是谎话。他当惯了假人，真实想法连自己都不甚清楚，骗别人，也骗自己。

　　然而现在，他的心不愿再撒谎，明烛照高堂，藏在角落里的真实想法暴露无遗。

　　想报复罗锦年是有的，但更多的，他只是想与罗锦年在一起。

　　只有同他在一起，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会因罗锦年挑衅而生气，会因为他吃瘪而窃喜。

　　他是人，不是生母口中不堪的怪物。

　　“妩娘确实是王猎户娘子。”宋凌边安抚罗锦年情绪，边肯定了他先前猜测。

　　罗锦年一把拍在宋凌手上，退后两步，语气不善的重复宋凌先前之言：“王猎户不可能有能力替妩娘赎身，替她赎身之人当是权势滔天让风雪楼无法拒绝。”

　　“宋郎君这是自己打自己脸？”

　　宋凌将泛红的手背藏在衣袖中，嘴唇翕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只有这一桩事骗我吗，这些天你桩桩件件又瞒了我多少？夜里总和同羽私会你当我不清楚？宋凌，我不是真的傻，不是真的什么都察觉不到，我只是在等你亲自告诉我！可为什么到了现在你还要瞒着我！我在你心里连同羽都比不上吗？”

　　“同羽是下人！而我是你手足，是你兄长，我们是血脉至亲，你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罗锦年视线下瞥，目光飞快从宋凌衣袖上略过，眼中懊悔一闪而逝。接着五指收拢成拳，厉声质问。

　　宋凌清楚，罗锦年是最难饲养，最难哄，最娇贵的波斯猫。他生气了，你越哄越放低身段，他越是来劲。你若不理他，任由他自己发泄情绪，反而效果更好。

　　“私会不是这么用的。”宋凌幽幽道。

　　“你！”

　　“王猎户真名古丘巴勒，乃狄戎捏古斯右狼主，地位尊崇。也是八年前皇觉寺刺杀一事主谋。”宋凌赶在罗锦年发怒前面不改色的甩出惊天消息。

　　他神情平淡，就像在说村头老丈，而不是捏古斯狼主。

　　“啊？”罗锦年既怒且惊，一时忘了言语。

　　“当日风雪楼中，流罗转交给我的信件，有人约我前去会面，与我见面之人正是古丘巴勒。”

　　“难怪你能肯定王猎户就是狄戎余孽，你一开始就找到了古丘巴勒，此行目的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罗锦年正如他自己说的不是真的傻，明了古丘巴勒早自行送上门来，他心领神会道：“你另有目的？”

　　表面上是寻找狄戎余孽，实则另有打算。

　　宋凌点头：“古丘巴勒藏匿上京周边多年，次次都能避开将军府搜查，一次可能是巧合，那两次三次十次百次呢？”

　　宋凌目光冷厉，犹如利刃淬冰：“府中定有内应他便是襄助古丘巴勒藏匿的幕后之人，这奸细藏得极深，先生多年来都抓不住他马脚。此行他不知道古丘巴勒反骨已生，定会露出马脚，这正是除去奸佞的最好机会！”

　　“娘知道这件事吗？”罗锦年疑惑道。

　　“不知。”宋凌摇头，“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罗锦年怒火熄灭大半，转而心中窃喜，他和宋凌身负重任，连娘也不知道的重任！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装作漫不经心道：“同羽知道吗？”

　　宋凌不解罗锦年为何一直提同羽，压下疑惑如实道：“亦不知。”

　　顿了顿，他接着道：“古丘巴勒言他也不知幕后之人身份，只是接到命令故意暴露身份，引有心人来到青葙庄，再夜袭探查之人。但伤人不是目的，真正目的是将人引到村中宿老黄知翁家中。”

　　罗锦年恍然大悟道：“难怪你今日与那老儿下棋，原来是想借机观察他，可有发现异常？”

　　“并无，小院无有异常之处，仅黄知翁目前言行来看，他也只是普通老翁。是土生土长的青葙村人，此地被杜家买下后，他并未离开，而是成了杜家佃户。未娶妻，未生子，七十余岁只离开过青葙村两次。只有一点与寻常老翁不同，嗜棋如命。”宋凌如数家珍般将黄知翁生平一一道来。

　　罗锦年听得暗暗咋舌，一声不响就把别人话套了个干干净净。他不由得同情起黄知翁，遇上宋凌这么个人精，被卖了都不知道，还乐呵呵请他下次再去下棋。

　　“那为何要将人引去黄知翁家中？”罗锦年疑惑道。

　　“去看看自然就清楚，有人踩了圈套，幕后之人自然会做出下一步应对。”宋凌看向罗锦年意有所指道。

　　罗锦年愣了愣，被看了个激灵，食指指着自己鼻尖恍然大悟道：“你想让我去？”

　　宋凌默然，他本可以不告诉罗锦年真相，以罗锦年冲动的性子，古丘巴勒夜半来袭他定会跟着追出去，一脚踩进陷阱。而他可以藏身暗处，以罗锦年为棋子与幕后之人下这局棋。罗锦年知道真相反而增加暴露的风险，显然得不偿失。

　　可惜，正如罗锦年所说，他们是兄弟，是手足，是血脉相连的亲人。罗锦年不是别人，是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兄长，终究是不忍心。

　　他与罗锦年相遇得太早，早到他还没来得及彻底将柔情灭杀，早到他心门还未完全封闭。

　　罗府与罗锦年撬开了一条缝隙，堂而皇之地住进宋凌心里，成了他的亲人，他的软肋，他的柔情。

　　“那我就去。”罗锦年一口答应，半点没有犹豫，理所当然道：“同羽一个半吊子哪能成大事。”顿了顿，不屑的轻瞥宋凌，接着道：“至于你，更不用提。”

　　宋凌沉默良久，突然走近罗锦年，仰头问道：“此行危险，你若不愿意那就此作罢，我们还有其它机会，用不着以身犯险。”

　　罗锦年转身抽出藏在书篓中的乌竺剑，手腕一抖剑鞘顺着刀身滑落，“咚咚”两声，刀鞘落在他脚边。

　　“唰唰唰”

　　一道白光打在他双目之上，他单手握着剑柄在空中转了个剑花，坚定道：“魑魅魍魉，自当一剑破之，有何惧？”

　　他没问宋凌，古丘巴勒为何会告诉他这些，两人合作的前提是什么，他又许诺了古丘巴勒什么东西，古丘巴勒又用何物做报酬。

　　他知道宋凌是将军府的儿子，是他的弟弟，绝不会做危害将军府之事。宋凌铁了心做君子，绝不会做不利于大礼朝，不利于黎明百姓的事。知道这些就够了，其它的无需去问。

　　“所以古丘巴勒何时来？明日还是后日？我得好好准备。”

　　宋凌躬身拾起剑鞘，语气平缓不起波澜：“今夜。”

　　嘎吱，嘎吱。

　　声音从房顶传来，像有猫从房顶掠过，发出细微声响。

　　

　　

　　

　　私生子
57 百相（六）
　　罗锦年头顶正上方房顶裂开一个大洞，断梁瓦片泄洪般砸落，他条件反射下捞起身侧宋凌连连后退，退出烟尘波及范围，乌竺剑斜挡在身前。

　　这就来了？他脑子还有些发懵。

　　一道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影出现在洞口，他单手抓住边缘，身子下沉，像一只灵活的猿猴，轻巧落在断壁残垣之上。

　　他眼神锐利，瞬间锁定罗锦年与宋凌，抽出腰间短匕，小腿后撤，身子前倾，以迅雷不及掩耳只势直刺罗锦年要害。

　　罗锦年推开宋凌，手腕一压乌竺剑挡住刺向下腹的匕首。

　　“铮！”

　　一道刺耳的金属交戈之音响起。

　　难言的巨力从剑身传到剑柄，再由手腕传到全身，罗锦年虎口发麻，整条胳膊被震得失去知觉。他咬着牙，大腿向外分开，扎了个马步，将恐怖的力量导向地面。

　　黑衣人变招极快且出手狠辣，招招攻向要害，犹如狂风暴雨永不停歇，罗锦年疲于应对狼狈不堪，如暴风雨中无助的一叶孤舟只能随波逐流。他心中暗骂，这是做戏？这分明是要少爷的命！

　　但在外人看来他却是占尽上分，打的黑衣人连连后退。

　　这是完全由黑衣人主导的战斗。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守在门外的同羽，他顾不上思考违反命令会不会受到处罚，一心只有宋凌安危。一脚踹在门上，大门摇摇晃晃倒下，厅中场景暴露无遗，他一眼就看见正打得不可开交，招招致命的二人。同羽更加焦急，在厅中来回巡视，直到看见宋凌好端端的站在一旁才狠狠松了口气。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正在搏命的两人中有一人是自家大少爷。他手腕一抖，一截剑尖从衣袖中露出，步伐后撤就要上前襄助罗锦年拿下贼人。

　　“同羽。”站在角落的宋凌突然轻唤一声。

　　打斗依然激烈，只有战圈边缘的同羽仿佛时间停滞，露出的一截剑尖重新藏回衣袖，看也不看罗锦年直直奔向宋凌。

　　算了，左右主子不会让大少爷吃亏。

　　罗锦年看似一路压着黑衣人打，实则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憋屈，黑衣人且战且退，退到他弄出来的大洞下，突然身子一歪闷哼一声，仿佛不敌罗锦年。

　　他重重一踩地面，借力而起，从破洞蹿出，‘落荒而逃’。

　　罗锦年嘴角抽搐，也跟着追了出去。

　　宋凌朝同羽一使眼色，两人也跟着追出。

　　这般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守在客院附近的青葙庄人，有一人飞快往管事处去汇报情况。

　　另外三人对视一眼，将客院周围团团围住，其中一人正要取下别在腰间的鸣镝射出箭头，身旁同伴一把按住他的手，低声道：“管事吩咐过，不可闹出大动静。”取鸣镝之人也想起这茬，将鸣镝重新别回腰间。

　　由于罗锦年与黑衣人是从房顶掠过，他们只拦住了走大门的宋凌与同羽。

　　“站住！”

　　宋凌无意与他们多加纠缠，吩咐道：“拦住。”

　　同羽领命而上与三人战成一团，宋凌趁机突围而出，直奔罗锦年与黑子人离去的方向。

　　罗锦年一路追着黑衣人，冬风刺骨，他握剑的小臂颤抖不止，一追一逃过了半刻钟，黑衣人当着他的面闪身进入一座小院，再不见踪迹。

　　此处分明就是宋凌与他提过的黄知翁家，古丘巴勒果然将他引到了此处，到目前为止事情发展和宋凌描述的分毫不差。

　　罗锦年停在小院不远处，并未直接进入。小院极静，灯不明，烛未燃，鸡不鸣，狗不吠。细细听来，连人的呼吸声也无，院子的主人黄知翁和刚进去的古丘巴勒都仿佛从世间蒸发。

　　它像盘踞在夜幕中的凶兽，将所有误入之人吞噬殆尽。

　　罗锦年咽了口唾沫，没有鲁莽的直接进入，而是从地上捞起一块碎石子，握在掌间曲指轻弹，石子斜射进大打开的院门。

　　“铛铛铛。”

　　一连串的碰撞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又等了半刻钟，小院仍是静静，罗锦年这才小心翼翼的走向院门。

　　甫一进门，他一眼便看见靠站在院中树下一动不动的古丘巴勒。

　　冬风卷起地上枯枝败叶，一股血腥味顺着冬风钻入罗锦年鼻腔，他眉头微皱。

　　哪来的血腥味？

　　又仔细打量一圈小院，没有打斗痕迹，小院开阔，亦没有能供人藏匿之处。

　　奇了。

　　尽管看起来没有异常，他仍然被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刺激的精神紧绷，半点不敢放松。

　　罗锦年曾有个晕血的毛病，被田氏逼着每日杀一只鸡，杀了足足一个月，才有所好转。

　　但也因此对血腥味异常敏感。

　　背对他而站古丘巴勒一言不发，罗锦年也不敢轻举妄动。

　　罗少爷的耐心到底还没修炼到家，慢慢的他忍不住了，小心翼翼一步三回头的向古丘巴勒走去。

　　他等在这儿应该是想告诉我什么吧？

　　走到古丘巴勒身后与他只隔三尺距离时，血腥味越来越重，罗锦年悚然一惊，足下生风，用比来时快了不止百倍的速度后退。

　　冬风起的汹涌，院中老树被冬风抽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靠在老树身上的古丘巴勒忽然直直往后倒下。

　　当着罗锦年面砸在地上。藏了半夜的弯月不再遮掩，他也终于看清了倒在地上的古丘巴勒。

　　他左胸开了朵绚烂的红色鸢尾花，糜烂的血腥花香从破洞传出。

　　露在面巾外的一对招子瞳孔扩散，不见光彩。

　　显然已经死的不能再死！

　　空无一人的小院，左胸被利刃开了大洞的死尸，手持利刃的自己！

　　简直，简直就像是他杀了古丘巴勒！

　　罗锦年直觉不对，转身就想先离开小院，回去寻宋凌商量。

　　眼下情况若是叫人看见，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楚。

　　他与古丘巴勒交过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古丘巴勒的实力。堪称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古丘巴勒进入此间再到身死，不过短短半刻钟。

　　不，不是半刻钟。

　　应该是一照面就被杀了，不然不可能没有半点动静传出。

　　不论真凶是偷袭还是强杀，能一照面杀了古丘巴勒都能说明他实力不凡，自己绝不是对手。

　　若真凶还潜伏在这，那？

　　罗锦年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不由得沁出一层白毛汗，动作越来越快。

　　眼看就要离开这是非地，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凄厉的喊声，

　　“我儿！”

　　

　　

　　

　　

　　

　　
私生子
58 百相（七）
　　一声惨厉的凄嚎自肺腑响起，渡尽精血自喉骨喷涌而出，悲接穹顶，怆通九幽，闻之同伤。

　　还有人？

　　罗锦年后退的步伐一顿，这分明是陷阱，哪有这许多巧合，他刚追着古丘巴勒到了此处，古丘巴勒就死了，又正好被人堵在现场。

　　但他追出来之前同宋凌通了气，也想到了是陷阱的可能，因此很快镇定下来，开始分析局面。

　　不能走，走了便是作贼心虚，有理变没理，事后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我儿？

　　他敏锐注意到了身后之人的喊声，据他所知古丘巴勒可没有中原爹，是来人认错了人，还是死的根本不是古丘巴勒？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罗锦年就直觉这才是真相，古丘巴勒何等高手，谁人能于须臾之间将他无声无息毙于掌下？

　　世间无此遮奢人！

　　将来的他必定会有如此实力，可如今天下绝无同他一般的俊杰。

　　话又说回来，他亲眼目睹古丘巴勒进入此间，而后待他入院见一身着夜行衣之人靠在树上，夜色深重识人不清，自然先入为主的认为那是先一步入内的古丘巴勒。

　　正当他思量时，来人却猛得往前一扑，罗锦年看得分明，来人观其年岁当在七十上下，体型富态，身量略矮，狭长的丹凤眼被挤得只剩两条缝。

　　看着隐约面善。

　　他步伐踉跄，也不看身侧的罗锦年，三步做两步往前，到快要靠近尸体时，小腿开始小幅度的颤抖，颤抖由下而上，最后整个身子都抖动起来。

　　他动作越来越慢，犹如耄耋老人，最后颓然跪倒在地，手脚并用爬向尸体。

　　目光在尸体上来回寻挲，在左胸创口上停留良久，嘴唇发白，抖如筛糠。他眼狠狠闭上，探手扯下尸体面部蒙着的面巾，将面巾扔在一侧，费力的掀开一只眼皮匆匆一觑。

　　已是失声。

　　哀莫大于心死，悲莫过于无声。

　　浓烈巨大沉重的悲伤酝酿，一朝爆发。

　　“伤儿！”

　　罗锦年虽是纨绔，但性子却被养得极为天真，快意恩仇，伤他人之伤，悲他人之悲。最见不得生离死别，人世间诚挚的情感往往能打动他。

　　以心印心，他被情绪感染，却突然被一声伤儿惊醒。

　　伤儿？

　　身处青葙庄，除了外出办事多日不在庄中的杜少伤，他真想不出还有哪个伤儿。

　　死得是青葙庄少庄主，杜少伤？那来人便是庄主杜老爷，二婶生父？

　　罗锦年忍不住往尸体靠去往下一瞥，一张中原人面孔映入眼帘，尽管天色暗沉，也能依稀辨认死者五官略扁平，绝不是狄戎人。

　　狄戎人有海外血脉，都生得高鼻深目与中原人大不相同，若不做遮掩是极好分辨的。

　　谁料正是他靠近的举动，彻底惊醒沉溺悲伤中无法自拔的杜老爷。

　　杜老爷缓缓抬头，一眼便看见罗锦年握在手中的乌竺剑，他猛扑向罗锦年，发冠因剧烈的动作而掉落，披头散发状若厉鬼。

　　“是你，是你杀了伤儿！我让你给他偿命。”

　　罗锦年往侧边一个闪身避开杜老爷，解释道：“老丈听我解释，我只是追着歹人来到此处，也是不久之前才发现令郎尸体，令郎之死与我无关。”

　　杜老爷已经被刺激的失了神志，哪听得进罗锦年解释，他早些年于罗老将军帐下效力。

　　武力远超常人，尽管十几年来养尊处优，本事日渐荒废，晚年又发福明显身子肥硕不复年轻时灵活矫健。但在生死之间，于战场之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活命本事早已融入骨血，化为本能。

　　眼下又受丧子之痛，杀子仇人近在眼前，仇恨与悲痛蒙蔽心灵，对罪魁祸首罗锦年可谓是恨之入骨，欲生啖其肉。

　　一身潜力尽数激发，一招一式凌厉异常。

　　罗锦年念他丧子在前，又是二婶生父，对他多有退让，只退不攻。

　　但渐渐的他也起了火气，他虽天真，但究其本源，罗府给他的是唯我独尊，是霸道狂傲，是我错为他错，他错乃错上加错。

　　路遇卖身葬父孤女，他会心有不忍，施以钱财，可之后那孤女守不守得住钱财他却不关心。良善虽存，自我为先。这便是上京牡丹，罗府锦年。

　　再次闪身避开杜老爷，罗锦年提剑立于尸体旁，剑尖斜指杜少伤咽喉，冷笑一声：“老丈给了我好大一口黑锅，既然不听解释就认定我为真凶，”剑尖下移，点在杜少伤喉结之上，“那我何不让他再死一次，坐实罪名。”

　　罗锦年念着杜老爷为二婶生父，将嘴边那句老匹夫咽了下去，喊一声老丈已经是他最后的忍耐。

　　杜老爷动作一顿，神志清明两分，嗓子嘶哑死死盯着罗锦年：“你若敢伤我儿，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可惜罗锦年吃软不吃硬，你硬他更硬，闻言也不趁口舌之快，手臂用力剑尖刺破杜少伤皮表，用行动证明，“却想知道老丈如何将我碎尸万段。”

　　杜老爷急道：“住手！住手！”

　　“老丈现在可愿听我解释？”

　　杜老爷面色黑沉，他清楚若是说一句不愿意，对面那疯子就敢让他儿子头身分离，死也不得安宁。

　　“愿意。”他从齿缝唇间中挤出两字。

　　罗锦年这才满意点头，但剑尖依旧指着杜少伤，不徐不疾道：“我名向午，乃李蒙公子书童，上京人士，听闻青葙庄有一王猎户擅猎，恰好临近府中老夫人寿辰，公子这才带着我等前来青葙庄寻一张好皮子。”

　　“白日里偶遇青葙庄管事，管事热情相邀公子于青葙庄暂住，公子推诿不得，只好同管事回了青葙庄，居于客院。”

　　“后半夜时，突然有一歹人闯入客院，欲要袭击公子，我与歹人交手，他不敌之下落荒而逃，我一路追赶来到此处。”

　　“恰巧发现令郎尸体，后面之事老丈便都知晓，至于令郎为何在此，又为何惨死于他人之手，我一概不知。”

　　“世间哪有如此多巧合，袭击之人一触即走，现下想来杀意薄弱，真正目的恐怕就是引我来此，老丈你又为何半夜突然来此，也定有缘由。不妨仔细回想，千万别中了歹人奸计，让真凶逍遥法外，冤枉好人啊！”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私生子
59 百相（八）
　　杜老爷“自愿”听了罗锦年解释，勉强从丧子之痛中拉回两分清明。他跟着罗老将军征战多年，不仅自己是个全乎人，还为子孙后代挣下福泽百年的余荫又怎会是个莽撞人。

　　他人老成精，冷静下来后也察觉此事诡异，强忍悲痛道：“老夫乃青葙庄庄主，此事若真与你无关，请恕老夫冒犯。死者是我儿子，杜少伤。”言至此处，几欲哽咽，“伤儿失踪多日，我原并不在意，他常有不着家之举。本以为此事也同之前一样，没料到八日前，突然收到一封神秘来信。”

　　“信上言伤儿在他手上，让我独自到他指定的地点，不能告知，也不能带旁人，我又惊又怒。但心系伤儿安危，只好独自来到信上指定的地点。可我到时，却并未见到伤儿，几经寻觅发现墙皮上刻了下一处地点。”

　　“我就这样兜兜转转，八日里往返数十个地点，而此处便是最后一处。”

　　罗锦年摩挲着下巴，收回乌竺剑，退后两步与杜老爷相对而立，“我也是被人引来此处，老丈也当知晓你不是我的对手，我若真是真凶，为何还要留在此处。我如果想走，老丈自是拦不住我。”

　　“眼下最重要的是确认这具尸体到底是不是真的杜少伤，世间会易容术的人虽然稀少，但也不是没有，令郎仍有存活的可能。”罗锦年心中默默补充，他就认识一个易容术冠绝天下的奇女子。

　　杜老爷有话没说，比如送信人绑走杜少伤，还递信给杜老爷目的到底为何。若只是与杜少伤有仇，那大可直接将他打杀，抛尸荒野，何必大费周折。

　　因此他必定有所求，而求的是什么，杜老爷可没说。但罗锦年也能理解，毕竟对杜老爷来说眼下还不能完全信任自己，自然做不到推心置腹。

　　还有一点，杜家于此地世代经营，是一等一的地头蛇，为何杜老爷会对送信人言听计从？就算送信人以杜少伤性命相要挟，杜老爷明面上只能听从，背地里为何不使些手段？

　　要么是杜老爷清楚送信人身份，是能够轻而易举覆灭杜府的庞大势力，要么就是杜老爷或者说杜少伤有把柄被人拿住。还是一经暴露就祸及全族的要命把柄，只有这样方能解释杜老爷为何不敢声张。

　　杜老爷眼睛一亮，似是想到了自家儿子还活着的可能，向漫天神佛虔诚的乞求，乞求渺茫的可能。他半蹲下，缓缓褪下尸体长靴，由于尸体已经僵直，这步进行的格外艰难。

　　褪下长靴，杜老爷凝神往右脚拇指看去，一颗红豆大小的黑痣赫然在目，他脸色肉眼可见的灰败，全身的气力瞬间被抽空，颓然瘫倒在地，整个像苍老了十岁。

　　眼珠混浊，犹如死去多时的鱼，嘴唇木然开合，喃喃道：“伤儿。”

　　给予希望，再将希望夺走，这对一个父亲而言是最残酷的刑罚。

　　人在极度悲痛时，会忘记哭泣，忘记言语。

　　哭喊是情绪的发泄，而锥心之痛无法排遣，它能将人由心到身，由里及外彻底摧毁。

　　是无声的呐喊。

　　罗锦年也静默无言，从杜老爷表现已经能看出一切，死去的是杜少伤无疑。

　　院外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小院门被推开，进来的正是追赶在后的宋凌。

　　他一扫院中情形，暗叹一声，果然是陷阱。

　　罗锦年长出口气，动脑子的终于来了，他不动声色靠近宋凌，低声将院中发生的事，以及他的推测快速说了一遍。

　　宋凌听得仔细，不时点头肯定罗锦年推测，视线却一直停留在杜少伤僵直的尸体上，若有所思，而杜老爷精神恍惚，并未发现院中又多了一个人。

　　紧随宋凌之后的正是得了消息，带着数名护院赶来的管事一行人。

　　他甫一入门，便见在庄中闹出极大动静的二人不闪不避，大咧咧站在院中，他怒气上涌，刚要招呼手下将他们拿下。不经意间却扫到角落里瘫软在地的杜老爷。管事侍奉杜老爷多年，只一个背影他就一眼认出跪在地上之人正是失踪多日的庄主。

　　他不由得疑惑，老爷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处？但随即疑惑被喜悦压下，他先是吩咐护院将宋凌二人团团围住，而后小跑到杜老爷身后，想将他扶起，轻声道：“老爷。”

　　杜老爷没有答话，他的魂魄已经随着爱子一同逝去，管事先前一颗心全放在了杜老爷身上，等凑近才发现杜老爷身前躺着的尸体。

　　等看清尸体是谁，管事腿一软，也瘫倒在地，语不成调：“少爷，是少爷。”

　　另一头，护院们正以合围之势，将宋凌二人围在中间。

　　罗锦年眸中厉色一闪而逝，往前迈出一步将宋凌挡在身后，握剑的右臂肌肉线条绷紧，忽然手上传来温热触感，质感犹如上好丝绸。

　　他略微低头，握剑的右手上覆盖着一只白皙手掌，他不由得回头看向宋凌，面露疑色。

　　你要我站着挨打？

　　宋凌手掌微微用力，无声的做着口型：

　　静观其变。

　　管事猛的抓住杜老爷肩膀摇晃：“老爷！此二人便就害了少爷的凶手！”他狠狠回头，眼神似要吃了宋凌二人。

　　“凶手？凶手！我要替伤儿报仇！”杜老爷听见凶手二字，瞳孔终于有了神采。

　　他抓住管事手臂，手指几乎抠进肉中，“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管事忍痛将宋凌二人伪造身份，行踪诡秘，与人在客院争斗之事一一道来。

　　杜老爷手掌按在管事肩侧，往下一压摇摇晃晃的费力站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

　　“拿下。”

　　宋凌二人到底是不是真凶已经不重要，他只是一个老年丧子的疯子，只想让人给杜少伤陪葬。

　　护院步步迫近，罗锦年心下急切，再不出手就真的只能任人宰割！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宋凌，只见他浅浅一笑，无声道：

　　稍安勿躁。

　　罗锦年曾数次怀疑，罗青山是不是认错了儿子，宋凌不该是将军府的儿子，活脱脱一副神棍样儿！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私生子
60 百相（九）
　　青葙村祖祠，坐落于村尾，由两间青石大屋组成，一用村中议事，一供奉先灵排位。

　　宋凌二人便被关在此处，罗锦年两手被反绑在身后，小腿亦被麻绳绕了足足七圈。

　　他出众的身手，远超常人的身量，以及凶狠得像要吃人的眼神，都给护院留下深刻印象，特意重点照顾。

　　对此礼遇，罗锦年显然不太想要，他斜靠在湿冷的石墙上，看似假寐，实则将侧脸贴在墙上仔细辨认祖祠外动静。

　　脚步声渐远，由重到轻。

　　他眼睛倏的睁开，靴头弹出一截短刃，弯腰曲腿，用刀刃割着麻绳。

　　跪坐在另一头的宋凌轻咳一声打断他动作，罗锦年不耐烦的啧舌，手上动作不停。

　　“别咳了，今天你就算咳出肺痨，爷在这鬼地方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

　　地面潮湿，石壁冷硬，既未安置铜炉熏香，也无地暖银炭，美鬟俏婢更别提。祠堂常年祭祀，烟烛味闻之欲呕。

　　还有鸡狗臭味随风潜入，他又何曾吃过这些苦头？

　　在罗府，哪怕是一块地砖也得擦得针落可见他才肯赏脸踩上一踩。

　　宋凌背脊似松，面容恬淡，不喜不悲，与他身后供奉着的神像如出一辙，闻言笑道：“兄长何必焦急，眼下遁走，岂不惹人生疑？”

　　“清者自清，兄长安稳等着便是，杜老爷自能分辨是非。”

　　因宋凌体纤身弱，他只有两手被绑在身前，不似对罗锦年这般严防死守。

　　“你又打得什么机锋，那老匹夫已经疯了，你莫非不知道他为何不送我们去见官，他是想将我们处以私刑！”

　　“眼下不走，等天亮被人当猪羊宰了吗？”

　　宋凌手被绑得久了，血脉不通，红肿已现，他动了动手腕缓缓道：“杜家出了如此大事，二婶虽与杜家多年不来往，但亲弟亡于人手，她定会得到消息。”

　　“眼下想必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最迟明日便能到青葙庄，到时你我安危自然无虞。”

　　罗锦年动作一顿，低声道：“死的是二婶亲弟，二婶就算再不喜他，也是血脉至亲。”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微不可闻。

　　他又哪里想不到杜春杏会赶来，也没奢望易容术能瞒过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婶子。虽说杜少伤之死与他无关，但毕竟他就在事发现场，面对婶子难免怯怯。

　　怕责怪，怕心生嫌隙。

　　这是罗锦年不能忍受的，他想趁夜遁走大半原因也是不想直面杜春杏。

　　宋凌轻笑一声：“锦年乃府中珍宝，无人不爱你。且不提杜少伤不是你杀的，就算是，二婶也绝不会责怪于你，小妾生的庶弟和看如亲子的侄儿孰轻孰重？你信不信，明日二婶一到发现她的锦年被关在祠堂，会率先对杜老爷发难。”

　　罗锦年转念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杜少伤不仅人生得丑，还是欺男霸女的纨绔德行也坏，哪里比得上他天纵奇才。

　　心中不安顿去。

　　不对，这小子怎么对我直呼其名？

　　他轻挑眉梢恶狠狠道：“你怎可直呼兄长姓名，不循礼法！”

　　宋凌闻言微不可查的摇摇头，暗道，罗府又哪来的礼法。

　　罗青山行三，上头还有两位兄长，按理说大婶该为大伯母，二婶该为二伯母。

　　但自兄长亡故，罗青山当家后，他曾言：“嫂子弟媳，我自当照拂看重犹如亲妹，看这上京城谁人敢因她们身份在背后嚼舌根。”

　　此言一出，被上京城众人嗤笑，不循礼法，罔顾人伦，粗鄙之家。

　　罗青山却浑不在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让家中晚辈改口，称婶不称伯。

　　沦为笑谈。

　　就这片刻功夫，罗锦年已经将手上，小腿上麻绳全部割断，他先是起身在原地活动酸麻手腕，而后小腿一踢一抬间，刀片脱离靴子腾在空中，他一手接住下落刀片，提步往宋凌处来。

　　他半蹲在宋凌身前，捉住他破皮的手仔细察看，拧眉道：回头让五婶给你拿些活血散瘀，去红去疤的膏子。”

　　说着割断了宋凌腕上绳索，还顺手掐了把宋凌侧脸，将手背在身后摩挲指腹，嫌弃道：“你也就脸能看，皮表有瑕，日后小娘子们嫌弃你该如何是好。你脾气差，没了好皮相哪家小娘子愿意嫁给你？”

　　宋凌还在怔怔，他没料到好说歹说罗锦年还是把绳索割断了，一时也没注意到被掐了脸。

　　罗锦年一见他神色就知他在想些什么，无所谓道：“你倒是提醒我了，这身份早晚都是捂不住。早些暴露和晚些暴露也没甚区别，他们若是进来察看，那我直接亮明身份便是。”

　　“我堂堂将军府公子，父是镇国将军，母为国公嫡女，祖母皇族血脉。各位婶婶也都来历不凡，小小杜家还不纳头便跪？”

　　“到时我非得让老匹夫给我磕三个响头，唤三声爷爷才肯放过他。”

　　宋凌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把以势压人说得天经地义，不见羞愧反而得意洋洋，对这等没脸没皮之人说什么也是无用。但总得说些什么，不然简直就像被罗锦年歪理说服，于是他将手抽回认真道：“是纳头便拜。”

　　罗锦年一把捞起跪坐的宋凌，以教训的口吻道：“你行事总是小家子气，身为将军府公子，以势压人有何不可？罗青山挣下这偌大家业就是给你我拿来败的，处处小心谨慎做甚。就算惹下天大祸事，也有我……”

　　他到底还没狂妄到没边，改口道：“有罗青山给你兜着。”

　　“记住了，你是将军府儿子，是我罗锦年的弟弟。”

　　宋凌心弦被无形之手拨动，从未有人告诉过他，能肆意而活。

　　他没有罗锦年那样的底气，因为罗府众人从未给他明目张胆，不加遮掩的偏爱，只有偏爱，唯有偏爱才能填补他空洞的心。

　　然而罗锦年却给了他。

　　等回神他才发现双脚已经离地，罗锦年两臂从他腋下穿过，以抱小孩的方式将他抱起，紧接着自己盘坐地上，让他坐在腿上。

　　宋凌挣扎着起身，他不习惯同人如此亲近。

　　但以他小猫样的力气，哪里敌得过罗锦年。

　　罗锦年毫不费力的制住他，手指点在他腰间麻穴之上，以训斥小孩子的口吻道：“乱动什么，你受了寒，腿又要疼，到时候五婶训斥你我可不管。”

　　


作者有话说：
晚了点，果咩。
私生子
61 百相（十）
　　一只信鸽乘着冬风在夜幕中振翅而飞，飞至上京一处规模宏大的府邸上空时，在空中盘旋几周，最后认准一处院子收敛翅羽，沉入其中。

　　“夫人，急报！”二门上传事云板叩响两声，守门的丫鬟推开内寝木门，手中拿一信纸，因攥得过紧，纸面皱皱巴巴。

　　“打哪来的消息？”檀木大床上一道沉闷的女声响起。

　　“杜家的消息。”丫鬟胸口起伏，急促道。

　　一只染着红色丹蔻的白皙手掌猛的拉开厚重帷幔，杜氏嗓音低沉混杂着没睡醒的鼻音，怒道：杜家的事与我何干！”

　　丫鬟深知自家夫人炮仗脾气，又事关杜家犯了夫人忌讳，再折腾下去倒霉的只能是自己，她眼睛一闭，快速且简洁的将杜家之事概括成一句话。

　　“杜少伤死了！”

　　“什么？”

　　“什么！”

　　杜氏一时惊疑不定，转而喜笑颜开，前仰后合道：“死得好，死得好啊！孽种早该下去给我娘赔罪！”

　　“更衣，我们回杜家。”

　　丫鬟有些迟疑：“去奔丧？”她有些不解，夫人向来对杜少伤深恶痛绝，得知他死讯不在府中摆席三天庆祝，为何还要回杜家。

　　“自是去看戏。”杜氏嗔怪的看了眼丫鬟。

　　这可是一场好戏啊！

　　天刚破晓。

　　祖祠内，宋凌揉着酸疼的脖子醒来，昨夜他不知何时便睡了过去，不由得暗恼，此地凶险，怎毫无防备的就睡了过去，下次不可再犯。

　　他起身整理褶皱衣物，待收拾齐整后，眉眼一抬环视四周。

　　没人进来过。

　　罗锦年呢？

　　宋凌弯腰拾起平铺在地上的外衫，观其形制分明是罗锦年身上穿的那件。

　　抱着外衫在祖祠中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在神像后睡得四仰八叉的罗锦年。

　　正要将人唤醒，祖祠外突然传来阵凌乱脚步声，有轻有重，伴随着混浊呼吸声。

　　他心中一紧，一脚踹在罗锦年胸口之上，将怀中外衫罩在他头上。

　　一声吃痛的闷哼声响起。

　　罗锦年黑着脸，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身，捂着胸口就要发难。

　　宋凌头也不回，伸出食指贴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锁定大门处。

　　“吱呀！”

　　大门哄一声被人从外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有的手持麻绳，有的拿着钢叉，亦有提剑握刀之人随行。

　　领头人上上下下打量宋凌二人，而后移开视线看向地上散落的绳索，狞笑一声：“果然不老实。”

　　“拿下！”

　　罗锦年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将外衫斜搭在肩膀上，伸手一拨宋凌，两步越过他。

　　在祖祠被关了一夜，本就邪火暗生，加上被人踹醒的怨气，他脑海中的清明之线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正好需要一个人来泄火。

　　这不，正好撞刀口上。

　　罗锦年手在耳后摩挲，两指按在与皮肤紧紧贴合的人皮面具边缘，手一用力就要一把扯下。

　　张口就知道是最正统的纨绔子弟。

　　“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小爷又是谁？”

　　领头的正在回一句，“我管你爹是谁。”

　　一道沙哑女声突然从身后响起。

　　“拿下！”虽是女声但气势磅礴，森森恶意毫不遮掩。

　　领头的愕然回首，却见一带着厚重帷帽的妇人身后跟着数十护卫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

　　我们不是来押人的吗？

　　可惜妇人带来的护卫却没给他们反应时间，三下五除二的将他们绑成了滚地葫芦。

　　用的还是他们带来的绳索，别提多憋屈。

　　领头的死鱼样在地上扑腾，扯着嗓子威胁道：“你知不知道我家老爷是谁？我又是谁？”

　　杜春杏提裙站在他身侧，一只绣花鞋踩在他脸上，脚尖狠狠转了一圈，在脸上刻下鞋底纹路。

　　边踩边看向罗锦年，忽然面露惊色，收回脚暂时放过了饱受蹂躏的头领，凑到罗锦年跟前，撩开帷帽仰头细细观察，等确认之后，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不跪自家祠堂，跑来别家祠堂做甚？又瞒着你娘偷跑，赶紧同我回去，被她发现可没有你好果子吃。”

　　罗锦年被一巴掌拍懵了，讷讷回头看向宋凌，他猜到了二婶能认出他身份，毕竟从小看着他长大，但没料到她会当着这么多人面直接叫破身份啊！

　　宋凌假借扶额叹气动作掩住眼底暗流。

　　杜春杏还在喋喋不休的训斥罗锦年，一时也没注意到站得稍远的宋凌。

　　宋凌轻咳一声，打断杜春杏的训话，杜春杏这才注意到站在角落里的他，她先是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然后快步走到宋凌面前，握住他的手，从头发丝儿到指甲盖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缺胳膊少腿儿后，缓缓松了口气。

　　放开宋凌，转身冲罗锦年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来，待他走到跟前，抬手又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

　　“长本事了，不止自己往外跑，还要带着凌儿。你倒是皮糙肉厚，磕着碰着也无事。凌儿要是伤到了，仔细你的皮子。”

　　“二婶，我们有些话想私下说与你听。”宋凌及时打断了杜春杏的又一轮训话。

　　“私下？”

　　杜春杏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家中两位晚辈出现在青葙庄恐怕另有缘由。就算罗锦年是管不住腿从祠堂偷跑出来，那宋凌呢？他又为何在此。

　　他向来敬重亦师亦母的三弟妹，若没三弟妹同意他又怎会违背禁闭命令出现在此间。

　　她一挥手示意护卫将一地的人蛹带下，等只剩三人后，懊恼道：“都怪二婶坏了你们的事。”

　　罗锦年与宋凌又假借着禁闭遮掩，又是改换容貌，自然有不能暴露身份的原因。

　　罗锦年毫不在意的摆摆手：“就算婶子不戳破，也是瞒不了多久的。”

　　刚才若不是二婶来的凑巧，他早已经主动脱下伪装，让青葙庄这群不长眼的家伙见识下什么叫上京第一纨绔。

　　宋凌不置可否的点点头，面带笑意：“婶子可是得了杜少伤死讯特意赶来？不知来祖祠做什么？”他清楚杜春杏与杜少伤势同水火，因此毫不客气的直呼其名。

　　“我听说杀了那孽种的侠士被关在祖祠，杜老爷打算将侠士沉塘，这才特意来相救。”

　　不对，关在祖祠的分明是凌儿与锦年啊！

　　杜春杏后知后觉的倒吸一口凉气，惊愕道：“你们杀了杜少伤？”

　　

　　

　　

　　

　　

　　
私生子
62 百相（十一）
　　“婶子却是想错了，杜少伤之死与我们无关，我们遭人陷害，因身负重任对身份多有遮掩才叫杜老爷生疑，将我们关在此处。”

　　宋凌将昨夜如何遇袭，罗锦年又如何跟着黑衣人发现杜少伤尸体略略讲了一遍。

　　杜春杏听到此处连连摆手，苦笑一声：“弟妹交给你们做的事，不用告诉我。婶子也不怕你笑话，你也知道婶子这嘴啊，管不住。”

　　宋凌却不以为然道：“对着婶子没什么不能说的，况且青葙庄又是婶子娘家，若有婶子出面帮衬，也能便宜行事。我们与杜老爷之间的误会，还需要婶子出面周旋一二。”

　　“先生曾收到消息，八年前狄戎人余孽在上京周边出没。”

　　“我们一路暗访，这才寻到青葙庄，眼下青葙村中王猎户身上疑点颇多，很有可能便是狄戎余孽。”他绝口不提古丘巴勒早早便来寻他并达成合作之事。

　　说的都是杜春杏愿意查就能查到的消息，古丘巴勒曾言，幕后之人只让他引罗府来人前往小院，并未让他做其他事。

　　若他所言为真，那杀死杜少伤之人便另有其人，引罗锦年前往就有两种可能。

　　一为构陷，将杜少伤之死推到罗府身上，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眼下幕后之人身份不明，目的不明，任他智计百出也猜不到幕后之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只能推测一二幕后之人身份，最有可能的是狄戎人。古丘巴勒来寻他只为扰乱视线，并非诚心合作。

　　若幕后之人真是狄戎人，那他们以杜少伤之死将构陷罗锦年，构陷罗府，他只能想到一种原因。

　　杜少伤或者说杜老爷早早便同狄戎人有勾结，这也能解释为何古丘巴勒能在青葙庄藏匿多年，杜老爷后来或许不愿再与狄戎有牵扯而惹恼了他们，导致他们掳走杜少伤，这样也能解释为何杜老爷不敢声张。

　　而杜春杏与杜家关系不睦在有心人眼中不是秘密，但到底是父女，血浓于水，杜家如果真到了生死存亡关头，杜春杏还能真撒手不管？

　　杜春杏以及她背后的罗家就是杜家最后的倚仗。

　　杀了杜少伤栽到罗家头上，若杜春杏仍对幼弟念着一分情，与罗家闹得不愉快，便正中狄戎下怀。

　　就算杜春杏毫不在意幼弟性命，她的态度也能让杜老爷彻底寒心，没了罗家，杜家在狄戎面前就是待宰的羔羊。

　　这也说得通。

　　但他却一直觉得一事奇怪，古丘巴勒口中所言，引罗府人前往黄知翁住处。

　　他是怎么知道，来青葙庄的一定是罗府人？

　　盯着八年前刺杀一事之人说多不说，说少也不少，就宋凌所知的就还有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张庭。

　　他这些年也没放松过对狄戎余孽的搜捕，毕竟当年近百狄戎人可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混进了上京城，差点害得他被震怒的昌同帝抄家灭族。

　　多亏傅丞相全力相保，他才能保住官职，保住一家老小性命。

　　这上京城除了罗府，就数他对狄戎人恨之入骨。

　　那为何得到消息的只有罗家？

　　只有一种可能，消息是特意送到罗府手中，幕后之人对罗府了如指掌。

　　是他让古丘巴勒故意在罗府暗探面前暴露行踪，引罗府之人来到青葙庄。

　　这就有了第二种可能，非为构陷，只是为让罗府之人发现杜少伤已死。

　　基于这一猜测，在杜少伤死后立刻赶来的杜春杏便有重大嫌疑！

　　杜春杏看似鲁莽，实则粗中有细。端看她还未出嫁时，在杜家上有得宠姨娘，下有庶母所生幼弟，生父不慈。她却能安安稳稳活到出嫁，还将生母所留嫁妆全数带走，就能说明杜春杏绝不是好相与的。

　　兴许在罗家这些年，上有罗青山照拂，下有田氏看顾，她确实能过得肆意，但本性难改，她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没脑子。

　　宋凌跳出棋盘，纵观棋局，推测出可能的真相。

　　杜家与狄戎有染，被杜春杏留在杜家的暗手看出端疑，传回消息。

　　杜春杏对杜家与狄戎人深恶痛绝，得知消息后深知这是将杜家与狄戎在上京暗桩一网打尽的绝佳机会。

　　她一面命潜伏在杜家的暗手监视杜家，以此推断狄戎人可能藏匿的地点。

　　另一面静静蛰伏，等待机会。

　　终于，她发现了藏在青葙庄的古丘巴勒。

　　机会来了。

　　古丘巴勒当日约宋凌会面，为表诚信曾告知宋凌，八年前他于上京城仓惶逃窜，误入风雪楼被妩娘所救，二人互生情愫。

　　因捏古斯绝不会容许他们的右狼主与一中原女子结合，被他们发现妩娘存在，她绝无幸理。

　　示之以弱，方能使宋凌相信他。

　　古丘巴勒不仅防着礼朝，也防着狄戎，半点踪迹不敢露，一心只想与妩娘隐居田园。

　　听闻青葙庄庄主待人和善，他便来到此处。

　　后来发生的事宋凌也能推断，他隐藏得极好，与妩娘男耕女织，但好景不长，杜春杏发现了他们行踪。

　　但她并未声张，反而替他们遮掩，并挟持妩娘让古丘巴勒替他做事。

　　让古丘巴勒以捏古斯右狼主的身份约杜少伤会面，后趁其不备将他活捉，并传信给杜老爷。

　　带着杜老爷兜圈子也是因为她并不清楚，罗府来人到底何时能到青葙庄。

　　宋凌心绪如电，当日古丘巴勒所说之话又浮现在脑海中。

　　“我娘子被人挟持，你若能帮我将她救出，放我夫妻自由，我便告诉你当年让死士藏在我等之中行刺你之人的真正身份。”

　　这就是宋凌与古丘巴勒的交易。

　　至于古丘巴勒为何不将杜春杏吩咐他的事全数告知，宋凌也能理解，心有防备才是应有之义，就像他也无法完全信任古丘巴勒。

　　如果他猜得不错，接下来杜春杏就会在有意无意之下引导他们发现杜少伤是狄戎人所杀，杜家也与狄戎人勾结的事实。

　　说不定还会有意想不到的人拿出狄戎人在上京的据点消息。

　　那人便是杜春杏留在杜家的暗手！

　　尽管看起来有理有据，但这些仅仅都只是猜测，还缺少关键性的证据。

　　宋凌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但外界仅过去短短一瞬。

　　罗锦年正弯腰低头，杜春杏抬手替他整理睡得纷乱的头发，不时数落田氏让两个孩子以身犯险。

　　“婶子，凌曾瞧见都指挥使家的张凭越公子曾出现在青葙庄附近，想来也是得了消息赶来，我们可与他们会和，共同商讨。”宋凌状似不经意道。

　　杜春杏脱口而出：“他们没得到消息。”话音刚落，她手指不自觉用力，罗锦年娇哼一声。

　　“婶子，你弄疼我了。”

　　杜春杏脸色藏在帷帽之后看不清楚，她动作舒缓，安抚性的摸着罗锦年毛茸茸的脑袋，随口道：“张凭越和咱家这个不成器的一样，吃喝玩乐是一把好手，张大人要是得到消息哪里会放心张凭越前来。”

　　“婶子说的是。”宋凌了然一笑。

　　果然如此。

　　二婶在府中形象深入人心，所有人都认为她性子鲁莽，如果换一个人提前知道了古丘巴勒身份，以及幕后之人交代他的事，也绝不会联想到杜氏身上。

　　但杜氏直接叫破宋凌与罗锦年身份，看似符合她一贯表现，却太过刻意，反而让他心起疑云。

　　他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以绝对的理智看人看事，方能窥破重重迷雾。

　　

　　

　　

　　

　　


作者有话说：
二更完成啦！鼓掌
私生子
63 百相（十二）
　　青葙庄内。

　　人皆缟素，梁系白绫。

　　一乌木棺置于庭院开阔处，延请十四僧众，着黄色袈裟，手持木鱼，围棺而坐，共念往生咒。

　　另请廿八道士，道袍加身，手握拂尘，前点檀香，绕僧众而坐，诵太上救苦妙言。

　　佛经与道声交叠，缠绕，是另一般肃穆。

　　杜老爷全身缟素，跪在棺材前面容枯槁。

　　礼朝原有规定，父丧母亡，子女穿白守孝廿五月，子丧，长辈则无需穿白。

　　只有世家大族嫡长子去世，父母可为其穿白。但杜少伤一则辈分不高，实属晚辈。二则乃是庶子，非嫡脉所出。杜老爷却仍然连夜延请僧道超度，亲自为杜少伤守灵，并下令全府缟素。

　　可见杜少伤在杜老爷心中的地位。

　　管事得了消息候在庭院外，因不敢贸然进入打扰法事，只好苦等三刻钟，待杜老爷走出庭院时才上前道：“老爷，派出去的人并未将歹人带回。”

　　杜老爷嗓音沙哑，眉宇间满是疲惫，“出了何事？”

　　管事接过仆从端上来的铜盆，伺候杜老爷净手。

　　“村中有人看见，有一女子领着人将刘卢等人绑了。”

　　杜老爷将手放置铜盆中蘸了蘸，沾了一层水气，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叹息道：“杏娘回来了，且去看看。”

　　“老爷宽心，大娘子就是再不喜郎君，也是亲姐弟，她再怎样也不会在郎君灵前闹事。老爷与娘子好好分说，让她将歹人交出来便是。”管事边说边递上擦手用的麻布。

　　杜老爷接过麻布苦笑一声：“她从未将伤儿看作亲弟，在她眼中伤儿是我背弃她们母女的明证，恨不得他死了才干净，此行恐怕多有不顺。”

　　“老爷，如今郎君早亡，娘子是就是您仅存的血脉，万不可与她再起冲突啊。”管事苦口婆心的劝慰。

　　经过一夜，杜老爷已不复癫狂之态，他也是久历风雨，青年征战，中年丧妻，晚年丧子，一生满是悲怆，连嫡女也与他离心背德。

　　黄知翁小院。

　　杜春杏带来的护院将小院团团围住，鸟兽不入。

　　宋凌三人呈品字形在屋中察看。

　　“锦年你确认昨夜刺客果真没再出去过？”杜春杏托着一盏油灯拧眉道。

　　此前三人在祖祠中一合计，决定先行探查发现杜少伤尸体处。

　　按理说昨夜刚发现杜少伤尸体时就该将此地挖地三尺探个清楚。

　　但在宋凌有意放纵下他和罗锦年直接被押在祖祠，而杜老爷也像是伤心过度忘了这茬。

　　此地竟然神奇的一直没人来探查，直到现在。

　　罗锦年警惕的环视四周，生怕从墙角门缝里蹦出来个人。

　　“对，我亲眼看着他进入此间。”

　　宋凌放下从博古架上拿起的青铜马，回首看向杜春杏，接过她手中油灯，环视屋内一圈笑道：“婶子可觉得这屋中少了什么？”

　　杜春杏不明觉厉，学着他的样子环视屋中反问道：“少了什么？”

　　黄知翁只是一普通老翁，家中只两间青石屋，一放置农具，二供衣食住行。放置农具那间他们已经仔细看过，只剩下这间。

　　但桌椅床榻皆是寻常，就差把房梁拆下翻找。

　　宋凌笑而不语，又看向一脸灰的罗锦年：“兄长认为少了什么？”

　　这翻箱倒柜之事，有心偏得没边的杜春杏盯着自然不可能让宋凌去做，只有累得大少爷亲自屈尊降贵。方翻找衣箱时，他不慎踩到一颗圆滑石子，差点栽倒，碰了一头一脸的灰。

　　罗锦年那句“你少卖关子”卡在喉咙里，被杜氏轻扫一眼又咽了下去。

　　不行，婶子看着我呢可不能叫宋凌这小子自己出风头。

　　他收敛心神，视线扫了一圈在宋凌站的博古架旁顿住。

　　少了什么？

　　青铜马因移动过，架子上露出一块白边儿，架子上每格摆放的东西不少。有竹篾编的小物件，也有草帽。

　　少了？少了棋子与棋盘！

　　罗锦年猛然想起宋凌曾说过，黄知翁嗜棋如命，这屋中却连半个棋影子都见不着，这明显不对劲。

　　他收回目光，两手抱臂故作高深道：“少了棋子与棋盘。”

　　见杜春杏面露惑色，他主动解释道：“黄知翁嗜棋如命，但他家中却不见棋子与棋盘，这明显有问题。”

　　杜春杏了然点头。

　　“对，也不对。”宋凌曲指轻点身后木架，笑道：“黄知翁一生清贫，无有银钱购置棋盘，他以麻纸做盘，石子为棋。挑选上千鹅卵石细细打磨，耗时数月方得数百棋子。爱如珍宝，一直随身携带。”

　　罗锦年脑中灵光一闪，匆匆转身回衣箱处，蹲下身仔细查看，宋凌贴心的跟着以油灯为他照明。

　　他半蹲下，靠着油灯光线仔细寻找，有了，他眼睛一亮，伸长胳膊从缝隙里捡出一颗只有小拇指大小的鹅卵石。

　　“就这个？”他站直身子将鹅卵石拿在手中上下把玩，随后满不在意的扔给宋凌。

　　宋凌接住鹅卵石，接着道：“兄长多年习武，下盘极稳，为何只因这小小石子就差点跌倒？”

　　“确实，我原以为是锦年近来疏于习武导致下盘不稳，听凌儿这样说，莫非另有缘由。”杜春杏走到二人身侧也拿过宋凌手中石子翻看。

　　罗锦年脸一黑，还不等他说话，宋凌却在木桌上随手拿起一颗干瘪黄果，先行引步往屋另一头去，待行至石墙前头再无路后，他手一松，黄果自空中砸落在地。

　　干瘪的黄果一路从石壁这头往那头滚去，速度缓缓变快，撞到衣箱下的木凳后才略有停留，仅仅停留片刻，又往前去滚去，直到撞在另一面墙上。

　　“自然是因为，这地基原本就不是平的。”宋凌清朗的嗓音与黄果撞在石墙上的声音同时响起。

　　罗锦年跌倒时，他就觉得奇怪，罗锦年虽文不成，但也绝不是武不就。他是真真切切的喜爱习武，酷暑寒冬早练晚训从未放松一刻，这些宋凌都看在眼中。

　　他绝不可能因为踩到一颗石子就下盘不稳，必然另有原由。

　　罗锦年眼神追随着黄果一路撞到墙上，滚动的黄果与石子重叠，他眼前仿佛出现一副场景。

　　满脸焦急的黄知翁带着他看若珍宝的石子，站在对面石墙边，一颗石子不慎掉落他也来不及，或者不敢去寻。

　　石子撞在衣箱下木凳上，因过于袖珍被凳脚抵住。

　　“咯吱！”

　　突如其来的响动将罗锦年从沉思中拉回，他猛的抬头看向声音传来处。

　　只见宋凌单手按在一块石砖上，而他身前地面上赫然出现一黑黝黝的洞口！

　　别有洞天！

　　

　　

　　
私生子
64 百相（十三）
　　法事做过一轮，僧众与道士被候在一旁的下人引往偏厅休息。

　　另有四位身涂朱砂，头戴白麻，大冬天仍赤裸着胳膊的精壮汉子。分列棺椁四角，曲腿下腰，嘿一声喊起号子，抬棺而起往提前布置好的灵堂去。

　　灵堂遍布烛火，幽幽暗暗。

　　杜老爷为防独子尸身有损，置冰灵堂，甫一开门与外头冷气一交杂，直冻肺腑。

　　汉子将棺椁放好，口中哈出白气，抖着腿往外走。

　　等灵台再无生人后，一道人影自挂在梁上的白色帷幔后闪出。

　　呼吸间就来到棺椁附近，他手按在棺盖上，手臂发力，手背上青筋爆起，缓缓推开了沉重棺盖。

　　杜少伤遗体暴露在他眼前。

　　棺中之人，发丝用蜡油一丝不苟的梳在脑后，以玉冠束起，眉发染白霜。

　　双目紧闭，唇脸皆白。

　　双手交合放在胸前。

　　藏在灵堂之人面容被烛火照亮，正是当夜替宋凌引开青葙庄追兵的同羽。

　　他摆脱追兵后并未去寻宋凌，反而按照宋凌吩咐暗藏在青葙庄内，以做后手。

　　昨日后半夜，他躲在暗处窥见杜老爷护送杜少伤尸体回府，又于仆从交谈中得知，杜少伤是亡于两位歹徒之手。

　　中计了。

　　不过，他相信主子自能应对，而他要做的就是趁乱验尸！

　　等待许久，终于让他等到寸步不离的杜老爷突然出庄，这是天赐良机。

　　同羽探手，小心翼翼解开杜少伤衣物。

　　他目光在光裸的上半身游移，被左胸上四寸长的剑伤吸引注意力，伤口狭长，但伤口极薄，仅有三分。

　　这就是致命伤，一剑穿心，绝无幸理。

　　同羽将尸体衣物穿好，把尸体合在胸膛的双手分开，在手腕按了按。

　　硬了，全身僵直，死亡时间当在十二个时辰到二十四个时辰间。

　　他又矮身轻嗅，眉头皱起，没有异味。若杜少伤是昨夜后半夜死的，那但现在，已过了将近十二个时辰，怎没有异味？

　　难道是下人替尸体除臭了？可是再好的香料也做不到现在这般毫无尸臭啊？同羽暂且按下心中疑惑，估算着仆从进来换灯烛的时间，准备先离开灵堂。

　　起身时，手指在丝绸寿衣上一划而过，指尖触感冰凉光滑，凉意顺着手尖直抵大脑，他像被雷劈中，手指不可控的颤抖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猛的一顿，单手按在棺边，另一手猛的拉开寿衣，目光紧紧锁定在左胸伤口上。

　　以伤口推断，凶器当为一柄长剑，剑宽四寸上下，厚为三分。

　　这个形制的剑器，可是官家才能炼制啊，也从不在民间流通，仅供皇都禁卫。

　　礼朝对兵器炼制与买卖管制极严，只有得了官家许可的皇商才能售卖兵器。

　　民间流通的兵器也有讲究，就拿剑器举列子，礼朝大法明律上有规定，民间剑器宽不得超三寸，厚不可少于七分。

　　难道杀死杜少伤之人是官府的人？

　　同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突然灵堂外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他手脚麻利的替杜少伤穿好寿衣，合上棺椁。

　　脚尖点地，如同一只灵猫翻上房梁，半点声响都未发出。

　　两名小丫鬟提着装满蜡烛的竹篮并肩入内，待她们换好灯烛，掩好门窗后同羽才从房梁上滑了下来，消失在灵堂。

　　看着凭空出现的地道，罗锦年难掩惊愕，脱口而出：“你怎知地基不是平的？”

　　宋凌俯身往黑洞洞的地道内看去，随口解答罗锦年疑惑。

　　“青葙庄四面环山，地形凹陷，雨雪难排，汇聚于此常年积泡，自然土质松软。地基不稳也是应有之义。”

　　“兄长你该多看些……”

　　他话未说完，有一股大力自手臂传来，他身子被扯得一歪。

　　抬眼一看，罗锦年不知何时到了他身侧，硬生生将他拽离地道口，还不等他发难，罗锦年先声夺人：“你嫌命长？往里头看什么看，万一有陷阱在内，你这小命够死几次？”罗锦年抓住宋凌的手越收越紧，语气怒意深藏。

　　宋凌轻轻推了推罗锦年，唇边仍挂着浅浅笑意，不见恼色：“兄长勿忧，此地道应是黄知翁为自己留的逃生之路，不会有陷阱。”

　　虽用了‘应’这等推测之词，但宋凌语气甚是笃定。

　　罗锦年却没有放开他，呛声道：“宋凌你少给我咬文嚼字！放文人屁！娘亲既然让我护着你安危，那危险与不危险都该由我来定，我说此地危险，那就是危险。你再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我就先卸了你一条腿，看你还能往哪儿去！”

　　一路行来，宋凌以身犯险已不在少数，从古丘巴勒找上他开始，他就该知道此行危险。但宋凌既没事先告知娘，也没告诉他，反而一意孤行以身犯险，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再到故意暴露身份有问题，使青葙庄之人察觉，想看清幕后人行动，这桩桩件件又有哪件冤枉了他。

　　早在古丘巴勒找上他时，他就该将此事告知娘，让娘排遣死士前来。

　　不论宋凌是自负也好，不怕死也罢，他不在意自己的命，但府中有的是人在乎。

　　父亲，母亲，祖母，芊玉，各位婶婶，甚至是他，都比宋凌自己更看重他的命！

　　地道之事仅仅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宋凌嗤笑一声，也不再尝试推开罗锦年，玩味一笑：“娘亲？”

　　罗锦年脸色涨得通红，尽管宋凌没再说什么，但他仍然从他玩味的表情中读出了未尽之言。

　　他在说：满口娘亲的乳臭未干小孩，哪来的立场说教。

　　宋凌无法理解罗锦年突如其来的怒气，他做的每个选择，都是在推演下做出的最合适的抉择，并无错处，罗锦年到底为何突然发难？他幼时总不吝啬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想法，随着年岁增长，也愈加扭曲。

　　欣赏了会儿罗锦年的羞恼，又偏头看向正担忧的杜春杏，他挂起宽慰的笑意，示意婶子不用担心。

　　转而看向罗锦年，恶意的揣测。

　　罗锦年是因为婶子正在看着，自己却抢了他风头，他心生不满，这才突然发难。

　　合情合理。

　　


作者有话说：
凌儿太聪明，也太自负，唉。
私生子
65 百相（十四）
　　“罗锦年！你在威胁谁呢？我先把你腿卸了，小兔崽子。”杜春杏及时上前中断了越呛越浓的火药味，她一手拉开罗锦年，对着宋凌笑道：“凌儿，你兄长也是担心你，你知道的他向来不会说话。”

　　罗锦年正要反驳，后颈传来阵痛感，他低头正正对上杜春杏似笑非笑的眼神，他轻咽唾沫，睫羽下垂不再言语。

　　正事在前，宋凌也不想与罗锦年多加纠缠，配合道：“兄长所言无差，是凌莽撞，不如让侍卫先下地道探清楚，婶子以为如何？”

　　“就依凌儿所言。”

　　两刻钟后。

　　“回禀五夫人，地道内并无陷阱。属下发现地道中有一老者尸体，年约七十上下，身量约七尺。致命伤在咽喉，被人以指剑洞穿。”

　　“地道出口处被人炸毁，待属下将碎石清理后才能知道通向何处。”

　　杜春杏沉吟片刻，转身询问宋凌意见后说道：“把尸体带上来。”

　　侍卫躬身退下，与同伴一道将尸体抬往院间。

　　宋凌看着地上那具占满泥灰的尸体，叹息一声，果然是黄知翁。

　　黄知翁应该是亡于古丘巴勒之手。

　　按照他之前推测，古丘巴勒在杜春杏指使下杀害杜少伤，目的是为了引他们查出杜府与狄戎有勾结之事。那杜少伤尸体上就一定会留下明显的痕迹，能直指狄戎的痕迹。

　　假使黄知翁是狄戎藏在青葙庄的暗手之一，那古丘巴勒撤走时完全没有必要杀了他，将他留个活口，留在此处。让他们发现黄知翁进而从他口中问出青葙庄与狄戎的龌龊事，岂不更能达成目的？

　　那古丘巴勒为何要杀了黄知翁？杜春杏与古丘巴勒不是一条心，这是他能确定的。但因妩娘在杜春杏手中，古丘巴勒不能违抗杜春杏命令，至少不能在明面上违抗。

　　就像此前，他也并未将杜春杏吩咐他的事全部告知宋凌，达成协议后两人也并未再见面。那么多此一举的杀了黄知翁会不会就是他暗中的反抗，想借黄知翁传达不能宣之于口的信息？

　　思及此处，宋凌凝神看向黄知翁咽喉处的伤口，果如侍卫所言，被人以指剑洞穿咽喉。血液以喷溅状射出，伤口处黑色血块凝结，分外狰狞。

　　他想到了杜少伤死状，致命伤在左胸，一剑穿心。

　　昨夜古丘巴勒所持兵器为一匕首，一短剑。若他所料不差，杜春杏的目的是通过杜少伤之死捅出青葙庄身后的狄戎人。

　　那作为明面上的狄戎人——古丘巴勒。

　　杜少伤身上的剑伤定和古丘巴勒随身所带剑器吻合。

　　既然古丘巴勒随身携带兵刃，那为何发大费周折的用指剑杀了黄知翁？

　　想展示武力？

　　宋凌被自己这个猜测逗得失笑出声，在罗锦年困惑的眼神中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罗锦年的话还真有可能干出此事，杜少伤与黄知翁截然不同的死状，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是想借尸体告诉我，杜少伤不是他杀的？

　　按照他此前推测，古丘巴勒绑了杜少伤后杀了他将尸体藏在黄知翁小院，引罗锦年前来，发现尸体。

　　难道说，古丘巴勒真未说谎，他接到的命令真的只是简单的将罗锦年引到指定地点，挟持与谋杀都与他无关？

　　甚至刻意以黄知翁尸体提醒。

　　不，古丘巴勒是狄戎人，生性狡诈凶狠，尽管达成协议，他的话也不能尽信。而且说到底，宋凌与古丘巴勒真正的交易内容是他帮古丘巴勒救出妩娘，事成之后古丘巴勒告知他当年刺杀真相。

　　古丘巴勒本就没义务告诉他其余事，眼下古丘巴勒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故布疑云，让他破局更难也说不准。

　　异族，不可信。

　　不过古丘巴勒如此大费周折传达的信息，也让他多存了个心眼，凡事多思多虑总是无错。

　　罗锦年余光偷偷的观察宋凌，发现他专注的盯着尸体上的狰狞伤口，甚至发出两声轻笑，看起来全然不怕。宋凌眼神似刮骨之刀，一寸寸刮在尸体上，让他不寒而栗。

　　他忍不住退到杜春杏身后，捂着眼，心中胡思乱想。

　　宋凌这小子该不是有什么难言癖好？

　　“让开，你们是谁？敢在青葙庄放肆！庄主当面，你们还敢拦着？”

　　小院外的骚动打断了宋凌思绪，也打断了罗锦年的胡思乱想。

　　“哼！”

　　杜春杏冷哼一声，接过仆妇递来的帷帽戴在头上，冷冷道：“杜老爷来了，你们不用说话，跟在我身后，看他敢不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

　　宋凌依言站在杜春杏身后，他注意到杜春杏对生父的称呼，‘杜老爷’。礼朝最重礼法，于女子而言，父为天，夫为地。即便是当朝皇后在生父面前，也只能受半礼，还全礼。

　　而杜春杏却直呼杜老爷，矛盾显然已经不可调和。

　　“让他们进来。”杜春杏吩咐道。

　　仆妇领命高声道：“二夫人有令，让他们进来！”

　　守在门口的罗府护卫，放下手中兵刃退后两步，让开了院门。

　　杜老爷见状抬手在空中虚按，青葙庄下人会意，也鸣金收兵，护在杜老爷身侧。

　　小院门庭大开。

　　父女两人遥遥对立。

　　他们肉体血脉相连，一脉相承，魂灵却早已背道而驰。走在骨血铸就的大道上，一人往前一人向后，形同陌路。

　　杜老爷脚步凝重，身子越来越佝偻，望着二十几年没见过的女儿，突然悲从中来，不由得老泪纵横，哽咽道：“杏娘，你回来了。”

　　杜春杏却不为所动，冷笑一声，淡漠道：“杜老爷忘了，妾乃将军府二夫人。”

　　杜老爷枯槁的脸色更加惨败，身子摇摇欲坠，管事上前扶住杜老爷，哀凄道：“娘子，再如何老爷也是您生父……”

　　“行了，杜老爷还是有事说事。”杜春杏打断道。

　　缓了阵，杜老爷终于提上一口气，他与杜春杏决裂多年，此情此景也不是没设想过，眼下最重要还是让她交出杀害伤儿的凶手。

　　杜老爷推开管事，悲凄之色收敛：“伤儿亡于歹人之手，凡请二夫人交出身后凶手让我处置。”

　　“哈哈哈。”

　　杜春杏忽然捧腹大笑，扯住身后罗锦年衣袖，一把将他拽了出来，抬手撕下罗锦年脸上的易容面具。单手按在罗锦年后背，将人推到身前来。

　　“就杜少伤那贱命也配与我将军府嫡长子相提并论？休说杜少伤不是锦年杀的，就算是！”

　　“你又能如何？”杜春杏止住笑意，与杜老爷如出一辙的凌厉凤眼狠狠一扫青葙庄来人。

　　罗锦年下巴微抬，以睥睨之态环视众人，盛气凌人道：“你又能如何！”

　　

　　

　　

　　

　　

　　

　　

　　

　　

　　

　　


作者有话说：
凌儿优点是想得多，缺点是想太多。
私生子
66 百相（十五）
　　罗锦年相貌出众，在上京城中行事也极尽张扬，让人一见难忘，就是没见过他人的，家中也备着两幅画像，以免将来冲撞了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更别提杜老爷原是罗老将军手下右先锋，镇国将军府这位金尊玉贵的郎君出生时，他也曾赶去随礼。

　　自然是认得罗锦年。

　　杜老爷深吸口气，震惊之色一闪而逝，垂首掩住眼底惊慌，愤恨与怨毒神色也尽数收敛，只余眉宇间浓稠的悲意，他躬身抱拳深深一礼：“原是郎君当面，请恕老朽无状。”

　　主家躬身行礼，随行之人怎会干愣着，青葙庄来人解下兵刃，跪了一地。

　　态度来了个翻天覆地的转变。

　　罗锦年侧有长辈撑腰，后有幼弟注视，正打算好好出一口恶气，杜老爷突然恭敬的态度却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他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百被奉还。人若捧着他，身段放低些，将他捧高兴了，他也不介意展示身为豪门望族的气量。

　　但杜老爷不仅拿莫须有之事污蔑他，还将他在祖祠绑了一夜，污蔑事小，让他吸了一晚上秽气事大。这口气就这么咽下去了，他也枉称纨绔！

　　罗锦年不闪不避，泰然自若的受了杜老爷全礼，冷笑道：“杜老爷昨夜对我喊打喊杀，丝毫不打算听我辩驳。今日倒好，一听我身份，也不喊打喊杀了。行此谄媚之举，杜老爷简直枉称老朽，不过一看碟下菜的庸人！”

一番话说得夹枪带棒，冷嘲热讽，不仅再次表明了自己并非凶手，还狠狠损了杜老爷。站在稍远处旁观的宋凌都忍不住想为罗锦年拍手叫好。

　　这真的是罗锦年？莫非五婶替他易容时顺便给他换了个灵光的脑子？

　　宋凌在心中损了一番罗锦年后打量起杜老爷。据他所知杜老爷原为罗老将军手下右先锋，追随祖父征战多年。而祖父戎马一生，立下大大小小功劳车载斗量，手下兵卒没有不敬佩的。

　　祖父不止才能绝顶，气魄雄浑，更加爱兵如子，对手下兵卒多有照拂。杜老爷也受祖父恩惠颇多，甚至可以说没有祖父就没有如今的青葙庄，因此杜老爷对罗锦年态度前后转变如此大，也是应有之义。

　　果不其然，杜老爷站直身子，歉然道：“此事是老朽鲁莽，得罪了郎君，万望郎君海涵。郎君乃老将军后人，品行定是上上之选，犬子之死当和郎君无关，凶手另有其人。待犬子丧事办完，老朽定亲自上门向罗将军赔罪。”他敬重的是老将军，而不是罗锦年这上京闻名的纨绔。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我敬你三分，全因祖辈余荫。

　　可惜这话里意味，罗锦年却品不出，他向来不喜与人言辞相争，遇事武力为先。

　　刚才一番话已经算是超长发挥。

　　在他眼中杜老爷活似一团面人，一拳打在上面，气力全被卸了干净，有火发不出好不憋屈。

　　杜春杏却不吃杜老爷这一套，抬手拦在罗锦年身前，示意他退下，冷哼一声：“杜老爷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我将军府两位郎君，可不是地上烂泥能任人作贱！”

　　杜老爷眼皮一跳，两位？

　　火候差不多了，宋凌撕下脸上面具，轻理衣袍，对杜春杏与罗锦年安抚一笑，排众而出，他步伐似经过罗尺丈量，丝毫不乱。

　　待行至离青葙庄众人前丈许处，他停下脚步朗声道：“杜老爷，兄长与婶婶言辞虽过，但话糙理不糙。老爷无故将我兄弟二人囚禁，若我兄弟二人身份寻常，眼下想必已经被老爷沉了塘，这可不是一声道歉就能解决的。”言辞亦是咄咄逼人。

　　杜老爷神色一僵，苦笑道：“那依二郎君意思，该如何是好？”他已经明了宋凌身份，传闻八年前罗府自乡野间寻回一私生子。此子自回府后便少有在京中走动。

　　但流言可不管你低调与否，上京凡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罗府这位私生子啊，自寻回来到如今，一直未上族谱，未拜宗祠。

　　听说是罗府主母以死相逼，这私生子才一直未上族谱，他原以为宋凌不被罗府看重，可谁料到，这一行三人竟然是隐隐以宋凌为首。

　　他言辞也带了两分慎重。

　　“却也简单，我与兄长蒙受不白之冤，如果就这样回了上京城，日后难免有风言风语传出。因此，我与兄长要留在此处查明真凶，自证清白，到那时杜老爷再亲自上门赔罪，我兄弟二人声誉自然无碍。”宋凌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青葙庄若真和他猜想的一样，是鬼祟之地。杜老爷先前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将他们抓起来，恐怕就不是单纯的想为儿子报仇。杜老爷也算一方人物，怎会如此鲁莽，他恐怕是知道儿子死的蹊跷，甚至知道真凶到底是谁。

　　但他不敢探究，也怕外人发现，因此急于给他们定罪，也是想将屎盆子扣死在他们身上，毕竟死人可不能开口说话。

　　如此这般，杜老爷肯定不愿意让他们久留青葙庄，对与不对，一试便知。

　　杜老爷身子一僵，笑得勉强：“犬子新丧，老朽要为他筹备丧事，恐怕无力招待二位贵客，况且追凶一事危险重重，岂敢让二位郎君以身犯险。不如二位郎君先行回府，待老朽查明真凶，定亲自带着真凶上门，赔礼道歉，如此于郎君们名声当无碍。

　　果然如此，宋凌面露苦恼之色，似乎真的在考虑杜老爷的提议。

　　见状，杜老爷缓缓松了口气，背后沁出一层白毛汗。

　　宋凌思考半晌，忽然抬头，恍然大悟道：“老爷说得也有些道理。”

　　“但是……”

　　杜老爷刚放回肚子里的心，被这一个但是狠狠提了起来。

　　“但是，我们为什么不报官呢？”宋凌笑得纯良。

　　他轻锤掌心，发出啪一声轻响，这一声轻响像一柄巨锤对着杜老爷脑门狠狠一砸，血色尽褪。

　　“是啊，报官。官府自能抓捕真凶，还我们兄弟清白，替老爷爱子报仇。是非曲折，公理明道官家自能分辨，我们为何不报官？”

　　“去报官，现在就报官。”宋凌面上纯良，心中狭促道：你敢去吗？

　　

　　

　　

　
私生子
67 百相（十六）
　　报官一出，被惊住的不止是杜老爷还有站在后头看戏的罗锦年。

　　他心中一急切，就想拉住宋凌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怎能报官，如何能报官！此事涉及狄戎，这上京城的大小京官早被富贵迷眼，膏粱腐身，搂钱都是个顶个的好手，真办事，那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而有手段有能力可以办事的，又多是傅丞相党羽，不给他们下绊子就是难得的好心肠，又怎会尽心做事。

　　真报官，被酒囊饭袋一搅和，说不定再也抓不住狄戎马脚。

　　罗锦年与杜老爷虽不是同路人，但眼下想法竟出奇的一致。

　　不能报官！

　　杜老爷勉强一笑，强自镇定道：“明律规定，凡凶杀案，都必须验尸。我儿亡于歹人之手，我不想他死后仍不得安宁。”他以不想损坏儿子肉身为借口推诿，虽略显牵强，但考虑到一腔慈父心，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说句玩笑话，老爷脸色这般苍白可是伤心过度所致？”宋凌上前两步扶住杜老爷小臂，关切道。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他用得炉火纯青。

　　先提出个踩在杜老爷底线上的要求，他定不会同意，被拒绝后再提出远远超出底线的要求。两权相较取其轻，杜老爷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我儿死得蹊跷，只老朽一人之力想找出真凶力恐有未逮，两位郎君聪慧过人，可否留在青葙庄助老朽一臂之力？”杜老爷将手按在宋凌手背上，含笑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位郎君不计前嫌，老朽实在汗颜，待此事终了，必上罗府负荆请罪。”

　　宋凌与杜老爷相视一笑，自有默契。

　　罗锦年看得目瞪口呆，这都什么和什么，刚才还剑拔弩张，一眨眼功夫就差点成忘年交了？所以宋凌说去报官是真想报官吗？

　　正当他错愕时，肩膀忽然一重，他配合着矮下身。

　　杜春杏一手搭在他肩头，语重心长道：“看不懂吧，看不懂就对了，婶子也看不懂。”

　　罗锦年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郎君，不知这尸体是？”杜老爷目光投向宋凌等人身后的尸体，其实他甫一进门就发现了这具尸体。但先是被罗锦年身份惊住，又被宋凌步步紧逼，现在才缓口气能问一问尸体。

　　“这个啊……”宋凌转身示意罗府众人退到两侧，将尸体旁边的空地让了出来。

　　没了遮挡，杜老爷终于看清了尸体面容，他瞳孔猛的一缩。

　　管事也好奇得探着脑袋瞧了眼，待看清后震惊道：“黄知翁？！”

　　他忍不住看向自家老爷。

　　杜老爷极快速的收敛好神情，疑惑道：“黄知翁是谁？”

　　若不是宋凌一直盯着杜老爷，他都要错过杜老爷一瞬间的失态。他笑着为杜老爷解惑：“老爷昨夜想必是伤心过度，竟忘了查一查发现令郎尸体的小院。我等今日自作主张，来查了查，竟然发现这院中暗藏玄机，有一同往外界的地道，黄知翁尸体也是在地道中发现，像是被凶手灭口，凶手应该也是从地道逃走。”

　　他指了指罗锦年接着道：“我与兄长都是初来青葙庄，怎会知道此地藏有地道，更加不可能是凶手了。”

　　“不知老爷眼下可能完全信任我等？”

　　杜老爷苦笑一声，再深深行礼道：“是我老糊涂了，居然忘了查一查小院。不知二郎君可否让我看一看尸体？”

　　宋凌大方的表示：“当然，不止尸体，地道老爷也可派人察看。”

　　管事得了杜老爷眼色，朝身后招呼一声，有一护卫越众而出。

　　护卫走到尸体旁，仔细翻看后，得出的结论和先前宋凌等人看出的一般无二。

　　“地道便由我们各派数人守着如何？”杜老爷听完回禀后与宋凌商议道。

　　“就依照老爷所言。”

　　待一切事了，青葙庄众人全部告辞离开后，忍了许久的罗锦年终于憋不住了，他仿佛忘了不久前才和宋凌起了争执，直接拽着宋凌衣袖道：“你看出什么了？”

　　说话时，不时拿余光偷偷观察杜春杏脸色。

　　还不等宋凌说话，杜春杏上前严肃道：“凌儿，你不必有顾忌，就算青葙庄是我娘家，他们若真和狄戎有勾结，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宋凌沉默片刻才道：“眼下还看不出什么，婶子不如先行回府，接下来恐怕多生波折。”

　　杜春杏一巴掌高高扬起，看了眼宋凌白玉似的脸却不忍下手，顺手拧在探头探脑的罗锦年后脖颈上，怒道：“觉得婶子是女流之辈拖了你们后腿？还是怕青葙庄真和狄戎有勾结，婶子想包庇他们？凌儿你也太瞧不起婶子了！”

　　“疼，疼，疼！”罗锦年捂着后脖颈后退，他眼神幽怨，怎么就遭了这无妄之灾。

　　“小侄只是担心婶子安危，既然婶子自有打算，小侄也不再多言招人嫌。只希望婶子能以自身安危为先，万勿冲动行事。”他眼神幽暗难测，果真不愿回去。经过诸多试探，他已经能肯定，杜春杏和杜少伤之死脱不了干系。古丘巴勒，菱荷村，杜少伤，就是杜春杏为青葙庄布下的天罗地网。

　　杜春杏与杜老爷与青葙庄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让她如此恨之入骨，不死不休？

　　“杜老爷如此抗拒报官，我了解他，绝不是他所说的怕损毁杜少伤尸体。”杜春杏提起报官之事。

　　罗锦年捂着后颈插话道：“那是为了什么？”

　　杜春杏看向宋凌，见他没有表示，才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推测：“他怕的不是损坏杜少伤尸体，是怕尸体上的某些痕迹被人发现？”

　　“对啊！”罗锦年眼睛一亮，提议道：“那我们要不要偷偷验尸？”

　　宋凌仍然一言不发，站在一旁静静听着杜春杏与罗锦年商议。

　　“明日我拖住杜老爷，你们派人趁乱验尸。”

　　“凌儿怎么看？”

　　“就依婶子所言。”

　　三人分别后，宋凌随意寻了个借口，打算去约定地点等同羽。

　　在乡野田埂间走了一段后，他脚步突然停住，转身对着身后无人处轻声道：“出来吧。”

　　见被发现，罗锦年也不再躲了，大大方方从树后走出，嘴里叼着根杂草吊儿郎当道：“咋的，只能你走这条道，爷不能走？”

　　宋凌轻叹口气，语气轻缓：“锦年你若是不放心我，可以直接跟上。”他是连生母都会诅咒的恶鬼，所以他总是不敢信真心，也不敢接受真心，总是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可罗锦年这些年如何待他，他又岂能真的感觉不到？

　　今日黄知翁院中，他一时没察觉罗锦年看似恶狠狠的口气其实是在担心他，反而嘲弄了罗锦年一番，回过味儿来也是愧疚的。

　　罗锦年却是炸了毛，呸一声吐出杂草，跳脚道：“你说谁在担心你呢！我管你死不死，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还有你怎么又直接叫我名字！”

　　宋凌噗嗤笑出声，是真正开怀的大笑，总是绷着的眼尾弯弯，盛满了天上新月。

　　“锦年，你总是拐弯抹角，我不知道，我分不出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坦诚一些，我才知晓。”

　　罗锦年目不转睛的，贪婪的盯着宋凌久违的笑颜，他不自觉伸出手想捉住那轮新月，心跳如擂鼓，像是被下了蛊，怔怔道：“我很担心你。”

　　“你告诉我的古丘巴勒之事，我没告诉二婶，我谁也没说。”

　　宋凌止住笑意，轻揩眼尖泪花，音色比三月春风更温柔：“你不是说世家大族最忌猜疑吗，那为何未告诉婶子，为何不坦诚相待。”

　　“我信你，独玉，我信你。”罗锦年仿佛魔怔，把藏在心底的念头，不敢告人的念头，一五一十说出。

　　罗锦年的原则是无条件信任亲人，但如今原则已失，比起原则他更信宋凌。


作者有话说：
二更结束啦，抓住虫在评论区告诉我哦，么么哒。
私生子
68 百相（十七）
　　“兄长，途中凶险，可否请兄长相送一程？”宋凌止住笑意，凑近罗锦年微微仰头，手背在身后，欣赏罗锦年难得一见的羞赧。

　　罗锦年不自然的将手放在鼻翼下搓了搓，清了清嗓子道：“既然你这么说了。”

　　宋凌转身，行在田埂小道间，地上开出小小霜花，踩在上面发出细微的声响。罗锦年跟在他身后，丈量着他走过的路。

　　夕阳的余晖轻柔投下，二人影子无限拉长，在无边远处，在天际尽头，化而唯一。

　　宋凌收敛暗藏锋芒，罗锦年也不再盛气凌人。

　　行了一段，穿过一小片黄果林时，罗锦年忽然不动声色的加快脚步来到宋凌身侧与他同行。

　　“我先前说的话，你就当没听过。”

　　宋凌脚步不停，笑道：“兄长指的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罗锦年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向来只有旁人捧着他，他何时低过头，刚头脑不大清醒对着宋凌刨白己心。眼下回过神来，心中羞恼交加，自觉丢了面子。恨不得把刚才说的话从宋凌脑子里提拎出来，揉成一团，再一脚踹出十万八千丈才好。

　　他想让宋凌表面装作没听过，但心中仍把自己说的话奉为圭臬，这样才行！可宋凌居然真的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他怎么敢的！

　　“你根本没认真听我说话。宋凌！你站住！方才我说了什么，你再重复一遍。”罗锦年赌气样一把拽住宋凌衣袖，不让他再接着往前走。

　　宋凌被拉的一个趔趄，他停在原地，无奈的摇摇头，瞧见罗锦年一副小孩样，忍不住起了逗弄心思，调侃道：“锦年说，只信我。”

　　罗锦年方心中方鸣金收兵的小人，又打起了鼓，脸颊上腾的升起红霞，耳垂似要滴血，手中属于宋凌的那截衣袖被他拽得更紧，恼羞成怒道：“你不是说什么都不记得吗！”

　　宋凌深觉，他这兄长心思比小娘子还难揣摩，要忘记的是你，要记得的也是你，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将手搭在罗锦年拽着他衣袖的那只手上，叹息道：“锦年，别撒娇。”

　　“别撒娇，别撒娇，别撒娇。”

　　此言一出，罗锦年如遭雷击，怔怔愣在原地。

　　拽住衣袖的力道松了两分。

　　我在撒娇？

　　宋凌趁机收回衣袖，提步往前，很有先见之明的提前避开罗锦年反扑。

　　果不其然，刚出果林不久，里面传来阵怒吼，惊飞满林鸟雀。

　　“宋凌你给我站住！”

　　一路打闹，到了处山泉边。

　　等在那里的同羽远远便看见宋凌与罗锦年身影，不由得感到奇怪。

　　主子怎么带大少爷一起来了？

　　尽管心中不解，他还是极快速的从藏身处现身，来到宋凌身前，行礼道：“同羽见过两位公子。”

　　宋凌微不可查的点头：“先说说……”

　　“等等，同羽你怎么在这？”罗锦年突然打断道。

　　他又扯了把宋凌多灾多难的衣袖，忿忿道：“你不是说同羽胆子小，见青葙庄护卫凶神恶煞，自己就跑了吗，那他又怎会出现在此处。好啊，你又诓我，你们又背着我！”

　　宋凌无奈的单手扶额，这是他一路上第一百次后悔让罗锦年同行。

　　“兄长，我们先说正事。”宋凌向同羽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说。

　　同羽会意：“杜少伤尸体已经全身僵直，死了超过十二个时辰，有一点奇怪，他尸身并无异味，似新丧之人。”

　　“兄长习武多年，对人体远远比凌了解，可有听过此种情况。”宋凌恭维了罗锦年一句。

　　昨夜在黄知翁小院他初见杜少伤尸体时，就发现尸体并无异味，但他原以为是新丧不久，尸臭未生，但到现在也没有尸臭，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罗锦年拧眉道：“却未听过此等怪事，许是杜老爷爱子心切，用秘法延缓了尸身腐烂速度。”

　　同羽点点头：“杜少伤尸体放置于冰室。”

　　“还有一桩事，杜少伤胸口处的剑伤，宽为四寸，厚为三分，似官家形制。”

　　“不用似，就是官家形制。”罗锦年凝重道。

　　宋凌轻咦一声：“兄长如此肯定，莫非知道是哪司哪部所用剑器？”

　　罗锦年面色一沉，似是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咬牙切齿道：“张凭越那孙子家的，皇城禁军所用。”

　　张凭越，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张庭的儿子。和罗锦年一样，也是上京城首屈一指的膏粱子弟，他俩曾与坟头草三米高的宋志才并称上京三虎。

　　但罗锦年自认是有格调的高等纨绔，对与他齐名的二人向来嗤之以鼻。

　　张凭越虽也是个草包，但他自觉是翩翩佳公子，风流却不下流。虽然整日流连花丛地，但讲究的是你情我愿，从不用强硬手段。

　　按他的话说，世间女子最是娇嫩，如最粉嫩的桃花，强硬去采，花便碎了。只有让她自愿轻吐花蕊，才最是美味。

　　两人虽都有三虎名头，但向来王不见王，罗锦年觉得张凭越油头粉面，油嘴滑舌，獐头鼠目，好不猥琐。

　　张凭越也同样看不上罗锦年，觉得他行事莽撞，矫揉造作，空废一身好皮相。

　　两人也有个共同点——都看不上宋志才。

　　二人本也可说一句井水不犯河水，主要张凭越常年混迹花丛，罗锦年最喜夸耀自己美貌，互不相扰。

　　直到去岁，风雪楼湘君流罗于花朝节独舞。

　　风流浪子的张凭越与自诩美貌的罗锦年不约而同的往风雪楼去。

　　张凭越是想一睹芳容，罗锦年也存了欣赏美人的心思，但很多的却是为了比美。

　　二人于风雪楼前相遇，一人扭头，一人下巴微抬，充分表达了自己的不屑后，同时往风雪楼去。

　　要说这庆妈妈也是真会做生意，将观舞区分为四等，搞了个拍卖会。

　　最高一等的，另修桥梁，金座为底，碧玉为纱，悬于众人头顶。不仅能尽览舞姿，还凌驾众人之上。

　　但，只得一个。

　　不差银子的张凭越遇上了更不差银子的罗锦年，谁也不愿屈居人后，两人财力上难分上下，最后争出了火气。

　　争财力成了斗武力，可怜那天罗锦年为了防止田氏发现他去花柳地，竟然独自去了风雪楼。

　　而张凭越身侧豪奴无数，一拥而上。

　　任罗锦年武力如何出众，双拳难敌四手下也狠狠吃了不小的亏。

　　将军府公子与指挥使公子在风雪楼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消息一夜传遍上京城。

　　罗锦年自然讨不了好果子吃，被田氏狠狠抽了五十鞭，在榻上躺了三日方能下地。

　　而张凭越也被他爹张凭押着，亲上将军府负荆请罪，丢尽了颜面。

　　二人梁子结大了，此后只要一碰面便斗得像乌眼鸡。

　　

　　

　　

　　

　　

　
私生子
69 百相（十八）
　　宋凌却不知晓罗锦年心中腾起的复杂情绪，他关注的重点在另一事。

　　皇城禁军所用？

　　杜少伤的差事正是看守侍卫亲军南城武器库，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

　　杜少伤难道是死在亲军手上？是亲军出了内鬼，还是杜少伤私自盗取？

　　宋凌沉吟片刻，将杜少伤曾看守武器库的消息说了出来。他打算去南城武器库看看，然而寻常人等可进不去，罗锦年既然与张凭越相熟，他说不得能有些路子。

　　杜少伤，杜家与狄戎勾结到目前为止也只是他的猜测，并无实质性的证据。而杜少伤若真的利用职务之便行偷梁换柱之举，南城武器库必有蛛丝马迹残留。

　　罗锦年瞬间懂了宋凌意思，可让他去求张凭越办事，无异于自己送上门去让任折辱。

　　张凭越那孙子不知有憋着坏屁等着他，且不说他种种刁难，单论起来面子这一关就过不去啊！

　　宋凌不知罗锦年与张凭越过节，但一瞧罗锦年脸色，便懂了三分，体贴道：“兄长不必为难，张凭越跋扈之名传遍上京，恐不是好相与的，兄长为人正直自然与他不是同路人，我等可另寻法子。”

　　罗锦年眼皮狠狠一跳，这是说我比不上张凭越？我怕了他？比跋扈，谁能比我更跋扈？

　　他心中犹豫被一口争强之气狠狠压下，几乎不过脑的说道：“这是包在我身上，你只管放心。张凭越那小子再张狂，见了我也得低三分，你且等着，让你好好瞧瞧兄长手段，保管张凭越求着我们去他家装破铜烂铁的武器库走上一遭！”

　　“那就全仰仗兄长了。”宋凌配合的向罗锦年一稽首，仅接着又好一番恭维，给罗锦年垒了个高高的台子。

　　同羽也主唱仆随，将罗锦年生生捧到了天上。

　　商议完毕，三人原路返回，回了杜老爷替他们备下的客院。

　　此时待遇自然与昨日大不同，住的院子足有五间大屋，风水极佳靠近龙眼，外植松柏。自后院小门而出，走不了几步便是杜家藏书楼。

　　因着杜家正在办丧事，也就没举报晚宴欢迎，只遣了数名丫鬟提着精致食盒前来布晚膳。在同羽拦在院门口表示不需要服侍后，丫鬟们将食盒递给同羽，在大丫鬟的带领下向着主屋盈盈一礼，躬身离去。

　　同羽提着食盒入内，将晚膳取出一半摆在红梨桌面上。起身撩开帘子轻唤一声：“主子，可要吃些东西？”说完迟疑的看了眼桌上精致的小菜。

　　宋凌将书本搁置在小几之上，抚平褶皱，面无表情道：“无碍，青葙庄不会在饭菜中做手脚。”

　　同羽应了声，放下帘子退出里间，盯着桌面上小菜，犹豫片刻用竹筷将每样都夹起一点放入口中。

　　又过了一刻钟，小菜已经凉透，同羽叹了口气。

　　把小菜装的食盒，交给等在院门口的小厮，询问道：“送些白粥来，不用加别的佐料，只清水煮些小米。”

　　小厮掂量了下手中食盒重量，诧异道：“连盐也不加吗？”

　　“对。”

　　小厮提着食盒走远，回头一看再见不着同羽身影，才摇头晃脑道：“这当主子的可真奇怪，珍馐不爱，偏食白粥。”

　　他将食盒打开一条缝隙，探头探脑的往四周打量，确认没人后，飞速偷拿出一小巧糕点点扔在口中，嘟囔着：“可真不会享受。”

　　灯芯子烧尖端劈了叉，发出哔啵一声轻响。

　　宋凌轻揉泛红的眼眶，语气朦胧听不大真切：“锦年呢？”他握着一侧书，推开窗户极目远眺，入目皆为夜，不知过了多久。

　　同羽坐在小木凳上，守着早已凉透了的白粥，手支在下巴上，止不住的犯困。

　　听见宋凌声音，他头狠狠一垂，猛的清醒过来，起身道：“大公子自来青葙庄不久，就一直蹲在池边，看着像有些心事。”

　　宋凌十指浸在铜盆中，透着冬日冷意的山泉水没过他根根如玉的手指，冷意顺着指尖传到大脑，他声音也泛着清冷：“张椿可有异动？”

　　“一切如常。”

　　“继续盯着。”宋凌收回手，用搭在架子上的锦缎擦拭干净。

　　“让人盯着杜春杏。”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必强求。”

　　宋凌走出里屋，眼一扫发现桌上的白粥，

单手端起，浅浅尝了口：“这粥不错。”

　　同羽急道：“主子，这粥凉了，我重新去给您煮一碗。”

　　“衣能蔽体，食足饱腹，你不用废这些心思。”宋凌喝了两口，将白粥放下。

　　直到事情吩咐完，他都没再提一句罗锦年，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杜少伤灵堂。

　　杜老爷身着丧服，跪在杜少伤棺椁前，上身只穿了一件单衣，脸色是和死人如出一辙的青白。

　　若不是胸口还略有起伏，几乎让人产生错觉，这灵堂中共有两具尸体，躺一具，跪一具。

　　管事甫一推开冰窖样的灵堂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轻手轻脚的合上门站在跪在杜老爷身后。

　　“老爷，确实是黄知翁。”他声音颤抖，藏着说不出的恐惧。

　　“这一天终于来了。”杜老爷猛的睁开双眼，惨笑一声：“他是被灭口了，罗府查到门上来，我们恐怕也活不了，黄知翁便是前车之鉴，惹祸上身，全族倾覆近在眼前。”

　　“哈哈哈哈哈哈。”

　　一连串的惨笑犹如鬼嚎。

　　“咚！”

　　管事头重重砸在地上，狠声道：“老爷，我们可以将一切对着罗府和盘托出！难道要坐以待毙吗！”

　　“说了又有何用，叫罗府上下都知道我青葙庄与狄戎有勾结吗！那杏娘该如何自处，昔年之事是我对不住她，最后至少要保全杏娘名声。”

　　管事目光死死盯着地面，突然从地上站起，告退一声面色如常的往外灵堂外走去。他眼神逐渐坚定，他对杜老爷的忠心日月可鉴，可他还有妻小，他们是无辜的，决不能就这样给青葙庄陪葬！

　　他要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罗府人，求他们带着自己妻小离开，再陪着老爷赴死。

　　“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加凄厉。

　　管事只觉脚步越来越沉重，莫来由的恐惧吞噬了他的心灵。

　　他像一节被虫蛀得看不清形状的朽木，僵硬的想转过头，刚转了一半，咚一声砸在地面上。

　　他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像濒死的鱼。

　　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不敢置信的呜咽。

　　“老爷？”

　　

　　

　　

　　

　　

　　

　　
私生子
70 百相（十九）
　　杜老爷拿起身侧黄纸扔入燃烧着的铜盆中，瞳孔倒映着猩红的火光。

　　黄纸燃烧殆尽，他缓缓起身踱步到管事身侧，语调不起波澜的宣判：“青葙庄管事童泰，勾结狄戎余孽挟持少主，图谋钱财。眼见事情败露，杀了庄主后自尽而亡。”

　　他伸手到怀中摸出早已准备好的小瓷瓶，凑到唇边，仰头将其中猛毒一饮而尽。

　　随后软软倒在地上，阖上管事双眸，自语道：“这样就好。”

　　池边风冷夜寒，罗锦年拔下一根杂草在指尖捻了捻，看着指尖染上的绿色草汁，烦躁的抓了把头发。

　　烦人啊！

　　到底该怎样让张凭越那鳖孙心甘情愿的办事！让他亲自上门去求那肯定不行！以他和张凭越的关系，说句两相生厌都是轻的。何况那孙子向来最是仰慕流罗，数次求见不可得，流罗狠狠扫了张凭越面子，最后见流罗一面几成执念。

　　他前几日被流罗邀请，见到了张凭越求之不得的神女，张凭越不知心中多嫉恨呢，怎么可能替他大开方便之门！

　　罗锦年越想越发觉得此事没戏，他抬手想抽自己两耳巴子，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他半蹲着，两手捂着耳朵冥思苦想起来。

　　此事必须得成！他都答应宋凌了，绝不能让宋凌看笑话！

　　他眼神突然变得凶狠，心中冒起坏水，实在不行就把张凭越绑了！看他敢不同意！

　　片刻后他发泄般的扯了把草叶，绑了有什么用啊，张凭越那厮，除了女色可谓是油盐不进。

　　对啊！女色！

　　罗锦年猛的起身，长啸一声，喜悦之情自心底翻涌，看结了冰渣子的池水可爱，看脚底被扣秃噜皮的草地也可爱。

　　他轻击双掌，洋洋得意道：“这又有何难，天底下没事能难得住少爷！”

　　正当他得意忘形时，脚底一阵阵的酸麻袭来，自小腿蔓延全身。

　　罗锦年自到青葙庄，就一直蹲在池边，不知过了几个时辰，腿不麻才是见鬼！

　　他暗道一声糟糕，身子骤然失去平衡，踉踉跄跄往池水栽去，乐极生悲不外如是。

　　正当他要与池面来个亲密接触时，手腕忽然被人捉住，握他之人并未用力，只虚虚握着往后一拉。

　　罗锦年趁机运功，一股热流自上而下传递到小腿，活血化筋，酸麻渐去。

　　方一站稳，身后一阵调笑声传来：“想不到锦年也有效仿先人，水中捉月的闲情雅致。”

　　这声音罗锦年实在太熟悉了，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来的是谁，他手腕翻转，反客为主的捉住宋凌想收回去的手，回过头故意板着脸训斥道：“我是你兄长。”

　　随后话锋一转，池中之月影被他捞起，锁在眼底，是直白的炫耀，是委婉的求夸奖，直勾勾的看着宋凌雀跃道：“我想到办法让张凭越帮忙了。”

　　宋凌抬起空着的手，替罗锦年理了理杂乱的发丝，真切的夸赞道：“什么事都难不倒锦年。”

　　“真行啊你，人前对我尊敬有加，左一口兄长，右一句兄长。到了人后就对我直呼其名，宋凌你可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惯会装！”罗锦年自觉帮上了宋凌好大一个忙，又被宋凌夸赞一番，颇有几分得意忘形，嘴贱的老毛病又忍不住犯了，非要撩拨宋凌几句。

　　果不其然，宋凌收回手，冷着脸扔下一句，

　　“那真是碍着兄长眼了，凌这便告辞，只望兄长勿要忘了应承之事。”

　　转身就走。

　　他确实总是端着，就是面对再不喜之人，也要全了礼数，从不肯叫人看破喜怒。

　　怒也笑，悲也笑，真正喜悦时反而波澜无惊，但对着罗锦年这等，初见时就给了他一鞭子的人，委实没什么好装的。

　　宋凌越走越快，身后有人像不要脸的狗皮膏药，怎么也甩不掉，时不时冒出几句：“凌儿，外人知道你成日里冲兄长甩脸子吗？”

　　“我真想叫几位画师，把你这副模样画下来，叫世人看看。”

　　宋凌正打算反唇相讥，一道惊恐的尖利女声突然响起。

　　他脚步一顿，神情凝重转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罗锦年也收了喋喋不休的碎嘴皮子，神情如出一辙的凝重。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往声音传来处去。

　　一盏接一盏的油灯点燃，沉睡在夜色中的青葙庄被一声尖叫声惊醒。

　　一路上守夜的丫鬟仆从或面色焦急，与同伴一起担惊受怕，或有得到消息的，急匆匆往事发地赶，乱成一锅粥。

　　宋凌跟着步履匆匆的下人毫不费力的找到了灵堂，因为事发突然所有人没了条理，他几乎没遇到阻碍，顺利的进了灵堂。

　　灵堂中烛火通明，先赶来一步的杜春杏遣孔武有力的仆妇控制住了场面，一位身穿青绿色马面裙，外罩棉服的丫鬟被人押住肩膀半跪在地，发丝散乱，正嘤嘤啜泣。

　　杜春杏与青葙庄不来往多年，但威势犹存，她一现身，众人仿佛有了主心骨。

　　她端坐在圈椅之上，身后放着两幅木制担架，上覆白布，白布隆起，看形状像是躺了两个人。

　　宋凌刚到灵堂门前就看到这一幕，他一路行来，终于遇到了阻碍，守在门前的小厮上前，伸臂拦住他的去路。

　　外头的骚动惊动了杜春杏，她凤眼一台训斥道：“瞎了你的狗眼！两位郎君也敢冒犯，还不快把人请进来！”

　　拦路的小厮一个哆嗦，俯下身让开门路，恭敬的请宋凌与罗锦年入内。

　　刚一入内，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带着腥味的海棠香让宋凌略感不适，已入深冬，何来海棠花？

　　随即他视线被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吸引，他瞳孔一缩，瞬间想到一种可能。

　　难道？

　　杜春杏起身迎向他们，阻止了想要行礼的宋凌，直接开门见山道：“杜老爷死了。”语气异常凝重。

　　宋凌暗道一声，果然。

　　他点头，示意杜春杏接着说。

　　罗锦年却没有他这般定力，他愣了一瞬，结结巴巴的问：“谁，谁死了？婶子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宋凌藏在大袖中的手不动声色的碰了碰罗锦年的指尖。

　　温热的触感让罗锦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骤然失声。

　　

　　

　　

　　

　　

　　
私生子
71 百相（二十）
　　杜春杏抬袖斜指跪在地上的侍女：“就是此人先发现，她原是看管灵堂灯烛的侍女。二更天时，她来增添香油，却发现杜老爷与管事死在灵堂。

　　“我将此地控制后，禁止任何人进出，只将杜老爷与管事尸身略作收敛。”

　　宋凌先是抽了抽手，却纹丝不动，他只当是罗锦年心中害怕，并未多想。

　　蹙眉道：“可是尸体面容有碍。”

　　杜春杏神色一僵，短短八字表明了刚才受到的冲击：“七窍流血，不堪入目。”

　　宋凌瞬间了然，藏在衣袖下的手被握得更紧。

　　杜春杏朝身后一挥手，一身穿劲装的侍卫走上前来，她指着侍卫言简意赅的介绍道：“这是从府中带来的，懂些验尸的手段。”

　　“我刚派了人去寻你们，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侍卫得了吩咐，往尸体处去。

　　杜春杏领着宋凌与罗锦年出了灵堂，等着侍卫回禀。

　　三更天时，侍卫放下袖子，接过身旁小厮递过的方巾擦拭手上污秽。

　　待清理干净后，又接过另一张擦拭额角虚汗。

　　这才起身前去复命。

　　杜春杏照例免了他的礼节。

　　“回禀夫人，两位郎君，杜老爷与管事都是死于同一种从未见过的猛毒。五脏六腑具受腐蚀，有融化迹象，死亡时间相近，因毒性过于霸道分不出两人死亡先后顺序。”

　　猛毒？腐蚀？

　　宋凌忽然想起八年前皇觉寺遇刺，五婶左手被狄戎人以弩箭贯穿。

　　箭上淬毒，毒性霸道绝伦，且有腐蚀性蔓延极快，若不是五婶心性之坚韧远迈常人，当机立断之下直接断臂求生，恐怕早已丢了性命。

　　五婶曾言，那毒性之霸道生平罕见，只须臾功夫就从手掌蔓延到小臂。

　　事后她曾让侍卫将手臂回收，想研究这从未见过的猛毒。

　　但等侍卫找到时，小臂早已经被腐蚀得只剩下森森白骨，甚至连坚硬的骨头上都出现了紫黑色的腐蚀痕迹，犹如蛇吻。

　　因着那毒有海棠香味，五婶取名海棠心。

　　海棠？海棠！

　　宋凌想到刚入灵堂时闻到的带着甜腥的海棠香。

　　海棠心！时隔八年再现青葙庄。

　　独属狄戎的奇毒居然出现在青葙庄，他们果然和狄戎脱不了干系！

　　宋凌眼神一厉。

　　侍卫还在接着说：“杜少伤尸体致命伤在胸口……”大体与同羽验出的别无二致，但并未根据伤口推测出剑器的尺寸。

　　杜春杏原计划引开杜老爷，好好验一验杜少伤尸体，却不料杜老爷也死了，眼下正好一并验了。

　　听完回禀，宋凌藏在衣袖中的手用力按了按罗锦年虎口，示意他别说话。同时心念极转，看不出伤口有异样，也对，同羽乃是血刃之人，万中无一的精锐，寻常侍卫自然比不上他的眼力。

　　侍卫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依小人看来，伤口处有被二次破坏的痕迹。最开始只有剑伤，现在剑口却被人以刀伤覆盖，像是在掩盖什么。”侍卫说完就垂下头，不敢看各位主子神色。

　　杜春杏重重一跺脚，咬牙切齿道：“杜少伤之死果然有问题！死老鬼非要将杜少伤之死栽在你们身上，他果然知道些什么！我们验迟了，线索都被他毁了！”

　　宋凌握住罗锦年的手愈加用力，他叹息一声道：“别处可还有线索？”

　　杜春杏深吸一口气，极力平缓情绪，狠声道：“我已经派人去搜管事和老鬼住处，凌儿可要与我一起等着？”

　　宋凌自无不可。

　　眼尖的下人替三位主子抬了椅子，摆在庭院中。

　　杜春杏居中，宋凌与罗锦年分列两侧。

　　宋凌收回手，向罗锦年无声的做了个口型，

　　交给我。

　　罗锦年抿紧唇角，也不知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一言不发的松开宋凌，没骨头似的歪坐在圈椅之上，怔怔望着墨蓝色天空，神游天外。

　　宋凌撩开衣袍下摆，临危正坐。

　　他心中波澜起伏。

　　伤口被破坏了，杜春杏是什么也没验出来，但他可不一样。

　　此番故作遮掩，作贼心虚之举不是正说明杜老爷心中有鬼吗！

　　城南武器库之行看来是非去不可了，宜快不宜慢，迟则生变！

　　还有一事也很奇怪，青葙庄庄主死了，少庄主也死了，为什么青葙村村民口中的青葙庄夫人，二婶口中的贱妾却从始至终都未出现过？

　　主君死了，儿子也死了，没道理还藏着不露面啊。

　　是她也早就死了，还是她跑了，早不在青葙庄？

　　青葙庄名义上的第三位主人，诡异的消失不见！

　　宋凌觉得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较大，无论是从村民口中，还是二婶口中，都能得出一个消息。

　　杜老爷对这侍妾爱若珍宝，除了没有正室的名份，正室该有的体面她是一点不少。而且这偌大青葙庄除了她以外再无第二位侍妾，杜老爷对她的儿子也看得和眼珠子一样，可见受宠程度。

　　因此，杜老爷察觉事情不对，早早便将爱妾送走的可能性更大！

　　“那贱婢呢？！”杜春杏突然毫无征兆的起身，狠声道。

　　显然她也察觉到了异样，她此前为了在宋凌等小辈面前维持长辈体面，即便恨毒了杜老爷，也一口一个老爷的称呼着。

　　如今许是受激太过，再顾不上体面。直接唤老东西，贱婢。

　　罗锦年就是再没脑子也知道这话不能接，二婶口中贱婢毫无疑问是杜老爷侍妾，二婶庶母，二婶能一口一个贱婢。他可不敢，那不止是对杜老爷侍妾的轻蔑，也冒犯了二婶。

　　被自家亲娘按着学了多年规矩，倒也没全学到狗肚子里去。

　　他装作没听见，继续歪在椅子上发呆。

　　罗锦年都懂的道理，宋凌自然也懂。

　　杜春杏发泄了一会儿，颓然坐在椅子上，自问自答道：“杜海把贱婢当心肝，怎会让她留在是非地，区区一个贱婢，倒是让杜海掏心掏肺！”

　　就在罗锦年把自己当聋子，宋凌自顾自想着自己的事时。

　　“夫人！”

　　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在压抑的气氛下，前去搜查管事和杜老爷住处的一行人终于回来了。

　　罗锦年狠狠松了口气。

　　

　　

　　

　　

　　

　　

　　

　　
私生子
72 百相（二十一）
　　“奴等在管事屋中衣箱暗层里发现了信件数十。”

　　“精铁弓弩一把，毒药三瓶。”

　　回话的人一侧身让出身后端着木托盘的仆妇，托盘中摆放着一叠厚厚信件，信件旁是造型粗犷的弓弩，青瓷白釉的小瓷瓶放在角落。

　　杜春杏接过仆妇递上的皮制手衣，先拿起一封信件翻阅，一目三行的看完，将书信扔在托盘上，冷笑道：“杜海倒是把自家洗脱得干净。”

　　“凌儿，锦年，你们来看看。”

　　宋凌应了声，也带上手衣拿起一封书信察看，连续看了四五封，眉头紧锁。

　　信件多是管事和一代号为寅的人一问一答，开始是简单的上京地形图，二人言辞也颇为隐晦。

　　谈及地点人名，多用代号指称，叫人看得一头雾水。

　　但按着书信日期，最后一封是一个月前。

　　上言，主家，毒物。

　　保妻儿一生无忧。

　　根据杜老爷之死，不难推断出一个事实，管事与外贼勾结，害了少庄主性命。最后眼见罗府查到头上来，怕事情败露毒杀了杜老爷后自尽而亡。

信上虽并未直接提及狄戎，但狄戎制式的弓弩，和狄戎独有的剧毒，都暗示了外贼的身份。

　　但此事若真是管事所为，那他为何会把可以致命书信的留存？

　　不该如此疏忽啊。

　　杜春杏显然也察觉到这一点，指着书信冷笑道：“凌儿觉得可信吗？”

　　不等宋凌回话，她抓起一把书信狠狠掷在地上，厉声道：“全是谎言！”

　　宋凌默默躬身将书信拾起。

　　杜春杏先是命人将小瓷瓶送回罗家交给白氏查验，又将弓弩仔细封存。

　　做好这一切吩咐道：“去找管事家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找不到了，宋凌在心中默默补充，不论是沉尸泥沼，又或是远走高飞，现在去肯定是找不着了。

　　他看着书信上的蜡封在脑海中仔细复盘在青葙庄发生的事。

　　按照他此前推测，杜春杏排这好大一场戏，是为了揭露杜家与狄戎勾结，她实际上已经掌握了杜家与狄戎龌龊的实质性证据。甚至很可能连狄戎在上京的据点都已经摸清楚，但她不能自己出手。

　　眼下世道，父权为天，哪怕杜老爷犯下滔天大罪，也不能由她这个做女儿的揭露。

　　若杜春杏亲自下场，只有玉石俱焚的下场。

　　但杜春杏如今为将军府二夫人，地位尊崇，又如何舍得这一切。

　　因此只有一路引导他们，引导他们发现杜家皮子下藏着的流脓，最后再让藏在青葙庄的暗手拿出证据，一锤定音。

　　证据可能是狄戎在上京的据点，也有可能是知道杜老爷与狄戎来往的人证，或者物证。

　　杜老爷玩儿了一出移花接木，将事全栽到管事头上，杜春杏自然不愿看到这样。

　　若他所料不差，接下来杜春杏会想方设法的替管事洗脱嫌疑。

　　但他却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凡事需得掌握主动，城南武器库便是杜春杏意料之外的变故。

　　验到了剑伤的只有他！

　　等仆从将搜查出的事物收好，杜春杏忽然道：“凌儿，锦年，你们随我来。”

　　来了。

　　宋凌心中一动，不动声色的应了声，身后跟着从头到尾一直沉默的罗锦年。

　　穿过一片回廊，到了一处荒凉小院，宋凌抬首一观小院门庭。中悬匾额，边角破损，挂得歪歪扭扭，遍结蛛网，依稀可见掠影轩三字。

　　杜春杏抬手抚摸着摇摇欲坠的大门，良久不语。

　　风吹门响，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叹了口气，幽幽道：“这是我母亲生前所住之地。”

　　她目露怀念之色，追忆道：“母亲性子宽厚，对那贱婢也当半个女儿看待，从无苛待。”

　　“可谁料到，最后害死她的也是这份宽厚，母亲她不是寿尽而亡，她是死在她看若半女的毒妇手中，死在是非不辨的杜海手中。”嗓音中的怨毒溢满而出。

　　原来如此，宋凌暗叹一声，他此前便察觉杜春杏对杜家的恨意来得莫名，就算杜老爷在发妻死后另纳娇妾，诞下庶子，杜春杏也不该如此恨意深重，非要致杜家满门于死地。

　　如此这般便说得通了，杜春杏与杜家之间隔着的是杀母之仇。

　　在她眼中，杜家的每一位都不是亲人，是凶手。

　　侍妾是罪魁祸首，杜老爷是帮凶，杜少伤是踩着她母亲尸骨出生的孽种。

　　血债需得血偿！

　　“你们先走吧，我在这待一会儿，陪陪我母亲。”

　　杜春杏始终背对着宋凌二人，让人看不清神情，只能从悲戚绕着的呼吸声中，听见她万一的恨，万一的伤，万一的想。

　　宋凌二人无声行礼，先后提步离开。

　　走在回廊上时，天上突生小雪。

　　细小的雪花落在青葙庄处处可见的白绫之上，一时竟分不清谁更白，谁更清。

　　青葙庄正如看似纯洁无瑕的雪花，化了开来，满地脏污。

　　宋凌走着走着指尖忽然传来一阵温热，他停下脚步往身后看去。

　　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罗锦年轻轻勾住了他的指尖，站在原地眼神倔强。

　　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独玉，我要带着你，带着婶子一同回家，出来时几人回去也一个不能少。”

　　他不是傻子，他只是懒得去想，懒得去看世间龌龊，他身后有冠绝当世的权势。足够让他随性而活，让他一生无忧。

　　但人不可能永远天真，在罗府羽翼之外，他第一次直面人心，直面泥泞。

　　罗锦年一开始并未察觉杜春杏异样，他总觉得古丘巴勒一事是狄戎人在背后捣鬼，但宋凌为何总是有事瞒着杜春杏，杜春杏又为何对早断绝关系的青葙庄如此上心。

　　一切的一切，叫人如何不心生疑。

　　宋凌回握住罗锦年掌心，紧紧。

　　轻声道：“锦年，别害怕。”

　　“我会带着二婶回家，有我在。”

　　雪花被调皮的风裹挟，点在宋凌睫羽之上，化为透明水珠，睫羽微微抖动，水珠被甩在空中，坠落。

　　罗锦年从水珠的倒影上看见自己，如此无力，如此破碎。

　　他爱美人，宋凌是他见过最美的人，脆弱而疏离。

　　但他以为错了，真正脆弱的人是罗锦年。

　　他支着张牙舞爪的皮子，内里却不堪一击。

　　

　　

　　

　　

　　

　　
私生子
73 百相（二十二）
　　天刚蒙蒙亮，五更天，城门将启。

　　张家大宅坐落于朱雀街象骓坊。

　　张凭越夜宿风雪楼与小姐娘子们好一通亲近，四更天时才乘着软轿回府，眼下宿醉未醒正靠着侍女丰腿假寐。

　　“公子，罗府大郎君求见。”一道战战兢兢隔着大座屏响起。

　　回话的小黄门子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他暗骂一声晦气。

　　全上京谁不知道罗府嫡长子罗锦年与自家公子是出了名儿的对头。

　　一山不容二虎，一座上京也容不下两位纨绔。

　　两人不见面还好，一碰面就是一场血雨腥风，这两位，谁也不是能容人的主。

　　这罗府公子突然上门，莫非是来寻晦气？

　　可罗府公子身份贵重，总不能拒之门外啊，真可怜了他们这帮跑腿子的。

　　小黄门认命般的闭上双眼，等待自家公子发作。

　　“罗锦年？”张凭越支起身子，没有骨头似的用鼻尖蹭了蹭侍女丰满的双乳。拾起侍女一缕垂在胸前的秀发，闭眼轻嗅，惹得侍女娇笑连连。

　　小黄门子额角沁出一层白毛汗，忐忑道：“罗公子说有事要与少爷当面商谈。”

　　张凭越嗤笑一声：“他能有什么正经事。”

　　他打了个懒散的哈欠，软软躺在侍女腿上，嗓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既未事先递上拜帖，又未周全礼数，不见。”

　　小黄门腿一软差点就跪下了。

　　娘西皮的！你说不见就不见，那罗锦年不能拿你怎样，我可怎么交差啊！我上有老下有小，可不能在这英年早逝！

　　“少爷，罗公子说他可以让你见一见流罗姑娘。”小黄门飞速把话说完。

　　流罗？

　　一听这话张凭越眼睛一亮，支起身子，斟酌片刻道：“问他求的是什么事，门就不用上了。”

　　罗锦年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眼下突然来找他，肯定是有事相求。

　　张凭越眼底闪烁不定，暗自盘算着，要是小事就应了他。但若是涉及将军府与丞相府，别说见流罗了，哪怕是见九天玄女都不能答应。

　　八年前，将军府皇觉寺遇刺一事，又称黄觉案，差点害得他全家流放西北，老爹人头不保。

　　多亏了傅丞相一力相保，最后一场泼天祸事居然落了个不痛不痒的惩罚。

　　经此一遭，原本在武官与文臣间摇摆不定的张庭，暗地里已经倒向文臣。

　　他张凭越虽然不学无术，但也拎得清，这富贵与权势到底是哪来的。

　　在政场上他帮不上老爹，但最起码的不能捅娄子吧。

　　他与罗锦年针锋相对，绝大部分原因也是向傅丞相表态，表明张家的态度。

　　小黄门脚上像装了风火轮，一路小跑到角门，捧大爷似的捧着外头那位主儿，等问清楚后又一溜烟回头向里面那位主儿回话。

　　忙得像陀螺。

　　侍女剥了颗圆润饱满的葡萄含在唇角，缓缓低头，渡给张凭越。

　　张凭越卷走葡萄，又明目张胆的尝了尝丁香小舌，发出啧啧水声。

　　小黄门隔着座屏，听得面红耳赤。

　　半晌，座屏内有一物掷出。

　　小黄门眼疾手快的抱在怀中。

　　张凭越咽下葡萄，慢悠悠道：“告诉他，持此信印可入武器库，用完直接扔了就是，他罗锦年碰过的东西我嫌晦气。”

　　等小黄门退下后，一直沉默的侍女忽然忧心忡忡道：“爷，那信印若是被外人捡了去该如何是好？”

　　张凭越捉住侍女柔荑把玩，不以为意的解释道：“信印三日一换，外人捡了也没甚用。”他待貌美女子一贯温柔小意，风度翩翩。

　　“可武器库重地，爷怎让外人轻易入内。”

　　张凭越嗤笑道：“这上京城，蛀虫遍地走，武器库不过一摆设，监守自盗者不枚胜举。”

　　“外人？”

　　“罗锦年可比满嘴忠君报国，实则尽干些卖国勾当的大人强。他虽是纨绔，也是礼朝的纨绔。”

　　侍女惊骇的伸手捂住张凭越的嘴，

　　“爷，这话可说不得。”

　　张凭越顺势含住主侍女指尖，一对桃花眼中溢满情丝，他一个起身反客为主，瞬间将侍女压在身下，意乱情迷道：“爷只说给你听。”

　　又一场欢愉。

　　罗锦年握着信印憋着一肚子气离开张家，他在上京横行霸道这些年，无论赏脸去哪家府上，主家不管愿不愿意，都得摆出笑脸开正门迎接。

　　现如今为了隐蔽行事，这才叩了角门，可姓张的鳖孙，居然连门都不让他进！

　　好大的狗胆！

　　等此事过后，看我如何炮制你！

　　罗锦年死死攥着手中信印。

　　他以兜帽罩面，浑身冒着黑气，让人退避三舍。

　　连拐好几个弯，进入一处三进宅院，他掩上门，一把扯下兜帽，看向站在屋檐下的宋凌，恶狠狠道：“张凭越真是不知好歹，我早晚让他跪在我面前，端端正正的叩首，赔礼道歉。”

　　一见罗锦年这副模样，宋凌顿时反应过来，这是在张家受了委屈。

　　他走近罗锦年，替他取下披风，柔声道：“张凭越答应了吗？”

　　罗锦年没好气的将信印扔给他，转身用后脑勺对着宋凌：“张凭越没让我进门！”

　　宋凌却没注意到他语气中的忿忿，只一门心思翻看手中信印，同时松了口气。

　　昨日他以受了寒发热为由，封锁院门，暗地里让同羽备下快马。

　　与罗锦年连夜回了上京城，同羽则留在青葙庄以做策应。

　　宋凌将信印与衣袖中另一块令牌放在一处，垂首想着下一步对策。

　　“宋凌！”

　　突然一道既气且恼的声音响起，宋凌豁然抬头。

　　罗锦年转过身，语气加重又重复了一遍：“张凭越没让我进门！”他好似从未变过声，幼时嗓音甜腻，长大些了，有意撒娇卖痴，嗓音也是甜丝丝。

　　未经风雨，沾满糖霜。

　　宋凌无奈一笑，他自从遇见罗锦年，最多的就是无奈。

　　他似哄孩子般轻抚罗锦年后背：“日后定让张凭越亲自上门给兄长赔不是，再让他做牛做马，将兄长抬上门去。”

　　罗锦年哼了一声：“张家的陋室，也配得上我的金足？”

　　

　　

　　

　　

　　

　　

　　


作者有话说：
最近很忙，抱歉。
私生子
74 百相（二十三）
　　“进去吧。”

　　一穿着亮银色皮甲的禁卫粗略扫了眼手中信印，将信印又扔给宋凌，酒气熏天道：“快些出来，别碰不该碰的。”

　　说完就倒在大门前的木桌上会了周公，地上散落一地的花生瓜子壳。

　　他半点不在意面前站着的两名神神秘秘的家伙是何身份，甚至没有盘问一句。

　　城南武器库闹中取静，于朱雀街一坊间集市中另开一五进宅院。

　　宅院内不植草木，不修宅邸。

　　以青石垒成一古怪建筑，无窗无门，整体方正，有棱有角，上系红绸。

　　石上刻繁复花纹，形如蝌蚪，似上古失落文字。

　　最上首雕刻凶兽睚眦，风格粗犷，雄据八方。

　　宋凌收好信印，避开一地的碎陶片，推开宅院大门。

　　心中忍不住叹息，早知道上京城偷奸耍滑，玩忽职守者如车载斗量。今日冷眼看着，居然到了这般田地。

　　白日纵酒。

　　宋凌走到古怪石屋前，一扫石壁发现一处凹陷，形状正好与手中信印吻合。

　　他将信印按在凹陷处，退后两步。

　　片刻后地面开始震动，巨大的机括开始运作，信印与石壁融为一体，化作小一号的睚眦。

　　浑然一体的石壁从睚眦处缓缓裂开一条缝隙，随着地面震动加剧，缝隙也逐渐扩大。

　　演变到顶点时，缝隙扩张到一丈，露出内里洞天。

　　罗锦年靴上坠着的金穗子停止晃动，他抢先一步进入武器库。

　　宋凌却并不着急，他走到石壁边上，伸手抚摸着刀刻斧凿的纹路。

　　此巧夺天工的机括术他曾在古籍上见过，江东原有墨族，犹善制物，一手机括术传承上古，冠绝天下。

　　他们为农户制造木牛耕种，为学子制造灯烛。

　　然而却被朝廷以奇淫巧技引人堕落为由打压，逐渐凋敝，到如今江东再无墨族。

　　只剩下由他们制作的器物留世人缅怀。

　　“独玉，你来看看！”

　　宋凌耳尖一动，加快脚步入内。

　　这是发现了什么了？

　　武器库内架子上放有琳琅满目的兵器，刀枪剑戟各有分类，粗略看去不下千数。

　　而罗锦年正站在剑器架子旁，左手握着一把剑柄，右手时不时敲打剑身，眉头紧锁。

　　见宋凌进来，他侧身正对着宋凌曲指轻弹剑身。

　　宋凌扫了眼他手中剑器，一眼就认出和杀死杜少伤那柄形制如出一辙。

　　“这剑有问题？”

　　罗锦年也不卖关子，直言道：“声音不对，里面是空的。”

　　宋凌指了指架上凌乱放着的剑器，蹙眉道：“这些都是？”

　　“咔。”

　　罗锦年将剑身对折毫不费力的摆成两断，断口处露出芯子里的稻草，果然是空的。

　　他将剑身随手扔在地上，拍了拍手，嘴角一勾笑道：“问知道的人不就成了。”

　　宋凌明了他的言下之意，知道的人指的是外头收门的禁卫。

　　这武器库几乎被搬空，他不可能一无所觉。

　　“轰隆！”

　　一声震天巨响，之后是断断续续的金戈碰撞声。

　　宋凌看着眼前的漫天灰尘，懵了一瞬。

　　罗锦年收回长腿，轻巧转身，吊儿郎当截话道：“你肯定又要想些弯弯绕绕的法子，不如直接些。”

　　宋凌额角青筋跳动，片刻后他平复下来。

　　禁卫军办实事不行，欺压百姓倒是一把好手，在民间积威甚深。

　　寻常百姓根本不敢踏进武器库十丈之地，因此当不会注意到这边动静。

　　而武器库，光影不进，正是审问的一等一好地方。

　　只要赶在禁卫支援来到前抽身离开，保管那群酒囊饭袋再寻不到他们踪迹。

　　甚至会不会有支援都是两说之事。

　　话虽这样说，罗锦年的肆意妄为仍让宋凌气恼，他深深看了眼罗锦年，默默在心中记了一笔。

　　巨大的响动经过石壁再传到外头，只剩下不大不小的声音，但足够惊醒守卫。

　　睡得直打鼾的守卫，突然一个激灵起身。

　　揉了揉眼睛看向武器库，确认声音是从那儿传来的后，拉满血丝的眼珠子一鼓，嘴里含糊不清的骂道：“两个没娘的小杂种，给老子找事，看老子不掀了你们的皮。”

　　他抓起放在桌上的大刀，口中喝骂不断，头重脚轻的往武器库赶。

　　刚一进入，扫了一圈却没见人，只有倒在地上的兵器架，和散落一地的剑器，他怒火攻心，深吸口气，气沉丹田。

　　“你们好大的……”

　　喝骂声戛然而止，守卫舌头像突然打结，后颈处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就像有人站在他身后用剑尖抵着后颈。

　　他结结巴巴道：“你们竟然赶袭击禁卫，不要脑袋了吗？”声音虽大，却显得有气无力，外强中干。

　　话音刚落，后颈处一阵刺痛袭来，守卫彻底噤声。

　　罗锦年寒声道：“扔下刀，往里走。”

　　小命都在别人手里，守卫浑身抽不出二两气节，自然莫敢不从，他顺从的将刀扔在地上。

　　按照吩咐，战战兢兢的往里走。

　　宋凌从暗处的兵器架后转出，他扯了下兜帽边沿，将眉眼完全罩住：“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有半句不实之言。”

　　罗锦年一脚踹在守卫膝盖窝，同时收回收回剑器，改而用手指按住他脖颈上命门。

　　守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煞白，清醒的不能再清醒，他急道：“小的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大人放心。只求饶小的一条狗命。”

　　宋凌轻抿嘴角，半蹲下与守卫平视，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握在手中，手腕一翻，面无表情的抵在守卫左胸上皮革缝隙处。

　　“你可认识杜少伤？”

　　守卫：“认识，认识。他原本才是看守武器库的人，但他失踪多日，上头这才派了小的暂时顶上。”他笑得勉强，心中止不住的破口大骂。

　　骂杜少伤，也骂这两个神秘人。

　　宋凌接着道：“武器库中兵器被掉包之事你可清楚？”

　　“这……”守卫眼皮狠狠一跳，迟疑了一瞬。

　　“噗呲！”

　　衣料被割裂声响起，紧接着是皮肉被割裂，守卫眼珠子转了转，他看到抵在胸口的匕首已经刺了进入。

　　直取心脏！

　　他被吓得肝胆俱裂，恐惧与痛感交杂，看着鲜血渗出，他破音道：“知道，知道！我都知道，杜少伤留下好大一口烂摊子，这龟孙肯定是私运兵器出去换了银子还赌债。怕事情败露不敢回来，叫我背上这好大一口黑锅。”

　　“我要是将此事报上去，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私生子
75 百相（二十四）
　　宋凌握着匕首的手顿住，接着道：“杜少伤交好的人有哪些？”他早将杜家明面上能查到的事摸了个干干净净。杜少伤原也顽劣，到上京城后与狐朋狗友混在一处，更加变本加厉。

　　杜少伤以前祸害的是外人，染上赌瘾后连自家人也折腾，私下偷运如此多兵器出去，凭他一人之力肯定无法办到，定还有帮手。

　　那些个狐朋狗友便很有嫌疑。

　　护卫感受到匕首松动，狠狠松了口气，汗珠从额头滑到鼻尖，再滴落在匕身上。他勉强挤出个谄媚的笑脸：“与杜少伤那瘪犊子狼狈为奸的狗崽子确实有几个，但……”

　　他暗中观察宋凌神色，见宋凌并为因他对杜少伤口出恶言而动容，心下便有了计较。

　　杜少伤那小子失踪已久，现在来寻他的，不是亲友便是仇家，眼下看来是第二种。

　　他暗骂一声晦气，杜少伤那瘪犊子自己惹是生非，偏生连累了老子。今天若不能全须全尾的出去，他就是下了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那瘪犊子，必定咒他不得好死。

　　要是有幸保全大好性命，他就让那瘪犊子见识见识手段！

　　罗锦年一把从身后伸手一把扣住他咽喉，厉声道：“卖什么关子，赶紧说，仔细你的小命。”

　　守卫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忙不迭道：“是是是，杜少伤交好的地痞流氓十分多，小的要思量一番，大人见谅。”

　　“就小的也认识的，一叫何忖，家住平岳坊，不过他前些天在赌场出老千，被人打死了。”

　　“还有一人名原孝义，他与李屠户家的娘子偷情，被屠户发现，逃窜时失足落入水井，被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就是昨日的事。”

　　守卫声音越来越小，他目露疑惑之色，有些事情你分开来看是合情合理，但连在一起看却让人后背发凉。

　　怎的都死了？

　　他脸上一瞬间血色尽褪，忍不住打起了摆子。

　　杜少伤的失踪看来不是这么简单，他原以为杜少伤这小子是少爷脾气犯了，故意不来上工，此时正躺在哪个花娘肚皮上快活。

　　可眼下看来，他很可能已经……

　　死了？

　　他抖着嘴唇，颤声道：“杜少伤他死了？”

　　宋凌没说话，颇有种情理之中之感，狄戎行事向来狠辣不留余地。

　　古丘巴勒自皇觉寺逃亡后，便消失人海间，从未与狄戎联系，狄戎方肯定也默认古丘巴勒死了。但如果真如猜测那般，古丘巴勒突然以右狼主身份约见杜少伤，那面对突然冒出来的右狼主，狄戎怎能不心生疑。

　　未免暴露，将一切痕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才是应有之义。

　　宋凌拿出一方手巾缓缓擦拭手上沾染的血迹，待擦拭干净，他将手巾收回衣袖：“你先出去，我有话想单独问问。”

　　罗锦年一撇嘴，收回手站起身不情不愿道：“那主子动作快些。”主子二字拖得极长。

　　走之前，他像是想起什么，又半蹲下，快速的在守卫身上大穴点了几下，确保他没有反抗之力后才转身离开。

　　待罗锦年消失在武器库，宋凌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守卫，神情若有所思。

　　他久病成医，对人体大穴颇有了解，气海穴又名丹田穴，位于脐下一寸五分。

　　以银针刺之，可取人性命，且死状与突发绞肠痧类似。

　　守卫活着，对他们是一大隐患。

　　宋凌眼底如结冰棱，手掌从腰带上一抚而过，他缓缓躬身，指尖银芒吞吐。

　　守卫虽全身僵直，但还能说话，看宋凌躬身他谄媚道：“大人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小的什么都说，只求大人能记得答应小人的，放小人一条活路。”

　　宋凌面色不改，心底冷嘲，确实答应了，但信守承诺是君子之行，与他这黑心烂肺的怪物又有何干。心存怨念只管寻阎王去说，他等着下阴曹。

　　守卫看着宋凌神色，面露惊恐之色，心中警铃大作，也顾不上会触怒眼前之人，就要大声呼救。

　　宋凌一把掐住他下颚骨，手腕一拧，咔擦一声卸了下来。

　　守卫的惨叫声，破碎成惊恐的呜咽，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银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脐下袭来。

　　“啪！”

　　宋凌手腕突然另一只手捉住，他凝眉抬头，看向来人。

　　罗锦年将宋凌一把扯开，手掌逐渐用力以压倒性的力量将宋凌的手拿到眼前，看着宋凌指尖夹着的银针，语气蕴寒：“这就是你说的有事单独问问？”

　　随后一手刀劈晕了守卫，怒声道：“宋凌！你把人命当什么？任你愚弄的物件吗！”

　　他越握越紧，直到宋凌再握不住银针，任由它掉落在地。

　　银针落地的轻响似一声信号。

　　宋凌不屑同罗锦年分说，收敛的锋芒尽数展开，嗤笑一声：“罗少爷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自然心狠手辣，罗少爷只当没看见便是，人是我杀的，少爷大可继续天真。”

　　他对罗锦年的天真总是带着傲慢般的怜悯，有时他希望罗锦年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下去，但更多的时候，是无法避免的嫉妒。

　　特别是眼下，被罗锦年撞破他阴暗一面时，他心底无法遏制的惊慌更让他需要以尖锐的言语遮掩。

　　罗锦年脸色突然变得难看，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时青一时红，似经历了剧烈的思想斗争。

　　半晌他认命般的叹了口气，缓缓松开宋凌的手，改为扣住宋凌后背，一把将人揽进怀里：“你是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能因这等蠢物脏了手。”他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一时恼，一时涩，但更多的是多到无法排遣的怜惜，似万蚁噬心。

　　他活了这许多年，从未体会过此等滋味，他并不明了这汹涌在心的情感，只能归结为对弟弟自轻自贱的痛心。

　　宋凌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设想了罗锦年许多种反应，有厌恶他的心狠手辣，有对他讽刺的恼羞成怒，唯独没有现在这种。

　　他习惯了与罗锦年针锋相对，突然的改变让他不知所措。

　　罗锦年抿起嘴角，将宋凌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逞强道：“不就是灭口吗，话本子上都这样写，我熟，让我来。”

　　你为君子，只需烹茶作画。

　　沾了鲜血的双手，握不住画笔。

　　

　

　　

　　

　　

　　

　　


作者有话说：
守卫:你们礼貌吗
私生子
76 百相（二十五）
　　罗锦年取下嵌在石壁上的信印，石壁缓缓合上。

　　他将信印捏得粉碎，将粉尘往空中随意一撒，理了理兜帽往外走去。

　　宋凌站在小桌旁一见罗锦年，他微微点头示意罗锦年跟上，随后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罗锦年默默跟在身后，半晌他终于忍不住走到宋凌身前挡住他去路，手指捻着兜帽边缘：“你不问我……”

　　“你问心无愧便是。”宋凌脚步后移，越过罗锦年，越走越快，背影湮没在晨雾。

　　问心无愧，问心无愧。

　　罗锦年愣在原地，他的确问心无愧，唯独对宋凌有愧，他说谎了。

　　他终究还是下不了手，他并非心慈手软之辈。当年遇刺，手刃狄戎从未手软。但在他认知里，狄戎为恶。而守卫虽然说不上善，但也能称良。

　　叫他如何下得去手。

　　田氏的教导刻在他骨血中，不对弱小之人加诸武力，何况是取人性命。

　　在他晃神的功夫，宋凌已经快看不见了，他莫来由的心慌，干涩的喊了声：“凌儿，你等等。”

　　他二人从出生开始，就有肉眼难见，却真切存在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一人脚下鲜花成道，一人深陷泥沼不得自由。

　　及至午时，石壁再一次开启。

　　守卫捂着左胸，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来回张望，小心翼翼的试探，确定两位煞星真的离开后才大松一口气。

　　朝地上吐了口口水，嘴里骂骂咧咧发泄胸腔内残存的恐惧。

　　一溜烟往外跑去，奇怪的是他并未往禁卫驻扎地去，也未去处理身上伤口，反而直奔一间灯笼铺而去。

　　这家铺子因着灯笼定价太高而少有客人光顾，长工百无聊奈的坐在门口矮凳上逗弄一条大黄狗，见有人来了只惫懒的打了个哈欠。随后拽住黄狗脖子上拴着的铁链，防止它乱吠。

　　丝毫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一脸愁苦的拨弄算盘，正为惨淡的生意发愁。

　　守卫迈过门槛，一眼就看见掌柜的，他佝偻着身子做贼样靠近柜台：“有两个人来询问杜少伤。”

　　掌柜的昏沉的眼睛闪过一道精光，他拔下一颗算珠扔给守卫。

　　守卫忙不迭收下，离开了灯笼铺。

　　见他离开，掌柜的吆喝了一声：“忠子你小子莫偷懒，好好招揽客人，今日再没进账，你这月的工钱就别想了。”

　　叫忠子的长工吊着嗓子应了声，被寒风吹得一个哆嗦，弯弯扭扭的站起，半死不活的吆喝道：“灯笼，卖灯笼，全上京最好的灯笼，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哟。”

　　他翻了个白眼，心里淬了掌柜的满脸，就你这破灯笼，二两银子一个，傻蛋才上你的当。

　　声音越吊越长，听着像奔丧。

　　掌柜的进入后院杂物房，取出一张白纸走到屋檐下，打开挂在屋檐下的鸟笼，将白纸装在绑在信鸽腿上的竹节内。

　　拍了拍信鸽翅膀，信鸽从他手臂上振翅高飞。

　　门口的长工吆喝了一阵，侧头偷偷往铺里瞄了眼，见掌柜的不见踪影。顺手将大黄狗拴在门口，蹑手蹑脚的进了铺子。

　　他蹲在柜台下，拉开木箱拿出一本账本细细翻看，半晌后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不会算账，但账本上大片大片的朱砂红还是看得懂，全是负账！

　　将账本随意扔在地上，越看越来气，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个龟孙自己都快穷得去当兔儿爷，拖欠老子半年的工钱，原来是一直吊着老子，我给艹你祖宗十八代！”

　　他在账本上重重踩了几脚，心中生起豪气干云，转身出门，解下大黄狗的链子，牵着狗扬长而去。

　　不干了！

　　冷风自翻书，被踩得七零八落的账本似被一只无形之手翻开，露出第一页以墨勾勒的，大大的罗字。

　　信鸽直入青葙庄，被一双藏在阴影中的素手接住。

　　宋凌坐在茶社里，台子上正在唱梅三娘。

　　梅三娘原是江东的曲目，传到上京后也颇受欢迎。

　　讲的是一位女子新婚第二日夫君便暴毙身亡，她为夫君守寡二十年，奉养公婆拉扯小叔子，做针线活供养一家人，最终熬瞎了双眼。

　　最后小叔子高中探花郎，迎娶高门贵女，她自认身卑体贱，又是寡妇，恐冲撞贵女。

　　最终自请入庵堂，为先夫守灵，直至身亡。

　　被奉为女子贤淑典范，传唱不绝。

　　咿呀声不断，罗锦年向来不爱听这些，止不住的犯困，他用手支着下巴：“这梅三娘为何不买些丫鬟婆子帮她料理家务事，非得熬瞎自己双目。”

　　见宋凌不理他，他也不恼换了个姿势接着道：“至于为先夫守灵，她大可以在皇觉寺点一盏长明灯，每季多捐些香油钱，自有和尚法师帮忙照看。香油钱多些，还能有高僧大德日日诵经。”

　　宋凌摩挲着杯沿，终于舍得看一眼罗锦年，暗叹一声，何不食肉糜。

　　只这一眼，罗锦年更来劲儿了，继续发表自己的高见：“最不当人子的就是她那小叔子，叫啥来着？”他嫌弃的看向自己衣袖上的污渍，将手臂收回放在腿上，再不肯支着桌面：“管他姓甚名谁，反正不是个东西。他堂堂男子汉，有的是路子养活一家人，他却心安理得的吸食嫂子骨血，最后还把嫂子扫地出门。真该被乱刀砍死！”

　　“如果是我，定不会让梅三娘受半点委屈。”

　　是，你只会饿死街头，宋凌并接话，只浅浅一笑轻呷杯中粗茶。茶杯刚碰到嘴唇，罗锦年突然怪叫一声，劈手夺下：“你可知这茶杯多少人用过？”他将茶杯放在桌角，只允许它远远藏在视野外，看一眼都嫌弃。

　　正巧这时台上的戏唱到了梅三娘自请入庵堂，梅三娘是由男子反串，正旦的嗓子吊得极高，最后是一声花腔——

　　妾愿入庵堂，唯盼阿娘阿父福寿绵长。

　　“这位爷你托我打听的都打听到了。”一带着瓜皮小帽的包打听顺着人缝溜了进来。

　　宋凌并不避讳周围茶客，拿出一包铜板扔给他：“就在这说。”

　　“好嘞！”

　　

　　

　　

　　

　　

　　

　　

　　

　　

　　

　

　　
私生子
77 百相（二十六）
　　落脚的宅院内。

　　罗锦年懊恼道：“我们来迟了，线索早被清理干净，白跑一趟。”他换了身熏得香喷喷的锦袍，搬了张小榻放在屋檐下，懒散的靠着。

　　由于何原两家新丧，他们不好直接上门，便指使包打听前去问上一问，主要就是何原二人之死可有异常之处，以及他们生前接触的人。

　　但一无所获。

　　何原二人之死看似寻常，实则蹊跷。

　　他们曾去落水的古井看过，由于井太深，为了防止孩子们玩耍时不慎跌落，平日里都盖上石板，怎么的那样巧，石板突然消失不见。

　　至于那姓何的，他的死就更蹊跷了，他们以重金相诱，终于让赌坊打手说了实话，原来他确实打了何忖一顿，但并未下死手。

　　就算赌坊势大，也绝不愿轻易背上人命，他踹了何忖两脚后，何忖却诡异的吐血不止，直接去了。

　　尽管知道蹊跷，却依然连蛛丝马迹也没找到，此等手段让人心惊。

　　何原二人之死，背后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暗中操控。

　　宋凌正在清理院中积雪：“留在上京也是无用，兄长不如先回青葙庄稳住杜老爷，也好让婶子安心。”

　　罗锦年有些怔怔，兄长？

　　他有些委屈，将小几上的黄果握在手中，狠狠向扫雪那人掷去。

　　宋凌近些年与他亲近不少，私下里也总唤他锦年。他喜欢宋凌唤他锦年，又轻又柔，似低喃，似耳语，透着一股子亲近劲儿。而不是现在这般，冷冰冰的兄长。

　　只因一件小事，竟又生分？

　　“噗通”

　　宋凌头也不抬，仿佛未卜先知般抬起大袖，将黄果挡开。

　　罗锦年见宋凌不为所动，也来了气性，咬牙默念着：不理就不理！但你记住，是我罗锦年不愿搭理你！区区一个庶子，还摆上谱了！

　　他抓起一颗黄果，皮也没剥，直接往口中送。

　　他狠狠咬上一口，脸色骤变。

　　“呸呸呸！”

　　真苦，又涩又苦。

　　他被苦得眼眶泛红，看着手中果皮上有一圈牙印的黄果，突然想起当年他因为重伤在榻上修养。

　　宋凌就是这般握着蜜柑，替他剥皮，连果肉上的白色脉络都细心的除去。

　　他从未见过完整黄果，原来外面这层不能吃啊。

　　罗锦年将黄果皮剥开，一瓣接一瓣往嘴里送。

　　寻常百姓家的黄果味道自然比不上他平日里吃的价值千金的蜜柑。

　　酸到心底。

　　吃完后罗锦年随手捞起挂在榻上的玄黑大氅挂在肩上，经过宋凌身边时一个旋身，氅上金穗轻轻抚过宋凌侧脸，紧接着头也不回的迈出院门。

　　待罗锦年离开后。

　　宋凌放下扫帚，来到屋檐下躬身收拾罗锦年留下的一地残骸，收拾停当后他双手负在背后，对着后院无人处冷声道：“出来吧。”

　　“唰唰”

　　话音刚落，十数道黑色身影出现在庭院中，他们半跪在地，为首一人起身行礼：“请出示信物。”

　　宋凌一挥衣袖，将同羽给他的令牌扔给为首之人。

　　这一行人便是罗府豢养的私卫，同羽与他的下属原本也是私卫，被罗青山送给宋凌后，有了单独的小队名，从私卫独立出来。

　　私卫到底有多少人，只有罗青山一人清楚，眼下这部分人是身在上京城能调动的所有人力。

　　为首之人检查无误后将令牌还给宋凌，低声道：“请示下。”

　　“盯着同福赌坊，一刻不得松懈，有何异动立刻向我汇报。”宋凌眼睛半眯，摩挲着手中令牌。

　　同福赌坊就是打死何忖那一家，杜少伤与何原二人原本便是在此处结识，若说没有猫腻，他可不信。

　　尽管看起来没有异常，但不可掉以轻心。

　　人思维会出现盲点，何忖死在同福赌坊，自然惹人生疑，同福的打手如果遮遮掩掩，便会让人觉得同福真的有鬼。可打手却直言何忖当日状态有异，如此坦荡的态度，就算不能让人完全打消疑心，在心中也会将同福的可疑程度往后稍稍。

　　这就出现了盲点，和躲猫猫一样，人不会再次检查已经检查过的地方，形成盲点，若人能藏在盲点，鬼自然捉不住他。

　　那是常人，但他是宋凌，宁愿错，空耗人力，也绝不放过。

　　方才罗锦年说的白跑一趟，对他来说确实，但对自己来说——

　　他最主要的目的本就不是想从武器库找到线索，眼下发现同福赌坊也算意外之喜。

　　他的真正目的就是这支私卫，拿到他的底牌！

　　青葙庄迷雾重重，眼线不少，他不可能让私卫直接入庄，暴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失之于奇。

　　他让同羽转告私卫等在别院，在上京城会面。

　　就算同羽并未瞒住杜春杏，她也绝猜不到自己在上京下的这手棋。

　　不论杜春杏目的到底是什么，他与罗锦年的性命都是第一要务。

　　罗锦年信亲情，他独信自己。

　　他将令牌收好，接着吩咐：“去请一位仵作过来。”

　　私卫得了命令，消失在原地，像从未出现过。

　　一个时辰后。

　　私卫将一位腰间系着白襜头戴黑帽，正在昏迷的老者扔破麻袋样扔在宋凌脚边。

　　“就是这么请的？”宋凌垂眸轻扫半跪在地的私卫。

　　“属下听差了。”私卫语气不见惧意，手指骈成指剑，点在老者颈后，起落间消失在原地。

　　宋凌取出人皮面具扣在面上，心底冷笑，倒是不卑不亢。

　　仵作悠悠醒转，他捂着后颈，茫然的环顾四周，从左到右，从下往上……

　　半晌后自语道：“我在做梦？”可后颈的疼痛却宛如实质，他本在义庄验尸，但突然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就到了此间，他完全没考虑是不是被人绑了，毕竟谁会绑他这个没有半块铜板还浑身尸臭的不详老头子呢。

　　这时他听见一道温润的声音自头顶响起：“老丈，晚辈有一事相询。”

　　仵作抬头，看见一张毫无攻击性的脸，像自家小徒弟，又像隔壁面摊总给他多煮些阳春面的小年轻，有股莫名的亲切感。

　　“嘿，你小子倒是客气，想问什么都行，只要老头儿我知道，你问些读书啥的，老头儿我可就不清楚了。”

　　“晚辈曾见一尸体，死亡两个时辰就全身僵直，死亡超过十二个时辰未生尸臭，老丈可有见过或听过类似之事？”

　　“真两个时辰？”

　　“晚辈能肯定。”

　　仵作惊愕道：“一天一夜未生尸臭，你小子莫不是拿我开涮呢！便是皇帝老儿，真龙宝体，死了也要臭的！”

　　他眼珠子一鼓一鼓，撑地站起来，仰着头怒瞪宋凌。他以为自己在白日梦，说话做事异常大胆。

　　“晚辈绝无戏耍老丈之意。”

　　看见宋凌神色严肃不似作伪，他低头沉吟片刻道：“真是死人？”

　　“一剑穿心。”宋凌答道。

　　“古怪，古怪，居然有此等怪事。”仵作绕着宋凌不断转圈，半晌他突然大喊一声：“剑穿左胸？”

　　宋凌愣了愣，半晌回答道。

　　“左胸。”

　　他凑近宋凌神秘一笑，招招手示意宋凌低头：“世有异人，窍生右胸。”

　　宋凌瞳孔骤然放大。

　　仵作见宋凌反应，得意得揉着黑帽：“不过这类人世间少有，我干仵作一辈子也没遇见过。你说的那具尸体倒是新奇，不如拿给我验一验？”仵作眼睛放光，兴奋的搓手。

　　宋凌一掌劈在仵作颈后，冷声道：“送回去。”

　　若杜少伤真没死，那这事就有趣了。

　　

　　

　　

　　

　　

　　

　　

　　

　　

　　

　　

　　

　　

　　


作者有话说：
襜:围裙
私生子
78 百相（二十七）
　　“锦年？”

　　罗锦年背影一僵，同手同脚的转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打招呼：“婶子，你来看宋凌？”

　　杜春杏小臂上挎着一只食盒，她快步上前照着罗锦年后背猛的拍了下：“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不来看凌儿还能来看你不成？”

　　“去去去，边去，路都被你挡完了。”杜春杏轻推罗锦年手臂。

　　眼看就要踏入罗锦年与宋凌下榻的客院，罗锦年忽然灵机一动，死死拽住食盒把手：“宋凌他一直高热不退，咳嗽不止，想是风寒又加重了，婶子还是别去看，万一过了病气给你，宋凌他心里也过意不去。”罗锦年苦着脸，挖肠搜肚的组织言辞。

　　杜春杏被拉的一个趔趄，刚要发怒就听见罗锦年一番话，她脸色大变，用力拽了拽食盒，食盒纹丝不动，她所幸将食盒扔给罗锦年，转身就要往客院去。

　　就在她要迈入院门时，突然听见咚一声响，蓦然回首。

　　只见食盒掉在地上，盒盖被摔开，里面装的粥菜黏糊糊的洒落一地。

　　罗锦年手捧着胸口倒在地上，与洒落的粥菜隔了不知多远。

　　杜春杏骇了一跳，提起裙摆慌忙往罗锦年那处靠去，惊呼道：“年儿，心肝儿，你这是怎么了！”

　　她扶起罗锦年，让他靠在自己手臂上，看着罗锦年酡红的脸色心中更加急切，急迫的摇了摇罗锦年：“年儿，年儿？”

　　罗锦年悠悠醒转，他眼皮半开半合，一对猫曈有盈盈水波荡漾，好看极了，可怜极了。

　　他往杜春杏怀里拱了拱，闷声闷气道：“婶子我头好晕，我好冷。”

　　听他说头晕，杜春杏连忙伸手探了探额头，烫得吓人：“你这孩子，怕是也染了风寒！青葙庄天冷，你怎么就不多注意点！”

　　罗锦年隐带哭腔：“婶子我好难受。”

　　杜春杏心肝都快揉碎了，她扶起罗锦年安抚道：“婶子不说了，走，先去床上躺会儿。”

　　因着怕与宋凌互相传染，谁也好不了，杜春杏扶着罗锦年往另一处安置。

　　离客院越来越院，罗锦年松了口气，暗自运功使血气往头上涌，脸色越来越红。

　　杜春杏更加骇得不行，等到了另一处客院后就催着人去请大夫。

　　期间只要她想去看宋凌，罗锦年就又出幺蛾子，一会儿头疼，一会儿肚子疼，看着病容更胜西子，羸弱好似黛玉，是一刻都离不了人。

　　来来回回几次，杜春杏也回过味儿来，在罗锦年第十次要喝水时，她柳眉倒竖，照着罗锦年胳膊就狠狠一拧：“你和凌儿吵架了？”

　　罗锦年疼得呲牙咧嘴，心里知道装不下去了，所幸也不装了，忍着疼挤出一个笑脸：“怎么会，婶子你想多了，宋凌他对我再恭敬不过，怎么会吵架。”恭敬二字说得咬牙切齿。

　　杜春杏嗤笑着松开罗锦年：“还装，你都多少年没连名带姓的唤凌儿了，今天倒是一口一个宋凌，不是吵架了是什么？你堂堂男子汉，怎气量如此狭小，若说凌儿会冒犯你，主动招惹你，我可不信。定是你小肚鸡肠，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婶子！”罗锦年被戳中心事，又气又恼。

　　“好了，不逗你了。老实告诉婶子，是不是醋了？”杜春杏狭促道。

　　“醋了？”罗锦年还没反应过来。

　　“你不想婶子去看凌儿，所以才故意装病，你吃凌儿醋了。”

　　不等罗锦年回答，她一把将罗锦年揽进怀里，柔声道：“你是婶子看着长大的，你不止是我侄子，婶子也拿你当儿子。你在婶子心里是头一份儿，谁也越不过你去。凌儿这孩子身世凄苦，出生也不好，吃了许多苦。他心思敏感，所以家中明面上都是向着他，可在我们心里谁才是心肝儿，你还不清楚吗？”

　　罗锦年脑袋埋在杜春杏怀中看不清神色，只身子略微颤抖。

　　他不清楚。

　　他一直都认为，家中待他与宋凌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是罗府的儿子，都受到长辈们无条件的爱护，甚至宋凌远比他更得看重。

　　因为宋凌是最孝顺，最知礼，最出众，长辈们喜爱他都是应当的。

　　但婶子却亲口告诉他，不，不一样。

　　只有罗锦年才是特殊。

　　他忽然能理解宋凌为何不能同他一般全心全意信任亲人，因为宋凌得到的本就不纯粹。

　　是怜悯，是施舍。

　　宋凌无疑是最清醒的，罗府所有人都看得清，除了他罗锦年。

　　杜春杏误以为罗锦年是委屈了，抚了抚他背脊无奈道：“都快及冠的人了，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婶子也不求你能和凌儿一样能干，只愿你将来能当个富贵闲人，快意一生。”

　　“那宋凌呢，将来婶子希望他成为怎样的人？”罗锦年沉声问道。

　　“凌儿他向来是有大主意的，婶子怎知道他将来会如何。”

　　罗锦年却不想就这样结束这个话题，他追问道：“如果他将来选择的路满是荆棘，婶子可会像帮我一样，全心全力帮他？”他猛的抬头，直勾勾的盯着杜春杏。

　　杜春杏神色一僵，须臾恢复如常，她嘴角挂着笑意：“自然，你们都是我侄儿。”

　　罗锦年抿紧唇角，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面前之人在说谎。

　　杜春杏缓缓起身，调笑道：“要不要婶子帮你给凌儿递话？”

　　罗锦年歪坐在榻上，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待他回过神，早不见了杜春杏身影，他暗道一声糟糕，披上衣物慌忙追了出去。

　　此时天上笼着层薄薄的黑色轻纱，杜春杏引一盏小灯于黑夜中漫步。

　　火光映亮了她半边脸，慈眉善目。

　　另一半与黑夜共眠，敛寒凝霜。

　　到宋凌居住的客院时，她推开院门，轻叩内室房门。

　　室内响起道清冽的声音，夹杂着破碎的咳嗽声：“请进。”

　　杜春杏出乎意料的挑了挑眉，唇边挂上笑意，轻轻推开门。

　　宋凌端坐在圈椅上，身形清瘦，一件青色大袖衫挂在身上，空空荡荡。他白得泛青的手指握着一册竹简，身前桌案上点盏小油灯。幽暗的火光映照着他白似新雪的脸，看起来确实是大病未愈。

　　

　　

　　

　　

　　
私生子
79 百相（二十八）
　　“二婶？”他像是没料到来人是杜春杏，轻疑一声忙站起身想行礼。因动作过猛才站起身又不由自主的躬身剧烈咳嗽起来。

　　几乎快把肺咳出来。

　　杜春杏见状，上前扶着宋凌手臂，边帮他顺气边疼惜道：“你这孩子，都病得这般重了怎的还在看书？快快躺着去，书何时都能看，身子才是重中之重。”

　　宋凌抬起头，眼眶因剧烈的咳嗽微微泛红，他勉强一笑又要行礼，杜春杏赶忙托住他，语气不悦：“你都这样了，还行什么礼，听婶子的快躺着去。”

　　“可怜见的，我瞧着都心疼死了。”

　　宋凌虚弱一笑，任由杜春杏扶着他往榻上去。

　　罗锦年着急忙慌的推开门时，看见的就是这副祥和画面。

　　开门的响声惊动了宋凌与杜春杏他们同时抬头看向门口，罗锦年尴尬一笑：“要休息啊，休息好啊，休息好。”

　　杜春杏嗔怪的看了他一眼，掩嘴一笑：“凌儿，婶子今儿来，除了是来看看你，还有桩事。”

　　“婶子但说无妨。”

　　“你兄长他托我来向你赔不是，你们有什么矛盾就看在婶子面子上放下可好？你别看锦年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因着和你闹矛盾他连饭都吃不下呢。”

　　宋凌似笑非笑的看向罗锦年：“都听婶子的，原就是凌做的差了，惹兄长不快，只盼兄长海量不和凌计较。”

　　杜春杏握住宋凌一只手，偏头朝罗锦年努了努嘴示意他上前来。

　　罗锦年立在门前呆若木鸡，有股子落荒而逃的冲动直往脚底窜，但因着长辈在场，已经稳重许多的罗锦年勉强把冲动压了下去。

　　他同手同脚的走向宋凌，杜春杏似乎是嫌他走得太慢，拉住他一只胳膊一把拽到跟前。牵起他一只手放在宋凌手背上，笑道：“那这就算和好了。”

　　宋凌坐在榻上，仰头看着罗锦年，虽然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他声音温润：“好。”

　　杜春杏见状用胳膊肘捅了捅罗锦年，罗锦年也干巴巴道：“好。”

　　杜春杏拍了拍手对宋凌说道：“既然锦年来了，那婶子就不多打扰你休息，就让锦年照看你，婶子先走了。”

　　“婶子慢些，仔细脚下。”

　　“行了，你个病人瞎操什么心。”杜春杏按下想相送的宋凌，出了内室。

　　脚步声渐行渐远，宋凌抽回与罗锦年放在一处的手，起身走到案前：“多谢兄长替凌遮掩。”

　　罗锦年还没从刚才的窘迫中缓过劲儿来，木呆呆的愣在原地完全没听请宋凌说了些什么。

　　半晌他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捻了捻指尖想握住即将消散的余温。

　　这么冷？他眉头一皱，方才与宋凌交握的指尖冷得厉害。

　　他狐疑的四下打量，往里走两步，撩开珠帘步入内寝，再绕过一张大屏风。

　　视线下移，他瞳孔一缩，屏风后赫然放着张大木桶，里面装满冷水，他将手伸入水中。

　　冷，冷得麻木。

　　这时，宋凌压抑的咳嗽声又断断续续的响起，他像一只凄丽的百灵鸟，折断羽翼被泥泞束缚，奏响最后的悲鸣。

　　罗锦年额角青筋爆起，他两步越出，珠帘剧烈晃动，相互碰撞，劈啪作响。

　　“宋凌”

　　宋凌仿佛未卜先知般，不以为意道：“只不过是一场风寒。”

　　他眉眼间写满淡漠，轻瞥罗锦年，又低下头翻看竹简：“做戏需得做全。”

　　罗锦年死死盯着他想说些什么，又记起自己先前的雄心壮志，连说三声好，埋着头往屋外闯去。

　　“一只小船儿哟，荡呀荡呀在天边。”

　　杜春杏走到回程的路上，哼唱起儿时的歌谣。

　　“荡到天边，装一把星子糖。”

　　柔和的女声突然毫无征兆的变成粗哑的男声。

　　“荡到河边哟，鱼儿往里跑。”

　　唱着唱着粗哑男声又化为娇俏的少女音。

　　“带着鱼儿回家哟，阿娘煮最我爱的鱼汤。”

　　翌日。

　　五更天时，宋凌被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头晕眼花的起身，差点跌倒在地，同羽一把搀住他。

　　“打盆冷水来。”宋凌吩咐道。

　　待收拾停当，同羽将敲门之人引进正屋，罗锦年已经坐在主位，宋凌坐在左下手

　　罗锦年眼底成青黛色似一夜未眠。

　　敲门人作青葙庄仆从装扮，他先是行礼，而后直接开门见山道：“两位公子，夫人有请。”

　　宋凌豁然抬头，夫人？

　　青葙庄中目前可称夫人的只有一位那便是杜春杏，可若是杜春杏派人来请，仆人该说四夫人有请，而不是称夫人。

　　难道是？宋凌想到一个人，一个他以为自己离开青葙庄之人——

　　杜老爷侍妾！

　　她居然一直没走，而是藏在青葙庄内！

　　儿子死时她不现身，主君死时她不现身，现在反而现身，还指名道姓要见自己和罗锦年，意欲何为

　　罗锦年就一夜没睡，本就不大灵光的脑子更加混沌，疑惑道：“四婶要见我们干什么如此客套，随意知会一声就是。”

　　敲门人神秘一笑纠正道：“是青葙庄当家主母要见二位公子，夫人正在离鸢小筑等待二位公子，请二位公子随小的走一遭。”

　　“带路。”宋凌沉声道。他利落起身跟在敲门人身后，同羽见状也连忙跟上。

　　只留状况外的罗锦年还坐在原位，片刻后他也坐不住了，追了出去。

　　管他哪门子夫人，见了不就知道！

　　到离鸢小筑时，敲门人一路将三人引到了一处修在池边的凉亭。

　　宋凌远远便看见了凉亭内坐着的二人，一是杜春杏，在她对面端坐着一名女子，身段格外婀娜，脸上系着纱巾，看不清面容。

　　这位想必就是夫人。

　　宋凌与罗锦年进入凉亭时，夫人起身一福礼，款款道：“奴家贱名唱晚，二位公子可唤奴家晚娘子。”

　　还不等宋凌与罗锦年说话，杜春杏拍桌而起，眼里几乎能喷火，怨毒道：“收起你妖妖调调的模样，赶紧把你说的证据拿出来！”

　　她恨毒了晚娘子，晚辈在侧也顾不上体面：“你拿出的证据如果不能让我满意，我就送你去与孽种团聚！”

　　晚娘子冷嘲道：“杏娘这话倒是可笑，恐怕奴家不管拿出什么证据来，你都不会满意。”

　　嘲讽完杜春杏她捻起裙角，施施然坐回石凳，她将风韵刻在骨子里，一举一动端庄中透着妩媚。

　　罗锦年眼疾手快的一把按住想扑上去掐死晚娘子的杜春杏，劝解道：“婶子不妨先听听她要说些什么。”

　　晚娘子神色逐渐严肃，朱唇轻启：“奴家要说的，是青葙庄极力隐瞒的真相。”
私生子
80 百相（二十九）
　　“去岁老爷为了磨砺伤儿顽劣性子，托关系在禁卫军中寻了个外围的差事。”

　　“看守禁卫军所属，城南武器库。上京城高官云集，世家贵族多如天上繁星，我杜家着实不够看，没了家中撑腰伤儿也安分了段时日。”

　　“可好景不长，他染上了赌瘾。不止将月钱输了干净，还败了家中大半财产，老爷下了狠心断了他银钱。令他即刻返回青葙庄，老爷本以为他没了银子挥霍，很快就会回青葙庄。”

　　“然而等了一月又一月始终不见伤儿返家，老爷只得亲往上京城。”

　　“最后老爷发现，伤儿竟然将武器库中的兵器私自偷运给同福赌坊，充作赌资。而同福赌坊正是狄戎在上京的一处据点！”

　　“为时已晚！狄戎握着足够让青葙庄全族死无葬身之地的把柄，为了伤儿，为了杜家，老爷无奈只能听从狄戎人吩咐，替他们办事。”

　　“所幸只让老爷帮着他们藏匿行踪，提供米粮，并未胁迫老爷做不忠不孝之事。”

　　杜春杏断喝一声打断晚娘子，怒道：“出了如此大事，你们为何不来寻我！狄戎好比豺狼，这是引狼入室作茧自缚！”

　　晚娘子指尖泛青，护甲掐进手心软肉中，她眼神中铺天盖地的绝望与悲痛几乎将人溺毙，声音颤抖：“杏娘莫非忘了，老爷当日求上门来是你拒不相见。”

　　杜春杏明显愣住。

　　宋凌倒是想起杜老爷确实曾上过将军府的门，但那时杜少伤欠了赌坊大笔银钱被打断了胳膊的事，上京的富贵闲人都清楚。

　　罗府还因着这门亲戚，又成了众人茶余饭后充作谈资的笑料。

　　连他都以为杜老爷是为了借钱平事才寻上门来，没想到内情居然是这样。

　　晚娘子收敛情绪接着道：“狄戎有眼线藏在青葙庄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老爷多次排查也没发现是谁，反而惹来狄戎警告。现下看来恐怕正是黄知翁。”

　　“上月，许是老爷的多次试探惹恼了狄戎，他们派人掳走了伤儿，此后之事你们也就知道了。”

　　“老爷在伤儿失踪那天就预感事情有变，让我藏在青葙庄地室中，他按照狄戎要求独身去寻伤儿。”

　　

　　罗锦年听得心里直犯嘀咕，解开了一个困惑又有更多困惑冒出来，杜老爷不肯报官是怕官家介入发现青葙庄与狄戎有染。甚至以死为局将与狄戎勾结之事栽到管事身上，可现在这位晚娘子又为何将一切和盘托出？

　　事到如今，他也全然信了宋凌推测，古丘巴勒是受二婶指使，引他们去发现杜少伤尸体，除了四婶再没谁会想让青葙庄与狄戎之事曝光。

　　如果没有古丘巴勒引出杜少伤之死，或许他们不会发现青葙庄的秘密。

　　那二婶现在的表现是在演戏？罗锦年用余光偷偷觑着杜春杏，见她神色灰败仿佛受了莫大打击，不由得心中一阵发凉。

　　这人世间究竟有什么是真的？

　　“夫人不必卖关子。”宋凌眼神锐利，步步紧逼：“夫人恐怕是察觉到我等已经快触及到藏在水面下的秘密，不得以之下才现身说出真相，想获得我等信任。”

　　“任由我等发现青葙庄与狄戎勾结，和夫人主动说出以求戴罪立功，事态可大为不同。”

　　“凌有一惑，夫人是如何得知我们在查青葙庄与狄戎的关系？不说清楚，凌可不敢信夫人口中的‘真相’。”

　　晚娘子勉强一笑：“公子好利的眼，奴确实是这样打算的。”她叹了口气缓缓道：“老爷曾交代过，若你们信了一切都是管事所为，那奴会一直待在地室，等你们离开后悄悄离开青葙庄。”

　　“你们要是没信，继续追查，奴手中握着的证据也可保全奴性命。”

　　“老爷曾在武器库留下暗手，如若有人来问起杜少伤。暗手便传回一张白纸，通知奴有人仍在追查。”

　　罗锦年脸色一白，按在杜春杏肩膀上的手紧了紧。

　　是守卫！他真有问题！

　　而杜春杏仿佛被抽了魂，一动不动。

　　宋凌不置可否道：“足以保全夫人性命的证据，才是夫人约见我等的目的。”

　　晚娘子按住袖口，声音一冷：“有两个条件，保全奴性命只是其一。第二，我要罗府将青葙庄之事压下，杜家是礼朝的杜家。”

　　“自然，此事关系到二婶名誉，我等自不会外传，事关重大我会将事情如实禀告给父亲，由他决断。”

　　晚娘子松了口气，从袖中取出长条状的玉盒，目光在罗锦年与杜春杏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将玉盒递给宋凌。

　　随后她回头，撩起散乱鬓发别在耳后，出神的望着一汪池水，自语道：“老爷到死都在念着他的骨肉。”

　　杜春杏眼神暗淡，全身力道都被抽空，软软的靠在罗锦年身上。

　　罗锦年扶住杜春杏肩膀，表情复杂难言。

　　宋凌打开玉盒从中取出一张地图，上京城的大小街道，府邸宅院都绘制在内，足有半丈长。

　　有的地方被红色朱砂圈起。

　　他瞬间明了被圈起来的地方是什么，狄戎在上京的据点，居然如此多！

　　大大小小，共有十余，其中一处果然是同福赌坊。

　　宋凌将地图卷起放回玉盒，严肃道：“事关重大，我们即刻回府。”

　　他还没自负到自己去捣毁狄戎据点。

　　“夫人随我们一道回府。”宋凌嗓音虽柔和，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强硬。

　　见罗锦年与杜春杏一时都缓不过神来，宋凌决定先行回客院准备，令同羽看住晚娘子。

　　冬风卷起白绫，飘飘扬扬。只过了短短数日，青葙庄接连去了两位主子，萧条已现。

　　宋凌行在小道上，止不住的咳嗽，一声比一声更剧烈。

　　他冷白的皮肤上升起酡红，瞳孔却亮得吓人。

　　根植于地的生命力充作柴禾，熊熊燃烧。得于天授的精神愈加明亮。

　　有趣，真有趣。

　　青葙庄有趣，杜少伤有趣，最有趣的是唱晚与杜春杏。

　　你们到底在隐瞒什么？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私生子
81 百相（三十）
　　此前他曾推测，杜春杏由于不好亲自出面因此会在青葙庄留下暗手，由暗手拿出确凿的证据置杜家于死地。

　　然而拿出地图的却是晚娘子，晚娘子说的话也没有可疑之处。根据杜春杏所言，晚娘子就是害了她娘的凶手，这二人互相都巴不得对方死，怎会有联系？

　　难道他的推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布局之人并非是杜春杏，她真的一无所知，一切都是狄戎所为。

　　只需要再见一面古丘巴勒，一切疑问都可迎刃而解，但自当那夜引罗锦年往黄知翁小院去后，古丘巴勒再未露面。

　　自己一时半刻也找不到刻意躲藏的他。

　　只有从晚娘子身上入手，看看她这颗乱入棋盘的棋子，是真无辜还是另有绸缪。

　　宋凌绕到杜少伤此前的停灵处，此地已经被废置，杜老爷死后杜春杏将法师道士全数撵走，寻了个草席一裹将杜少伤草草葬了。

　　因为曾停过灵，平日里少有人来。

　　宋凌两手互相拍击。

　　“啪，啪，啪。”

　　三声脆响后，一名作丫鬟打扮的人从大门进入灵堂，她面容平庸至极，让人见过就忘。

　　她走到宋凌身前，单膝及地，低垂着脑袋：“主子。”

　　正是血刃中的另一人。

　　“将消息带给守在同福赌坊的私卫，让他们即刻入庄，暗中保护锦年。”

　　“你该知晓，锦年才是府中正经嫡子，他但凡少了半根头发，莫说我，全府上下都饶不了你们。”

　　“二公子才是属下的主子。”

　　宋凌一挥袖袍打断了她的表忠心：“查一查唱晚来历，以及她与二十三年前青葙庄主母之死的关联。”

　　“遵命。”

　　又过了一日将青葙庄收尾处理完后，宋凌将书册竹简尽数装好，准备返程。

　　看着手中竹简沉吟片刻，转身他对同羽说道：“去寻大少爷来一趟，就说我有事和他商议。”

　　客院由一两开间的正房，一座偏房，一间灶房组成，呈四合格局。

　　罗锦年住在另一间正房内，同羽来时他正在离客院不远处的练武场内演练一套剑法。

　　出剑收剑都带着一股子狠劲，仿佛空地里站着惹他烦闷的罪魁祸首。

　　听见同羽声音，他将剑往身后一掷，背后仿佛长了眼睛，长剑如臂使指的插入武器架，紧接着足尖一勾，地上的一柄长枪腾入空中。

　　他单手接住，又演练了一套枪法。

　　足足折腾了一刻钟，也晾了同羽一刻钟，才提起长枪看向同羽，拿腔捏调道：“何事？”

　　好一个冷酷大少。

　　同羽配合的恭维道：“大少爷剑法宛如游龙出海，枪法好似雷霆落九霄，都是这个。”同羽比了个大拇指：“二少爷有事请您过去相商。”

　　罗锦年哼了一声，将长枪扔给同羽，不屑道：“没我果然什么事都办不成。”

　　……

　　“烦兄长暂留青葙庄。”宋凌淡漠道。

　　“凭什么？”罗锦年杏眼睁得溜圆：“那你呢？”

　　“我与四婶先带着晚娘子回府。”宋凌解释道：“黄知翁院中地道还未疏通，不知通往何处，我想请兄长留在青葙庄照看着。”

　　罗锦年眼尾瞬间泛红，他原以为宋凌是要向他低头，只要宋凌能唤他一声锦年，他就愿意大发慈悲的不再和他计较，谁让他是哥哥。

　　但宋凌却让他留在青葙庄，这是多烦他罗锦年啊，甚至不愿和他一道回府。

　　罗锦年直勾勾的看着宋凌，不肯移开视线，不肯错过宋凌每一个心软的表情，但看了半晌，宋凌还是那副淡漠的模样。

　　他心中一哽，声音隐道哭腔：“就因为一桩小事，你就这样待我？”

　　宋凌垂眸看着手中地图，似乎丝毫不在意他：“兄长多虑了。”

　　“好，宋凌你好得很！”

　　罗锦年飞速扫了眼地图后连连后退：“我罗锦年也不是犯贱，非要上赶着与你这野种做兄弟，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只管自己回府，我绝不会觍着脸非要与你一道。”

　　说完后将脚边圆凳踹得四分五裂，转身逃也似的离开内室。

　　宋凌捏着纸页的骨节微微泛白，盯着很久没翻页的书册出神。

　　同羽收拾好圆凳残骸终于忍不住劝慰道：“主子，这是何必，何必伤大少爷的心。”

　　宋凌怔怔抬头，茫然道：“他还不能回去。”

　　片刻后茫然被坚毅取代，他放下书册吩咐道：“血刃留在青葙庄，看好他。”

　　宋凌豁然抬头看向同羽：“包括你。”

　　同羽急道：“主子那你身边……”

　　“又忘了规矩？”

　　“遵命。”同羽垂下头艰难道。

　　“主子。”一道女声打破沉寂。

　　宋凌看向门口处，来人正是昨日做丫鬟打扮的人，他一挥袖袍示意同羽退下。

　　丫鬟跪在同羽站过的位置，不用宋凌问话连珠炮样的将自身打探到的消息一一道来：“唱晚的来历被人刻意遮掩，属下原想从青葙庄中伺候十年以上的老仆下手，但奇怪的是，青葙庄曾经换过一批下人，眼下伺候的都是近些年采买的。”

　　“属下打探良久，一无所得。”

　　“属下只好去青葙村中寻找线索，但村人也对唱晚来历说不清楚。只有住在村头猪圈中的一疯汉，言行疯癫。”

　　“属下看见他指着青葙庄咒骂，一群娼妇，戏子当家。”

　　“尽管疯话不可信，但由于没有别的线索，属下还是抱着侥幸，带着唱晚小像往京中去寻。”

　　“真是天佑主子，上京中一家从江东来的唱黄梅戏的班子，唤作越家班，里面居然真有一人知道唱晚。”

　　“那人是前班主的儿子，现任班主。”

　　“班主说在三十三年前他爹还健在时，越家班本是一走南闯北的杂耍班子。其中有一位表演口技的女童，和小像上这人有几分相似。”

　　“女童名唤茵奴，后面有一位好心夫人见她可怜花了三两金子将她买了去，杂耍团也是靠着这笔钱才摇身一变，成了越家班。”

　　“班主说，那夫人出手阔绰，直接把这命比草贱的小丫头带走了。”

　　作丫鬟打扮的血刃成员撇了撇嘴，不屑道：“那班主真是黑心，仗着夫人心善，居然狮子大开口，这与抢钱何异！”

　　宋凌解下腰间系着的玉佩扔给她，沉声道：“你唤何名？”

　　丫鬟美滋滋的接住玉佩，放在口中咬了咬，欢喜道：“谢主子赏，属下没有名字。”

　　“从今日起，你就叫五言。”

　　丫鬟心下不解，五言，这名字好怪。

　　“五言谢主子赐名。”

　　宋凌大发慈悲的解释道：“五言，勿言。日后罚你每日只能说五句话。”他是真没料到，向来神秘莫测的血刃居然有这么个话唠的奇葩。

　　

　　

　　

　　

　　

　　

　　

　　

　　
私生子
82 百相（完）
　　五言一愣，忍不住反思，真的话这么多吗？

　　宋凌扶额问道：“青葙庄主母之死呢？”杜春杏虽说她母亲是被唱晚暗害，但他却总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唱晚受青葙庄主母大恩，没道理恩将仇报。要说她是觊觎庄主，想一朝飞上枝头，也过于牵强。唱晚出现前，庄主与夫人恩爱十数年，怎会突然就成了负心郎？

　　五言却低着头不说话。

　　宋凌无奈道：“今日除外。”

　　“属下无能，并未查出青葙庄主母之死的内情。”

　　“无碍，我明日动身回府，今夜你去杜少伤下葬处等着。”

　　五言十分珍惜能多说话的机会，抓紧多问了一句：“等着干什么？”

　　宋凌眼神一厉，冷冷道：“挖坟。”杜少伤死没死，挖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噗，噗”

　　铲土声接连不断，两边垒起高高的土堆，中间土坑露出一副薄棺。

　　五言就着脏手抹了把额角细汗，将木铲插在土堆中，在两掌间吐了口唾沫，跳入土坑弯腰发力。

　　棺盖缓缓被推开。

　　青葙庄，

　　“主子，张椿有异动。”同羽隔着珠帘凝重道。

　　宋凌倏的抬头，暗道，终于按耐不住了。

　　“三刻钟前他以去福州访亲为由，趁着夜色离开菱荷村，属下的人跟了他十里地，发现在一片树林中又出现一人与张椿同行。”

　　“那人虽易了容，但技法拙劣，属下之人辨认出，正是已经‘死了’的杜少伤！”

　　宋凌眼底接连闪过异彩，杜春杏，唱晚，古丘巴勒，杜少伤，杜老爷。诸多人物在他脑海中闪过，最后一块线索出现了！

　　原来如此，古丘巴勒留下黄知翁尸体想告诉他的，就是尸体二字。

　　尸体才是团团迷雾中唯一的明灯。

　　这时五言风风火火的闯进来，一路掉着土渣子，花着脸激动道：“主子，主子！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同羽憋着笑，站在旁边不坑声。

　　宋凌撩开珠帘：“棺材是空的，”

　　五言愣了下，兴奋之色僵在脸上，眉眼还飞舞着，语气却低落且惊愕：“主子怎么知道？”

　　宋凌笑而不语，吩咐道：“远远跟着张椿与杜少伤。”

　　同羽虽疑惑为何不直接将他们二人拿下，但又不敢直言询问，应了声，见宋凌没有别的吩咐，抓起五言胳膊退出内室。

　　宋凌站在窗边，目光投向一望无际的黑，良久叹气，又是何苦。

　　翌日一大早，霜露未化。

　　宋凌跟在引着灯笼的仆从身后往村头去，青葙庄建在丘陵上，坡多路窄，牛车驶不上来，因此罗府派来的牛车只能停在青葙村村口处。

　　杜春杏与唱晚因着是女眷，不好随意露面，只能坐着步撵让孔武的仆妇抬下来。

　　青葙村村长与村中宿老等在牛车旁，见到宋凌远远行来，连忙上前行礼，口称：“公子身份贵重，屈尊来青葙村，小老儿一直未曾拜见，望公子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

　　“老丈多礼了，凌为晚辈怎可受老丈之礼，此前也是不得以之下才隐瞒身份，还望老丈不要介意。”宋凌侧身未受这一礼，上前扶住村长胳膊，将人带了起来。

　　身后跟着的下人把装在木箱中的行礼往牛车上搬。

　　“青葙庄一家子鬼祟，害了我妹妹性命！男盗女娼，我就算化身厉鬼，永坠阎罗，也不会放过你们！”一疯汉不知何时披头散发的绕到了村口，他面目脏污，看不清容貌，不断吐出咒骂之语。

　　村长骇了一跳，又惊又怒道：“还不将人带下去！”

　　几个身强力壮的村民一拥而上，手中拿着麻绳，麻布。

　　疯汉虽然奋力挣扎，但村民人多势众，狠狠挨了几脚后将疯汉绑了个结实。

　　抬着他快速退去，经过宋凌身边时，疯汉用舌头推出口中麻布，咒骂不断。

　　村民捡起麻布重新堵住他的嘴，脚步很快，须臾不见了踪影。

　　村长抹了把虚汗，歉然道：“让公子受惊了。”

　　宋凌笑道：“无碍。”

　　村长见他望着村民离开的方向，主动解释道：“好叫公子知道，这疯汉姓苏，确实有一妹子，但五年前他妹子浣衣时不慎落水，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

　　“本是意外，但他却一口咬定是主家害了他妹子，后面更是失了心智，成了一疯子。”

　　宋凌若有所思道：“苏家女儿与杜少伤相识？”

　　“公子说笑了，乡野人家的姑娘，怎会与少主相识。”村长神色一僵硬，勉强道。

　　远处出现又出现一队人影，看见其中的两顶步撵，宋凌温和到：“老爷让人都散开吧。”

　　村长知道世家规矩繁复，也不多问，吆喝一声将周围人都散开，自己也行礼告退。

　　步撵刚一停稳，仆妇撩开前头一顶步撵的幔子，小丫鬟上前扶着杜春杏下来。

　　杜春杏戴着帷幔巡视一圈，问道：“锦年呢？怎么不见锦年？”

　　宋凌先按规矩行礼问安：“兄长他说想留在青葙庄盯着地道，让我们先行回府。”

　　杜春杏像是也想到了在黄知翁院中发现的地道，赞许道：“锦年行事倒是越来越有章法，那我们就先行回府。”

　　宋凌目送杜春杏上牛车，这时第二顶步撵上又下来一人，她向宋凌行了个万福，随后上车。

　　“返程。”

　　宋凌挑开车帘子，青葙村，青葙庄缓缓消失在视野中，他闭上双目，再睁开已是古井无波。

　　罗府。

　　众人一至，宋凌先是更衣沐浴，洗去一身尘土后先往老夫人处请安。

　　最后往田氏院中去。

　　二人商谈了好一阵，天色近暮，宋凌方从落霞院出来。

　　饺子揣着手等在院门口，见宋凌出来，迎上前去将手炉塞给他，顺道狠狠瞪了眼送宋凌出门的紫苏。

　　宋凌无奈的接过手炉，边走边听着饺子抱怨。

　　行至孤鹜院时，他将手炉递给饺子，柔声到：“你先行回去，我去看看二婶子。”

　　现在府中都知二夫人母族出了变故，饺子也以为自家少爷是想宽慰婶子，因此并未多言，顺从的先行回院。

　　

　　

　　

　　

　　

　　

　　

　　

　　
私生子
83 茵奴
　　“凌儿。”

　　杜春杏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宋凌会来见她，早早地将院中下人遣散，偌大的宅院只有她一人守在正屋。

　　她换了身白色的窄袖衫，腕上缠着两圈白布，宋凌隔着一张小几相对而坐。

　　见宋凌看向她腕间缠着的白布，杜春杏缓缓将身前的茶杯推给宋凌，讽刺道：“京中重礼，我自然也得为杜家服丧。”

　　“不知凌儿来寻婶子有何事？”

　　宋凌转了转茶杯，含笑道：“小侄心忧婶子。”

　　“你这孩子，从小就细心。”杜春杏愣了愣：“我与娘家决裂多年，凌儿不必忧心。”

　　宋凌滢润的指尖按在茶杯上，推回给杜春杏，话锋一转：“那该道一声恭喜，婶子大仇得报，可喜可贺。”

　　杜春杏神色一冷，按住茶杯，阻止茶杯往前：“凌儿何出此言？青葙庄与狄戎勾结，遭了狄戎反噬，与我何干，何来大喜？”

　　宋凌像是腻了来回试探，缓缓吐出几个字：“古丘巴勒。”

　　“啪！”

　　杜春杏将茶杯掷向地面，碎瓷与茶汤四溅。

　　“原来是他。”

　　冷笑道：“狄戎人果然靠不住。”说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狠厉一闪而逝。

　　紧接着她冷脸道：“你很聪明，但古丘巴勒绝不敢告诉你我的身份，只这一点为何能确是我？”她心中清楚，宋凌既然说出古丘巴勒四个字，显然已经确定她为幕后主使，但她想不通的是还有哪里露了破绽。

　　“古丘巴勒出现在青葙庄，只有罗府得了消息，婶子你说这是为何？”杜春杏瞳孔一缩，猛然想到在青葙村祖祠中宋凌的一番话。

　　居然是试探！居然从那时候就开始怀疑！好小子！

　　想清楚这一点，杜春杏反而笑了：“凌儿，我们才是一家人。青葙庄与狄戎勾结，我因为身份不好直接戳破，这才大费周折引罗府人前去发现。杜少伤确实是我指使古丘巴勒杀的，但杜老爷可是自杀。”

　　“凌儿难不成要为了不相干外人同婶子翻脸？”

　　宋凌唇边噙着笑意：“凌只是想求一个真相。”

　　杜春杏深吸口气，盯着宋凌缓缓道：“当时杜老爷来罗府寻我，我表面上拒而不见，但其实暗自见了一面。”她以嘲讽的口吻道：“见了面我方知，杜少伤惹下泼天祸事，杜老爷张口就要我借罗府的权势，保下杜少伤。”

　　“我自不可能帮那个野种，将杜老爷扫地出门，同时我意识到，这是个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名正言顺让他们给我娘偿命的机会！”

　　杜春杏眼底浮现一片猩红：“我冷眼看着，杜家果然被杜少伤拖入泥潭。”

　　“我不动声色的暗中观察青葙庄，居然发现了意外之喜。”

　　“藏在青葙村的古丘巴勒！他还有了一个致命弱点。”

　　“与一中原女子结为夫妻！我趁他打猎时将那女子拿下，他为保全那女子性命，只能听命于我。同时我也从他口中得知，他是狄戎右狼主。”

　　“一开始让他以狄戎右狼主身份引杜少伤相见，而后将杜少伤拿下。”

　　“杜老爷果然上钩，以为一切都是狄戎下的手，他不敢声张，私下派人询问狄戎，我暗自将人杀了。”

　　“他不见人回，恐惧更甚。”

　　“但为了杜少伤狗命，只好独身去寻。”

　　“同时，我命古丘巴勒故意暴露在罗府暗探眼中，引罗府人前往青葙庄。”

　　“再一步步引导罗府来人发现青葙庄的龌龊。”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我没料到去青葙庄的是你们，凌儿果然是家中麒麟子，不用婶子引导，便发现了诸多疑点。”

　　“此后，杜老爷怕你们发现真相，自尽而亡，想用死洗脱嫌疑。”

　　“亏得凌儿聪慧，才未被他迷惑。”

　　“这就是真相，你想知道的真相。”

　　杜春杏霍然起身，逼视宋凌：“怎么？要送婶子去大理寺走上一遭？”

　　宋凌轻抿唇角，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块平安扣压在几上：“婶子不妨看看这是什么。”

　　他眸色一冷：“凌想知道的是真正的真相，而不是婶子想让凌知道的真相！”

　　杜春杏看向平安扣，瞳孔猛的一缩，直起身缓缓推后，语气变的极轻极柔：“凌儿，此为何物？婶子并不识的。”

　　突然，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到宋凌身侧，冷光一闪，一把匕首抵在宋凌咽喉：“你把伤儿怎么了！”

　　宋凌仿佛早料到有此一遭，临危不惧道：“婶子安心，凌只是让人跟着，并未打扰。”

　　眼下是让人跟着，但若他今日死在这里，杜少伤下场不言而喻。

　　杜春杏也想通此节，收回匕首捞起平安扣，换上张笑脸：“婶子只是同凌儿开个玩笑。”

　　这平安扣正是杜少伤随身之物，宋凌让人趁其不备偷拿来的，原是想看看杜春杏反应，没想到她反应居然如此大。

　　他既然能让人不动声色的拿来杜少伤随身物，自然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取了杜少伤性命，假死变真死。

　　正是因为这一点，杜春杏方不敢轻举妄动。

　　“婶子不妨先听听小侄的真相。”宋凌取出手巾擦拭脖子上的血渍：“真相大概是从杜老爷求上门来开始。”

　　“婶子确实见了他，但后面却和婶子所言大不相同，”

　　“青葙庄当时已经泥足深陷，凌可不信狄戎会如此心慈手软，不在青葙庄众人身上放下暗手，而最能控制人的手段，也就那几样。”

　　“凌大胆猜测，应该是毒药，必须在规定日子服用解药的毒药。”

　　“但若青葙庄所有人都被下毒，人到死地有悍勇，保不齐便和狄戎来个鱼死网破，狄戎也不蠢，因此他们给了青葙庄希望，并未给杜少伤下毒。”

　　“以杜少伤吊着青葙庄，让青葙庄为狄戎卖命。”

　　“但婶子不信狄戎人最后真的会放过杜少伤，便与青葙庄合谋，布下棋局，以全庄性命替杜少伤谋一条生路！”

　　“想让杜少伤活，就先要让杜少伤死，闹得天翻地覆，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最后再让他假死脱身。”

　　“婶子是若未被困在内宅，这天下间哪里去不得？哪里闯不得？这般谋算，这般心思，有几个男子比得？”

　　“婶子布下三层陷阱，只为隐藏真实目的。”

　　“第一层，若去青葙庄之人并非我与兄长，在他被古丘巴勒引出去那晚想必便已经被扣上杀了杜少伤的罪名。”

　　“再将他扼杀在青葙庄，将罪名坐实。”

　　“而府中皆知，婶子恨毒了杜少伤，所以哪怕消息传回罗府，最后也会在婶子周旋下不了了之。”

　　“第二层，若去青葙庄的人有些身份，不能直接杀了，那婶子就会前往青葙庄，引导来人发现青葙庄的‘秘密’。让罗府将注意到背后的狄戎，自然不会再在意小小杜少伤。”

　　“唯一在婶子意料之外的，便是，去青葙庄的是我。”

　　宋凌仿佛事情尽在掌握，自信道：“这就是第三层。当我发现不对劲之处，婶子便将注意力往自己身上引，故意在我表现出对青葙庄恨之入骨，有杀母之仇。”

　　“引导我去发现真相，发现婶子想覆灭青葙庄的真相！”

　　“但恰恰相反！婶子与青葙庄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让杜少伤活下来！”

　　“古丘巴勒曾说过，幕后之人只吩咐他将罗府来人引出去，并未吩咐别的。我原以为是古丘巴勒有所隐瞒。现在看来，古丘巴勒并未说谎，因为绑架杜少伤的本就不是他，而是青葙庄！”

　　“但凌仍有一事想不通，杜少伤非是婶子母亲所生，婶子为何不惜做到如此地步也要保全杜少伤？”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杜春杏听完宋凌的话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眼角带泪，反问道：“你觉得呢？”

　　宋凌脑海中灵光一闪，天底下只有一种人愿意为他人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非为姐弟，而是母子。”

　　杜春杏笑得更大声，她揩着泪：“错了，伤儿的确是杜春杏亲生，但不是我儿子。”

　　一字一顿道：“我名茵奴。”

　　

　　

　　

　　

　　

　　
私生子
84 一生所愿
　　茵奴？茵奴！宋凌不自觉的攥紧手指，他曾让五言去查过唱晚身世。

　　得知唱晚很可能是青葙庄曾经主母徐氏从杂耍班子买回的孤女。

　　可坐在对面之人却说她才是茵奴，那真正的杜春杏如今又身在何方？

　　宋凌心中一个咯噔，猛的想到一种可能，他试探道：“如今青葙庄中的唱晚才是真正的杜春杏？”

　　杜春杏，不，该说茵奴没有遮掩之意，颔首道：“是。”

　　简单的是字在宋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青葙庄行此偷梁换柱之举，真么些年居然没一人发现？

　　茵奴抬眸看向空中莫须有处，目光朦胧怀念，似乎流转时光回到了当年，半晌哀伤道：“当年夫人偶然路过杂耍班子，见我与小娘子生得有五分相似，起了恻隐之心将我买下养在身侧与小娘子一同长大，更名唱晚。”

　　“说句大逆不道的我与娘子虽名为主仆，但却与姊妹无异。”

　　“娘子十四岁时刚定下亲事，夫人却突染肺痨，不久便散手人寰。”

　　“娘子悲痛欲绝，老爷也一病不起，我亦不知所措。”

　　讲到此处茵奴眼底迸发出刻骨的恨意，肩膀止不住的颤抖：“娘子竟然动了寻死的念头，我那时心绪不平一时不察，竟让娘子偷跑出青葙庄。”

　　“待寻到时一切都晚了，娘子被人强夺身子。”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

　　宋凌被刻骨的恨意包围，呼吸不由得放轻微。

　　茵奴阖上双眼，半晌睁开狠狠掐着小臂上的软肉：“娘子当时不省人事，因老爷病重我并未立刻将此事禀告老爷，暗中处理了知情的所有人。”

　　“岂料，这仅仅是娘子苦难的开端。

　　“她有了身孕，娘子数次寻死，全被我拦下。我秘密接了大夫入庄，想打掉孽胎。但大夫却说娘子身有宫寒，孽胎很可能是她唯一的孩子。且娘子体弱，若是打胎很可能性命不保。”

　　“我恨毒了孽胎，恨他毁了娘子一辈子，圆满的姻缘，名节。全因为他！”眼眶是口浅浅的池塘再关不住铺天盖地的悲伤，池水漫过池塘一滴接一滴砸在小几上。

　　“但别无他法，只能生下来，待老爷好转我与老爷商议后，做了个决定。”茵奴穿过泪帘看向宋凌。

　　“偷梁换柱。”宋凌怔怔道。

　　“娘子十五岁时生下孩子，为了不被外界察觉，我放出消息。”

　　“唱晚与老爷有了首尾，珠胎暗结，诞下私生子。”

　　宋凌暗道，何等情深义重，让茵奴甚至不惜自毁名节，他能理解为何不能让真正的杜春杏嫁入罗府。

　　一则杜春杏已非完璧，若是被人察觉，对女子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我因为和娘子生得有几分相似，大婚当日浓妆艳抹倒也瞒了过去。”

　　“入府后我不敢与青葙庄来往，唯恐被人看出破绽。”

　　“这些年我不动声色的改变脸上细节，终于与娘子不再相似，潜移默化之下我成了真正的杜春杏，而娘子则顶替了我的名字——唱晚。”

　　原来如此，宋凌心中诸多疑惑都得到了解答，难怪杜春杏自嫁入罗府后再也不同青葙庄来往，外人接以为她是与青葙庄起了龌龊。但谁能相信，真正原因是茵奴的一腔孤勇。

　　他忍不住想到了宋娘子想到了自己，同样的私生子，同样的不被祝福，杜少伤也该被生母诅咒着。

　　他忍不住问道：“少伤，少伤，年少生伤。杜春杏恨毒了杜少伤。”

　　茵奴眼尾通红，浓烈的恨仿佛都被埋葬，她摇摇头，柔声道：“非为白了少年头，是花落知多少。”

　　“少伤，少伤。少有忧伤。”

　　“娘子一开始是恨他的，但到底是她的儿子，她这辈子唯一的儿子。”

　　宋凌脑海中轰隆一声响，他急迫道：“怎能不恨！杜少伤毁了她一辈子，杜少伤是私生子！”

　　茵奴坚定道：“杜少伤是她儿子。”

　　宋凌喉咙一哽，他回到了梨花巷，远远看见站在梨树下的宋娘子，但与杜春杏不同，宋娘子刺骨的恨意几乎将他洞穿，逃无可逃。

　　他偏过头不再看茵奴，干涩道：“二婶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咚。”

　　茵奴神色一肃：“我要与你做个交易。第一，我要你保证伤儿安全。第二，你猜得不错，娘子确实身中奇毒，我要你让白夫人替娘子解毒，此毒无人可解，但我相信白夫人定有法子。”

　　“你能拿出什么？”

　　“凌儿如此聪慧不妨猜一猜我为何会知道罗府暗探所在，准确无误将消息递到暗探手中。”

宋凌猛的转过头，撞进茵奴晦暗不明的瞳孔中。

　　“你是说？！”

　“不错，我知道藏在府中的狄戎奸细到底是谁。

　　宋凌滚到嘴边的话被一声急促的尖利女声打断。

　　“公子！不好了！老夫人病危！”

　　宋凌霍然起身，一眼生的小丫鬟跌跌撞撞向他跑来，他心不由得重重一跳，一拍手院中出现数名护卫。

　　“拿下，不准任何人靠近二夫人。”

　　这小丫鬟来得蹊跷，老夫人病得也蹊跷，明知蹊跷，但宋凌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烧得五脏俱焚。

　　“等我回来。”

　　说罢急匆匆拂袖而去。

　　被护卫按倒在地的小丫鬟诡异一笑，一根沾满血污只有半截的手指从衣袖滑落。

　　茵奴看向手指瞳孔一缩，惨然低笑道：“都是命。”

　　护卫紧遵宋凌命令，将正屋大门合上，守在屋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茵奴跪坐在小几后，抚摸着手中匕首。娘子曾来信同她抱怨，杜少伤幼年顽劣，爬树时不慎滑落，右小指因此少了一节。

　　“噗嗤。”

　　是皮肉被利器破开的声音，匕首刺入柔软喉管。

　　她软软倒在地上，鲜血晕开，染红了一身白裙，像美丽的杜鹃。她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娘子与夫人时。

　　她们站在火一样的杜鹃花丛前，真漂亮啊。

　　她终其一生，机关算尽只是想让娘子，让夫人，福泽绵长，安康一生，甚至不惜与虎谋皮。但如今，夫人没了，娘子身中奇毒，伤儿生死不明。

　　机关算尽太聪明，到底什么也没办到。

　

　　

　

　　

　　

　　

　　

　　
私生子
85 千劫（一）
　　老夫人近些年来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小病不断。五夫人为老夫人诊脉，说是忧思过重，心病难医。当年那场滔天的祸事带走的不止罗府儿郎，还有老夫人的心力。

　　宋凌一直都清楚，人从出生开始就注定是孤独的，此后种种不幸让更让他确信，世人不可信，神佛不可求。

　　但即使是他，此刻也真切的向漫天神佛乞求，乞求祖母福泽绵延，有惊无险。

　　老夫人礼佛时突然晕厥，罗府上下像冷水落沸油，从主子到下人都有些六神无主，活似热锅上的蚂蚁。

　　宋凌走在去蟠寿院的路上，踏行过千百次的石子路此刻却像蔓延成万里之遥，怎么也走不到头。

　　小刀似的冬风瞅准缝隙，往他罗袜里钻，钻进肌理。一阵刺痛从脚踝传来，过电般往小腿蔓延，瞬息间左小腿失去知觉。

　　宋凌唇色肉眼可见的变白，他步伐不停，向蟠寿院走去。

　　田氏先到一步，还未进内室，先是环视一圈周围手足无措的丫鬟仆从，断喝一声：“王妈妈你先去外院拿牌子再去宫中请太医，孔妈妈将小丫鬟们都领出去，该做什么接着去做，都围在此处是等着被扣月钱吗？”

　　乱糟糟的众人仿佛一下就找到了定海神针，慌忙应了声，慢慢散开。

　　“嫂子！”田氏闻言回头，见来人是白氏也不多寒暄，眼神示意她进入，又在人堆中点了几个沉稳的老妈妈一同进了内室。

　　内室门窗紧闭，空气沉闷，伴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味。

　　老夫人躺在床上，盖着厚厚锦被，面如金纸，出气多进气少，眼膛下一片青黑。

　　妈妈丫鬟跪了一地，有人六神无主，有人嘤嘤啜泣。

　　随着老夫人去礼佛的心腹刘妈妈侯在床边，见田氏进来，她压下悲痛上前将今日老夫人在小佛堂见过的人，做过的事一一道来。

　　白氏正跪在软垫上替老夫人把脉，半晌她眉尖一挑，将老夫人的手放回锦被，撑着床边微微起身，分开老夫人眼皮，眼珠泛白。最后她俯在老夫人心口，仔细辨认心跳。

　　跪在地上的下人们大气也不敢出，白氏站起身沉声道：“打一盆清水来，所有人先退出去。”

　　“都先出去，老夫人院里的去偏房等着，是一所有人，少一个后果自负。”田氏低声吩咐着，眼风转了圈，落在匍匐着的下人背脊上。

　　尽管语气淡淡，仍然使人不寒而栗。

　　待人都退出去后，白氏从医箱中取出银针扎在老夫人指尖上，鲜血顺着银针低落在清水中，竟泛出隐隐黑色。

　　白氏收起银针，将一花香扑鼻的黑色药丸化入水中，以银勺渡到老夫人口中，她心中已经有数：“请嫂子进来。”

　　丫鬟放好医箱，躬身退出。

　　不一会田氏撩开帘子，单刀直入道：“急症还是中毒？”

　　白氏轻拭老夫人鼻尖细汗，凝重道：“中毒。”

　　“此毒性烈，毒性霸道绝伦，若是直接摄入恐怕母亲现在已经……”

　　田氏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勿要扰了母亲休息，院中服侍之人我已经全数拘在偏院，你与我同去。”

　　“两位嫂嫂与四弟妹嫂子可让人去知会了？”白氏又将数味药丸化水，渡给老夫人。

　　田氏眉心狠狠一跳，想到宋凌与她说的话，刻意对杜氏避而不谈：“两位嫂子已经让人去知会了，不时便到。”

　　“嗒。”

　　药勺与瓷碗边沿轻微碰撞，白氏回头看了眼田氏神情摇欲言又止：“嫂子心中有数便是。”

　　“夫人，二少爷来了，此刻等在正厅。”紫苏撩起帘子步入内室。

　　田氏一挑眉诧异道：“弟妹，可是你派人告知凌儿的？”此前宋凌曾将青葙庄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她。

　　按田氏的意思，杜氏是罗府二夫人，只要杜氏没做出天理难容之事，杜氏就永远是罗府的主子，她就永远会无条件的站在杜氏身后。

　　哪怕杜氏真的一手策划青葙庄的覆亡，甚至真如凌儿所说，杜氏还另有谋划。

　　又如何？

　　但若是杜氏真做出了背叛将军府，背叛大礼朝之事，她也绝不会姑息。

　　因此在她的默许下宋凌此刻应该在孤鹜院，好好摸清楚杜氏到底有何谋划。

　　白氏摇摇头：“我出来的急，许是哪个下人自作主张去说的。”

　　这么巧？田氏心中疑窦丛生，老夫人中毒之事恰好打断了宋凌问话。

　　是巧合，还是？

　　“嫂子？”

　　田氏回神看向紫苏：“让少爷去偏院。”

　　“我们也去，倒要看看是哪个鬼祟的又藏在暗地里使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白氏仔细交代了几名仆妇照顾老夫人，才随田氏一道往偏院去。

　　宋凌站在偏远门口，不时往正院方向看去，他不清楚老夫人情况，心火似起。

　　他瞧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下人，一股子戾气在体内上窜下跳无处发泄，最后冲向足尖狠狠碾在仆妇指尖上。

　　“啊。”

　　仆妇惨叫不断，却不敢缩回手，只好蜷缩着身子，足腹都收敛起来，活似被煮熟的大虾，“二少爷，奴今日只是在院中扫雪，并不知老夫人为何突然病倒。”

　　府上都说这二少爷是个私生子，来路不正，不得看重一直未上族谱。要知道上了族谱才能算将军府的儿子，不然永远都是不入流的野种。

　　连他们这些下人都觉着，二少爷这些年虽然伏低做小的博了主母两分欢喜，但还是来路不正。主母的欢喜啊，就是水中漂萍，指不定哪天就不愿赏你了。二少爷也就那样，凡事只需紧着大少爷便是。

　　二少爷也确实没因府中懈怠急过眼，逢人都带三分笑。府中资历老些的管事，妈妈，爱拿桥的都不把二少爷当主子，见着了也当是路边的阿猫阿狗，翻着白眼就过去了。

　　也没见他恼。

　　人人皆知，二少爷是天生的好脾气。

　　但她今日方才晓得，什么是笑面佛，阎王心！

　　“少爷，绕过奴这一回吧，求求您绕过奴这一回！”

　　仆妇晕过去前，模模糊糊好似瞧见阎王爷松开脚，转过身子躬身行礼，一截衣领子随着俯身动作下滑，露出纤细雪白的颈子。

　　“先生，五婶。天冷路滑仔细脚下。”

　　

　　

　　

　　

　　

　　

　

　　

　　

　　

　　

　　
私生子
86 千劫（二）
　　田氏一来就定住了场面，她瞧也没瞧疼晕过去的仆妇一眼，叫宋凌站在她身后。让下人们依照各自的差事，挨着上前回话。

　　最先上来的是一班子负责老夫人三餐的下人，一名老妈妈并三个小丫头。

　　老妈妈看着稳重些，三个小丫头年纪小没经过事又哪里见过这阵仗，早被吓得三魂六魄飞了干净。倒不是说主母吓人，主母虽说冷着脸但她们都晓得，主母赏罚有当，若问题真没出在自家身上，主母不会过多为难。

　　真正骇人的是站在主母身后，勾着轻笑的小少爷。

　　她们算是见识到了。

　　因着宋凌这一吓，被提起来问话的都刮肠搜肚生怕遗漏一星半点，连上了年纪的老妈妈此刻都神思清明，老夫人上月吃了些什么都历历在目。

　　跪在地上的仆妇们，绞尽脑汁的组织措辞，冷风刮一刮脑皮都像阎王爷在盯着瞧。

　　谁都怕阎王爷不声不响的也给自家来上一脚。

　　前车之鉴，萝卜样的手指还瘫在地上呢！

　　问话效率出奇的高。

　　高是高了，但有用的却没有。

　　直到最后一位仆妇上前来，由于刚梳上妇人头的仆妇小腿抖得过于汹涌，宋凌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给自己壮了半日胆的仆妇彻底软倒在地，“今日是奴陪老夫人往小佛堂礼佛，老夫人命奴念了卷……念了，念了《地藏菩萨本愿经》。”她哆嗦着吐完这段话，没听见上头有说话的声音，以为是主子不大满意，鼻尖出了层薄汗，“哦，对！对！还有四夫人院里的金元宝姐姐送了一只手钏子过来，说是四夫人特意从江东庙里请回来，高僧过光的。”

　　四夫人王氏因着娘家是行商的，身边的丫鬟起名也很有富贵气，像什么铜板，碎银，金元宝，红玛瑙。

　　越贵重的丫鬟越得力，金元宝也算是王氏手下一等一的得力人。

　　这不赶巧吗，迟不到晚不到的罗府剩下两位夫人联袂来了。

　　她们先是去正院瞧了瞧老夫人，见老夫人没大事了，这才问了下人往偏院来。

　　扶着王氏的金元宝隔老远还没进门就听见有人在喊她名字，倒也不是她耳朵尖，只是这名字过于富贵。

　　在这礼朝能把买卖做起来的，后台，手腕缺一不可。而王家买卖能做到公认的天下第一，王家人撇开后台不谈，手腕自然是一等一的高明。

　　聪明人都不喜欢手下人也聪明，王氏自然也不例外，不同于金元宝的迟钝，王氏听见里头一声响，眼珠子一转便知这场官司很可能是转到她脑门上了。

　　她亲热的挽起季氏胳膊，开了嗓：“弟妹在这审人呢？要说我也想起一桩事正要告诉弟妹，这不母亲爱礼佛吗，前些日子特意从江东带回来只手钏子给母亲。”

　　被她挽着的季氏，眉宇间绕着忧思，左手不停拨弄念珠。

　　宋凌见王氏这般坦荡模样，心知就算真是手钏子上出了官司，她也定有法子自证清白。

　　况且眼下诸多长辈在场，于情于理都没有他说话的份儿。

　　田氏也不卖关子，知道她那四弟妹论口头上的功夫谁也越不过她去，直言道：“我自是信弟妹，但母亲可不是害病，而是中了毒，这该查的都要查个清楚。”

　　她所幸将事情摆在明面上说，都要查，不是针对谁，她这一屋子寡嫂，没一个是好相与的，不摊开了说，她们私下里指不定怎么琢磨。

　　王氏很明显的愣了愣，显然也没料到老夫人是中了毒，“查，好好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母亲身上行此阴阴私手段！”人啊，一激动下手就没轻没重。

　　不知是被王氏搭在身上的爪子给捏痛了，还是听到老太太中毒的消息过于吃惊，季氏拧着眉，低诵一声，“阿弥陀佛，”手中念珠越拨越快。

　　“去把你说的手钏子取来。”

　　瘫在地上的仆妇一骨碌爬起来，喏喏的应了声，勾着腰避开宋凌站得方向，往正院去了。

　　老夫人晕过去时，身上的物件都被取了下来放在一处保存，此时也好找。

　　偏院这一院子的主子因着老太太还未醒转，妯娌几个也没心思寒暄，个赛个的寒着脸。

　　宋凌趁机扯了下自家先生袖子，将有小丫鬟来寻他的事说了说，田氏抬抬眉，宋凌会意：“已经让人拿下。”

　　“拿来了，拿来了！”仆妇几乎是打着滚地跑到偏远门口。

　　因为走得急，金贵的手钏子忘了用锦布包着，竟然就那么大逆不道的用手捧了过来。

　　她跑得太急，脚下一个不注意被门槛绊倒在地。

　　手钏子腾起，又铛铛铛落在地上。

　　发出连续的脆响。

　　这手钏子也是耐摔，这样都没断。骨碌碌滚了几圈碰到鞋面阻碍，不动了。

　　有幸被金贵的手钏子挨着贱足的小丫鬟见主子们都没发话，谄媚地想将手钏子捡起来，现个好。

　　她刚直起腰，准备伸手去捡手钏子，却被一声断喝吓得跌坐在地。

　　“别碰！”

　　说话的不是雷厉风行的主母，也不是一贯精明的四夫人，反而是向来以温和宽厚受下人爱戴的五夫人。

　　白氏快步上前，取出手巾将手钏子严密的包起，伸出两根手指，捻着巾两角将手钏子吊起，得空安抚了一句：“有毒。”

　　小丫鬟这才缓过神，她反应过来，跌在门前那人躺得委实也太久了些。

　　她背朝天，面朝地，成一个大字形烙在地上，肢体僵直，许久都未曾动弹过。

　　“凌儿。”

　　宋凌会意，上前接过手钏子，白氏又叮嘱了句，“小心别碰到。”这才往躺在地上的仆妇走去，她将仆妇翻到正面朝上，卡着喉咙喂了几颗药丸进去，随后让人将仆妇抬了下去。

　　擦拭着手道：“与母亲中的是一种毒。”

　　在场众人眼神都变了，沉不住气的下人用自以为很隐蔽的目光偷觑王氏。

　　金元宝恰巧也是个沉不住气的：“这和我们夫人没关系！夫人是无辜的！”

　　王氏时常会后悔将下人选得太憨了些，傻孩子，正常人都是先怀疑你这个送手钏子的，再怀疑你家夫人。

　　你这一嚷嚷，大家不都先怀疑你家主子了吗？

　　

　　

　　

　　

　　

　　

　　

　　

　　

　　

　　

　　
私生子
87 千劫（三）
　　宋凌掂了掂手钏子，翡石做底，隔间嵌着同色玛瑙和舍利子，长得就是老夫人会中意的模样。

　　这手钏子金贵，寻常下人哪里敢用手去碰，一个不小心碰掉块渣子都够赔到下辈子。因此，中毒之人只有老夫人与刚才那仆妇，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也太巧了些，宋凌心说，凶手若真想要祖母的命，弄得这般声势浩大岂不自讨苦吃？凶手既然能悄无声息往手钏子上淬毒，那在祖母吃食中做些手脚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还是说另有目的？宋凌眼皮狠狠一跳二婶还在孤鹜院。

　　他又在心中将此事过了一遍，下毒为表，灭口为真，斟酌片刻：“我忧心祖母……”

　　田氏几乎与他同一时间开口：“凌儿原是想去瞧他祖母，怪我慌了神直接把孩子叫了过来。眼下咱大人都在这理事，孩子在这也耽搁，凌儿你去看看祖母。”

　　“可得慢些跑，仔细别摔着了，”王氏笑着嘱咐了一句，待宋凌走了又随口打趣道：“嫂子这手钏子的事，我可是被人害狠了，你向来是脂粉里的将军，多少男子都比你不上。管咱们将军府偌大个营生也没出过差子，再奸滑的管事，婆子，也没见谁能从你手指缝里溜过去。你这眼睛啊，比孙大圣的火眼金睛都厉害，可得替我明冤。”

　　王氏不愧是做生意的，城府练得深似海，眼见手钏官司已经落到脑门上来，也着恼，仿佛笃定这遭事挨不上她的身。

　　田氏最不耐的就是口头官司，与王氏妯娌多年彼此熟得和烂地瓜一样，见王氏那作派就知她心里有数，只是口头上花花。她懒得陪王氏唱大戏，不轻不重的翻了个白眼，示意她差不多得了。

　　“弟妹，叫他们都起来吧，既然都问过话了，天寒地冻的也没叫人一直跪着的道理。”一直沉默的季氏拨弄着念珠终于开了口。

　　“大嫂这是不修闭口禅了？”王氏正愁没人搭理她，轻咦一声松开手绕着季氏转了一圈，“我听人说这闭口禅需得修满九九八十一天，嫂子这中途破戒岂不是功亏一篑？”

　　王氏虽说在众多妯娌中行四，但其实年纪却只比白氏大了两岁，不知她是有意无意，平日里说话圆融精明，但某些时候却总爱戳人肺管子。

　　果不其然。

　　“啪，啪，啪，”

　　季氏越发大力的拨弄念珠，“有人在当面受苦，哪能安心修佛。”

　　“四弟妹你若无事就随我一同去服侍母亲，母亲要是醒了，身边没个把人照看成什么样子。”田氏又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下人对季氏小声道：“大嫂，我们已经上了硬的，你既然已经破了戒，也就不碍事了，不妨再上上软的。”

　　季氏微微颔首。

　　且不提妯娌几个的官司，宋凌正在去孤鹜院的路上，迎面却碰上个护卫，急匆匆的，脚下也没了章法，一看就知道心里揣着事。

　　宋凌一眼就认出这是他让守在孤鹜院的护卫，“站住，外男怎可在内院随意走动？”他喝一声给侍卫快撞上假山的侍卫提了神。

　　“少爷？”护卫抬眼一见他，脸色精彩极了，一时惊喜一时恐慌一时急促。

　　出事了，宋凌眉头一压，先抬出镇定的气场，他生就一颗寒石心，越遇上事越冷心。

　　“人死了。”护卫脚彻底打了结，滑跪在地。

　　“谁死了？”二婶若死了，那内奸的消息可就断了，不过二婶身边被他围的铁桶一般，内奸想派人杀她，难如登天。除非自杀，但二婶没理由自杀，她在意的杜春杏仍在府中，杜春杏奇毒未解，她怎么舍得放手。杜少伤那处他也派人盯着，可保无虞。

　　应该是报信的丫鬟死了，果然有问题。

　　“都、都死了。”护卫结结巴巴道。

　　“什么？！”宋凌脸色一沉，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幕后之人对罗府的渗透远比他推测的彻底。

　　死人已逝，重要的是活人！

　　他曾答应二婶保杜春杏平安，二婶人已死，答应他的自然也没了着落。按他的性子自然不该再去管杜春杏死活，但二婶往日里不论是做戏还是出于怜悯，都对他照拂有加。

　　投桃报李，礼尚往来。他也该照拂杜春杏，况且青葙庄首尾还落在杜春杏身上。

　　古丘巴勒曾与他约定，他救出妩娘，古丘巴勒告知当年藏在狄戎人中刺杀他之人到底是谁。

　　二婶已死，唯一可能知道妩娘下落的只剩下杜春杏。

　　“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两具尸体守好，不许任何人靠近。”宋凌吩咐道。

　　“少爷，死得可是二夫人，这如何守得住，”护卫欲哭无泪。

　　宋凌自然清楚，府上一位主子突然去了，这样石破天惊的大事足以将罗府炸得震三震，但若不艰巨怎算得上戴罪立功？

　　他也不管护卫如何应对，往杜春杏处去了。

　　杜春杏因着顶着茵奴身份，明面上是侍妾身份，住的地方自然算不上好。

　　绕过一片青瓦的下人房，再出回廊。

　　有数楹精舍，杜春杏就住在其中。

　　她带来的小丫鬟正坐在门口小凳上支着脑袋犯困。

　　这接连发生的事太多，太大，宋凌也没了端样子的兴致，冷着脸唤醒小丫鬟，让她进入禀告。

　　小丫鬟揩着泪花子站起，先是被突然出现的俊俏郎君晃了眼，小声喃喃道：这梦里的郎君也忒俊了。”紧接着又被郎君身上腾起三丈高的寒气冻了个哆嗦，被下了定身术般同手同脚的往里走。

　　不一会儿，杜春杏带着面巾亲自来到门前，把宋凌往院子里引。

　　一路上还没忘了自家扮演的身份，时不时就用手巾抵住眼角清泪，伤感两句，我家老爷云云，全然不知她早被茵奴卖了个干净。

　　宋凌耐着性子陪她唱了一路，终于在下人都退下，除他二人再无旁人时。

　　罗家家大业大，占地极广，就算是偏僻的小舍也有单独的院子，杜春杏不便将宋凌引到室内，便让他在石桌旁稍作，自己进屋沏茶。

　　刚一转身，忽听有人唤道：

　　“杜春杏”

　　
私生子
88 千劫（四）
　　杜春杏这个早早不被她舍弃的名字再一次被人唤出，她曾想过身份被戳穿时会是如何情形。最糟糕的不过是被罗府发现，将她这不贞不洁的罪人送上绞刑架。

　　她早些年间倒也没想过活，但现如今茵奴为了她们母子每日每日踩在刀尖上，怎能辜负？

　　“杏娘厌我至深，自不可能在我这处，郎君来此处寻……”杜春杏回过身，带着笑替自己找补。

　　“茵奴，”宋凌截断她的话，接着吐出让她胆战心惊的名字，“二婶已经死了，娘子不必再多废口舌，我今日来此也不是想将娘子如何，相反，我答应了二婶寻大夫替娘子解毒，日后也会照拂娘子。”

　　“死了？”杜春杏看见眼前人嘴唇一张一合，捂着耳朵想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却只听见一片聒噪的蝉鸣，“茵奴，有蝉在叫？”她又轻声询问。

　　杜春杏松开手茫然抬头，已入腊月何来蝉鸣？

　　都是妄念。

　　宋凌少得不能再少的良心难得的从犄角旮旯里重见天日，他转个身位为替杜春杏拦住冷风。

　　一时静默。

　　半晌，杜春杏拧着细瘦的腰杆背对宋凌，幽幽的说：“郎君有何事直说便是，妾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望你能记得承诺，保妾平安。”

　　宋凌对命途多舛的女子总是多两分怜惜，或许是因为被他毁了一生，又毁了他一生的生母。又或许是因为被困在高宅深院，折断羽翼的养母。尽管这点比起他的黑心肝来说少得可怜，但也足够他施舍不值一提的温柔。

　　“我想知道妩娘的下落，青葙村王猎户家的娘子，她应该是被二婶带走。”

　　而眼下最温柔，是别提及茵奴之死。

　　“茵奴从不会让我瞧见这些事，她从不会告诉我，她总说我是娘子，生来就该享福。”杜春杏答非所问，反而轻笑着数落起茵奴，说她的自作主张，说她常说自己是下人，却把主子管得死死的。

　　宋凌静静听着，并未出声打断。

　　杜春杏数落完，才想起回答宋凌，“我虽对茵奴做的事不大了解，但依她的性子，那妩娘想必是不活了。”

　　“妩娘是用来制衡凶徒的把柄，娘子不妨再想想四婶有何地能藏人？”宋凌不动声色的反驳妩娘已死的猜测。

　　“你不够了解她，茵奴有一看家的本事，寻常人的声音只要她听过两三次都能模仿，以此稳住凶徒不是难事。”

　　宋凌拧眉沉思，他想到一事。他会与古丘巴勒见面，进而去往青葙庄，追根究底是风雪楼流罗送来的一纸书信。

　　流罗说书信是妩娘托她转交，既然妩娘早已被茵奴杀了，那她又怎能往风雪楼送书信。

　　流罗在说谎，她又为何说谎？

　　风雪楼，流罗在这件事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流罗说的真相指得是青葙庄的真相吗？

　　其中迷雾重重，还需往风雪楼去一趟。

　　既然得知妩娘很可能已经死了，宋凌不打算多停留，“待二婶遗体安置妥当后我会派人接娘子前去，另外，府中危机暗藏为了保证娘子安全我会让人留在娘子身边。请娘子好生调理身子，时机成熟自有人接娘子去解毒。”他又叮嘱了几句，便准备离开。

　　“凌儿。”

　　宋凌一怔。

　　杜春杏仍背对着他，“茵奴曾送信回庄，说府中来了个小孩，小小年纪装模作样的看着就不讨人喜欢。”

　　“她信上总提起你，说你穿君子皮，没生君子骨。但我知道她是极喜欢你的，这些天我看着你，果然和她说的一模一样。算我多嘴吧，瞧见她喜欢的，我忍不住想提醒两句。”

　　“你和茵奴太像了，一样聪明绝顶，一样冷心冷肺。你们这种人，只能为自己而活，万不可对旁的什么人心软，心一软就有了软肋。茵奴若不为我计，为我算，以她的才智，去哪儿活不得。正是她有了软肋，才落得个埋骨青野的下场。”

　　“是我……是我误了她。”掩在厚厚云层中的冬阳，半死不活的赏了个脸，将冷飕飕的残光打在杜春杏身上，映出伶仃的影子。

　　宋凌斜指地面，“掘地三尺可见蝉影，幻焉？真焉？”

　　杜春杏终于转过身，面上却不是宋凌猜想的涕泪滂沱，只是白得像轻透纸人，“我吃过的盐比你个小崽吃过的饭都多，还怕我想不开？放心吧，我这条命是茵奴保下来的，她想我活，我自然得活地舒心。”她走近宋凌亲密地拧了下他胳膊，调侃道：“倒生了两根君子骨，茵奴看人不准。”

　　什么叫君子皮，君子骨？宋凌臊红了脸。

　　他心说，君子不与女子计，转身就走。

　　孤鹜院，正负荆请罪的护卫半点不敢松懈，他眼睛瞪得比牛大，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守在院门口，谁敢往院里多看一眼，保管得他呲牙咧嘴的一顿呲。

　　路过的丫鬟仆妇们直呼失心疯。

　　二夫人已死的消息竟然真的被暂时瞒了下来。

　　护卫眼睛尖，老远就瞧见有人直直往孤鹜院来，连个弯都不带拐，好大的狗胆！他一撩袖子准备上前问候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走近一看，电光火石间他换上副谄媚笑脸，油得能炒菜，“二少爷您交代的事，属下就是肝脑涂地也得给您办得漂亮。”他拍了拍胸脯，“兄弟们都在院中，没外人靠近过。”

　　还没等宋凌发问，他就邀功似的将自己的丰功伟业大肆渲染。

　　也不知看个门有甚么好吹嘘的。

　　莫非守的南天门？

　　宋凌推开侍卫，提步进院，警告的看了眼跟上来的护卫，“接着看门。”

　　里面看守尸体的护卫分成两波，一波绕着茵奴尸体所在的正厅巡视，一波守着院子里丫鬟的尸体。

　　倒也都听了指使，没动尸体。

　　护卫们一见宋凌来了，自发的排成两列，挣表现样站得笔直，个顶个的英武。

　　两个大活人，都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自尽身亡，何等失职！死的还是二夫人！

　　他们提心吊胆的守着尸体，生怕主子将他们全部剁碎了喂狗。

　　如今看见宋凌没发作的意思，才略微松了口气。

　　嘿，二少爷果然是一等一的和善人。

　　

　　

　　

　　

　　
私生子
89 千劫（五）
　　宋凌先在女婢尸体旁绕了几圈，据侍卫说她是伸长了脖子自个往刀锋上撞，打定主意不想活了。

　　女婢瞧着也就十三四年岁，花一样，脖子上却开了道尺长口子，倒在地上无力往后翻折，暗红的血水顺着地板缝隙渗入黄土。

　　有淡淡的血腥味。

　　这嘴怎么鼓起来了？宋凌眼睛利，扫了几圈便瞧见女婢腮帮子嘟囔着，被顶出个圆钝凸起，就像含着什么东西。

　　他略一犹豫，指尖在袖口来回探出，终究还是对自己下不了狠手。捂着鼻尖，轻咳一声。

　　有见机快的已经凑了上来，觍着脸措手：“少爷你有什么吩咐？”

　　“抠出来。”宋凌指着女婢紧闭的嘴巴言简意赅道。

　　见机的脸一僵，“是。”

　　片刻后，见机人两手沾满湿答答的粘液，捧着根断掉的小拇指，忍着恶心，“她想把这物吞下去，没料到死太快卡在喉咙里，后面酸水上涌，反上来。”

　　小拇指和正常人的有些不同，骨节生得格外修长，尽管少了一节指骨也有寻常人长短。

　　很有辨识度，宋凌神色一动，抬头看向内院，茵奴半躺在小几上。女婢一来，不一会儿茵奴便自尽身亡，世上哪来如此多巧合。

　　女婢没有靠近茵奴的机会，更别提说上一句话。但她身上带的东西却能让茵奴看见，比如这个有辨识度的断指？女婢急于销毁的断指？

　　是谁的？

　　只有一个人，杜少伤！

　　以宋凌的城府也忍不住在心中骂道，一群饭桶！

　　杜少伤的手指都被砍断，显然杜少伤已经落入敌手，然而他派去跟踪杜少伤的人却半点消息也没传回来。

　　不作他想，不是一道被擒住，就是已经命丧黄泉。

　　正巧这时，同羽脸色焦急的从远处跑来，还没到跟前心绪不宁的吐息已经喷洒在宋凌耳边。

　　“少……”

　　宋凌冷着脸打断，“莫乱了章法。”他手一压示意护卫全部靠拢过来，吩咐道：“告诉主母，二夫人去了，让手脚麻利的丫鬟婆子来替收拾二夫人收敛仪容，都散开。”

　　侍卫领命散开，宋凌这才顾上手足无措的同羽，“杜少伤被绑了？”

　　同羽愣了愣，他时常感觉自家主子有算命的本事，“是。”

　　“远远缀着，看他们把杜少伤带去哪儿，别起正面冲突，被察觉马上撤走，他们既然能当着私卫面将杜少伤带走，显然不是你们能对付的。将此事如实报给父亲，听父亲定夺。”

　　孤鹜院一片兵荒马乱。

　　同羽是训练有素的鬣狗，秃鹰。能准确又及时的执行命令。但要他自己做主却差了点，同羽缺了主心骨，是好兵，不是好将。

　　还缺了些火候，宋凌将同羽从头发丝儿到剪指甲盖都仔细分析了一遍。

　　分析完后准备回院换一身衣物去瞧老夫人，再与田氏商议下毒之事。

　　“还有一事……”见宋凌要走同羽拢了拢袖子，挡在宋凌身前，手脚并用的比划，“大少爷不见了……”他头越垂越低，几乎埋进胸腔，声音微不可闻。

　　宋凌脚步一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死死锁着同羽。

　　他早知道罗锦年是个狗性子，听不懂人话，更听不懂他的话。罗锦年肯定不会乖乖待在青葙庄，这是肯定的。因此他调了快一个营的兵力将青葙庄团团围住，还是让他跑了？

　　属狗还是属兔子？惯会打洞！

　　宋凌又气又急，连珠炮似的发问，“怎么跑的？往哪去了？有人跟上没？知不知道他去做什么？”

　　“主子你让他们防着外面的，就疏忽了‘内贼’。大少爷夜里瞒着他们偷偷跑去黄知翁院子打洞，借着原有的地道又多挖了几丈，跑了。”同羽不敢抬头，“大少爷功夫俊，靠太近会被大少爷发现，就一会儿功夫不察，他就不见了踪影。”同羽心中替同僚直喊冤，谁能想到穷讲究又臭美的大少爷能放下身段去打洞啊！

　　还真是打洞跑的！

　　宋凌气得绝倒，没一个让人省心！

　　“往哪儿跑了？”

　　“进了上京城，守在同福的人传回消息，曾在同福旁边的小巷见过像大少爷的人，刚想追上去就不见了人影。”

　　同福？他莫非想单枪匹马去端了狄戎老巢？宋凌深觉但凡是个人，会思考，就干不出这么缺心眼的事。但这人换成罗锦年，他又觉得合理。

　　罗锦年向来心里没数，府中师傅，小厮没一个敢下他的面子，将他吹捧得好似武神下凡，世间无敌手。

　　出门寻衅滋事，人人都惧他背后权势，对他自然退避三舍，能忍则忍。

　　偏生这个不要脸皮的，将这一切全部归结为自己超凡的武力。

　　平日里耀武扬威便罢了，真犯到狄戎头上，他们可不管你是是谁家的小崽，不会照顾你颜面，说不得知道了是老对头罗家的儿子，更要下死手。

　　宋凌黑着脸回院换了身骑装，黑钉靴踩得嘎嘎作响，他去到罗锦年专属的马场，解下罗锦年小老婆样伺候的乌云踏雪的缰绳，利落的翻身上马。

　　乌云踏雪是一等一的烈马，就连当初罗锦年也是挨了它好几蹄子，摔了个鼻青脸肿才好不容易骑了上去。

　　平时也宝贝的不行，供祖宗似的供着，才勉强让人骑一下。

　　突然被生人上了背，寻常马驹都忍不了，何况是乌云踏雪。

　　它被养野了性子，平时除了罗锦年谁也碰不得，谁也不敢靠近，惹了他不高兴准撅蹄子踹在身上，谁也吃不消。

　　抻着修长脖子长长嘶鸣，四只蹄子狠狠跺在地上，马背高高扬起来，想将背上胆敢冒犯它的人狠狠甩下来。

　　宋凌两腿死死夹着马腹，上半身起伏不定，似汹涌波涛中的一叶扁舟。

　　“听话，”他摸了下鬃毛，低声警告。

　　乌云踏雪却仿佛受到了挑衅，挣扎得更厉害，柔顺的鬃毛生了力量，舞动地快打结。

　　宋凌单手攥着缰绳，另一手拔下插在乌发上的白玉簪。

　　噗嗤！

　　带着欲要刺破内脏的狠辣，狠狠扎进马背。

　　“嘶！嘶嘶嘶！”

　　

　　

　　

　　

　　

　　
私生子
90 千劫（六）
　　嘶鸣声不断，因为背上传来的巨痛，马匹挣扎的更厉害，誓要把罪魁祸首摔下来摔个头破血流，才能消心头之恨！

　　但那人就像焊在它背上，看着单薄无比，一蹄子能踹死七八个，但却韧性十足。

　　一番拉锯下来，反而是它先害怕了，无他，它能感觉到再挣扎下去，背上之人真的会杀马。

　　感觉到乌云踏雪有服软的意思，宋凌反而将簪子插得更深，此马有灵，此刻若放松警惕，躺在地上的就是他！

　　宋凌俯下身，贴着马脖子，簪子在皮肉中转了一圈，冷声道：“别动。”

　　束发的簪子没了，满头乌丝泼墨般泻下，淌在染血的浅银色鬃毛上。

　　终是烈马怕了狠人。

　　烈马低下头颅，呜咽一声以示臣服，宋凌拔出白玉簪子，血蝴蝶飞舞。

　　“铛！”

　　簪子砸在地上，弹了弹，摔成两截。

　　拉紧缰绳。

　　“驾！”

　　烈马应声而动，踏碎一地烟尘，往角门奔驰而去。

　　途中吓坏丫鬟婆子无数。

　　一名提着针线盒子的小丫鬟远远瞧见一烈马驰来，忙不迭拉着身旁同伴躲开，针线洒落一地。

　　丫鬟吃了一鼻子灰，望着烈马离开的方向怔怔出神，她扯了把正蹲在地上捡针线的同伴，“你看清没，过去的是谁？”

　　同伴啐了口，在草皮中摸索针线，翻了个白眼，心说，你不帮我找就算了，还要搡我，扎了手找你个小娘皮算账，“还能有谁，大少爷回来了呗。”

　　“我瞧着怎么像二少爷。”

　　一路行至角门。

　　“开门，”宋凌拉紧缰绳，烈马嘶鸣一声停在原地踱步。

　　守门的自然认得大少爷的宝马，想当然的以为坐在马上的是大少爷，正打算上前说两句漂亮话讨个赏，又听见句冷冷的，“开门。”

　　这声音冷极了，是纯粹的命令。

　　守门的不敢置信的揉着眼珠子，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他一时不知该惊奇二少爷也学会了纵马的纨绔作派，还是惊奇大少爷的小老婆让别人骑了。

　　宋凌平日里倒也愿意装出个谦谦君子的模样，对下人也温和有礼，可今日他只要一停下来便被怒气点燃，脑海中不断浮现罗锦年躺在血泊中的一幕幕。

　　“啪！”

　　他一扬马鞭，狠狠抽在守门的脚边，“开门。”

　　“好，好，好，”守门的一个激灵，忙不迭推开角门，眼瞅着大少爷小老婆消失不见，舔舐着手背上被马鞭擦出的血痕，心里不住的犯嘀咕：吃火药了？

　　同福赌坊在的一整条街都是做赌博的买卖，背后各有势力支持，百姓们给这条街取了个浑称，人不入，鬼不出——鬼人街。好人不会进去，进去了不成鬼出不来。

　　是游离在律法外的灰色地带，平日里弄死个把人都算不上事。负责这一片的京官收足了好处，对此处暴行视而不见。

　　曾经也有愣头青不知死活的想为生民立命，管了鬼人街的闲事，结果隔天愣头青的一家老小便被入室抢劫的凶徒斩首，无一存活。

　　如今的京官都受了历练，手里收着供奉，四字真言存心中，莫管闲事。

　　鬼人街何必便是寻常百姓做生意的祥泰街，正所谓人鬼两隔。

　　帮人写书信的穷书生与算命的瞎子比邻而居，早早出了摊。

　　对面是卖糖葫芦的小贩和编竹篾的小哥，一列排开，好不热闹。

　　穷书生拿着人脸大的粗粮馒头，木板上还放了碗隔壁摊子买的两文钱石磨豆浆，尖着耳朵，正在听算命的和卖菜的说坊间闲话。

　　他可是读书人，就算没考上秀才，也是喝着墨水长大，怎可与粗人共闲话？

　　“听说了吗，同福被指挥使张大人派人围了。”

　　“何止啊，我听说还有罗府的人。同福背后的大人物，你知道吗，就那个那什么宜山侯都落了马。被陛下下旨抄家，满门抄斩，什么夺爵位。哎呀，惨得不行！”

　　“褫夺。”穷书生忍不住插话，一群文盲。

　　算命的瞎子翻了个白眼，突然就不瞎了，懒得搭理自命清高的书生，感叹道：“报应啊，报应！”

　　“可不是嘛！同福害了多少汉子性命，终于是遭了报信，老天开眼啊！”

　　书生正想再接上两句，摆在木板上的滚烫豆浆突然浇了他一头一脸，起了一连串的大水泡。

　　“咣当。”

　　木板上摆得墨汁砸了一地，穷书生捂着眼睛滚在墨堆里，不住哀嚎。

　　余光只瞥见一只翻飞蹄子。

　　嘶鸣声不断，扬起漫天灰尘。

　　未被波及的‘瞎子’抱臂瞧着笑话，半点没帮忙的意思，“哎哟，大才子这可是遭了无妄之灾啊！你翻了个马仰，可能没看清。我帮你看了眼，撞翻你摊子的是罗府二少爷。大才子可要上门讨个说法，你们读书人都是孔子门人，比高官士族还要金贵些，要不让二少爷亲自上门给‘您’赔罪？”

　　穷书生身上沾满墨汁，特别脸上，红一片，黑一片，还有几个白森森的水泡，看着和地府恶鬼也没甚区别。他咬着牙，怨毒的盯着马匹离去方向，“将军府的风水真养人，专出纨绔！”

　　宋凌小脸被刀子般的冷风刮得惨白，同福，到了。

　　此时的同福早没了先前气派，打手被全被光着膀子，两手反绑在身后，挨着挨着赤脚蹲在墙脚。

　　大门大打开，里面赌博用的摆件被砸了稀碎，禁卫正一趟接一趟的往外搬东西。

　　同福周围用白麻布拉起了警示线，阻止闲杂人等靠近。

　　周围的赌坊都大门禁闭，生怕惹祸上身，禁卫都是饿狼，要是多看一眼，他们也不介意多抄几家，丰润自家腰包。

　　宋凌停在警示线后，目睹这番兵荒马乱，自嘲地摇头，关心则乱。

　　赶在禁卫注意到他之前驭马离开。

　　既然罗锦年没死在同福，那自然是在别处作威作福，上京城就是他家后花园，犯不着替他操心。

　　宋凌将马栓在罗家名下的一处布庄，吩咐伙计替马止血，又换了身衣物，戴上兜帽挡住面容往风雪楼去。

　　既然已经出来了，不妨顺道将风雪楼之事了结。

　　

　　

私生子
91 千劫（七）
　　冬日里天黑得早，刚酉正二刻大日便赶趟似的翘了班，连最后的余晖也舍不得赐给大地。

　　风雪楼也赶趟似的往外撵人，别家花楼站在门口的花娘，巴不得拖着路人往楼里去，偏生风雪楼特立独行。

　　不是它求人，是人求它，花楼做到这份儿上，也算是头一份。

　　城西的许秀才打着偏儿被龟奴半推架的搡出门，下盘一飘差点栽倒在地，嘴里还口齿不清的念着相好的花名，不停倒着几句车轱辘话，“岂有此理……有辱斯文！”

　　周围楼里的迎客娘鬣狗养闻着味儿就扑上来，抢食样想把风雪楼不要的残羹冷炙往楼里带。

　　风雪楼惯会看碟下菜，赶人也很有讲究，穷酸书生往街上一带，任他如何气恼，栓在脖子上的狗链却还被姑娘们紧紧攥在手里。

　　不怕跑了。

　　家中有权势的，或是真有才学的，则由庆妈妈亲自相送，若是问到为何今日不迎客。庆妈妈将手巾子往眼角一抵，颔首露出纤细玉颈与胸前蜜桃，半哭半恼呜咽一声，“罗家那位公子来了，奴实在没办法。”

　　公子们见美人垂泪，一时热血上涌，加之罗锦年在上京城名声确实臭不可闻。

　　一切罪责自然都算在罗锦年头上，对风雪楼反而更加怜惜。

　　风雪楼女子柔弱不能自理。

　　待送走客人，庆妈妈摇身一变，又换了副面孔，招呼着楼里最俏的姐儿，一气往顶层包间里带，打的是把罗锦年榨干的主意。

　　人财两空。

　　庆妈妈刚过三十，在一众十五六花娘里头年纪着实大了些，但也绝说不上半老徐娘。反而多了些成熟的韵味，一抬手，一垂眉都是演练过无数次，恰如其分的大方，点到为止的勾引。

　　年轻人啊，最吃不住。

　　庆妈妈想到罗锦年冠绝天下的丽颜，无可匹敌的家世，身子都软了半边，眼底氤氲一片。

　　她站在包间门口，把抹胸往下压了压露出大片白腻，胸一抬，臀一翘，连眼神都带着风情，这才轻叩房门。

　　跟在庆妈妈身后的花娘，忍不住翻白眼，骚不死你。

　　“罗少爷，奴家把姑娘们带来了。”尾音上翘，拐了十七八个弯，腻得发慌。

　　罗锦年端酒杯的手抖了抖，酒水洒了对坐着的傅秋池一身，嗓子一扯，“舌头捋直了说话！”片刻后又补了句，“进来。”

　　庆妈妈一僵，雀跃之情被浇灭大半，暗啐一口，不识好赖的小兔崽子，笑嘻嘻的推开门。

　　叮铃环佩作响。

　　莺莺燕燕一进门，馥郁的脂粉香揉成一缕柔媚的女儿香依偎在鼻息间，满鼻子的土腥味终于被冲散了。

　　罗锦年绕出屏风，撩开珠帘，背着手踱步到庆妈妈身前，选妃样得上下打量一水儿花娘。

　　花娘们也算是见过不少男子，但来往多是读书人，穿着身圣贤皮，再是情动也不曾这般赤裸裸的盯着瞧。

　　何况天下又有几人能赶得上罗锦年皮相？

　　花娘们羞红了脸，羞怯又期盼。

　　罗锦年看了个来回，撇了撇嘴，心中下了批语，没宋凌好看。

　　意识到自己又想了宋凌，罗锦年不由得气恼，漂亮的眉眼染上戾气。

　　庆妈妈惯会察言观色，急忙上前，“罗少爷可是女儿们惹了您心中不快，我这些女儿们都是养在深闺，未见几个男子，初见少爷这般天仙人物，羞怯难免，都是群不中用的，少爷担待些。”

　　养在深闺？罗锦年轻睨庆妈妈一眼，还真把他当二傻子糊弄？

　　不过他也懒得计较这些，难为庆妈妈编一阵瞎话。

　　但也不全是瞎话，可不是不中用吗，一群花娘，生得还没个男子好看。

　　罗锦年随意点了个花娘，眼神之飘忽，态度之随意，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谁也没看上。

　　“行了出去吧，你，就你，留下。”

　　庆妈妈一口银牙快要崩碎，特意簪上的大红花蔫啦吧唧搭在发髻上。

　　快出门时，“停，换个好点的熏香，这香太闷冲鼻子。”

　　“啪。”

　　庆妈妈接住迎面飞来的一包金锞子，掂了掂重量，喜笑颜开地应了声。

　　虽然混账，出手却大方。

　　等庆妈妈一众人走后，罗锦年踩在地毯上也不动，和抱着琵琶的花娘大眼瞪小眼。

　　琵琶不轻，抱了片刻花娘手腕便酸软难耐，见罗锦年还是没动静，花娘心里盘算着，这是位爱被勾引的主？

　　她年纪虽小，形形色色却也见过不少客人，有些人啊，分明是色中恶鬼，偏要摆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爱玩书生与狐狸精的把戏。

　　她猜测罗锦年或许也是这种人？心一横，平软的毯子平白生出道坎来，绊了她一跤，弱柳扶风地往罗锦年怀里扑去。

　　罗锦年眼皮子一掀，直接错身躲开，任由美娇娘扑倒在地上。

　　摔了个结实，虽然铺了毯子，花娘惊呼一声小臂重重磕在琵琶上，痛得冷汗涔涔。

　　“峥，峥！”

　　琵琶被擦出一片金戈音。

　　“没眼色的东西，抬把椅子都不会？”

　　音符灌入花娘耳道，她气得手抖，错了都错了！罗锦年站着不动并非在玩什么情趣，单纯是没将椅子抬到他面前，大少爷不肯挪动尊臀。

　　好一个混账！

　　花娘忍着疼，将琵琶放在桌上，又抬了把椅子放在罗锦年身后。

　　罗锦年也不坐，只乜了眼花娘。

　　花娘回过味儿来，拿了张软垫放在椅子上。

　　罗锦年终于肯赏脸一坐，极没坐像地歪在椅子上，瑰丽的瞳孔半开半阖，审讯样，“都会弹些什么？”外面软垫比不上家中的银狐儿毛，硌人，将长腿收拢盘坐，“下回机灵些。”

　　“寻茱萸，卷珠帘，西子游情，天上人间，奴都会些。”

　　“别整这些情情爱爱的，听着烦人，会塞外行吗？”罗锦年说话没给人选择的余地，‘吗’字在他那不是询问，是肯定。

　　弹一首塞外行。

　　“会。”

　　“弹大声些，这琵琶啊，力气小了咿咿呀呀的像吊丧，白白坏心情。”

　　花娘端起琵琶开始调音，冷不丁的用力拨弄琵琶弦。

　　刺耳又生硬。

　　罗锦年站起身，“就这样弹，大声点。”

　　说罢转身剥开珠帘，去到屏风后。
私生子
92 千劫（八）
　　谈话声湮没在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琵琶音中。

　　傅秋池无奈地看着罗锦年，他隔着一张屏风将罗锦年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你不惯是爱惨了美人，怎得如此失风度？”

　　“那算哪门子的美人，”罗锦年一撩袍子座下，不耐烦道：“你今儿找我出来什么事？还弄得这般神秘。”

　　傅秋池指着桌面上高高低低的酒坛子，“先喝酒。”说完，抓起一坛仰脖子灌了下去，酒水洒出打湿大片衣襟。

　　罗锦年知他心中烦闷，也不多劝，抓起另一坛痛饮起来。

　　他心中又何尝不烦闷？

　　愁到深处唯有一醉方休。

　　他刻意露了行踪给身后的小尾巴，宋凌此刻应该得了消息，他回了上京。他原想着在同福等宋凌亲自向他赔礼道歉，谁料却突然被傅秋池叫住。

　　一路来了风雪楼，傅秋池遮遮掩掩装作小厮随他上楼，不知葫芦里卖得哪门子药。他刻意在风雪楼搞了出清场。依着那群闲得没事干，专会说些尖酸话的穷书生性子，恐怕早就将他嚣张跋扈，霸占风雪楼的事传得上京皆知。

　　不论宋凌是受母亲所托来拿他回府，还是良心有愧，想同他道歉，此刻都该找来了。

　　但宋凌却迟迟不至。

　　简直岂有其理！少爷施舍你个台阶下，你不但不下，反而一脚将台阶踹倒，这是什么道理？

　　他憋闷更甚，正巧外头花娘弹得手软，琵琶声渐渐小了下去。

　　罗锦年随手摸出一块金锞子，曲指一弹，金锞子绕过屏风落在花娘脚边，“大点声，爷还没死，用不着你吊丧。”

　　花娘被金锞子晃了眼，愤懑，清高全被这一两金子碾得稀碎，手也不疼了，弹得越发卖力。

　　“锦年，你帮帮我，帮帮我，”傅秋池在刻意放纵下不一会儿就酒意上头，胆气也壮了几分。

　　“帮你？帮你什么？”罗锦年仰头抠着酒壶的嗓子眼，他就爱喝这神仙醉，别的卡嗓子。

　　“退婚。”

　　罗锦年一下醒了酒，他说傅明心这厮今日怎么神神鬼鬼，原来在这儿等着。

　　推开酒瓶子，就要往外走，傅秋池突然爆发出醉酒之人不具备的反应力，一把扯住罗锦年袖口，“你帮帮我，帮我这一次。”眼底清明，带着哀求之色。

　　“不可能，”罗锦年挥开傅秋池，“明心，你可想过，你只管潇洒退婚，王家娘子该如何自处。林小娘子那等身份，她是清倌儿！就算退了婚，你父亲也绝不可能让她进你家门，与清倌儿有染一旦传出去，你的名声，你的仕途还要不要了？”

　　“傅明心你若铁了心要退婚，那就别怪我手狠，先送林小娘子下黄泉。”罗锦年眸光一冷，并不是在说玩笑话，他虽在田氏的教导下相比其余纨绔有几分良知，但骨子里还是霸道强势。况且林小娘子身份本就存疑，她原是城内湘河畔一卖艺清倌，哪来的诸多机会与傅秋池多次偶遇，巧合？也就被情字迷晕了头的傅秋池信这鬼话。傅秋池是他好友，若真的铁了心要自毁前程，哪怕让傅秋池恨上他，他也绝不会放任不管。

　　小小一清倌与好友前程，孰轻孰重？

　　罗锦年说完愣了愣，想到他与宋凌对如何处置武器库守门人的争执，他曾高高在上的指责宋凌视人命如物件。

　　可他又能好到哪儿去？不过事不关己，可以表一表善心。

　　或许他生气的本就不是宋凌想杀人，而是宋凌要弄脏自己的手。

　　罗锦年的反省只有片刻，这都算不上反省，只是偶然想到。他从来不会错，自然谈不上反省二字，我错为他错，他错为错上加错

　　万事万物合该围着他转。

　　傅秋池瞅准了罗锦年愣神的片刻，倾着身子往上攀了攀，环住罗锦年小臂，“我有法子不拖累王娘子，还能让颦儿入门，亦不会影响仕途，你可愿帮我？”

　　还有这等妙法？怎的不早说，罗锦年推开傅秋池重新坐下，“起开，两个大男人黏黏糊糊，你恶心不恶心。”

　　“什么法子？”

　　傅秋池松了口气，凑上来悄声耳语。

　　“你疯了？”罗锦年面色古怪的看向傅秋池，末了又诚心实意的夸了句，“你是真狠。”

　　林小娘子到底何德何能居然能迷得眼高于顶的陌上公子找不着北？”罗锦年狭促地努了努嘴。

　　提起心上人傅秋池别开脸支吾着：“她自然是万般好，”大冬天的掏出不离身的折扇狂扇起来，把火往罗锦年身上引，“我看你今日也是心里有事，愁得很，两条眉毛都拧成一股了，可是也有了心悦之人？”

　　谁料，罗锦年似火烧屁股般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休要胡说八道。”

　　傅秋池摇折扇的手一停，这是真有事？他本意是想逗一逗罗锦年，没料到他反应居然这般大。

　　“还是说说你想让我怎么帮忙吧。”罗锦年岔开话题，狠瞪了眼傅秋池，威胁之意明显。

　　再问就不帮你了！

　　傅秋池将折扇合拢抵在唇边，示意不会再问，“我想你将颦儿带走藏起来，我父好像已经察觉到了颦儿存在，再待在别院里不安全。待我处理妥当后，我再来接回颦儿。”

　　“行，”罗锦年大方的点头，说着又要开酒来喝，意识到神仙醉已经空了后，烦躁地将酒瓶掼在地上。

　　“咚！”

　　“嘎，嘎！”琵琶弦似被弹断，刺耳异常。

　　罗锦年又拿出金锞子，曲指射向地上酒瓶。

　　“膨！”

　　酒瓶爆射开来。

　　“该碎不碎，生就一副倒霉像，”罗锦年眼底蕴色过浓，酒瓶子烧得太牢固，想听个响儿却固执地不肯奉陪。宋凌也是！本就是卑贱的私生子，本该供着他，捧着他，偏生要同他对着干！

　　傅秋池若有所思地扫了眼碎酒瓶，状似不经意间开口：“和宋凌吵架了？”

　　“谁和他吵架？他有什么资格同我吵？是我单方面宣布私生子不配再侍奉于我！”酒气上头，罗锦年眼尾染上抹红。

　　顶层包间的窗户正对着风雪楼后院，包间里地炉烧得太旺，傅秋池觉得有些闷热，便起身推开了窗户。

　　罗锦年随意一瞥，一道清瘦之极的背影映入眼帘。

　　宋凌于他，是玻璃世界，珠宝乾坤中最亮眼的霜花，是一眼就能看见的瞩目。

　　罗锦年先是矜持地欢喜，被傅秋池调侃拧成一股的眉毛舒展开。

　　瞧瞧，还不是主动来找我了。

　　等看清宋凌去的方向后，罗锦年蹭的站起，“好！好得很啊！”

　　“你居然敢私会花娘！”

　　

　　

　　

　　

　　


　　
私生子
93 千劫（九）
　　梗在花月地的小院是那般格格不入，像浓墨重彩的水粉中多出的一笔黑白。

　　栽种在墙根边上的红梅，张牙舞爪的往外探出枝节来，生了朵惹人怜爱的红，就要叫所有人都瞧见，不肯埋没在院中。

　　外头墙根站了个身形单薄的小姑娘，她正踮脚张望，宋凌一靠近她便眉眼带笑，比上回见时活泼不少，“郎君，娘子正在等你。”

　　宋凌拂下兜帽，“流罗姑娘真是料事如神，劳烦小娘子引路。”

　　“你不问问娘子怎会猜到你今日来吗？”小姑娘扁了扁嘴，走在宋凌身侧，与他肩侧隔了一拳头的距离。

　　见她眼角眉梢都在说着，快问我吧快问我吧。

　　缚在宋凌身上，厚重的枷锁松了松，他故作疑惑，“小娘子何以教我”

　　小姑娘原也算个忠心不二的，原只是想逗一逗俊俏郎君，但眼下被男色所蛊，竟真一五一十揭自家娘子的短，“哪算什么料事如神，娘子她，”声音低了低，“每日都叫我在这里等着。”

　　“这算未雨绸缪。”宋凌一本正经道。

　　“嘎吱。”

　　云杉包边的窗棱被生生掐下来一块，罗锦年视线从离地面五层高的楼阁中投下，跟着宋凌背影移动，也眼见他与一花娘越走越近。

　　花娘是个狐媚子的，说话就说话，好端端地把脑袋凑那么近做甚？欠抽吗？

　　宋凌也是，每日里端得凛然不可犯，还不是暗地里逛花楼，女色是穿肠药，女色是蚀骨酒！

　　罗锦年脸色越来越臭，将一手双标用到了极致，他逛花楼是天经地义，公子风流。宋凌逛花楼就成了枉读圣贤书。

　　他恨不得掐着狐媚子脖子掼到地里，叫她再不能勾搭好人家公子。

　　以什么立场？罗锦年摩挲着手中碎木块，刺挠的倒刺扎手，还真没立场。

　　不论从立场还是情谊，立场上他没有正当性，上京最纨绔的就属他罗锦年，哪能义正言辞的阻止宋凌逛花楼。情谊呢？他还没忘记和宋凌上一次分别的不欢而散，情谊被怄气堵着，暂时也出不来。

　　真没法子了？

　　花娘似是踩到了什么脚底一滑，差点失去平衡，宋凌站在她身后以手肘抵住花娘后肩。

　　两人离得很近。

　　全被站在高处之人收入眼帘。

　　碎木上的倒刺再没扎在手心，它扎在眼底。

　　身体比头脑先一步动作，罗锦年腿一抬，踩在窗外琉璃瓦上，手按在窗台上，身子前倾，作势要跳。

　　“罗锦年！你疯了不成！”傅秋池见他动作骇了一跳，一个纵身飞扑上来锁住罗锦年咽喉，“你就算是想不开，要抛开万贯家财去死，也要先把答应我的事办了！到时候你随意，投河也好，跳楼也罢，我绝不拦你。”

　　正说着，他注意到罗锦年片刻不离的视线，顺着往楼下看去，只看见一片拐入小院的衣角，他意识到这才是罗锦年想跳楼的原因，试探的询问：“这是谁？”

　　“宋凌，”罗锦年咬牙切齿道。

　　宋凌还不知有人正密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跟着小姑娘绕到后院，入目是潺潺流水绕着后院一圈，又汇聚到院中，形成一口方形小池塘。

　　有一露天竹亭，流罗正于亭见点茶，她穿着蓝白二色的素色衣衫，清冷亦出尘，似世外仙子。

　　但宋凌一想到这位仙子让婢女日日守在门外，只为显出副高深模样，便有些忍俊不禁。

　　仙子的疏离感生生被打散，反倒有些精致的可爱。

　　流罗见也不起身，只点头示意，指了指乳白茶汤示意他坐下。

　　待饮过茶后又拿出前次宋凌赠送的棋盘，两人对弈数局，各有胜负。

　　“郎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流罗把玩着一颗圆润旗子，仿佛果真不知宋凌所来为何。

　　由于府中事多，宋凌也无意在外多停留，直言道：“为了娘子所说的真相。”

　　流罗放下棋子，毫不避讳宋凌探究的眼神，“古丘巴勒之事确实是我的手笔，是我找上他说有人能帮他，也是我假借妩娘送信于你。”

　　“那……”

　　“你想问我为何如此做？”流罗点了点石桌，托腮笑道：“当我无聊想找些乐子？”

　　宋凌自然不信她这套说辞，但她不愿说，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好转了话题，“娘子所言真相可是指杜少伤假死一事？”

　　“是，亦不是。”流罗手指沿着厚胎茶碗内壁转了一圈，就着残留茶汤在石桌上画了一大一小两个圆，大圆包着小圆。

　　指尖点在小圆中心，“这是你了解的真相，而我所说的……”

　　宋凌懂了，是大圆。

　　他刻意来风雪楼一趟，可不能空手而归，既然流罗能找到古丘巴勒。那她想必也清楚自己和古丘巴勒的交易，如今妩娘已死，己方失去了筹码，古丘巴勒定不可能再告知他当年的幕后黑手。

　　或许此节能落在流罗身上？

　　宋凌试探道：“那娘子可知我于古丘巴勒的交易？”

　　“知道啊，”流罗抬袖拂去桌面上的大圆小圆，神秘道：“我不止知道这个，我还知道当年刺杀你之人到底是谁。”说完她直勾勾的看着宋凌，好像想欣赏宋凌惊愕的神情。

　　你在试探的，你在猜疑的，我都能如实相告。

　　如此轻易？宋凌心中泛起惊涛骇浪，他猜到了流罗或许了解内情，但非亲非故，她为何要平白告诉自己。宋凌已经做好了你来我往的试探准备，最后要付出能接受的代价换取，但居然如此轻易。

　　“娘子想要什么不妨直说。”宋凌斟酌良久，还是决定先听流罗所求。

　　“郎君只需告诉我，知道了当年刺杀之人，你打算如何处置古丘巴勒？”流罗轻笑道。

　　流罗对古丘巴勒是何态度？宋凌心中思忖，古丘巴勒私下里和她有接触，甚至她也知道古丘巴勒藏在何处。况且据她所言，古丘巴勒的娘子——妩娘，也是她至交好友。

　　或许是善意。

　　“古丘巴勒虽是狄戎人，当年也曾犯下大错，但观其这些年所作所为，已有悔改之意，可见本性纯良。圣人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他愿意一辈子留在礼朝，再不回狄戎，我可以不再追究。”

　　
私生子
94 千劫（十）
　　流罗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她站起身往亭外去，“宋承熙。”

　　轻飘飘留下个名字，消失在转角，人在前头走，衣袂追在后头，全然不在意宋凌信是不信，又作何反应。

　　宋承熙，这三个字在宋凌嘴里转了一圈，吞咽下肚。他自然知道宋承熙是谁——礼朝大皇子。

　　也是昌同帝唯一活到成年的儿子，虽说从娘胎里出来就体弱多病，随时一副夭折模样，但也是货真价实的天家血脉，尊贵无匹。

　　大皇子外祖父是礼朝开国以来的唯一的外姓王——余骁骑，名镇塞外的中山王。

　　曾与田氏之父田国公同镇苍州，余骁骑只有一独女，在他去世后，独女被纳入后宫，如今身居贵妃之位。

　　如今昌同帝选纳嗣子，但并不表示大皇子就完全没有继位机会。

　　一则，他是皇帝唯一的直系血脉，比宗族子弟强出不少。二则，他母族虽已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若不是大皇子娘胎里就带来的体弱，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这些年大皇子以养病为由闭门不出，好似已经绝了争夺皇位的心思。

　　但宋凌可不信他能将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势轻易交给豺狼，就算大皇子将来真不能坐上皇位，继位的嗣子为了做样子也会将他供起来。

　　最有可能的是将大皇子当做活牌坊好好养着，时不时拉出来配合着唱一出天伦大戏。

　　所以这样一个身残体破，又地位尊崇，和罗府，和他完全没有利害关系的人，又为何要派人刺杀于他？

　　一慌神的功夫，流罗已经不见了踪影，宋凌揣着满肚子的疑问往外走。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流罗，她表面上只是姿容出众风尘女子，但却和狄戎右狼主古丘巴勒有来往，还知道当年罗府都未查出的幕后之人。

　　宋凌脚步一顿，用力掐了掐指腹，罗府是真不知道吗？是真的查不出来吗？或者是查到了，只是不愿告知他？

　　“哟，可真巧，”一道冷淡带着三分嘲弄的声音在墙角后响起，及时打断宋凌思绪。

　　声音的主人看起来是想表现的满不在乎，可惜修炼得不到家，尾音太高太急了些，拈酸味儿藏也藏不住地扑面而来，兜头浇了宋凌一身一脸。

　　宋凌对来人太熟悉，只听一声鼻音就能将人分辨。

　　罗锦年。

　　他自然知道罗锦年在风雪楼，不然岂不是辜负了罗锦年造出的好大一场动静。可他也知道，他去见罗锦年意味着什么，祖母中毒，二婶自绝。

　　种种苦难，都会在他见到罗锦年那一刻，争先恐后地涌向千娇万宠的大少爷。

　　哪一桩，哪一件，是罗锦年受得住的？

　　他有意避开罗锦年，不叫沁进衣料中的白蜡与苦药染了罗锦年的香风。本以为只要他不主动去找罗锦年，依照罗锦年的拧巴脾气，不会自降身价的来寻他。

　　事实证明他想错了。

　　“怎么，说不出话了？”罗锦年转出墙角，压抑着胸腔中升腾的怒意步步逼近宋凌，他给自己下了死命令，这次再不可如同猴子任由宋凌戏耍。

　　“你平日眼睛翻到天上去，看不上我们这些膏粱子弟的纨绔行径，现在你又为何在瞧不上的花柳地？”

　　“流罗真就这般好，值得宋郎君亲自踩一踩糟粕地，”他前面都记得告诫，拿出了纨绔大少的款，说话凉薄又辛辣，但越靠近宋凌，便越不受控制，露了端疑。

　　流罗？与流罗何干？宋凌何等聪慧，罗锦年酸气刚翻腾，他就发觉罗锦年这气一半是朝他来的，另一半是往流罗去。

　　他哄罗锦年哄成习惯，知道怎样才能让他消气，罗锦年如今这般作态，无非是为了他在青葙庄的刻意冷落。最开始是隐秘不堪说的嫉妒，后来是不想让他立刻回府。

　　这好办，只要赔个不是。

　　“兄长，青葙庄之事是我做差了，”宋凌说完这句后再憋不出一个字，道歉不是难事。对别人来说也许有损颜面，但在他这里颜面不值一提，可对着罗锦年他却开不了口。

　　“兄长？”罗锦年语气不善，低首在宋凌脖颈间来回轻嗅，很好，没染上狐媚子的骚腥味。他往后退两步，鼻尖狠狠抽动一下，又凑了上去握住宋凌一只腕子，“哪来的香烛味，郎君是去了哪家灵堂再来的青楼，倒是好兴致。”

　　宋凌从善如流地改口，“锦年别闹，路过寿材铺，许是在那儿染上了些。“他僵着脸敷衍，生怕罗锦年多问一句。

　　按理说他不该瞒着，瞒着也没什么意思，罗锦年早晚会知道，但他就是开不了口。

　　罗锦年并未深究，抱臂退后与宋凌拉开距离，一身都写着，还没完呢，接着哄。

　　还在生气？宋凌吃了惊，有些没想明白了，这次怎这般难哄。须臾他意识到问题该出在流罗身上，他记起前次与罗锦年会见流罗时。罗锦年貌似很看重她，走时还曾警告自己不要再接近流罗。

　　这是醋了？宋凌恍然大悟，试探道：“我再不来见流罗？”一边观察罗锦年脸色一边补充：“我与流罗姑娘只见过两次，对弈数局，旁的再没什么。”

　　果然，罗锦年神色稍霁，先行转身，“既没关系，那你还杵在这做什么，打扰人接客。”接客二字说得阴阳怪气，讽刺味十足。

　　宋凌罩上兜帽跟上，暗道，果然是醋了，天下有哪个男子肯让心慕女子零落风尘中？可想给流罗赎身却不是简单的事，罗府不差银子，但流罗可不是银子能解决的。

　　流罗身份成谜，行踪诡秘，连他都看不透，何况是脑中注水，胸中无墨的罗锦年。

　　需得提醒，别越陷越深。

　　宋凌加快步伐与罗锦年并肩，“流罗来历只怕不简单，你与她来往需得放亮招子。”

　　原以为说了罗锦年心上人的不是，他会着恼，却不想哪句话有幸得了大少爷芳心，他大发慈悲地低头睨了眼宋凌，步伐都轻快起来。

　　

　　

　　

　　

　　

　　

　　
私生子
95 将雨（一）
　　“娘子，那罗锦年也忒不是东西，叫去寸心弹琵琶，也不疼惜人，我刚去瞧了好生生一双手指尖都给磨破了。”引路的小姑娘抱着玉质棋盒跟在流罗身后不停数落，“不止这个，胳膊上也磕出好大块青，就算我们身份轻贱，也没有像他这样糟践人的！”

　　流罗褪下一身轻纱曼裙换上暖和的羊毛夹裙，拿着火夹子蹲在内室拨弄盆中的炭火。

　　火光跳了跳，红蔚蔚的，她又拢了拢衣领子，在外头染上的寒气被火逼了出来，唤醒僵硬四肢这才重新活过来，狠狠打了个摆子。

　　小姑娘放下棋盒，拿了件大披风搭在流罗身上，又忍不住数落，“你这是糟得哪门子罪，分明最不耐寒，还尽捡着轻薄衣物穿。”

　　流罗往捧着手哈气，依然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圆月你去问问寸心，看没看清楚罗锦年带来的另一人是谁，她们又说了什么。”顿了顿又想到寸心手破了的事，抬手指向妆奁，“把我新调制的玉肌膏带去给寸心，让她好生养着，这些天都不用再见客，年后再说吧。”

　　不过破了块皮，阵仗大得像断了手。

　　风雪楼明面上的主人是庆妈妈，眼下看来却是另有其人。

　　叫圆月的小姑娘应了声，找到玉肌膏出门寻寸心去了。

　　待回来时，一撩开帘子便见流罗已经换了身装扮，一袭青黛流仙裙，头发用同色发带松松揽着，面容浅淡，眉眼淡漠。

　　衣角都透着仙气。

　　斜靠在引枕上，衬地满室生香，月华乱洒，仿若神仙妃子，如入仙宫琳琅。

　　人都走了，装给谁看？圆月撇撇嘴，日日见，时时瞧，还不知你是啥人吗，现在想挽回形象，也太迟。

　　“问清楚了，寸心说跟着罗锦年来的是傅丞相的儿子。他们今日以寸心琵琶音为遮掩，说的是退亲之事。”她心里编排归编排，嘴上倒没误了正事。

　　流罗轻笑一声，“傅御枭雄人物，儿子却妇人之仁，杀人灭口都不会，莫非是真觉得寸心什么也没听到。”傅丞相如今位极人臣，有人惧，有人敬，但她一小小女子居然直呼其名，多有调侃之意。

　　“娘子是巴不得寸心死那儿？”圆月嗔道。

　　流罗端起茶碗抵在唇边，也不喝，借着茶碗挡住圆月视线。

　　圆月颇有些无奈，抖手变出张脏污布料递给流罗。

　　“这是？”流罗放下茶碗，翘起小拇指捏过来，满脸嫌弃。

　　这布料不知是在泥地里滚了多少圈，沾的灰抖一抖足有二两重，依稀还能看出蓝色的底料。

　　“石相公送回来的。”

　　流罗神情一肃，娇矜气散了干净，抖开布料细看起来。

　　片刻后，狠狠一攥拳头，眼睛亮得可怕，喃喃道：“机会来了。”

　　圆月急得抓耳挠腮，迫不及待地问，“石相公说了什么？他一去多年无音信，平白叫人忧心。”

　　“他被秃马部扣住了。”流罗已经收敛好情绪，甚至起了逗弄心思，故意慢吞吞地说。

　　圆月果然更急，手心抵在榻上，脖子前抻，整个人都快埋在流罗身上，“秃马部？他真找到了？然后呢！然后！秃马部是不是当初南疆……”

　　流罗又卖弄一番，见逗得狠了才说道：“你想的没错，石相公信上说，传闻无误，秃马部内有一支确实是南疆逃难去。擅医，擅毒，不过由于种种原因，这一支人口凋敝，如今只剩下几名稚子。”

　　“果然没人了吗……”圆月从流罗身上滑下来，语气落寞。

　　她低落片刻，又问道：“他们为何扣住石相公？”

　　流罗精致的下巴崩紧，目光灼灼，“石相公说狄戎大小部落已被狼王多吉暗中整和，群狼共主诞生。并且他发现狄戎有练兵储粮之象，恐意在礼朝。”

　　“噗通！”

　　圆月跌在地上，骇然道：“要打起来了，要打起来了！”

　　“莫慌，”流罗下榻将她搀起，“你可知石相公这信是何时写的？”

　　圆月攀着流罗小臂站起，三魂七魄都被震飞，闻言只是木讷地应和，“何时？”

　　“昌同十九年。”

　　“四年前？”圆月又滑了下去，片刻后捂着胸口庆幸道：“还好还好，这么久都没打过来，石相公相必是看差了。”

　　真是误判吗，那狄戎为何扣下石相公？流罗攥住布料踱步到窗边，纸糊窗户挡不住风，冷风嗖嗖往里倒灌。她推开窗户，仰头看着天色，自语道：“又要下雪了。”

　　今年冬日是近十年来最冷，方入腊月已经下了小十场雪，塞外牛羊想必又冻死不少。

　　打还是不打，便看来年开春。

　　圆月又找到个安慰自己的理由，走到流罗身侧学着她看天，“娘子你也别太忧心，若草原上真有动静，再如何小心也瞒不过上头大人们的耳目，上京这些年也没听谁说起，相必狄戎欲要进犯也是没有的事。”

　　“外有仇寇，内有国贼。上下欺瞒，自然没有动静。”流罗意有所指地说。

　　圆月眉头一拧，将上京城排得上号的高官都数了一遍，最后一拍脑袋，“我知道了，是罗家！看着就不是好东西！”她对罗锦年印象不好，先入为主的认为罗府也是一家子糟粕，毫不客气地将国贼帽子扣在罗家头上。

　　“你想谁也不该想到罗家身上，”流罗拧着圆月耳朵训斥，“若国将不国，罗家儿郎便是礼朝最后一道防线。”

　　圆月挣开作乱魔掌，捂着发红耳尖反驳，“罗家若真有娘子你说的这般好，那为何会养出个罗锦年！”怨不得她，且不提罗锦年这些年在上京人尽皆知的“好名声”，就是他欺负楼里姑娘这件事，在圆月这儿，就和仗势欺人的恶犬无异。

　　“罗锦年目前确实不像样子，”流罗认同点头，紧接着又话锋一转，“但他将来成不成样子，可不是你个小丫头能下定论。”

　　“凌儿心气高，世上没几人能让他放在眼中，但对罗锦年却上心，你说罗锦年若真是个草包，凌儿怎会与他称兄道弟？”

　　圆月被拧了耳朵，又听流罗替罗锦年说话，心里不服气得很，嘀咕道：“还不都是当年从石相公那听来，如今一口一个凌儿叫得倒是亲热。”

　　

　　

　　

　　

　　

　　

　　

　　

　　

　　

　　

　　

　　
私生子
96 将雨（二）
　　已过腊八，出了风雪楼再过一转角，有百姓推着独轮车售卖自家熬制的腊八粥。

　　宋凌与罗锦年因着腊八时还在青葙庄，接连的白事冲散了年关喜气，自然没吃得上腊八粥。

　　空气中浮动着甜腻的枣香，和五谷味，罗锦年鼻尖抽动，起了兴致。走到独轮车前，随手扔下好大一块金锞子，砸得咣当一声响。

　　“来两碗粥。”

　　小贩愣了愣，盯着在案板上滚来滚去的金锞子两眼发直。

　　“来一碗就行，”宋凌上前收回金锞子，又放了两枚铜板在案上。

　　罗锦年在旁边瞧着，宋凌将金锞子收回小贩也不见着恼，看金锞子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渴望，有留连，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他顿觉不是滋味，冷哼一声，不识好歹。连带着宋凌递给他的粥也不受待见，被遗落在风中。

　　原本是见小贩衣着破烂，想日行一善，却不想人却不领情，倒显得他多事，平白坏了心情。

　　宋凌见他走远，也不着急赶上，又多给了两文买下装粥陶碗，一起递给了蹲在街角行乞的乞儿。

　　守着伶仃乞儿将热粥灌水样呛进咽管，才起身去寻罗锦年，他从来都清楚，罗锦年的天真近乎残忍。罗锦年施舍的仁慈，只是随手为为，完全不考虑被施舍者是否想要，是否要得起。

　　施舍了，你就必须千恩万谢的领着。

　　“来两斗梨干，这个，还有那个都包起来，”罗锦年站在蜜饯铺子里，看似挑挑拣拣，眼睛却一直瞟着门外，熟悉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才偏过头，作一副认真挑选模样。

　　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与耳边轻微的呼吸声，罗锦年松了口气，追上来了。

　　他又取出鼓囊囊荷包，慢条斯理地抽开系子，曲指探入其中拿出块金锞子。刚想扔给快流哈喇子的掌柜，又像是想到什么动作一顿，最终将金锞子推回荷包，搡了搡身侧宋凌闷声道：“你来付钱。”

　　宋凌正在将过于甜腻的蜜饯挑出，这一大包的蜜饯买回府，难免尽落了芊玉肚子，她从小就嗜甜如命，上月刚坏了牙，再不能吃太甜。

　　猛地被搡一胳膊肘，挑好的蜜饯又掉了两块在油纸中，他耐心地拾起，“兄长自结吧，你不是带了银钱出来？”

　　罗锦年来了脾气，埋怨道：“方才你不嫌弃我大手大脚，败家吗，现在又让我自己给，你不怕我再给金锞子出去？”他想，宋凌在将军府养这些年，还是改不了小家子作风，不就一金锞子？也值得他特意拿回来，实在丢不起人。

　　“你是这样想的？”宋凌愣了愣，自己结了账，一手提着绑在油纸包上的麻绳，一手拽着罗锦年胳膊往外走。

　　掌柜的眼看到手的金子飞了，看宋凌的眼神那叫一个幽怨，看罗锦年又变了变，眼神能拉丝，只恨自己不是俏姑娘，勾不回公子的心。

　　待出了门，罗锦年自然的接过一大包蜜饯，“那你说你是怎样想的？”

　　宋凌原不会对罗锦年解释这些，但又想到此前对罗锦年的冷落，心里有些欠疚，解释道：“卖腊八粥的百姓，无权无势，形单影只。你给他金锞子，我知你是有心帮他，可他却没命享。”

　　“哦，”罗锦年讷讷的哦一声，他倒没想如此多，不过他心里不挂事，转一转也就过去了，边走着又边问话，“你同流罗到底讲了些什么？”说着将麻绳挂在胳膊弯上，曲起两根手指比划着，“你们待了有足足一个时辰两刻钟！”

　　眼见再过两条街就到朱雀街，宋凌有些焦急，他不想罗锦年这样快回府，见罗锦年提起话茬子他也乐得打太极，反问道：“你怎么不先说说你与明心在风雪楼做什么？”

　　“你怎知道我和明心？”罗锦年惊了惊，一对猫曈睁得溜圆，不敢置信地看着宋凌，“你还真能算命啊。”

　　他梗了梗，不断盘算到底是替兄弟保密重要，还是问清楚宋凌到底和流罗说了什么重要。最后他替自己寻了个理由，傅秋池这厮早就同宋凌说过退婚之事，想来是不介意让宋凌知道的。

　　这样一想，他瞬间有了底气，对，这不算泄密。

　　宋凌见罗锦年垂首不语，了然笑笑，他本就没真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罗锦年与傅明心多年情谊，定不会告知他，他只是寻个话头拖一拖。

　　“他说要退亲。”

　　突然响起的一句话让宋的凌心狠狠跳了跳，他没料到罗锦年真的告诉他，也没料到这两个坏种凑一起，又旧事重提！

　　他一把掐住罗锦年腕子，冷冷道：“你可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罗锦年错开眼睛，不敢看宋凌，他难得的有些心虚，支吾着：“自然记得，但秋池想了个万全的法子，”说着他胆气壮了，身为兄长委实不该被宋凌吓住，大声道：“他可是我兄弟！我当然要帮他！”

　　“什么法子？”宋凌声音急到变调，他实在不放心，傅丞相哪里是好相与的，若罗锦年真分不清轻重跟着傅秋池搅黄了婚事，那……

　　傅秋池是傅丞相儿子，虎毒不食子，但罗锦年呢？哪怕将军府权势滔天，一只手就那样长，总有够不到的地方，他真怕……

　　“那你得先告诉我你与流罗说了什么，”罗锦年见宋凌着急，心里得意，小尾巴都快翘上天。难得的几分机灵全朝宋凌身上使，讨价还价起来，“你先说，说了我就告诉你。”

　　宋凌捏着罗锦年的手一松，“你可还记得当年皇觉寺，有人派死士混在狄戎人中刺杀我之事。”

　　“自然记得，”罗锦年尾巴翘得更高，毕竟当年救下宋凌是他干过的缺德事里，唯一值得称道的，也是宋凌对他态度改变的开始。

　　他恨不得每日在宋凌面前念上百十来次的丰功伟绩。

　　“幕后之人是大皇子。”哪怕周边无有行人，宋凌也垫着脚凑到罗锦年耳畔，声音极低。

　　说完，他脚后跟放平在地面上，观察罗锦年神色，等到罗锦年小腿一动，宋凌眼疾手快地把住他小臂阻止他撒蹄子狂奔，沉声道：“告诉我你和傅秋池的法子。”连明心都不喊了。

　　罗锦年都快气撅过去，耳边尽是轰鸣声，望着玄武街方向咬牙切齿道：“他不举。”

　　

　　

　　

　　

　　
私生子
97 将雨（三）
　　不举，倒也确实是个好法子，若傅秋池不举的事在上京传开，不论是真是假。凡是要脸皮的人家都不会再将女儿往“火坑”里推，要真为了攀附傅家连脸都不要了，是会被人背后戳脊梁骨的，而礼朝士大夫最爱惜羽毛。

　　放出不举消息，坐等王家上门退婚，损毁的只会是傅秋池名声，于王娘子无碍。

　　也正是因为不举，林小娘子才有进门的机会。

　　宋凌心里想着事，手上力道一松，稍不注意罗锦年就撂开蹄子，撒欢样儿冲出去。他忙不迭赶上，又拽住罗锦年，“你做什么？”

　　夜深，就这一会功夫喧嚷长街已经没剩下几人，收摊的收摊，归家的归家。连方才买蜜饯的铺子也放下了门板，在檐角突出的铁钩上挂上风灯，供路过人照明用，替发奋学习照亮前路。

　　这是礼朝明文规定，凡有铺面的商户，有地契的人家，入夜熄灯后都得在外檐角挂上风灯，灯油钱每季度凭地契在官府支领。

　　灯影幢幢撞入人眼，又有细碎流光逸散，罗锦年瞥见视线尽头的宋凌，放慢脚步任由他追上，听见问话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单音当做回应，“哼，做什么？去寻宋承熙算账！我寻思着是哪家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罗府下手，原是这孬种。”

　　“你与他相识？”宋凌听罗锦年口气，直呼皇子名讳，话语间熟稔，似是早就相识。他想到大皇子生母余贵妃娘家在苍州，而田氏娘家田国公府也在苍州。或许这两家有些联系，罗锦年也正因这层关系才与大皇子相识。

　　果不其然，罗锦年又冷哼一声，挣开宋凌按在他小臂上的手，“认识，他母妃余娘娘与我娘是手帕交，幼时也曾与他来往。”

　　“他只顶了个皇子的名头，胆子却比藏在沟沿里的隐鼠强不了多少，宫中连个稍有权势的太监都能欺了他去。我看不惯他战战兢兢作派，没再来往。越大越没出息，这些年闭门不出，真成了隐鼠。”罗锦年很看不上宋承熙，说话时总是轻蔑。

　　宋凌：“大皇子母妃乃是堂堂贵妃，就凭母妃的体面，宫中何人敢欺他？”

　　“宋凌，你是真清楚还是装不懂？”罗锦年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笑意，不知是在笑宋承熙还是在笑别的什么人，“余娘娘是进宫来做活菩萨的，娘娘可不是贵妃，她是统御中山王旧部的活兵符——人质”

　　“只有她在宫中，中山王旧部才会甘心受朝廷派下的酒囊饭袋驱策。”

　　“咚，咚，咚”

　　一阵沉闷的木板敲击声响起，宋凌一转身，发现自己二人原一直站在别人门户前说话，扰了别人清梦。他朝罗锦年使了个眼神，两人一道往小巷子里去。

　　宋凌边走边想着，罗锦年虽鲁莽，但向来粗中有细，天生的直觉让他懂得规避风险，方才一听他说宋承熙三个字便往皇子府冲的行为，实在有些刻意了。

　　就像是故意演给他看，显然罗锦年不信流罗，不论他到底看不看得上宋承熙，但从他话语中却能看出，他对宋承熙母妃余贵妃很亲近。哪怕是为着余贵妃，他也不能坐视线谋杀将军府公子的罪名落在宋承熙身上。

　　最简单直当的方法，无非是当面对峙，这也像罗锦年能想出的法子，他向来自负。

　　宋凌不耐与罗锦年打官司，还没等进巷子最深处，他抢道：“罗锦年，如若真是宋承熙所为，你当如何？”他声音藏进夜色，连带的也盖住了惶恐。

　　他迫切的想知道罗锦年答案。

　　突然被叫了全名，罗锦年愣了愣，宋凌顽固的守着尊卑，从不连名带姓的喊他。他肩膀无形的手往上提了提，难得正式道：“亲疏有别，若真与他有关系，我绝不心慈。”

　　梗在胸腹间，粗而重的浊气被缓缓吐出，宋凌难得松快，“走吧，去皇子府，看他有什么说道。如若是冤了他，那便去找流罗算账。”他方到十六年岁，本是少年活泼时，脊背却被压得死死，露出暮气。

　　此刻才算鲜活。

　　“可是有了心悦之人？”

　　罗锦年不肯错眼，又贪婪的盯着宋凌，脑海中没来由的跳出风云楼中傅秋池打趣他的话。

　　他被突然冒出来的胡思乱想吓了一跳，狠狠啐了口傅秋池，这鳖孙，自个儿生就花花肠，不想功名想红装，还要拖累老子。

　　择日不如撞日，两人趁着夜色一路往玄武街去。

　　大皇子是个可怜命，历代皇子最少也要在宫中养到十二岁再放出宫，另开别府，得宠些的甚至会在宫中留到冠礼。只这大皇子，六岁时就被昌同帝以宫外适合调养为由送出皇庭。

　　偏生罗锦年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做什么都要头一份儿，谁也不能越过他去。而在上京能与他在身世出生上一较高下的，只有这位出生皇族，尊贵无匹的皇子殿下。

　　加之二人年岁相仿，罗锦年就和赶不走的牛轧糖样，非得赖着宋承熙别苗头。以习武切磋为由寻上皇子府，按着宋承熙狠狠揍了几次。

　　“这就是你说的密道？”宋凌站在墙根边上，弯腰打量墙根上裂开的尺长洞口。

　　罗锦年蹲在地上，伸手剥开洞边积雪，一阵悉悉索索后拍了拍手，站起身很得意似地指着洞口，“当年宋承熙怕我，让宫人守在门口不让我进门……”

　　罗锦年还在絮叨他的丰功伟业，宋凌不忍直视地瞥了眼‘密道’，闷声道：“我不钻狗洞。”

　　“咳咳……”罗锦年像被掐住了咽喉，干咳两声，尴尬的说：“是密道！”说着弯下腰，薅了把‘密道’里的地皮，“都说不是狗洞，”话音未落，突然脸色大变，快速收回手，看着手心上黄澄澄黏糊糊的狗屎，不敢置信地闻了闻，抬头懵懂地看向宋凌。

　　宋凌憋着笑，“别哭，小心让人听见。”

　　地面仿佛填了滚烫炭火，罗锦年跳着脚直往后蹦，看见棵被老鼠啃秃噜皮的老树，也不管树愿不愿意，死乞白赖地凑上去。死命用掌心蹭着树皮，看架势，不脱层皮不罢休。

　　拉屎的狗不知吃了些什么，一臭臭出十里地，宋凌顾着罗锦年脸面，强行忍住拿手巾捂住口鼻的冲动，只隔的远远调侃，

　　“密道？”

　　

　　
私生子
98 诡疑（一）
　　罗锦年半跪在地，让宋凌踩着他背脊往墙头攀，他抬起腰腹往上送了送，让素来柔弱的宋凌上得更轻便些。

　　待背上人腿往墙上蹬时，罗锦年眼珠子一转，坏心眼的将手掌心洗不干净的余味抹到宋凌袍子上。

　　等宋凌坐稳墙头，他站起身退后两步，一个助跑脚尖在点在墙上，替身上纵，单手撑在墙头，再一个利落翻身轻巧落在地面。

　　“嗳，”罗锦年猫着腰四下张望，见护院还没绕到这头来，才松口气，一只留有余香的手高抬。

　　宋凌转了转，两腿悬空，手拢进大袖。隔着布料按在罗锦年手上，稍一借力从墙上跳了下来。

　　两人一路鬼祟，往大皇子居住的碧月院摸去。

　　刚转出墙角，罗锦年突然回头恶狠狠剜了眼墙根的‘密道’。等着，明儿就拿三斤黄泥给堵上。

　　宋凌跟在他身后，拿胳膊杵了下罗锦年腰眼子，以气声道：“别停在这儿，当心被发现。”罗锦年恋恋不舍地回头，挤在抱厦后拿眼偷觑小花园里巡逻的护院。

　　皇子府造型别致，分东西二府，以一小花园隔断。他们二人目前正在东府，碧月院在西府，想到碧月楼就必须过小花园。

　　他捞起块石子，曲指一弹，石子在空中滑出一道弧度，嗒一声砸在裸露的石板上，又沿着石板滚进被雪掩着的草地。

　　“有动静！”巡逻的护院，耳尖一动，眼睛透着光倏地看向石子落地的方向，劈手躲过提灯招呼人往前去探。

　　趁着这功夫，罗锦年翻手将宋拦腰夹起，提物件样扣住宋凌腰线，沿着混沌阴影掠过小花园。

　　飒！

　　护院前进的脚步一顿，疑惑转身，提灯光线晃着洒落，照出一片亮堂，他四下打量，只有被风推着滚的枯叶。“你们可有听见什么？”

　　同行护院茫然摇头，“没听见。”

　　“难道听差了？”

　　罗锦年和宋凌帖面饼样挤在假山缝隙里，不停喘粗气。罗锦年送开宋凌，狠提一口气，劫后余生道：“娘了个腿的，也太警觉！”

　　“宋凌你倒是说句话，这黑灯瞎火的，你不说话我只当你经不了事，吓晕过去了。”罗锦年念了半晌，才发觉嵌在里头的宋凌一点响动都没发出，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吓死了？罗锦年背脊一凉，挤着脸错身，高挺鼻梁都被压塌了去，才让外头光亮透进来一点，他顺着光往里一瞧。只见宋凌面色青白，胸口都不再起伏，像寿材店里的纸扎人。他慌了神，好不容易等着外头脚步声远了，拽着宋凌胳膊把人往外拖，瞅准一处低矮灌木丛钻了进去。

　　让宋凌斜靠在他身上，下死手狠拍宋凌背部。

　　“咳！咳！”

　　宋凌堵在胸口的气终于吐了出来，弯腰咳得惊天动地。

　　罗锦年害怕惊动守卫，一巴掌捂在宋凌口鼻上，差点把刚顺过气的人又闷过去。

　　咳嗽声化为破碎的呜咽声逸散在唇齿间，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宋凌猛地推开罗锦年，无端升起恼恨，对着“谋算”他性命的凶手冷嘲热讽，“大少爷好威风，逼得大皇子不敢相见，正门不走偏翻墙。”

　　宋凌本就天生气弱，哪经得住罗锦年一顿死命狠夹，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活活憋死。说到底他为何会在这半夜做梁上君子的勾当，还不都赖罗锦年，真真好威风，连皇子都惧他三分。

　　“快走，你磨蹭些什么。”罗锦年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手搭在宋凌腰上捞了把，宋凌推开他手，“我自己走。”

　　“你走什么走，你那三脚猫功夫走不出二里地就得被逮着。”罗锦年不容辩驳再次向宋凌伸手，他吸取了教训，对自家弟弟瓷娃娃样的体质又有了新认识。不再夹货样带宋凌，一矮身，一手揽着宋凌肩膀，一手从膝盖弯穿过。

　　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宋凌一愣神功夫已经是双脚离地，被人抱孩子样抱着，他像来最要脸子，自然受不了。向来冷白的脸颊飞上红晕，不知是气是恼，他拧着罗锦年衣襟冷声道：“放我下来！”

　　简直放肆！

　　罗锦年充耳不闻，不止不放人下来，还坏心眼地往上掂了掂，挑货样：“轻了点，硌手。你这遭买卖可真是无底洞，海样山珍扔下去也没听个响，二两肉不长。也就我家，出了罗府谁养得上你？”

　　骤然的失重感让宋凌心脏也跟着失重，他面上血色又褪了下去，衣襟攥得更紧，咬着唇一声半点的惊呼都不肯让人听见，只一对黑黢黢的眼睛紧咬着罗锦年。

　　罗锦年被看得头皮发麻，玩心散了干净，风一样蹿出去，鹊起鹊落间落在碧月院外。

　　已到三更天，碧月楼里烛火通明。皇子府守卫外严内松，也就做个样子功夫。到碧月院门前，别说巡逻的护院了，便是叫门的小厮丫鬟也瞧不见一个。

　　纱屉里倒出正屋内两道人影，罗锦年做贼做上瘾，非要将梁上君子行个全套，带着宋凌翩然蹬上屋顶。放下宋凌，找准位置小心翼翼地掀开瓦片，往屋内看去。

　　宋凌帖在罗锦年身侧，也往屋里看去。

　　因隔得太远，听不清屋内人说了些什么，只能看见两道影影绰绰的人影。其中一人端坐书案后，额上扣着抢珠额带，上半身是件月牙色兔毛褂子。另一人单膝跪地，穿着灰扑扑直缀，因一直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头顶两个发旋。

　　看情形是一主一仆。

　　宋凌端详一番坐着那位面容，与昌同帝画像有几分相似，心下断定，这就是大皇子——宋承熙。

　　当今陛下笃信道教，不仅在为道门开设国师一位，位同一品大员，地位超然，只有一点，不能干涉国事。

　　还在上京修建三清观，尊三清道祖，自称为三清门下，号碧游兜率清源真人，民间称清源真人。家家供有清源画像，因此宋凌就算未曾得见天颜，也识得当今。

　　忽然他衣袖被轻轻扯了下，他拧着眉看向手脚闲不下来的罗锦年，刚想说话，却见罗锦年神色凝重，一字一顿道，

　　“那不是宋承熙。”

　　

　　

　　

　　

　　

　　
私生子
99 诡疑（二）
　　案前摆着高低不一陶瓷杯，宋承熙随手拿起一只底座烧成粉白莲台的绝钧瓷碗把玩，也不催促，饶有耐心的等着跪在下位的井池说话。

　　三更的梆子声一响。

　　井池才开了口，仿佛他要说的话实在难以启齿，只有不断在含在口中润色，方才能入耳，“殿下，贵妃娘娘同陛下讨了恩典，陛下准您腊祭时入宫。”

　　“倒也不错，陛下今岁过年仍在三清观？”宋承熙不咸不淡的应了声，对这天大的隆恩眼也不抬，转而问起昌同帝在何处过年。

　　“是，陛下自腊八起已经携两位嗣子于三清观净身祈福，要年后方出，”井池道，“陛下另有吩咐，让殿下自半午门入宫。”

　　说完他便垂下头，不敢看井池神情，显然让他今夜难以启齿的祸首便是这句——自半午门入。

　　皇庭有三大门与外界相通，一为贵人出入今午门，一为承天祭祀承天门，一为宫女奴婢出入半午门。

　　宋承熙脸色一僵，转了转手中盛了半碗水的瓷碗，随后云淡风轻道：“无碍，天下是陛下的天下，皇庭也是陛下的皇庭，他让我从何处入便从何处。”他话锋一转，“陛下今次带了哪两位‘皇子’在三清观祈福。”

　　井池松了口气，“是简肃王府与安乐王府的两位。”

　　“他倒是打得好算盘，前次祭天带常平郡王家，倒也谁也不偏心，”宋承熙冷嘲一声，低头飞速觑了眼茶碗水面，“母妃如何了？”

　　“贵妃娘娘一切安好，唯独挂念殿下，”井池聋了样，半点没听见主子对陛下不敬之言。

　　眼见水面上再无字迹浮出，宋承熙狠狠松了口气，一挥手就要挥退井池，忽然水面泛起墨点，油一样浮在面上，密密匝匝。凑近些看，原是数不清的黑色虫豸，虫豸连成一张饼，又分开成线，变成四个黑色小字，

　　——房顶有人！

　　“咚！”

　　宋承熙一掌拍在身侧镇纸上，只听轰隆一声响，天塌地陷一般，屋顶房梁成段往回收，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机括声后，房梁彻底收成四块方正柱体，没了房梁支撑，瓦片残石顷刻间往里塌陷。

　　“轰隆隆！”

　　灰尘漫天，瓦石乱溅。

　　屋顶漏了！

　　宋承熙豁然起身，看向倒在屋内瓦砾堆上的小贼，冷冷一挥手，“拿下！”

　　罗锦年大手按在宋凌脑后，茫然抬头，不敢置信道：“豆腐渣工程？”

　　一声令下，人手从窗外隔间一拥而入，将罗锦年与宋凌团团捆住，被摔懵了头的罗锦年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他几乎条件反射般的脱口而出，“好大的狗胆，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话说到一半他猛的一顿，夜闯私宅，还被当场拿下，多丢人啊，他上京一霸给丢不起这个脸，这事要是传出去了以后还怎么在上京混？

　　瞧见罗锦年迟疑，宋承熙冷笑一声，“你是谁？说来听听。”

　　“我……我是你爷爷！”输人不输阵，罗锦年哪肯服软，心里盘算，果然是假货，连你爷爷我都不识的。

　　哪有假货作威作福的道理？罗锦年挣扎着想起身，却被眼疾手快的护院一木棍杵在腰眼上，闷哼一声软了下去，嘴里仍然不不服气的胡咧咧，“一个狸猫，你……”

　　话没说完，又吃了宋凌狠狠一记肘击，彻底哑了火。

　　听见狸猫二字，宋承熙彻底变了脸色，脚步凌乱的想去捡放在案上的茶碗。

　　忽然想起一道悠长的击磬音，似从天边来，宋承熙镇定下来，“你们先下去。”

　　井池看着被绑缚的两只小贼迟疑道：“殿下……”

　　“下去，”宋承熙不容辩驳道。

　　井池见他心意已决，无奈之下蹲下身卸了看起来有攻击性的一名小贼胳膊关节，领着护院往外退。

　　罗锦年脸色痛得惨白，却一声不吭，只以要杀人的目光死死盯着井池背影。

　　等护院都退出去，‘宋承熙’转身面像墙壁，就像墙壁后站着一个人，他躬身行礼道：“殿下，您要见谁。”

　　又是两声击磬声。

　　宋凌这次听清楚了，声音是从墙后传来的，再结合罗锦年说眼前的‘宋承熙’并非真正真的‘宋承熙’，以及‘宋承熙’的行为，显然真正的大皇子，在墙后。

　　“是，”假货恭敬的应一声，显然进行了不为外人了解的交流。

　　假货走到宋凌身边提着绑在他手腕上的麻绳将人带了起来，罗锦年原本疼得意识模糊，眼见这一幕，痛感消失了短暂一瞬，他鱼跃而起一个头锤砸在假货腹部，“你敢动他！我可是将军府罗锦年！”

　　他再不去想面子脸子，只盼望权势能震住眼前人。

　　宋凌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只好挡在罗锦年身前，刚要说话，却见假货面色如常的替他解开绳索，“请随我来。”

　　不疼？宋凌咋舌不已，没人比他更清楚罗锦年的牛力气，这人被狠狠撞了腹部，居然还能面不改色，连冷汗都不曾流一滴，实在骇人。

　　他低头一看罗锦年，白皙的额头泛起一大片红，显而易见吃亏的到底是谁。便是野狼都有通透铁骨豆腐腰一说，这人却连腰腹都练得铁板一块，绝非自己二人能力敌。

　　识时务者为俊杰，此人不止武力卓绝，听了他们是将军府的人也不为所动，不畏权势，堪称无懈可击，宋凌也熄了心思，跟着假货准备去见真主。

　　“宋凌！”

　　罗锦年声音嘶哑，“没有下次了，再没有下次。”

　　再不会如此无力，无力保护重要之人，他头一回意识到，没了罗府权势，他什么也不是。没了罗府庇佑，罗锦年脆弱不堪。

　　宋凌脚步一顿，眼底尽是狠辣，默默道，的确不会再有下次，不会再被人牵着鼻子走，不会再身处险地而无后手，不会再让罗锦年蒙屈受辱。

　　墙壁裂开一道口子，里头幽幽暗暗，似深渊，似幽瞳。人一靠近，接连亮起灯烛，一盏接一盏嵌在石壁上的青铜油灯接连亮起，蜿蜒盘旋而下，照亮去往冥府之路。

　　

　

　　

　　
私生子
100 诡疑（三）
　　地道蜿蜒而下，只容易一人正身通过，假货打开“冥府之门”便立在一侧。

　　在宋凌踏入地道那一刻，墙壁又缓缓合上，他回首看了眼合上石壁，似乎化为风化成气，沿着壁隙钻了出去。

　　他实在挂心罗锦年，罗锦年向来遭过这样大的罪，平日里不管是为花娘殴打公子少爷，还是带人掀了赌坊，都只有他欺压别人的份。

　　管得住他的只有田氏，但田氏向来不在意这些“小事”，只要罗锦年德行无亏，她也懒得管，心死了。至于罗将军更不肖提，他只要露出一星半点想碰一下罗锦年油皮的意思，老夫人马上能提着拐杖上来护犊子。

　　宋凌倒不担心皇子府敢害了罗锦年性命，他们没这个胆子。他总放心不下的，是一个眼神。罗锦年最后看他的眼神，不同于以往的不可一世，自信到自负。那是经过事的眼神，几乎击碎罗锦年养了快二十年的天真。

　　说不得也算好事？

　　宋凌引步往下走，一股子陈年的药味沁进石壁，浓得化不开。他抽了抽鼻子，边走边想着京中这些年传的大皇子身体欠安。

　　这传言可以坐实了，不知是熬煮了多少年的药材，甬道都给腌入味。大皇子身份已是天下贵极，哪怕不受陛下待见，也是货真价实的皇子。太医圣手，珍贵药材总短不了他的，可哪怕这样也养不好一身病骨。

　　到底是什么病？

　　到底了。

　　地底被凿空，往上看是裸露的灰白岩石，岩表镶着明珠，粗略扫去不下千数。入目是连锁的铁桥，也只容一人通过，以四五条锁链吊在头顶岩石上，踩上去嘎吱直响，幸好地底无风，不然风一吹胆子小些的能被吓背过气去，吊桥底下是条浅浅的地下暗河。宋凌心道，这是挖了多深？

　　过了吊桥，药味越来越浓郁，像团棉花堵着胸口，辛辣药味之刺肺腑，宋凌取出手巾掩住口鼻。他有个说出来不怎么君子的癖好，兴许是因为幼时药罐子里泡大，他极为厌恶苦味，嗜甜至极。

　　地下空气不流通，熬煮过的药材苦味浓到辛辣，闻之欲呕。宋凌忍着又往前走两步，终于瞧见了一座精舍，瓦是黑的，壁也是黑的。

　　看着似加大版的药罐子，不招人喜欢。

　　被熏了一路，脾性再好的人都被染上苦味，何况宋凌他的好脾气都是装出来的，实际上狭促又怕麻烦。一见“药罐子”，他忍不住想，皇子府地下怕是都被刨空了，早晚塌了去，不知这惯会打洞的地老鼠跑不跑得出去。

　　精舍里的人，未卜先知般，先行道：“请进。”

　　又是个爱装的，宋凌在心里不咸不淡的下了定语，上一个这么爱装的是风雪楼流罗。

　　东道主已经出声相邀，客岂有不至之理？宋凌推开精舍竹门，先往里看了眼。

　　精舍内布置得极为简单，只一榻，一椅，一几，一案，一炉。

　　小榻与、小几、桌案，是特意定制，比寻常人用的矮上一大截，小物件从高到低有序的摆着。

　　扫到坐在手推椅上那人时，宋凌一愣。

　　那人就在精舍最中间，无遮挡，按理说该一眼被人瞧见，但宋凌却到最后才发现，手推椅上还有个人。

　　无他，那人委实撑不起人这个字。

　　人的两笔是骨架，骨架做底，血肉为衣，这样方才是笼统意义上的人，但坐在手推椅上那人，骨头嶙峋的支着，没了血肉粘连，白纸样的皮肤根本挂不住。

　　瘦得脱相，伶仃二字用在他身上都显丰润。看骨相与地面上假货有几分相似，不作他想，这位正是真正的宋承熙。

　　见宋凌不说话，“行尸走肉”先开了口，“怕了？”声音干涩至极，似两块发霉木块相互摩挲，沙沙掉碴子，他自嘲道：“有谁能不怕。”

　　宋凌还真不怕，他只是有些恍然，难怪宋承熙从不在外走动，难怪他需要以假身见人，他如今模样与冥府幽魂有何区别。

　　“交谈来往，见的是人心气，只要心气不坠，便与常人无异，哪来害怕一说？”宋凌目光毫不躲闪，直视宋承熙残躯。精舍内没有一人伺候，摆设也都比常人用的矮些，显而易见的宋承熙是事事亲为。他虽被困缚在破败残躯之内，心气仍是不屈。

　　宋承熙眼距比常人宽些，本是天生的懵懂长相，此刻没了血肉，一对眼珠子快掉出眼眶，显得格外可怖。他的一只鸡爪子按在手推椅边侧，上面有个木制小齿轮，轻巧一拨，木轮嘶哑着往向宋凌驶来。

　　“咯吱，咯吱”

　　手推椅停住，宋凌近距离打量宋承熙，发现他下半身盖着一床猩猩红褥子，算是全身唯一的亮色。

　　他一靠近，辛辣的药味铺天盖地一齐袭来，几乎将人溺毙，宋凌强行制止不受控制想往回退的小腿，定在地上。久病之人向来心绪难测，阴晴不定是常态。宋承熙一见就知道是病魔怔了，这一退万一刺痛了他可悲的自尊心，那玩笑可就开大了。

　　别惹疯子。

　　“倒是好胆识，”宋承熙想露个笑脸，面部骨头一阵运作，瞧着比年画上的门神都狰狞，现成的镇门材料。“不是让你过了正月初五再来吗，怎的这就上门？”

　　宋凌一听就回过味儿来，宋承熙的事本是流罗告诉他，可听宋承熙语气明显就知道他会上门，恐怕就是宋承熙本人托流罗告诉他真相，还约了个上门日期。

　　这俩人，是一伙的，流罗真不是个东西！拿现成的巧宗儿卖人情！

　　不论心里怎么想，宋凌说话却滴水不漏，“流罗姑娘确实嘱托我正月上门来拜访殿下，可我怕殿下等得着急，提前几日前来拜访，殿下别恼我这翻墙的恶客便是。”

　　“呵呵，妙人，”宋承熙又是一笑。

　　宋凌真想劝一句，别笑了，提不上气憋死在这儿，算谁的。

　　“你今日上门是寻仇，我让你上门是为谈桩生意，现在开出你的价码，要什么条件才能将你对我的“仇”一笔勾销，作为将来的合作对象最忌讳心存怨怼。便是想要我这条命，你也尽管拿去。”

　　什么疯话！宋凌愕然不已，果然久病成疯。

　　

　　

　　

　　

　　
私生子
101 人之所求（一）
　　宋凌没将偿命之语放在心上，这当不得真。他反而在意大皇子所言合作。当今格局，陛下择三嗣子，分别是安乐王府宋志远，简肃王府宋宝鱼，常平郡王府宋正明。

　　而经过前些年安乐王与丞相傅御勾结诬陷罗青山一事，能看出安乐王与傅丞相是同谋，傅丞相支持的是宋至远。另外两家也各有势力，只有大皇子孤掌难鸣，难道他所说的合作是让罗府上他的战车？

　　自从镇国将军罗青山丢了枢密院领事一职，不再有执掌天下兵马的殊荣，在朝中势力逐渐被傅丞相一党蚕食，甚至一些武官也已经靠向文臣。

　　局面已经逐步向文官倾倒，陛下虽对罗家暗中多有照拂，但陛下自身尚且不得自由，又能帮衬多少？

　　罗家大厦之所以到现在还未倒塌，全因为驻扎柳州的十万大军，罗家一亡，大军必乱。傅丞相也因此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但罗家自被陛下从世代驻守的柳州调回上京后，这近三十年再未回过柳州，在军中的残余威信还剩几分？

　　眼下陛下还在，等陛下去了，傅御扶持傀儡上位，想必首当其中挨刀子的就是老对头罗家，怎能不生忧？

　　破局之路有多条，柳州为军事重地，粮草军备充足，且驻扎罗家常胜军十万余，若宋凌为罗家之主，定潜渡回柳州以清君侧为号，号令十万大军，与世代受罗家庇佑的柳州百姓，枪指皇庭。

　　若能占据柳州，是进是退都有余地。

　　这是其一，直接掀翻棋盘。

　　其二，则可以和傅丞相一样也暗中扶持皇子，与他争上一争，此乃迂回之法。

　　可不论第一条，还是第二条，罗青山都绝不会去做，无召令自回柳州与谋反无异，而罗家是礼朝的罗家。

　　至于扶持皇子，无论是出于和当今陛下的私交，还是出于身为臣子的本份，罗青山也不会去做，他注定了只能做纯臣。

　　但宋凌能确认一点，罗锦年心里肯定也清楚罗家如今形式，一直没有动静或许另有打算。而他如果贸然与大皇子接触，很可能会打乱罗青山计划。

　　宋凌思虑清楚，说道：“殿下当年我被刺杀一事，兴许是有些误会，殿下不必过于介怀。至于合作一事，我虽仰慕殿下才情，可年岁尚小，又是庶子，家中着实轮不上我说话。合作一事殿下不如与我父详谈？”一番话推了个干净，半点不沾身，就差将不想与你多接触写在脸上。

　　“呵呵，”宋承熙扯着个鬼脸笑道：“劳烦尊驾推我回案前。”

　　这手推椅装了机括器械，不用人推也能运作，宋承熙摆明了是在示弱。

　　宋凌撩起大袖绕到手推椅背面，也笑道：“殿下言重了，” 他不介意做些面子功夫。

　　推到案前，宋承熙咳嗽一声，“再劳烦尊驾将第二排第三张帖子拿出来。”

　　宋凌闻言往案上一扫，数着轮次在一叠又一叠的书册中准确拿出帖子。

　　帖子纹理厚重，封皮上包着牛皮，中间烫金的四个大字，昭雪饮帖。

　　谁家送来的帖子？因大皇子这些年避不见客，京中都快忘了这号人，更别提往皇子府送请帖。而且看这帖子，用材华贵，绝不是小门小户，难道有谁家已经暗中靠向了大皇子？

　　宋凌刚想将帖子递给大皇子，却听他意味深长道：“不妨打开看看。”

　　看看还能少块肉？宋凌心里轻啧一声，对大皇子这些故弄玄虚的手段很看不上，哪怕这帖子里记了些看了就要人命的东西，又有谁能证明他看过。

　　哗啦啦，他信手抖开帖子，内折的银纹纸抖出好长一串，被拉弯了腰。帖子没记什么要紧事，只是主人说在家得了暹罗产的名茶，在府中备下茶会，想请大皇子腊月十四赏脸亲临。

　　腊月十四不就是今天？宋凌轻轻摩挲纸张，略有惊疑，居然是银纹纸。

　　银纹纸号称纸中君子，向来是论尺卖，一尺被炒到三两白银的天价，还需要提前预订。而罗青山一年的俸禄也才三十两白银，紧紧能买一丈银纹纸。

　　而送帖子的主家，甚是奢侈，足足裁了四尺银纹纸来做请帖，只装了那小小几行字，以小见大，上京有此财力的人家可不多。

　　帖子末端写上了主家姓名——张庭谨上。

　　张庭！

　　都指挥使张庭，掌握皇庭禁军，一等一的实权人物，有传言说张庭有意靠拢傅丞相，可他私下里居然和大皇子有交集。

　　皇庭禁军全归于张庭之手，历朝历代皇帝所在的皇庭安危都是重中之重，为了防止守卫皇庭的官员起异心，守卫皇庭的兵权往往是分散给许多人，互相制衡。

　　可今朝却与前朝不同，新设一枢密院总管天下兵马，都指挥使想要调动超过千人以上的禁卫需要禀告枢密院，由枢密院领事印绶亲自盖章，方可调动。

　　可如今枢密院领事一职在文官手中，张庭一旦彻底倒向文官，以傅丞相为首文官势力将无法遏制。

　　不论如何，皇子与实权臣子私下里接触，还是张庭如此至关紧要的人物，这往大了说，若有人检举甚至可以定一个谋反之罪。

　　宋凌心中警铃大作，杀人灭口！

　　他将请帖收拢掩在衣袖中，警惕道：“原来殿下今日已经有约，那我就不多打扰。”不过片刻，他将大皇子想杀人灭口的念头压了下去。这帖子本就是大皇子给他看的，而且若真想杀了他，在皇子府时就能将他与罗锦年一刀两断，又何必大费周折的引他来地下相见？

　　“不必紧张，你是头回来皇子府做客，论一论亲疏，我与你兄长还有些交情，说句冒犯的话，心里也是把你当亲弟弟看。这帖子用的是银纹纸，本是张大人赠送，而你年少聪慧，在京中颇有才名。为兄厚着脸皮借花献佛，将银纹纸转赠给你，还望你不要嫌弃为兄小家子气才是。”宋承熙说得真诚，仿佛真不知道那帖子上记了能要他命的东西。

　　“我的诚意已经给了，不知凌弟愿不愿给为兄化干戈为玉帛，补偿你的机会？”

　　

　　

　　

　　

　　

　　

　　

　　
私生子
102 人之所求（二）
　　话都说到这份上，而宋承熙甚至能两手奉上能致他于死地的把柄，宋凌也愿意信他是真想化解干戈，可既然如此当年又为何要派人行刺于他。这么想的他也这样问了，“殿下能否告诉我，当年皇觉寺为何想要我性命。当年我初来上京城并未得罪过任何人，而殿下本身也与我家有几分渊源，我完全想不到殿下那么做的理由。”

　　“不知殿下可否为凌解惑？”

　　就算是真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得罪了宋承熙，也得知道到底是哪得罪了他吧，要知道当年但凡罗锦年怂包些，他宋凌早已经命丧黄泉。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为何而死，死了也是糊涂鬼。

　　宋承熙脸上一刹那浮现出难以言喻的神情，有愤怒，有怜悯，有惋惜，最终酿成一声深沉长叹，“若我说是为了救你，你信吗？”

　　你觉得我信吗？宋凌只觉荒谬至极，杀他为救他？难道说他未来的路比死亡更痛苦？

　　不想说大可以不说，无需说些糊弄人的鬼话，有些人故作高深，说话不说透总喜欢说三分藏七分，让听话的人去猜。等猜的人急到抓耳挠腮，他再气定神闲的解惑。巧得很，宋凌正是这类人，又不巧得很他最厌恶的也是这类人。

　　“殿下自己信吗？”宋凌没好气道。

　　“呵呵，”宋承熙锯木头样干笑，“当我讲了个玩笑话，这其中真正原委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待你知道“真相”那一天，也是我们合作时。”他这段话说的有些长了，一口气用老，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一声又一声，零散又随意搭着的骨头架子快要散架。

　　“殿下注意身子，”宋凌实在看不下去，怕他将肺腑一并咳出来，起身上前有规律的轻拍他后背，替他顺气。

　　刚弯腰，左手刚按在椅背上，右手指尖一个不注意在猩猩红毯上一抚而过。

　　宋承熙无端生出了天大力气，长在臂上的枯枝死死箍住宋凌腕子，铁铸般。

　　“别……别……咳，别碰！”他面似厉鬼，没有血肉支撑的瞳仁倒影着宋凌的惊愕。攒着一身力完整说完这句，宋承熙忽然喉咙一痒，弯腰呕出一大口鲜血。淅淅沥沥透进衣物。

　　宋承熙穿了一身不透光的黑，胸口衣襟露出来的一截都是黑色，宋凌原只当他偏好玄色。但实情恐怕不能归到风雅趣好那一档去，谁家衣裳禁得起这样糟蹋，那玄色有几分黑几分血？

　　宋凌闻到了辛辣药味里混着的血腥，他忽然觉得宋承熙也是可怜人，他虽生在天家，却不受父亲喜爱，母子分离不得见，还生就一身病骨，瞧着也不像能活许多年。世间最苦非为死别，而是生离。

　　他哂笑一声，哪轮得上他可怜人。

　　血吐了约莫有二两，宋凌后退两步冷眼瞧着，他清楚宋承熙这种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在人面前示弱。

　　刚吐完血，宋承熙从袖中抽出手巾擦拭嘴角，没事人样又和宋凌打招呼，开口直掉血碴子，“吓着你了吧，我腿乃陈年旧疾，冬日里疼得很。”算是解释了一句他刚才的反应过激。

　　既然宋承熙要当没事人，宋凌也懒得自找麻烦，“殿下既然给了诚意，那我还真有一事想托殿下相助。”

　　宋承熙见宋凌不拿架子也识趣，斜靠在椅背上爽快道：“只要我有的，能做的，君大可直言。”

　　“我要一个身份，能瞒过学官参加春闱的身份，”宋凌也不客气，直勾勾盯着宋承熙。以他的身份再参加春闱，摆明了想昭告天下，罗府想将手伸到文官里，别说傅丞相，哪怕陛下也会心生不满。

　　但本就属于他的凭什么要拱手让人？哪怕不能以宋凌之名夺得榜首，他也不会平白让给别人。

　　“此事却有些艰难，学官由天下名士组成。他们一则不入仕，二则脾气又臭又硬，恐怕不是好糊弄的，”宋承熙迟疑道。

　　宋凌吊起眼皮觑一眼宋承熙，讥诮道：“不必使这些话术，殿下尽管放心，哪怕你一口答应，我也断不会坐地起价。”

　　“说笑了，说笑了，”宋承熙捏了捏衣角，又故作思量一阵才艰难地将此事答应下来。

　　“补偿”敲定，宋凌也不愿在“药罐子”里多待，告辞一声往外退去，快出精舍时他背对舍内，头也不回道：“殿下将来想合作之人，是我还是罗家？”

　　宋承熙一挑眉——难怪外头有传言说罗府二郎，生就七窍玲珑心，今日一见果是名不虚传，“自然是与君。”

　　“那今日我便能给殿下答复，我拒绝。”宋凌这才回头，外头亮堂堂的明珠映在他眼中，不屑与讥讽毫不遮掩，“忧心殿下活不到我知道“真相”那日，先告诉殿下答案。”

　　流罗与宋承熙故弄玄虚的卖弄他们所谓“真相”，可在宋凌眼里，他们的真相一文不值。他们仿佛料定自己会咬上鱼饵，施施然布好棋局，等自己入局。主动权握在他们手中，谈什么合作？

　　他幼年时，石先生曾养了一只狸奴，狸奴活泼好奇心旺盛，总钻房溜瓦往隐私地钻，直到有一天它钻进了梨花巷佘屠户屋中。

　　第二天它从肚子上被人切成两段，冷冰冰的躺在他家门口石阶上，肠子内脏流了一地，塞满石缝。那刀多利啊，连猫毛断口都平直。

　　他的好奇心也随着狸奴一起，死在梨花巷。

　　出精舍，过吊桥，拾阶而上，到铁门前。

　　宋凌曲指轻叩三声，一直守在外间的假货听见动静忙转动机关，石壁缓缓开启。出去先抬头一看，屋顶的大洞已经被补上，地上的残垣瓦砾与罗锦年一道不见了踪影。

　　“我兄长呢？”宋凌讽刺了宋承熙自己却还酿着气，瞧见这和宋承熙像了八九分的假货也端不出笑脸。

　　假货仿佛哑巴了，一言不发的走在前头领着宋凌往外去，连过好几道小径，方见一片竹屋。

　　大老远就听见罗锦年在颐指气使折磨人，“我要喝福州特供雨前井，必须是梅雨时节第一滴雨落下时采摘的新茶，多一刻都不行！”

　　

　　

　　

　　

　　

　　

　

　　
私生子
103 将雪（一）
　　宋凌一进地道，罗锦年便被妥善安置在竹舍内，他还算心里有数没在人老巢闹起来，任由府医替他正骨，处理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心里一时憋屈不已，一时忧心宋凌，他惯不会委屈自个儿，也非自苦的拧巴人，郁怒可劲儿往外造。

　　他啧一声，抬手将茶碗中的茶汤泼到半蹲着的小厮身上，头一仰靠在榻上等小厮来替他换茶。等了半晌，也没听个响动，他不耐烦的掀起眼皮，“蠢物。”不经意间扫了眼小厮长相，饼脸细眼蒜头鼻，五官拼凑甚是随意，颊边还长了颗生长毛的痦子。

　　眼睛受了天大的伤，罗锦年以手捂面，刚想造作，就听一道声音自门边传来，“锦年，回家了。”

　　他腾一下从榻上越起，不慎扯到刚复位的胳膊，嘶哑咧嘴地放慢动作。脚一落地，又弹了弹，踩实后强压喜悦之情，装模作样地背手往外走，“回吧。”

　　俩人都嫌皇子府晦气，一路走得极快。他们来时是翻墙，走时走正门，可两回心境都如出一辙——踩了狗屎。

　　皇子府大门“嘭”一声合上，罗锦年转头走到蹲在门前的两头威风凛凛石狮子，一口玉液吐上去，末了也不偏心，另一只石狮子也没逃得了。

　　吐完拍拍手，美名其曰：“给他们去晦气。”

　　若非此时街上无有行人，宋凌真想装作不认识这学稚子孩童吐口水的人，嫌弃地急催，“快走，快走。”

　　他时常觉得某件事已经是罗锦年能做出的最粗俗，罗锦年却每每都能再给人“惊喜”。他总爱在心里高高在上的点评凡人，以往他给罗锦年的评价是傲慢鬼，自大狂，现在还能加上一条幼稚鬼。

　　从皇子府出来已经到了后半夜，冬日里夜长，换了夏日已经快要天亮。罗锦年仗着“断了”根胳膊，浑身懒骨发作起来。非嚷嚷着夜深路滑寒气重，走不动道。宋凌拿他没办法，怕罗锦年闹起来引来巡夜禁卫，只是深夜里早已宵禁，哪去寻车夫？

　　宋凌琢磨一会儿，突然灵光一闪——没车夫有马夫啊！罗锦年“小老婆”被他骑了出来，现在还在铺子里关着呢。

　　那铺子离玄武街不远，一二里路。

　　他一路哄着罗锦年往铺子里去，拍醒睡在铺子里看店的老掌柜，在掌柜迷瞪瞪的注视下绕到后院，乌云盖雪睡在马厩里，直打鼾。

　　罗锦年嚎一嗓子扑上去，扎在马儿柔顺鬃毛里，尽捡些肉麻话说，一阵心肝儿宝贝儿乱喊。

　　马儿惊醒，一见是罗锦年与他唱起了对台，打着响鼻，鼻音绵长透着股委屈劲儿，一对铜铃大马*狠瞪站在马厩外的宋凌，硕大马头不停往罗锦年怀里拱。

　　撑腰的来了，可不得告黑状。

　　偏罗锦年最不解风情，只当心肝儿是久了没见他，想了，“爱妃，轻些，轻些。我这带着伤呢！”又腻歪半晌，他才终于想起不对来，从鬃毛里抬起头，“独玉，爱妃怎会在府外？”

　　还不得宋凌说话，罗锦年眼神陡然凶恶起来，“难道是被人骑出来的！”他心里盘算着若真是被谁骑出来的，非得把那人抽筋剥骨，小老婆被第二个男人骑了，谁能忍！

　　他将所有嫌疑人过了遍，最终锁定在罗青山身上，越想越觉有理，这老不修的早就对爱妃心存觊觎，见他不在府中，便侮辱爱妃！待回府，看他不把罗青山私藏的好酒偷喝干净！

　　罗锦年怀疑了许多人，唯独没疑心宋凌，宋凌平日里给人印象——不爱戎装爱诗书。实在没理由骑他的爱妃。

　　“我听说你回了上京，一时情急骑了，额，这位爱……出来寻你。”宋凌没罗锦年那般不要脸皮，实在吐不出那两个字。

　　“啊……”罗锦年哑了火，方才气势汹汹要将偷骑小老婆的人碎尸万段的气势散了干净，像灌满风的羊皮囊，漏了。他结巴道：“你今日是特意来寻我的，见流罗是顺便，其实是来寻我的是不是？”罗锦年杏眼抬了抬，眼形圆圆，瞳孔圆圆，再配上特有的天真，很有两分懵懂味儿。

　　宋凌注意到说漏了嘴，刚要矢口否认又被罗锦年期盼的眼神一刮，否认的话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颔首睫毛轻微抖动，抿着唇一言不发。

　　默认！是默认！罗锦年自有一套思维方式，此刻心里像倒了蜜，比幼时偷喝的果酒还甜，酒意上头人也晕乎乎，只顾着傻笑。

　　“嘶！”

　　爱妃转头狠狠拱了拱还攀附在他身上的负心汉，马*里滚着泪，当着它面眉来眼去，狼狈为奸！不把马当马！

　　罗锦年被顶到了伤口，闷哼一声，回了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走，上马，我们回府。”

他轻抚白绸似的鬃毛，飞一般轻飘飘落在马背上，刚上马，眼一扫便发现马背上绑着白布，轻咦道：“这是怎么弄的？”

　　“骑马不熟练，树叉子上划了道口子，”宋凌面不改色的扯谎，手在罗锦年伸出的手上一按，稍一借力，也翻身上马，跨坐在罗锦年身后。

　　罗锦年不疑有他，避开爱妃伤口，拉紧缰绳催马往外走。

　　两人一路往外走，远远已经能看见沉睡在夜色中的将军府。宋凌有些急了，香烛白蜡味顺着夜风侵入鼻腔，再走近些罗锦年就能清楚看见挂在罗府匾额上的白麻布，摆在大门前的花圈。

　　“明心不是有事托你办吗，此刻回府，近期内先生断然不会放你出来，不如先帮明心把事办妥？”宋凌扯了扯罗锦年衣角说道。

　　好像也是这个理，罗锦年思索一阵，眺了眺远端将军府，他虽也想念家里人，但这一回去想再出来可就难了，已经答应傅明心总不好食言。

　　他拉紧缰绳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马蹄踩在碎雪上。

　　咯吱，咯吱，咯吱

　　“先生，你先走，再犹豫今天一个都走不掉！”方同抽出江湖人常用的朴刀，面露决绝之色，狠夹马腹朝着追击而来的人堆儿扎了进去。

　　石修远将一瘦弱女孩圈在怀里，催马与方同错身而过，深深看了他一眼，“保重！”

　　这年草原的雪，下得格外大。

　　

　　

　　

　　

　　

　　

　　

　　

　　

　　


作者有话说：
去打疫苗，先更了。
私生子
104 将雪（二）
　　一路上罗锦年有心夸耀自己马术，专挑又窄又暗的小道走，宋凌被颠得受不了，拧着罗锦年衣袖问：“你同我讲讲林娘子。”

　　他对傅秋池相好的没兴趣，只是这次在皇子府上狠狠吃了个大亏，有些疑神疑鬼，事事都想问个清楚有理有据。

　　“哼，”罗锦年一夹马腹加快速度，声音被风拉老长不阴不阳道，“宋公子倒是好兴致，昨儿个密会湘君，今儿问起人妇。”他嘴上没个把门，什么都敢说。

　　宋凌：“……”

　　罗锦年这些天到底犯得哪门子痴病，且不提他本和流罗就没关系。就算是有，罗锦年又有何来立场过问？可别提有辱门楣，罗家门楣早被罗少扒拉到地上，踩了无数脚。

　　见宋凌不应声，罗锦年自讨没趣，闷声道：“林娘子叫林瓶，原是湘水画舫上一弹琵琶的清倌儿，去岁年中时我与明心于画舫吃酒，恰巧遇见她被被蠢猪王番调戏，我顺手帮了一把。”

　　湘水是上京内河，原是江东淇水的一条支脉，后面山水部领工人改了河道，又从支脉引了一段。先绕外城一周为护城河邺江。再流入内城为湘水，由此可见淇水之丰沛。

　　夜里湘水之上，灯火绚烂，莲灯遍撒，画舫游河，很是光怪陆离。

　　流罗湘君的名头也是根据湘水来的。

　　“这之后她与明心多次偶遇，一来二去就好上了。”

　　罗锦年忿忿道：“这林瓶肯定有问题。”

　　宋凌吊起眉，“你如何得知？”

　　“你觉得我与明心谁生得更俊俏些？”罗锦年没急着回答，反而问了句。

　　他这话不用细品，话里话外得意洋洋那股子劲儿闹人。

　　“自是兄长，明心清风明月之姿，本世间少有，可惜形似翠竹心如菡萏。人仁善有余韧性不足，少了两分神韵。兄长尽态极妍，性情亦是不凡，论自信豪放实为众人榜首。”宋凌这话也就听着像人话，他惯是说一套想的又是一套，总爱夹枪带棒的评点人。

　　暗里意思是朝弄傅秋池优柔寡断，罗锦年行为放诞。

　　罗锦年心里更得意，京中常年有种论调，说丞相府生的麒麟子，将军府上大草包。他心里老大不服气了，傅秋池有他俊？

　　还是宋凌有眼光，没白读书会夸人，听得心里舒坦，他偏过头斜乜宋凌，“所以救下林瓶之人是我，我又才……，”罗锦年咳了声，还是有自知之明，把才貌双全四个字吞了回去，“我武貌双全，家世也好，她只巴巴的瞅着明心，这合理吗？肯定是对明心有所图谋。”

　　“很不合理，”路越走越窄，宋凌怕罗锦年得意到地上去，随口敷衍一句，搡了他一把，“好好骑马。”

　　听了罗锦年这番高论，宋凌心里诡异腾起一股不出所料之感。但罗锦年还真没说错，林瓶可能还真有些问题，她一小小清倌，何德何能能与丞相嫡子多次偶遇？怕不是有人刻意安排，傅秋池初尝情欲滋味分辨不出也是应有之义，但他也没有提醒傅秋池的打算。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何必去打鸳鸯的大棒？再说了，要是林瓶真没问题，他岂不是惹得一身骚，平白摊上事。

　　而罗锦年去提醒，傅秋池大概率会觉得他犯病。

　　比起傅秋池的情情爱爱，宋凌反而更关注被教训了的王番，敢和罗锦年争风吃醋，家里门第肯定低不了，罗府如今走在没落路上，要尽量避免再结怨。

　　特别是这种风月场上的官司，真让两家人生了嫌隙才是冤枉。

　　宋凌将上京姓王的数得上号的人家在心里过了一遍，愣是没想出谁家能教出这样个不成器的，正巧马儿纵身腾起跨过摆在巷中的杂物堆。宋凌差点被颠下去，脑花被搅城一锅浆糊，他环住罗锦年腰身，忍住呕吐欲望询问，“王番是哪家的？”

　　“噗嗤，”罗锦年轻蔑道：“国子监祭酒周匹夫的私生子，他娘子李氏是张贼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周匹夫怕被张贼信徒的唾沫星子淹死，敢做不敢认。将王番以外侄名头养在身边，但上京谁不知道，王番就是他亲儿子。”

　　宋凌心重重一跳，他抬起手从身后死死捂住罗锦年那张破嘴，“你快别说了！”

　　他知道罗锦年一口一个的张贼是谁，当世知名大儒——张鸢。虽说是夜间，但就怕有个耳聪目明的听了去，罗锦年也得掉层皮。

　　张鸢本是赣州襄田郡人士，今年已经年逾古稀，门下学生众多，号称千数，实际数量远远不止，遍布五湖四海，凡听过张鸢或张鸢弟子讲学的门人都可自称张鸢门下。

　　当今朝堂上就有不少张鸢门徒在朝为官，张鸢虽不入官场却在文坛，仕林都有莫大影响力。

　　张鸢门人也被叫为襄党。

　　五十年前开始流行的女四戒就是张鸢最先提出，逐渐被当世男子奉为圭臬，甚至渐渐的连女子也认为遵守女四戒才是典范闺秀。

　　罗锦年对张鸢深恶痛绝也是理所应当，他的生母，叔婶困守宅院，追根溯源罪魁祸首正是张鸢。

　　罗锦年向来没有失言的自觉，但他在生母刀剑下苟延残喘近二十年也学会了一件事——察言观色。

　　一下冷了场，罗锦年闷头骑马。

　　宋凌眸色深深，若有所思。襄党极度排外，想要从外部击破几乎是不可能，只有从内部分而化之方有渺茫机会。

　　而此前有位指导他策论的先生，就是襄党之人。

　　又行了一小段路，罗锦年驱马在一处幽僻二进小院前停下，没事人样让宋凌搭着下马，随后牵着马拴在院子旁歪脖子树上。

　　他上前重重扣响门板，“开门！”

　　惊天的响声，哪能听不到？亏得这是傅秋池金屋藏娇之所，否则十里八乡都得被他拍醒神。守夜的仆妇惊醒，哆哆嗦嗦扒着门缝往外瞧，外头黑黢黢一片，只能看见两个人影。

　　都生得竹竿一样高，特别拍门那人，像极一口能吃七八个人的妖魔。

　　罗锦听到了门后微弱的呼吸声，更不耐烦了，退开两步飞起一脚踹在门板上。

　　“喀，喀，喀，”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端斜歪着眼见再来两脚就要英年早逝。

　　正当罗锦年想再补上两脚时，从门里传来道水样的温柔女声，“敢问侠士为何半夜叩门，若是短了钱财，妾可将家中财务双手奉上以作侠士行侠仗义之资。”

　　把爷当强盗？罗锦年意识到可能是吓着人了，暗啐一口，老鼠胆。他停下动作，压低声音想平和些，“傅秋池让我来的，你赶紧把门开开。”

　　门后的林瓶想了想，知道她和秋池关系的人可没有几个，外头人真有可能真认识秋池，何况就算不开门，这门也顶不了几脚。她拽起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仆妇，“去后头角门等着，要是出了事赶紧去丞相府上报信。”

　　仆妇连连应声，一路往角门滚去。

　　林瓶解下系在腰间的面巾挂在耳后，缓缓拉开了门。

　　“咯吱！”

　　她一动作，木板门彻底英年早逝，直直往里倒。

　　罗锦年眼疾手快的拽住木栓子，手一扬木门往后侧飞出去，“嘭”一声砸在空地上。

　　林瓶一颗心刚提到胸口又落回肚中，她抬眼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后之人，“是你？”

　　“收拾东西跟我走，别磨磨蹭蹭”，罗锦年不想多话，直接吩咐道。

　　见来人是罗锦年，林瓶也不再迟疑，一福身后转身进院收拾东西。她认得罗锦年，去岁正是罗锦年将她从王番手中救下，保全她只管三枚铜板的贱命。

　　王番想要的是她身子，但她能坚守的也只有不值一提的清白二字，连最后的坚守也失去，她也只能成为无数湘水底下沉着的亡魂之一。

　　不论罗锦年在上京名声如何，救她又是否出于本心，她都欠着罗锦年一条命。更别提罗锦年还是秋池至交好友。

　　正多愁善感的走着，她猛的一顿，糟了！她加快步伐往角门一路小跑，果然人已经没了。不断晃动的门板诉说着仆妇离去时的惊恐。

　　听见响动就往外冲，也不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林瓶气结，无奈只好又转身回到前门，向等在门口的罗锦年说清楚原委，央他去将仆妇带回。

　　罗锦年听得一阵失语，越发后悔应下傅秋池，他狠狠丢下句，“赶紧收拾东西。”走到歪脖子树下解开爱妃缰绳，又对站在树下的宋凌嘱咐两句，随后扬长而去。

　　随着罗锦年一番动作，林瓶这才发现还有一人在场，那人与夜色融为一体，看不清面貌，气质清冽似崖上雪松。莫说亲近，连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她心头一冽，遥遥福身。

　　宋凌也回上半礼。

　　五更天的梆子声一响，宋凌听见远远传来清脆马蹄声，罗锦年的身影映入眼帘，他一只手握着缰绳，一只手夹麻袋样夹着一个人。

　　看着这个熟悉动作，宋凌不由得背后一凉，方才皇子府中罗锦年也是这样夹着他，滋味别提了，差点提早去见阎王。

　　果不其然，仆妇早短气晕了过去，半截舌头耷拉着半死也不活。

　　罗锦年一跃下马，毫不留情将仆妇扔在地上，觑一眼院内走向宋凌抱怨道：“女人真是麻烦。”

　　宋凌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想着此事终了再不能拖着罗锦年，他总归是要回去的。宋凌有些踌躇，“锦年你对人之生死如何看？”

　　“能怎么看，叶落还要归根呢，总是要死的。就连天子每日万岁万岁的喊着我也没见谁真的万岁。走向终结那天，煮一壶好酒，有美人相伴也就够了，犯不着伤感，”罗锦年正擦着手闻言吊起眼，“我只求死得其所四字。”

　　宋凌本想先给罗锦年先打个底，却没料到他能说出这番话，起了兴致追问道：“你的“其所”为何？”

　　罗锦年拧眉思索一阵，“母亲常告诉我大义二字，”说到这他有些苦恼，“但大义与我何干，天下这般多人，怎么也轮不上我。总不能因为我顶着一个罗姓就要求我忠君爱国，为百姓效死吧？我之所求，一求父母亲族安康一生，二求能当一辈子纨绔。”

　　父母亲族安康一生，宋凌默默叹息，这一求已经碎了一角，二婶不论怎么算，也称不上安康一生。

　　“锦年，人去人往都为天定，非人力能改。你之所求未必能尽数如愿，你只需要做个纨绔，”宋凌默默补充一句，父母亲族就由我来，罗家就由我来一力担之。

　　罗锦年擦手的动作一顿，今日的宋凌有些奇怪，他正要开口询问，突然被一道女声打断。

　　“郎君，我收拾好了，”林瓶提着箱箧怯生生立在门口。

　　罗锦年压下询问欲望，上前两步蹲下，在躺得四仰八叉的仆妇身上连点数下，仆妇剧烈咳嗽几声幽幽醒转。

　　她目露惊恐之色，两腿连蹬带踹拼死擦着地往后挪。林瓶见状连忙上前安抚，又折腾了好一会儿，仆妇方才平静下来。

　　好一通闹腾，终于将这主仆二人转移到罗府位于朱雀街上的一处宅院。

　　此时天边隐有白芒透出，宵禁时间已过，罗锦年牵着马与不紧不慢往罗府去。

　　他有心想问一问宋凌方才为何突然有生死之问，但宋凌却沉默异常，一步一步走得缓慢，似枷锁在身。

　　路已走老，罗府遥遥在望。

　　罗锦年呆了呆，被罗府正门前两个硕大的灵圈恍了眼，握缰绳的手一松，他揉了揉眼睛转身问宋凌，“这是咱家？”

　　不是他家是谁家，除了罗府谁家围墙砌得比天高。

　　宋凌接过缰绳，嗓音干涩，“锦年，我……”语不成调。

　　他没问灵圈是替谁放的，他还没瞎，灵圈上垂下来的布绦上写了硕大的字，威武将军正妻杜氏，威武将军正是他二叔当年的官位。

　　二婶死了？是啊，没死谁敢在罗府门前摆二夫人灵圈？罗锦年的眼见到了事实，心却不想认，他无措地往前跑，往大门内跑，他要见二婶。

　　她说等他回来给他煮爱吃的莲子羹，他撒娇枕在二婶膝上说不想吃陈莲，二婶答应他来年入夏买一艘画舫去摘莲子。

　　她还说她虽没了丈夫，但还有儿子，他就是她亲子。

　　她说今年除夕他及冠礼时，要亲眼看着她的儿子加冠行礼。

　　都不作数了是吗？

　　

　　

　　

　　

　　

　　

　　


作者有话说：
昨天太累了，抱歉
私生子
105 将雪（三）
　　正处腊月即将迈入年关，礼朝有规定自腊八后一律不许兴办白事，更不许发丧，恐冲撞了来年福气。若有人家腊八后死了人，不论是何门第都得等到初五之后方能发丧。

　　因此罗府只简单在大门前放了两个花圈，并未大肆兴办，冷清得很。罗锦年一路跌跌撞撞往里跑，在看到路过丫鬟仆妇发间都簪着白花后，地上像有吸力黏着他，越来越慢。

　　他随手扯住一名端着木托盘的丫头，小心翼翼的问，“二婶在何处？是要用早膳了吗？”

　　小丫头没来由的打了个哆嗦，看着十数日未曾见过的大少爷抬手指了个方向，“二夫人……”

　　罗锦年松开他，游魂样往那处飘去，他其实已经清楚，已经知道，只是不想认。唯有亲眼瞧瞧，瞧着二婶纸一样躺在冰冷棺椁中，再不能说，再不会笑，他肯认。

　　田氏吩咐人将东边一处搁置良久的大宅院简单修葺布置成灵堂，因老夫人处脱不开手，她与白氏一直守在老夫人榻前。在灵堂守灵的是王氏与季氏，她只能晚间腾出手去烧几张纸钱。

　　罗锦年到时，王氏因彻夜未眠已经回院先休息了，守在灵堂的只剩下季氏与数名下人。

　　“咄”季氏跪在蒲团上，身前点着盏青铜为底的长明灯，口中念念有词吟诵往生咒。

　　“呼！”灵堂大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冷风猝不及防下灌进来，似地府亡灵徘徊在侧，心有冤情不愿离去，季氏打了个寒颤，停下吟诵往后看去。

　　只见恍惚光影中站着一个人，檐下挂着的风灯过于刺目，面貌也被强光打得模糊。

　　“谁……”季氏猛的顿住，撑着身侧丫鬟肩膀站起，“年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婶子，你们在为谁诵灵，这又是谁的灵堂，躺着的又是谁？”罗锦年直勾勾盯着堂中棺椁看，还未封棺，以他的距离能看见半截惨白下巴。

　　他认了认有些高兴，不是二婶，二婶才没有这样白。

　　季氏大半力量都椅靠在丫鬟身上，颤抖道：“是四弟妹。”说完这句，她全身血液被抽空跌坐在蒲团上。

　　“怎么死的？”罗锦年脑子一瞬见空空荡荡，什么想法也没有。连预想中的悲伤都一并消失，他灵魂飘出体外，冷眼看着肉体和婶子一问一答，

　　“害了急病，突然就没了，年儿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逝者已逝，生者更要保重身体。”

　　“害了什么疾病？连五婶都没办法？”

　　“未闻之症。”

　　罗锦年不受控制的往前走，一步步走到棺椁旁，愣愣看着棺椁里面躺着的人，她穿着水蓝色的素服。面上覆着铅粉白得与身下垫着的褥子一个颜色。唇上擦着正红口脂，这一抹红没有给她增添丝毫生机，相反称出死寂。

　　这是死人，肉体腐朽，精神陨灭。

　　罗锦年指尖搭着棺椁边沿，冷得很。

　　人这一生很重，足足数十年光阴，承载了无数回忆与人之牵绊。

　　又很轻，轻到一口薄棺，一个小盒子就能装下。

　　他这过往十九余年岁月，没吃过一天苦，没受过一天罪，想要的都唾手可得。没试过生离，更没见过死别。

　　乳母在他五岁时想家去照顾自己的一双儿女，特向母亲请辞，乳母虽卖的死契，但母亲怜惜乳母多年对他的照顾，不但将卖身契还给乳母还奖励了两大吊铜板。

　　而他因为舍不得乳母，日夜嚎哭不停，母亲心疼他，便将乳母连带着她的一对儿女一同接入府。

　　双胞胎中的女儿前些年嫁了人，而儿子鹏举则留在了府上做他的书童。

　　生离为何？只要他想，没人能离开。

　　他常自许洒脱，遇人为父母亲族之死恸哭也曾在心中得意，鄙薄他们是参不透生死的俗人。

　　今日方解，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真意。

　　昌同二十三年，腊月十三。

　　婶丧，年未饮而醉，三日方醒。

　　“轰隆隆！”

　　林瓶挑窗望着天上翻滚雷云出神，仆妇端着水进来，余光看见窗户开着急得不行，将铜盆放在小兀上，走到窗边抬手就要取支着窗扇的木棱子。

　　“娘子要下雨了，这窗还是早些放下来吧。”

　　林瓶按住仆妇的手，转过头安抚道：“不过是悍雷，无需惊慌。”

　　“娘子你真的不再听那位贵人的话了吗？我真怕……”仆妇是林瓶还在做清倌儿时就跟着她的，知道林瓶一直与一神秘人贵人有联系。

　　去岁年初时，黑心的老鸨想搞一场拍卖卖掉林瓶守了快十五年的清白，她当清倌儿已经当成了老姑娘。

　　恩客们爱看的永远是十二三的清倌儿，换言说，林瓶已经当不了清倌儿，只能做妓子。

　　就在她准备咬舌自尽一了百了之时，有位贵人买下她，还让她接着做清倌儿。

　　半年后贵人让她做一件事，接近傅丞相独子傅秋池，贵人会给她制造接近机会，告诉她傅秋池兴趣爱好，而她要做的就是让傅秋池爱上她。

　　自她与傅秋池相识后，贵人再未联络过她，她虽心存疑惑贵人为何会让她做这样的事，但却不敢反抗。

　　以她蚂蚁样的贱命，不论贵人到底是哪位大人，都能轻而易举的碾死她。

　　又过了半年，她对傅秋池情根深重，也曾想过将贵人之事告知他，但一则她不想让情郎知道自己接近他的目的不纯，二则贵人对傅秋池的恶意不加遮掩，她也怕连累了他。

　　十数日前，消失一年的贵人突然出现，命令她立刻自绝。听到这个消息她惶惶不可终日，有心想向傅秋池求救，但傅秋池不知在筹谋些什么，一直找不到人。

　　三日前夜里，突然有人敲门，她以为是贵人见她违抗命令特意派人来来取她性命。幸好是虚惊一场，如今跟随罗府少爷藏到了此处，她相信哪怕是贵人也寻不到她。

　　解脱了。

　　林瓶缓缓吐出口浊气，露出这些天头一个真心的笑容，“别怕，我们自由了。”

　　仆妇也松了口气，她并不知晓神秘人到底吩咐林瓶做了些什么，只当是寻常小事。

　　过了会儿仆妇美滋滋道：“娘子等傅少爷娶你进门，我们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眼底都是憧憬。

　　
私生子
106 万难（一）
　　“笃，笃，笃，”一阵有节奏的扣门身响起，仆妇上半身抻出窗户往大门处张望，“奇了，谁这么早来叫门？”

　　敲门声越加急促，连成细密鼓点与闷雷之音响应，压得人心口发麻。

　　“催命啊，”仆妇嘟囔着一矮身缩了回来，又嘱咐道：”娘子你先净面，我去看看是谁在叫门，应该是前几日那急吼吼的公子有东西落下了。”

　　说完从架子上取下面巾递给林瓶，推开内室门往外去。早晨起了霜，仆妇一路脚底打滑溜到门口。

　　门外之人还在机械般的叩门，三长一短不见急躁，仆妇小声嘀咕，这动静不像前几日夜里的窜天猴啊。她扒拉着门缝往外看，黑黢黢的看不大清楚，视线下移一道寒光陡然乍现。

　　咕叽一声响，薄薄刀刃从门缝刺出割断仆妇喉管。

　　仆妇不敢置信地抬手捂住脖子，鲜血汨汨从指缝流出，染透衣料，和胸口上绣真的鸢尾花搅在一起。更多的滴滴答答砸在石板上，似一条条血色地龙，翻滚盘旋以人心恶土为食。

　　她破罐样摔在地上，看见剑尖轻而易举挑开门闩子，看见门外之人推门而入，闲庭散步如自家后院，看见从剑尖滑落的血珠。

　　在意识涣散之前，她用最后力气手肘杵地，腰腹用力往前缓慢蠕动，拖出条长长血痕，无声地呐喊，

　　“快逃！”

　　外头雷声阵阵，打鼓样。

　　酉初一刻，罗锦年惊醒。他盘坐在锦绣绫罗堆，呆愣愣地盯着窗外。过了会儿他收回视线，改为直勾勾盯着悬在幔子上的金铃铛，壁上挂着的西洋钟嘀嗒不停。

　　他闭上眼麻木的想，好几天没练基本功了，母亲该训人了。其实挨训也没关系，挨打也没事，这样婶子祖母才会更心疼。带着一身青紫去祖母那吃一盅甜茶，祖母保管心疼得又偷偷塞他几包金锞子。再去四婶那看看有没有海外的新鲜玩意儿，完事去二婶那儿吃块糕饼，最后去五婶那儿逗逗芊玉。嘿，他给芊玉那小丫头带了蜜饯儿，嘴不甜不给吃。让她偏心只喜欢二兄不喜欢大兄。

　　祖母？二婶？罗锦年拉动金铃铛上的吊环，唤睡在隔间的丫鬟进来服侍。

　　吃不了甜茶，也吃不了糕饼，祖母还没醒。二婶啊，二婶不要他了。

　　一水儿的貌美女婢鱼贯而入，有的拿衣物，有的端漱口茶，有的拿靴子，没一个空着手。

　　大丫鬟佩鸾眼眶通红，眼底水汽氤氲，一看便是一夜没睡，满腹心事对月独坐，可太愁苦，她勉强露出个笑脸，“锦年，你这觉可睡得长久，快一月不着家，我们日日盼着，你倒好回来倒头便睡。”

　　罗锦年看着佩鸾泛红的眼眶，他偏身看向身后小丫鬟们也都泫然欲泣，他少得可怜的责任心突然从犄角旮旯里长出手脚爬出来。

　　他觉得，此时此刻必须有个人样才稳得住满屋子摇摇欲坠的芳心。

　　总不能畜牲到让柔弱女子替他牵肠挂肚，食不下咽。

　　“大姑娘想俏少爷，佩鸾你是想嫁人了？改明儿我就给母亲通报一声，给我家佩鸾寻个大官做相公，让你过过夫人瘾，”罗锦年从床上一跃而起，流氓样打趣好姑娘。

　　“呸！你可别学纨绔那一套，”佩鸾啐一声，弯腰收好幔子挂上。

　　后头小拖着木盘的小丫鬟也跟着起哄，“锦年你小心我们告诉夫人，你欺负人！”

　　待收拾停当，罗锦年先在院中练了练基本功，随后洗漱一番又换了套衣裳往蟠寿院去。老夫人还未醒，但脸色已经情况已经好转不少。他刚出内室正好碰上睡在抱厦的田氏，他吃这些年饭也长了二两浑胆，搂着田氏胳膊打趣，“娘莫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怎这些年比未出嫁小娘子还貌美？”

　　田氏轻笑一声，拉着罗锦年胳膊让他站在面前，沉着脸，“低头！”

　　罗锦年两分浑胆是注水的，一见他娘黑脸小腹腿都转筋，他忙不迭低头。

　　“回来了，”田氏抬手细细勾勒儿子脸上棱角，真长大了，她眼底慈爱一闪而逝，故作严肃道：“午膳后来练武场，我看看你出门在外有没有认真练功。”

　　罗锦年鼻子一酸，挣开田氏的手远远跑开，边跑边摆手，“儿子勤奋着呢，你该看看独玉那小子，身子骨弱得风吹就倒。”

　　他就这样抻着精气神往各院都跑一趟，让所有人都瞧见他能蹦能跳。最后以被白氏提着药杵子撵出来作结，这一出现宝才算结束。

　　罗锦年翻看手心里的绿色草汁，边跑边嘟囔，“不就几株破草吗。”他没看路一阵乱闯，最后停在一处小院前，抬头一看大门上悬着匾额——栖竹院。

　　“怎么到这儿来了？”他自语着，片刻后又大摇大摆的曲指叩门，扯开嗓子嚷嚷：“宋凌来开门！”既然来都来了，那断没有看一眼就离开的道理。

　　来开门的却是饺子，她倚门笑道：“锦年来啦，凌儿今早便出门了，还没回来。你先进来坐坐？”饺子并佩鸾几个大丫鬟，原都是在老夫人手下当差的，后面老夫人怜惜三个小辈，才一人拨了一个。都是看着几个孩子长大的，与其它小丫鬟不同能直接称呼主子名字。

　　佩鸾原叫福饼，罗锦年嫌不好听，又仗着老夫人宠爱自己改了名。芊玉那处的唤作蜜饯，很得她欢喜。

　　一听这话罗锦年很有些不满，方才回来又往外跑，天天的不着家，是什么大事非得在二婶丧……想到这他神色暗淡。

　　既然宋凌不在，那进入也没意思。

　　“不用了，”罗锦年婉拒的话挂到嘴边又急急拐了个弯，“不用姐姐来接，我自己进入。”说起来他幼时和宋凌关系不睦，他看宋凌是假正经，宋凌看他是草包。两个人连请安都要错开时间，他也从未踏足宋凌小院。

　　再大些，他又忘了这茬。

　　这么些年，他居然没正经来宋凌院子里做过客，翻墙那回不算。

　　饺子捂着嘴偷笑，拉开门让罗锦年进，边走边叮嘱，“锦年你随意坐，我在替凌儿缝过冬的棉袍，他个子又长高了些，以前的不合身了。我就不招待你了，这院里哪儿都能去，就是别去书房，凌儿把那一亩三分地看得眼珠子样，事事亲为。打扫都不让我们进，生怕我们手笨碰疼了他的宝贝些。”

　　罗锦年敷衍地点头，催促饺子快些走，心里盘算着等饺子走了马上去书房，笑话，这府上哪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他偏要去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些什么金疙瘩。

　　由于宋凌喜静，偌大的栖竹院只有他与饺子主仆二人。四五间用不上的大屋子锁上大半，只剩下自己住的主屋和饺子住的偏房。

　　每日里的修整打扫，也是他和饺子亲力亲为。

　　罗锦年先假意四处翻看，待饺子一不留意，一溜烟绕到书房门口，书房没上锁，他轻而易举地推开。

　　入目是六座大柜子，贴墙摆着，又分出小隔间。一柜摆古籍，一柜摆新文，一柜摆竹简，一柜是各家注书，余下的摆了些零碎杂书，都从高到低依次排列。

　　有的书封还包上牛皮，显然主人极为爱护。

　　靠着竹林的下摆着大案，案上放着笔筒，镇纸，墨块。坐在案后读书习字，累时一抬头满目苍翠撞入怀。

　　罗锦年扫一眼书房，嘁道：“还以为放了什么……”他没手贱到真的去碰一碰宋凌的宝贝们，小心绕过径直往案边去。

　　镇纸押着厚厚一叠宣纸，被风一吹墨香或者竹香，沁人心脾。罗锦年移开镇纸，勾手将一叠宣纸拿了起来，凑近一看原来是篇悼文。

　　粗略一翻，洋洋洒洒近万字。

　　他虽说并不喜念书，但被田氏强制压着念了这些年，哪怕一只耳朵听一只耳朵漏，也剩了一星半点的水花在脑里，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悼文言辞朴实，行文流水。不是当今最就流行的繁文美词，它质朴到似窗外混着冷雪气的大片竹林。

　　字字恳切，锥心刺骨之意蕴于墨间。

　　最后一句是——生于苦，死于忧，茵奴一生困苦，万望十殿阎罗，怜之，佑之，予世世顺遂。

　　罗锦年强行粉饰的太平刹那倾塌，他脊骨被名为命运的打手抽出，再也无法支撑他站稳。他捧着悼文，抖着肩膀蹲在原地，脸埋进宣纸，三日前就该滑落的眼泪此刻珊珊来迟，洇了墨字。

　　他只想着，生于苦，死于忧，不是害急症去的，二婶死时又在想什么？他一定要查清楚二婶到底是怎么死的，所有人都清楚为什么只瞒着他？

　　饺子站在门口，轻手轻脚地合上门，将小兽的呜咽隐藏。她取出别在袖口上的白色绢花簪在头上，原是怕罗锦年见了伤心才取下，但眼下，锦年也长大了。

　　“我娘子呢？”城外三十里破庙边，一头戴方巾，身穿劲装的精瘦男子紧紧盯着宋凌警惕的说。

　　

　　

　　

　　

　　

　　
私生子
107 万难（二）
　　宋凌背对古丘巴勒手搭在掉漆的金柱上摸了摸，一手金粉与斑驳。

　　自道门兴盛到如今的如日中天，佛门在有意无意的打压，加上信徒流失下，逐渐退出主流舞台。废庙破寺在礼朝屡见不鲜，道门势力正是在昌同年间达到顶峰。

　　但要说道门兴盛的起始却要追溯到礼朝太祖，原本佛道二门都根基深厚，甚至在民间传播度上佛门稳稳压上道门一头。当初礼太祖得位不正，虽说打的清君侧旗号，但自家人清楚自家事。礼太祖本质上与乱臣贼子无异，行的是篡位逆举，窃夺国之神器。

　　礼太祖效仿先辈胁迫前朝伤帝“自愿”写禅位诏书，需要三位德高望重，能让百姓信服的能人出面在禅位诏书上署名。这样诏书看起来才略正统。

　　当时礼太祖寻到的三人，一为天下文官之表率，当世大儒曲如平。二为天下百姓之表率，出名的大孝子蔡生。三为天下信仰之表率，扎根世俗又超脱于世俗的佛门高僧，明慧圣僧。

　　前二人都在诏书上署名，认可礼太祖的名正言顺，替礼太祖背书。问题就出在第三人——明慧圣僧身上，他坚持认为礼太祖为国贼，不肯署名。

　　甚至礼太祖多次登门拜访他都避而不见，最后更是封闭南山寺山门。

　　在此时道门修缘山掌教缘一真人下山秘密拜会礼太祖，二人不知达成了什么协议。最终由缘一真人代替明慧圣僧签名。

　　礼太祖这才得已顺利登位，但礼太祖岂是什么善男信女？他是一刀一枪银甲染血从伤帝手上抢下江山的人间太岁，结束邕朝近千年统治的乱世枭雄。

　　他夺得神器后对明慧记恨在心，多次直呼明慧为秃驴，更是明里暗里打压佛门，大力扶持道门。

　　到昌同年间加上昌同帝本人便一心向道，道门已经成为天下第一大教。

　　宋凌捻了捻指尖金粉在堂间缓缓踱步，走到大雄宝殿正中央，仰头打量金身已损的弥勒。弥勒雕像一只眼睛被虫蛀空，往下拉出一条黑色蛀痕，似佛陀有泪。

　　他神色淡淡，似乎身后的大活人远远比不上眼前这尊死物吸引人。

　　可惜他沉得住气身后之人却稳不住，古丘巴勒也是老江湖，自然清楚宋凌此举是在熬他。草原上有熬鹰之举，这是熬人，谁先稳不住接下来的谈判都会失去主动权，被人牵着鼻子走。

　　按理说再如何他都不该在心性比拼上输给小辈，可惜，美人关难过。

　　“郎君莫非不想知道当年行刺你的幕后真凶？”古丘巴勒也往上走两步，挡在佛像前，眼白上翻，狼一样的目光从宋凌身上寸寸碾过，“妩娘只是一弱女子，对郎君而言没有任何利用价值，郎君不如果断些用她与我交换有用的情报。”

　　“郎君莫非忘了，我之前已经给出了定金，还望郎君记得我们的约定，莫要食言。若郎君忘了……”

　　“喀！”

　　古丘巴勒逼近宋凌，当着他的面毫不遮掩地将腰间别着短刀推出刀鞘两寸。

　　宋凌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收回目光好整以暇的瞥了眼露出的白色刀刃，啧啧道：“好刀。”他一抬手按在刀柄上，迎着古丘巴勒目光将刀刃缓缓推了回去，语调渐冷，“我若是你绝不会轻举妄动。”

　　事后碰面的地点是古丘巴勒事先选定，而古丘巴勒老练异常，最终会面的地面一变再变，与宋凌碰面前两刻钟换了快十处地方才最终定下此处。

　　古丘巴勒想断绝他提前在会面地埋伏的机会。

　　但他又岂会将自身置于险地，孤身一人来见凶神？

　　古丘巴勒目的是带着妩娘逃命或者自己逃命，而不是要他的命。因此古丘巴勒能当做真正会面地的地方必然足够隐蔽，也能方便逃命。

　　此处破庙废弃多年，藏在深林间，位置隐蔽。但其实庙中另有小道，直接连通官道。

　　这样合适的地点，上京城外五十里内不过四处，只要在每处都提前埋伏好人手，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古丘巴勒是吃了不熟悉地形的亏。

　　“铛”刀刃归鞘，宋凌不动声色地抬眼一扫台上佛像，“我倒是想救出尊夫人，可惜……”宋凌轻叹一声。

　　“可惜？可惜什么！”古丘巴勒肩膀地一抖，手不可控地死死抓住宋凌肩头，目眦欲裂地厉声呵问，“中原人，你我曾向长生天起誓，你若欺我瞒我，我必将你全家碎尸万段。”

　　他最后一句是用凶真语说的，又快又急，宋凌没听懂，但从他语气和手劲上判断，大概率不是好话。

　　宋凌拧着眉扬手啪一声打在古丘巴勒手背上，冷声道：“尊驾可别动手动脚，我这人胆子小，受不得吓。尊驾这幅模样，我倒真有些想不起尊夫人在何处了。”

　　古丘巴勒手一松。

　　宋凌语接上言，“可惜尊夫人身子弱，身有哮喘不足之症，不便随我们一道翻山越岭，我将她留在京外一处农户家中，尊驾不妨先告诉我当年刺杀真凶再去见尊夫人不迟？”

　　妩娘早成了冢中枯骨，他又哪见过。不过是前几日在风雪楼时向流罗多问了几句，而流罗为了向他示好，也将妩娘之事如实告知。

　　“呼，”古丘巴勒背脊一塌，长出一口气，见宋凌知道妩娘有先天不足哮喘之症，已经信了宋凌三分，“先带我去见妩娘，见到后我自然会告诉你。”

　　宋凌轻抿唇角，心道，见妩娘，活人没有，死人倒是能让你去上坟。他早已经知道真凶是大皇子，甚至还暗地里和真凶来了场交易。前番试探之言只是想看看，古丘巴勒到底是流罗的棋子还是同谋。

　　就目前来看，古丘巴勒是弃子无疑，他对宋凌已经与大皇子接洽之事完全不知情，还单纯的想用“真凶”做筹码，完全被流罗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宋凌并不全信流罗与宋承熙，他想听听古丘巴勒嘴里的真凶又是谁。

　　他心念一动，后退两步与古丘巴勒拉开距离，负手笑道：“尊驾武功冠绝天下，若见到了尊夫人翻脸不认人将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宰了，那我岂不成了天下第一冤大头。”

　　古丘巴勒嘴唇翕动 刚想说话，宋凌打断道：“尊驾亦不必赌咒发誓图我信重，你为狄戎我为大礼，你我心知肚明，如何能信？如若不然，尊驾为何非要先见到尊夫人才肯如实告知？”

　　古丘巴勒一时失语。

　　见他有所动摇，紧跟着宋凌又下一剂猛药，“尊驾可知风雪楼湘君，流罗姑娘？”

　　古丘巴勒豁然抬头看向宋凌，瞳孔微不可查地放大。

　　成了，宋凌唇边勾起一丝弧度，他是古丘巴勒唯一的选择，唯一的救命稻草，但古丘巴勒可不是他唯一的选择。他就是要让古丘巴勒清楚，哪怕古丘巴勒不说，他也有另外的渠道了解。

　　“是大皇子……”古丘巴勒几经挣扎，还是吐出这个人名。

　　“果真？”宋凌捂住唇，眼神惊恐不敢置信作出一副吃惊模样。

　　“自然。”

　　宋凌借着掩唇的动作，一步一步往后退，不动声色间已经快退出大殿。

　　“嗖！”古丘巴勒到底还是凶真右狼主，凶名之下无庸徒，他很快反应过来事情有变，拔出短刀，足尖点地如离弦之箭像宋凌飞扑而去。

　　宋凌不慌不忙地抬手打了个响指，站在原地看着古丘巴勒凶恶的面孔在视线里不断放大，眉毛也不抬，像在看临死反扑无济于事的末路徒。

　　“咚！”惊雷一声响，台上佛像彻底炸开，木块碎石飞溅，打得宝殿摇摇欲坠。给即将入土的宝殿补上致命一击。

　　两道人影与木块碎石一并射出，更快，更凶。转眼间落在地上，成夹击之势将古丘巴勒团团围住。

　　正是早早埋伏好的同羽与五言二人。

　　宋凌立在破损石阶上背对大殿抚平肩上褶皱，一会儿后殿内动静才平息。

　　身后传来道轻细的脚步声，五言侧脸上挂着道血痕单膝跪在宋凌身侧，“主子，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听到这四个字，宋凌仿佛回到了七年前，当时的无助与愤怒宛如实质。狄戎夺走了了五婶一只胳膊，让她落下残疾。那……

　　“弩箭淬毒，钉入四肢，让他眼睁睁看着，是任由毒性蔓延至肺腑还是断肢求生。”

　　五言忍不住诧异，抬头大逆不道地偷觑了眼宋凌，看着宋凌古井无波的侧脸，暗叹道，真狠啊，她虽说是女子但也是罗家万里挑一的暗卫，优中择优，刀里血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女罗刹。

　　她只是没想到，看起来和善的主子下手如此狠辣。

　　“那他要是狠下心将四肢全砍了，我们就饶他一命吗？”五言好奇地问。

　　宋凌顺手揉了揉她一头细发，冬季的大日哪怕偶尔从云层的禁锢中挣脱，也是冷的。

　　淡橘色的冷光被揉碎，细细洒在宋凌身上，填满他每一个轮廓，每一条沟壑。黑白分明，灵气四溢的眸子会了光，八分冷两分美，“剁碎了喂狗。”

　　大雄宝殿内只剩下小半个的弥勒头颅一路颠簸滚到奄奄一息的古丘巴勒身旁，黑色的虫痕染了些血，透出不祥的色泽，淌血泪。

　　它的视线与的古丘巴勒怨毒的视线同时投向殿外，汇成一道，拧成深沉扭曲的诅咒束缚在石阶上的玉石上。
私生子
108 万难（三）
　　傅秋池脚步轻快的走进书局，人逢喜事精神爽，解决了长久郁结于心的心结，头发丝儿都透着春风。

　　等了会儿，书局的掌事点头哈腰地赔罪，说他预订的《张子新注论语》被王弗阳取走了，傅秋池只一笑而过，并不与掌事计较。暗暗想着，还未过年王弗阳便进京来了，对这次春闱看来是势在必得。

　　书没了，傅秋池象征性的随意捡了两本，刚想结银子，掌事的却自知理亏不肯收银子，另外还将一台贵重的方砚做添头。傅秋池见他执意不肯收只好作罢，想着来日带同窗多来照顾书局生意。

　　刚抱着书巷往外走，迎面走来两人。打扮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头上都包着方巾，外头地上铺鹅毛，他们仍穿着青衫。

　　两人本在接头交耳的小声说话，陡然撞见傅秋池，两人神色肉眼可见的局促，忙不迭错开眼低头，又忍不住拿余光偷觑傅秋池。

　　活脱脱一副背后说人小话被当事人逮到的模样，不打自招。

　　胡乱一行礼，口称傅公子，人贴人的让出偌大空位让傅秋池先行。

　　傅秋池也不矫情，略一点头，抱着书巷往外走，他历来耳聪目明，方出书局数丈便听身后小声的交谈。

　　一人说：“是他不？”

　　一人回：“除了他还有谁啊，都说他那处有问题，不能行人伦之事可是真的？”

　　“我怎么清楚，你想知道不如自家去问，赶紧追上去人还没走远呢，你要真能问出来日后去听曲都我包了。”

　　“胡言，胡言，莫害我！”

　　傅秋池嘴角勾起，一路上总有陌生视线自以为隐蔽的打量他，走到最显眼的堂口时，他腾出一只手，单手拖住书箱，另一手背在身后握成拳，用力锤了锤背部，沿着脊椎一路敲打。

　　嘴里也不闲着，非要发出点声音作配，咳得惊天动地。

　　议论声一窒，倒傅秋池拉着破风箱走远又返潮样愈演愈烈，嗡嗡嗡嗡。

　　一人幸灾乐祸：“看来是真的，生在丞相家又怎样，赶上这病还不是孬种，又比我们高贵到哪里去。男人都底下论长短，他就是地里泥。”

　　有人扼腕叹息：“好端端的郎君，怎害了这病。”

　　有人打上小算盘，谋划着介绍自家治隐疾的姑奶奶上丞相府碰碰运气，万一叫他瞎猫碰上死耗子碰上了，那可就发了！

　　傅秋池捂着咳得生疼的喉咙，很有些得意。也不枉他大雪天特意出门作秀，这下全上京都知道他身有隐疾——不举。王家但凡要点脸皮，都不可能再将娘子往“火坑”里推，让她守活寡。这事要干了，王大人脊梁骨都被天下读书人戳成马蜂窝。

　　正得意着，只听一道急促的声音响起，“郎君，你怎还在这儿磨蹭，老爷唤你快些回去！”

　　傅秋池抬眼一看，原来是被他留在府中的书童，他一听“老爷”二字心里直发怵，也顾不上得意，慌忙迎上去将书箱往书童怀里一放，提高袍子往丞相府赶。

　　边走边想着，父亲为何寻他。八九不离十是听到了外头的传言，说他不举，想寻他回去问问情况。针对这一可能出现的情况，傅秋池早想好对策，他眼下是真“不举”了。罗锦年替他在白家寻了一味药丸子，服下之后底下命根会暂时性失灵。药效不长，多则一月少则半月，但已经足够糊弄父亲。

　　日后待颦儿进门，再推说治好了便是。

　　他爹太老辣，不真出点问题怕是瞒不过他。

　　傅秋池思维一发散，就想到了林瓶身上，毛头小子样傻乐，他扶了把身后跑得东倒西歪，两腿快打结的书童，“我让你寻的木料可寻到了？”

　　书童跑太急，说话像灌腊肠，一节一节，“找找，找到了，是海外的万年雷击木，郎君又想雕些什么新鲜玩意儿？”

　　对帮傅秋池寻木料的事，书童没干过千回也干过八百回了，他侍奉的这位郎君啊，有个不大雅的爱好——木雕。这些年零零散散雕了得有好几百件，府上两间大屋都堆满了郎君雕的小物件。

　　他原以为这次也是要雕个雀儿，狸奴。

　　“雕个宝瓶。”

　　雕个啥？书童耸肩抵了抵自己耳朵，以为是听错了，抬头不解的看向傅秋池，“木瓶子能装水啊？”

　　傅秋池弹了书童一个脑瓜崩，语气柔和到能滴蜜水，“装的是我的心。”林瓶单字原是个瓶字，他后面附庸风雅学着红楼唤她颦儿。但林瓶却是上天赐他的独一无二的宝瓶，他打算亲手雕个宝瓶做聘礼。

　　宝瓶归你，你归我。

　　而万年雷击木火锻不毁，遇水不潮。鼠蚁不侵，千金难求，能保存千年万年。也正如他对林瓶的心意，海枯石烂矢志不渝。

　　书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打几个摆子嘟囔道：“郎君你好恶心……”

　　傅秋池不以为意，反而包容的笑笑，“等你长大就懂了。”

　　两人说着就到了丞相府，傅秋池像被扼住喉咙的鹌鹑，一下噤了声，他嘱咐书童把书箱抱回他院子里。连衣服都来不急换一身，抬手扫了扫了灰，提着一颗心就往傅丞相的书房去。脑海中不断删减措辞，争取万无一失。

　　到门前他又迟疑，心中有许多万一，万一暴露了呢？万一父亲任不让颦儿进门呢？万一颦儿进门后不得父亲欢喜呢？万一王家真的不要脸皮，死乞白赖的要嫁女儿呢？

　　“进，”屋内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

　　傅秋池的万一瞬间被清空，像换了个人规矩地推开门。

　　进门后也不眼神压住绝不多看一眼，垂手走到书房正中，躬身一套行云流水的晚辈礼，声音沉稳：“请父亲安。”

　　“嗯。”

　　听见这声，傅秋池才敢抬头，他往前一看顿时愣住，傅丞相坐在案后亦在看他，眼神黑酿酿的，如临渊海。傅秋池没来由的心慌，错开眼神更显得心虚，他顶着傅丞相眼神，头皮发麻地试探：“父亲寻儿子可是有什么话吩咐？”

　　又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傅秋池都快以为他爹是在睁着眼睛睡觉。

　　“打开看看，”傅丞相收回目光，指了指放在案上的一个木盒。

　　傅秋池心里直犯嘀咕，这到底要干嘛，到底听说没听说？他上前拿起木盒，随着动作木盒内装着的东西撞得哐当直响。

　　不重，不像放的玉石砚台。

　　傅秋池带着疑惑拧开木盒上的机关锁，木盒里装的是木制的零件，奇怪的是零件尺寸不一，像是从不同木雕上生生拆下来的。

　　他如遭雷击，几乎拿不稳木盒，原来哐当想的不是别物，是他十数年的心血。

　　木盒中正中间是颗雕得活灵活现的猫头，可惜自脖颈处被人生生折断。这木雕狸奴是有原型的，他生母在他五岁时染病去了，只留下她生前爱若珍宝的一只狸奴。

　　他将留下来的小小狸奴当成母亲留给他的珍宝小心伺候，直到狸奴十一岁时寿尽而亡，这木雕正是他替狸奴雕的。

　　魂兮归来时有寄托，也是他睹物思人的念想，思伴他从蹒跚学步到翩翩少年郎的狸奴，也思记忆日渐模糊的生母。

　　现在，碎了。

　　傅秋池牙关打颤，他说不出话。他该大声质问，他该夺门而出，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有不断起伏的胸口表达主人泄露出主人并不平静的心绪。

　　傅丞相冷眼看着，似乎底下站着的不是他血脉的延续，毫不怜惜的吐露诛心之语：“你向来耳根子软，优柔成性。我给你起字明心，望你以字为鉴，明心忍性。能知晓自己想要什么，要做什么，能毫不犹豫的去实施。”

　　“但你又是如何做的？”傅丞相从案后站起，“你明知我与罗府是生死政敌，仍然一意孤行与罗府儿子私下来往，甚至不惜泄露我的谋划去提醒，你当这些我都不清楚？”

　　傅秋池捧着木盒脸色惨白的往后退。

　　傅丞相扬手甩下一叠白纸，像散落在空中断了线的无助纸鸢，只能被风裹着，身不由己。

　　傅秋池盯着白纸，眼发晕。

　　“看看，”傅丞相又冷声命令。

　　傅秋池这次终于有了反抗，僵持着不肯看，但傅丞相有的是耐心和他耗。

　　最后还是傅秋池败下阵来，他弯腰从地上勾起一张白纸，匆匆扫一眼上面墨迹。

　　“咚，铛，咚”

　　手里木盒栽在地上，盒子里的零件滚了一地，撞在毯子上连成一片沉闷的响。

　　傅秋池任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眼神死死盯着手上那张白纸，他耳膜传来刺痛，愣了会儿，扑在地上将散落的白纸都拢在一起。

　　一张接一张的翻看，“不，不可能，”傅秋池不停摇头，“我不信，颦儿她不会骗我！”他猛的站起，手中白纸又被抛飞。

　　“她不会骗我！”傅秋池弓着背怒瞪傅丞相，眼珠子几乎脱眶而出。

　　傅丞相从鼻腔里轻哼出一道气音，接着低笑出声，一步步迫近傅秋池，

　　“没有我暗中相助，她为何能次次凑巧遇上你，又为何凑巧也喜爱木雕？”

　　

　　

　　

　　

　　

　　
私生子
109 万难（四）
　　傅丞相进一步傅秋池退一步，最后靠在博古架上退无可退，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攥住傅丞相袖口，嗓音抖得不成样子，“爹，我知道错了爹，颦儿呢，不，林瓶呢你把她怎么了？”

　　“怎样？”傅丞相一挑眉，挣开手不以为然道：“死了。”

　　傅秋池徒然沿着博古架滑倒在地上，喃喃的重复，“死了，死了。”须臾间他挣起身抓救命稻草般拧住傅丞相袍角，语带哭腔：“爹我知道错了，我再不同罗锦年来往，我再不会心慈手软，我再不会优柔寡断，我听你的话同王家结亲，你放了林瓶吧，你当过她。”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傅丞相怒道：“林瓶欺你瞒你，你反作小女儿情态！”

　　傅丞相又重复了一遍，“傅秋池我给过你机会，你若能直言另有钟意之人不愿同王家结亲，我大可替你退亲。以我如今的地位，本也不用再蝇营狗苟，莫非你认为偌大的丞相府容不下一个戏子！”

　　“可你不敢，你退缩。你不敢因为一个戏子直接于我对抗，你也不够狠心，不想害了王娘子。你总想取两全法，两头不辜负，但世上何来两全！”

　　“自以为想出了两全法，戕害自身名声，”傅丞相扫了眼失魂落魄的傅秋池，“你可如实告知罗府小子，传出不举之言对你将来仕途的影响？”

　　傅秋池嘴唇翕动。

　　傅丞相看烂泥样收回目光，“你也不敢，你不敢告诉他传出此事将来不能再入仕林。罗家小子看似糊涂，但他比你清醒，如果知道是这样他绝不会帮你。”

　　“傅秋池，你上欺下瞒，优柔寡断犹豫不决，林瓶有此恶果不怪别人，全都拜你所赐。”

　　“你杀了她。”

　　犹如洪钟大吕敲响在耳畔，傅秋池想，真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啪啪，”傅丞相双掌轻击，“拿进来。”

　　外面一人应声而入，他端着木制托盘，上面放着金丝楠木的盒子。

　　一股子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愈演愈烈，傅秋池目露惊恐之色，他抻着地爬起，脚底一滑又往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架子上。

　　又想逃避，傅丞相已经看透了自己儿子，他上前揭开盒盖，不给傅秋池自我麻痹的机会，将托盘转到正对傅秋池，“看清楚了，这是林瓶。”

　　盒中摆着颗美人头，五窍沁血，眼神涣散望像远处，她在乞求一个懦夫的勇敢。

　　但傅秋池何来寒石心？他是倚红偎翠，书香墨雨浇出来的贵公子。

　　血腥味是驱不散的厚重梦魇，傅秋池软在地上呆愣愣地盯着人头，半晌后他喃喃道：“不是我，不是我！是你！是你杀了她！”

　　傅丞相此时才略显满意，他负手居高临下的俯视傅秋池，“还没到无药可救。那你要如何替她报仇吗？杀了我？”

　　傅秋池被阴影笼罩，止不住的大口喘息，他身量已经与父亲一样高，但父亲却像永不可逾越的高山。

　　“现在的你凭什么替她报仇？傅秋池，你只能往上爬，利用我借我的权势，借我的登云梯往上，取代我，超越我。”

　　“只有这样你才能替她报仇，舍弃不名一文的怜悯，舍弃不值一提的仁慈。斩断犹豫，抛弃优柔，你行吗？”

　　见傅秋池仍未答话，傅丞相冷笑着走出书房，“你做不到。”

　　上京又开始下雪，傅丞相不觉之下已是玄衣覆白，他扫落肩头三尺雪，回头望向书房。

　　傅秋池生来没吃过苦，没尝过恨，才导致他遇事不决，总想着逃避的性子。

　　那就让傅秋池恨他，由他亲手雕琢最合心的玉石。

　　宋凌从角门暗自回府时正好遇见一直在角门等他的饺子。

　　饺子把披风给他裹上，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快随我回院吧。”

　　她瞧着罗锦年状态不对，又不敢去劝怕伤了罗锦年脸子，只好在角门苦等宋凌，郎君回来了总有法子。

　　“雪冷天寒，怎等在此处，可是有要紧事？”宋凌诧异地系上披风，又随口一问：“兄长可醒了？”

　　“正是锦年的事，他醒了来找你，进了你书房不知看见了什么，眼下状况不太好。”

　　宋凌打开竹伞，一挑眉，“哭了？”

　　饺子支吾：“你自己去瞧瞧。”

　　宋凌将伞倾向饺子，与她一道踩雪往栖竹院去。

　　心里想，该是哭了，他向来手脚闲不住，不让去的地方偏去，不让看的偏看。应是看见了他写的悼文，哭一哭也好。他又哪是心里装事的材料，委屈痛苦都哭出来才好，憋在心里更出事。

　　路太滑，饺子怕他走急摔了，连忙喊了几个小厮抬着竹撵子过来。

　　宋凌向来犟不过她，任由小厮抬小娘子样将他抬了回去。

　　到院推开书房一看，罗锦年何止是哭，他是哭撅过去了，侧躺在毯子上，怀里还抱着捧悼文，脸被墨汁糊了一圈，看不清哪儿是鼻子哪儿是眼。

　　委屈狠了。

　　宋凌叹气，也不愿让别人见到罗锦年狼狈模样，架起罗锦年一只胳膊半拖半抱费力将人弄到了隔间小榻上。

　　替罗锦年除去靴子，又擦干净脸上墨汁，宋凌已经出了一身汗，他走出书房吩咐饺子：“地龙烧旺些。”

　　“嗳，”饺子支着脖子往书房里看，担忧地问：“怎么样了？”

　　宋凌失笑：“睡了。”

　　他转身回屋换了身衣裳，拿起书册刚翻了一页，还是放心不下罗锦年，所幸拿着书在书房里翻看。

　　罗锦年这一睡就到了夜里。

　　他半梦半醒间只觉口干舌焦，脸藏进锦被里嘟囔着要喝水，片刻后又脚步声响起。他也懒得挣眼，只露出头顶发旋。

　　冷冰冰的璆琳杯抵在脸侧，冻得罗锦年一个激灵，睡意飞走大半，掀开锦被就要发脾气：“哪来的蠢丫头，不知先用手心将杯子捂暖吗？”他一睁眼，对上一对黑白分明的笑眼。

　　熄了火，“你何时回来的？”

　　宋凌将璆琳杯随手放在小兀上，“有些时候了。”

　　罗锦年喉咙一紧，想到自己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不由自主的问：“二婶到底是怎么死的？”他固执的拽住宋凌手腕与他对视，不想再听新一轮的谎言。

　　“害了急症。”宋凌语气平淡。

　　“我要听实话！”罗锦年手一紧。

　　宋凌顿了顿，这要完整解释下来却很麻烦，罗锦年并不知晓二婶其实是茵奴，也不知茵奴与杜少伤的关系。

　　更重要的罗锦年若全部知晓，一意孤行去探查藏在府中的奸细，反而会让他置身险地。

　　此次老夫人中毒之事本就是个幌子，目的就是为了调开他，灭口茵奴。如今府中嫌隙最大的无疑是送手钏的四婶子，但宋凌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四婶若真对老夫人又谋害之心，又怎会用此拙劣手段。

　　她也没有戕害老夫人的理由，王家的生意已经背靠将军府，在将军府失了信重，也是害了她自己。

　　宋凌推断还有藏得更深的人，他对府中了如指掌，势力盘根错节。

　　但也不能完全打消对四婶的疑心，她很可能亦利用人心的漏洞，所有人都认为她不可能，但却就是她所为。

　　在礼朝曾有桩出名的冤案，福州柳县每到采新茶时，百姓家中新茶年年失窃。官府审理此案却没个头绪，因为新茶在福州着实不是什么稀罕物，随意往外一走都能踩死几株茶苗。

　　后面官府将此事定给了柳县一跛足乞丐草草了事，但那乞丐不服，曾在公堂上之上“大放厥词”。

　　“朱老爷每季去农户家中选购新茶，他去一户失窃一户，为何不将朱老爷压起来审问？”

　　众人哄堂大笑，都觉得这乞丐是疯了。

　　朱老爷是柳县数得上号的大茶商，家中巨富，说他窃取百姓新茶，不如说天上下红雨来得可信。

　　官府认定跛子是窃茶贼，定了他的罪，按偷窃罪去其左小指，打四十大板，收押二十载。

　　但数年后，朱老爷去世，他留下遗书坦白自己才是真正的窃茶贼，家茶不如偷的香，柳县众人咂舌不已。这才知晓冤枉了跛子，可区区一跛子的命比草还贱三分，众人都忙着臆测朱老爷的八卦传闻，编排他不幸的往事，浑然无人在意挨了四十大板当夜就去了的跛子。

　　朱老爷正是利用人心的漏洞大肆盗窃。

　　这头罗锦年还攥着宋凌不肯放手，但宋凌不想说的就算是今天换了田氏石先生在面前，他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他知道如何安抚罗锦年，但安抚是这些年才学会的新鲜手段，与罗锦年作对却是自他进府第一天的本能。

　　宋凌眼皮一耷拉，松松垮垮地勾着笑，一句话说的不阴不阳，“你不是自诩罗府是你掌中物吗，何处都可去，无人敢欺你，瞒你，阻你。我自然也不敢的，四婶确实是害了急症。”

　　罗锦年果然中招，一股子火气直往心眼子钻，他忍着气不肯罢休：“那你悼文上为何写生于忧，死于苦？”

　　“哦？”宋凌拉了个长音，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大少爷惯会自以为是，我不过看了话本子，其中一女子名茵奴，一时不忍才写下悼文，何曾提过二婶半句？”

　　宋凌耷拉的眼皮提起，露出养在水中的银丸，没说难听话，温声细语地往人心上扎，“二婶是你的亲婶子与我何干？大少爷扪心自问我与她之间是真有情份，还是虚情假意的逢场作戏？”

　　

　　

　　

　　

　　

　　

　　

　　

　　

　　

　　

　　

　　

　　

　　
私生子
110 万难（五）
　　罗锦年脸涨得红紫，一使劲儿将宋凌狠狠掼在榻上，“你的凉薄冷性倒是从始至终没有变过，好得很啊。罗府上下除了我这个混账，又有谁对不住你，让你说出此等诛心之言。”

　　他能忍宋凌的酸言辣语，也能忍宋凌的忽冷忽热，但涉及长辈，如何忍？

　　宋凌腰撞在了榻边上，摆在榻头的香炉果盘落一地，面上血色尽褪，他不以为意地起身：“何处说错了？”

　　“你！”罗锦年最恨就是他这幅冷心冷肺的模样，他知道许多二婶对宋凌好的佐证，但却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当日在青葙庄二婶说过的话，突然没了底气。

　　“二婶为你裁新衣，有何好物也用想着你，”罗锦年渐渐的自己也说不下去。

　　裁新衣府中自有下人能做，二婶只是捡现成的便宜，罗府好物件多到垫桌角，送几件也算不上事。

　　宋凌接上话：“悼文不是替二婶写的，兄长无事先回吧，陋室简薄，无娇鬟美婢，伺候不好兄长。”

　　这是下了逐客令。

　　罗锦年深深看了他一眼，拂袖便走。

　　待他走远，宋凌先安抚听见动静忐忑难安的饺子，紧接着收拾好隔间，又将洇墨的悼文重新誊写。做完才长出一口气，软软靠在椅背上解开衣袍，撞的地方泛起大片青紫，他忍着疼揉搓将瘀血化开。

　　揉了会儿，他盯着镇纸压的悼文发呆，有句话是真心的，茵奴对他确实是表面情分。但他这人偏生最犯贱，没见过几分情，旁人偶尔给施舍他些，面上不说心里总是拧巴的记得。不论是真情还是假意茵奴总是做了，他也认。

　　照看杜春杏便是他还的份。

　　罗锦年回院第一句是拿酒来，他个子长了心智却被金窝银窝泡得孩子气，受不住事。

　　一番口角在他这都能放大无数倍，到了和家破人亡，郁郁不得志一样的档次，需要借酒消愁。

　　佩鸾知他近日里很是难捱，也不多劝，顺从的让小丫鬟摆上一桌子美酒。

　　罗锦年往日里饮酒，排场必须到位。场曲的，跳舞的，捶腿斟酒的一样不能少，今日却一反常态挥退所有人。

　　抱着酒瓶子闷灌，酒都是上等好酒，后劲绵长，加上他不讲章法混着喝，再猛的汉子也抗不住水牛一样的喝法。

　　几瓶下肚，罗锦年酒意上头神志不清，抱着酒瓶子梦会周公。

　　梦里不辨东西，他手脚跟着缩水成了只小豆包在府里上窜下跳上房揭瓦。他远远看见二婶正背对他，他拼命的跑，拼命的追却总也追不上。

　　路的尽头却不见了二婶，换成了让人咬牙切齿的宋凌。

　　天倾地倒，他升向空中，看见地皮波浪样翻动，院落拔地而起。像被人从天上踹下来，直直往院子里落进入，是眼熟的书房。

　　眼熟的宋凌，时光流转，不变的是宋凌，宋凌嘴唇一开一合，说话伤他的心。他一怒，狠狠搡了宋凌一把，这次却情况有变，宋凌还手了。

　　两人扭打在一起，像懵懂幼童，打架毫无章法，说斗殴都抬举，充其量算互啄。

　　他扯宋凌头发，发际线都勒得上移。宋凌也不肯服输，逮着他一身软肉使劲掐。

　　竹子不堪重负的弯了腰，覆雪哗一声全砸在地上。

　　宋凌忽然松了手，改为掐着他的腮帮子，一张脸越凑越近，冷白的唇要看就要碰上……

　　咚！

　　罗锦年打翻怀里酒瓶子，一声响。

　　酒水洒了他一声，藏在眼皮下的眼珠子动了动，他怔怔直起身，眼里茫然，错愕，羞愤，恐惧接连闪过。

　　“啪！”

　　他反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喃喃道：“疯了。”

　　翌日。

　　朱雀街一处四进宅院，正门匾额上写了王府二字。

　　正是江东王氏在上京的别院，王弗阳正住在此处。

　　王家底蕴深厚尽管只是一处别院也布置得书香遍地。别院造型独特，院中有院。内院以香樟做墙，内筑精舍。

　　精舍外有露天石桌，王弗阳坐在石凳上，做老农打扮，头系汗巾，穿褐色棉袍，脚下踩着双布鞋，连身侧候着的下人穿得都比他更像主子。

　　他年岁约莫廿五，国子脸，浓眉大眼，鼻似孤峰，唇线凌厉。

　　手里正捧着一本书翻看，不时拧眉。一盏茶后将书随手扔在地上，不屑道：“放的哪门子屁。”

　　下人唤作方归的神色大变，一声祖宗一声爹弯腰将书捡起，拍干净上面的土苦口婆心的劝：“爷，你就是再不喜张子也不能说这样的说啊，在家还好，要是在外头让人听见非得结仇。”

　　王弗阳劈手夺过书册重重摔地地上，横眉冷对：“张子？他也配尊子？曲解圣人之言，学了些皮毛舞文弄墨，受浅薄之人追捧还真把自己当盘菜，此人非子为贼！损害儒家精意之大贼！”

　　方归吓得肝胆俱裂，也不敢再捡，好言劝着：“祖宗你出去可千万别说这些！”

　　说着他又想不通了，“爷你既然看不上张子，又为何挤着去买最后一本新注？”

　　“哼，”王弗阳从鼻子里哼出道不屑的气声，“看看他的粪作。”

　　“走吧，去圣人庙。”

　　方归松了口气，追上王弗阳往外走。

　　圣人庙修在贡院旁边，来年春闱考生们要先拜圣人再入贡院。

　　圣人庙尊三人，一是天下先师，孔圣。二是太祖皇帝，宋霸先。三是道门天尊，道德天尊。

　　王弗阳向来看不上礼朝太祖将自己与孔圣并列的不要脸行径，也看不上礼朝对道门的推崇。

　　因此一入圣人庙看也不看另外两殿，直奔主殿而去，焚香参拜。

　　年一过便是春闱，来圣人庙祈福之人络绎不绝，方归差点被挤成锅贴，他费力从人缝里溜到王弗阳身侧，扯着嗓子八卦：“爷你向来不爱凑热闹，怎么想到今天来圣人庙？”

　　王弗阳耽误的久了，身后急着参拜的学子一个劲儿搡他，他回过神眼珠子一鼓。白斩鸡样的学子心虚的扫了眼他隆起的臂膀，脸都吓白了，连连后退。

　　方归话一出口就开始后悔，他只恨爹妈没多给他生两双手，不能捂住王弗阳一张嘴。

　　果不其然，把烦人的小虫吓退后，王弗阳起身：“看了不该看的，去去晦气。”

　　方归提着的心终于落地，万幸没说不该说的，此处可是圣人庙，来往皆是读书人！要是被人知晓自家爷称张子为贼，他二人能不能囫囵走出去都要打个问号。

　　这时，主殿外传来阵吵嚷声，夹杂了一两声的呜咽。

　　王弗阳提了把方矩肩膀，“走，去看看。”

　　两人费力分开人堆，外面不知出了什么事，人挤人围了足足三层。透过人墙缝隙，依稀能看见一人跌坐在地。

　　王弗阳眼睛一眯，借着身量优势拎小鸡仔样拎着方矩，三两下就挤进最里面。

　　一做男子打扮的妙龄少女正环膝，瑟瑟发抖，周围人围着她指指点点。

　　有说：“败坏风气。”

　　有说：“不守妇道。”

　　有说：“该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更有甚者，设身处地的替人着想，“我要是她不如死了干净，活着让父母手足蒙羞。”也不知这人底下多了根玩意儿，如何替女子设身处地。

　　王弗阳冷眼听了会儿，搞清楚了原委。原这小女子兄长参加来年春闱，她女扮男装来替兄长求符，却不慎被人撞破身份。

　　圣人庙本未规定女子不可进，但近些年襄党学说影响力逐日递增，天分阴阳，男为阳，女为阴，阴阳共济方为天下正理。此为张子原话，原本并没有歧视戕害女子之意，但却被有心人曲解。称阴属从古至今都是依阳而生，无阳何来阴。

　　这渐渐成为主论调，女子也被默认成男子的附属品。

　　而张鸢却对此言论持默认态度，最开始是先帝废除宫中女官职司。随后闺秀也被禁止随意外出，小户家的女儿出入必须佩戴帷帽。

　　代表文人圣地的圣人庙也在约定俗成下不允许女子进入。

　　没人这样要求，也没有明文规定，但所有人都认为，女子进圣人庙是冒犯圣人。

　　“诸位稍安勿躁，此女子我认得，是回门巷常举人的妹子，常举人偶染风寒卧床不起，想来今日也来不了了，常举人与我亲如兄弟，不如就由我来处置这女子？”一留着山羊胡的柴瘦书生越众而出。

　　常娘子一见到她，身子缩得更紧，手在地上抠出五道深深爪痕，她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我不认识他，我要见兄长……”

　　却没人在意她怎么想的。

　　“就交给刘兄，相信刘兄定能处置妥当。”有好事的已经替她答应。

　　刘瞿心下一喜，中举又如何，如今你妹子犯在我手里，看我怎么炮制她！刘瞿抬眼怨毒的打量着常娘子，故作沉吟道：“不如送去女训所？”

　　嘶，有人倒抽凉气，有人幸灾乐祸。

　　这还不如送去做姑子，女训所哪怕是铁娘子进去了，也会被折磨得魂销骨立。人去不成人，鬼进也皱眉。

　　

　　

　　

　　

　　

　　

　　

　　

　　

　　

　　

　　

　　

　　

　　

　　

　　

　　

　　

　　
私生子
111 万难（六）
　　女戒所是昌同二十年所设，名门小娘子家中备有教养嬷嬷，而寒门或者族中落败请不起教养嬷嬷的则可送至女戒所。

　　女戒所中掌事为宫中老嬷，一应教习也是宫中侍女。但这些老女人在深宫大宅里见了不少腌臜事，能活到出宫年纪还捞到在女戒所当值又有哪个是好相与的？

　　她们是墙角地沟里腐烂的败叶，最见不得鲜嫩的花，送到他们手上的小娘子，出去时没有一个成人样，全被塑造成一模一样的木偶摆件。

　　更有甚者前些年，一老秀才有一独生女，因着岁数到了在说亲事，老秀才觉得女儿娇惯恐嫁入婆家后遭婆母不喜，自己一个男人也不方便教导，因此将女儿送入女戒所。

　　哪成想，那女子自女戒所归来不过半月便投了井。老秀才只这一女，心肝儿样呵护长大，哪成想反因自己丢了性命。求告无门之下，老秀才愧疚难安，没几月也跟着去了。

　　上京小娘子都清楚，女戒所是父兄尊长惩戒她们的地方。

　　常娘子听见女戒所吓得面白似鬼，更加瑟缩，只语不成调的喊着要见兄长。

　　周围看客良心死了般皆不作声，有几个与常举人相熟的偷溜出人堆准备去报信，也不敢当面制止。

　　刘瞿一伸手就想将常娘子从地上拔起来，突然间肩膀传来剧痛，整个人天旋地转的摔了出去。

　　“刘兄，刘兄可无碍？”

　　刘瞿被人搀扶着，晕头巴脑的从地上爬起，他还没回过味儿来，待眼不晕了又听见耳侧一道极轻的嗤笑声，他涨红了脸。推开扶他的人，怒视前方呵斥道：“谁动的手！”

　　只见前方，站着一阳刚男子，他解下外袍罩在常娘子身前，撑起天地般挡住所有奚落的打量。王弗阳眼一压，冷笑道：“圣人座下喧哗无礼，聚众闹事，这就是你们的规矩？”

　　周围瞬间噤了声，刘瞿也算有些胆量不然也不敢头一个跳出来揽事谋害常娘子，他也反唇相讥：“圣人座下夸耀武力，这就是你的规矩？”

　　王弗阳却不理他，反而不知对着无人处说了句：“起来，不想在任人嗤笑就站起来，跪在地上没人能帮你。”说完他似笑非笑的看向刘瞿，“打人没规矩，打狗呢？有只流着哈喇子乱咬人的癞皮狗在圣人庙狂吠，我为圣人清道场何错之有？”

　　”竖子，安敢如此辱我！”刘瞿气的差点背过气去，都是文化人，偏王弗阳不按常理出牌，不说文明话，反而刺得他不知如何是好。和他一起鸡鸡狗狗没了风度，文化的对骂又略显无力。

　　气煞人也！

　　方归呲着牙在前开道，临走时还回头冲刘瞿翻了个白眼，常娘子摇摇晃晃的跟在方归身后。

　　三人一走远，庙里众人炸开了锅，都在猜测作老农打扮的男子是何身份，只有刘瞿森森望着王弗阳背影，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方出庙，当头遇上一行人，为首的脚上趿着双布鞋身形清瘦，脸带病容脸颊凹陷，手上提着跟大木棍，一副要吃人的凶狠模样，正是收到报信急急赶来的常举人。

　　常举人一见常娘子，先是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常娘子能全须全尾的走出来，常娘子从王弗阳身后探出头，泪眼汪汪的喊了声，“兄长！”

　　“啪！”

　　常举人绕到王弗阳身后，棍子一撇，重重抽在常娘子身上，常娘子憋着泪一言不发。常举人将她拽到自己身后，长长松了口气，扔下木棍对着边上方归深深一礼，“多谢公子出手相助舍妹，鄙人感激不尽。还望恩公告知在何处落舍，待安置好舍妹，鄙人定携厚礼上门登门道谢。”

　　方归憋不住笑，不敢受常举人的礼抬手指了指身侧的王弗阳，“小的可受不起公子的礼，这才是我家主子。”

　　“登门道谢不必，举手之劳。以文会友随时恭候，朱雀街王府待君登门，”王弗阳满不在意的拱手，他料想常举人定是忧心自家妹子没有寒暄之意，领着方归先走一步。

　　“朱雀街王府？”常举人喃喃，上京姓王的人家不少，但能住朱雀街的唯有一家，江东王氏。

　　“居然是他，”常举人回神，又向报信的几人道谢才领着常娘子回家。

　　这人情欠大了。

　　上京总是繁花，来来往往的人流将街道填满，湘水里洒落不少胭脂水粉，河风一起透着香。

　　方归还在念叨着常举人认错人的事，他好似聒噪但寻不到理由发作的老妈子，还不容易逮住个缺儿，要把积赞了一辈子的牢骚都吐了，“爷，你都从小连山回来快一年多，怎么还穿不得锦缎绫罗？每日里粗布麻衣，休说旁人认不出，我也常在寻思，爷莫不是在小连山被换了人。以前也是日食琼玉的少爷，怎去修了几年道满心满意都装了俭朴？”

　　“不是说不好，是不合适啊！”

　　王弗阳年少时因出生望族，难免也沾了些通病，眼睛长头顶上望着天，看不见地上人。

　　他曾路遇一道士，道号丘须子，因少年意气与丘须子有一赌约。江东南郊有一树唤作“濛”，传说三十年一开花，三十年一结果，有治百病的功效。当地人深信不疑，奉为树神，年年三牲六祭。某年濛一夜结果，百姓认为神迹降世，村正提议将果实献给陛下与道门尊长。

　　但有一小儿私下截取一果实喂给重病的生母，生母吃后仍然重病身亡，在献供当日小儿直言神果无有神力，只是普通果子。

　　最终濛村被欺君之罪拿下，下了大狱。

　　王弗阳当时认为濛村受此无妄之灾盖因村人愚昧，信任鬼神之说。

　　但他路遇一道，道言：“濛村之祸，起自人灾。”

　　王弗阳嗤笑，“何人之灾？稚子？稚子无忌，因何引灾？盖因村人之愚昧。”

　　遂与道立下一赌，若濛村之祸为人灾，王弗阳则随道人修行七载，若非为人祸道人便就此脱下道袍。

　　数月后江东郡守落马，其罪行罄竹难书。

　　濛村之祸也起自他手，郡守内侄想霸占濛村一带修建别院，被濛村村正拒绝后心生毒计，趁着夜色将濛树连根拔起，换了株结果的普通黄木，果也是黄果。

　　这才有千年古树一夜结果的神迹。

　　哪怕没有小儿私藏神果一事，也会有人站出来构陷濛村欺君罔上。

　　正是人祸，贪婪之人心，叵测之人心，狠绝之人心。

　　王弗阳自此后随丘须子远走，七年方归。

　　王弗阳手长脚长，不一会子就把喋喋不休的方归落在身后。

　　“爷，你就是穿的素了，亲事才耽误这么久，你……”

　　方归不肯罢休，想到老夫人交给自己的重任，非要当一把子诤臣，劝得“皇上”迷途知返。

　　王弗阳让了让不看路瞎跑的小孩，没听方归说了些什么，神游天外的想着今早上看的一篇文章，不看路的小孩终于挨了绊子。他一回神，低头看见一小孩踩在他靴子上，摔了个屁股墩儿。

　　王弗阳刚想将人拉起来，小孩却眼珠子一转，先仰头确认了下撞没撞对人，灾抱着他大腿直嚎，“爹！”只打雷不下雨。

　　声音尖利又刺耳。

　　刹时间青龙街上的人都齐刷刷看过来。

　　王弗阳眼皮子狠狠一跳，不对。

　　这时，一面色寡淡衣衫破旧的妇人剥开人群直直往王弗阳方向来，无助的喊着：“昭儿，”应该是嚎哭孩子的名字。

　　因为妇人未戴帷幔，在人群中惹眼至极，连带着被男孩抱住腿的王弗阳也成了人群焦点。

　　方归是个缺心眼的，喘着气赶上来惊诧道：“爷，你啥时候有了这么大个儿子？”

　　王弗阳黑着脸，弯腰扒拉男孩，但这孩子像长在他腿上，手死命扒着袍子，指尖快掐进肉里，他也做不出一脚把人踹出去的狠事，只好看着那妇人看似茫然，实则目的性的一步步迫近。

　　惹上鬼了。

　　妇人看见王弗阳，先是故作诧异，随后是惊慌失措泫然欲泣，嘴唇颤抖着欲言又止，“相……”

　　公字还未出口，人群中突然窜出两人，一人从背后一把把捂住妇人的嘴，拽死猪样拖了下去，另一人冲到王弗阳跟前，蹲下。掐小鸡仔样掐住男童后颈，不顾男童惊恐失措的眼神，也将人带了下去。

　　变故极快，围观人群还未反应过来，一场差点上演的认亲大戏台子都让人拆了。

　　王弗阳心有所感的抬头，左上方朱楼四楼靠窗处一人倚窗而坐，手上端着一酒杯，遥遥向他一送。

　　观其面貌未及弱冠，远望如明月高悬，眉疏目朗，王弗阳会意，招呼一声方归，踱步往朱楼赴约。

　　既以酒为约，岂敢不至？

　　待上楼，看清朱楼人，王弗阳暗赞，今日方知芝兰玉树真意。

　　宋凌起身相迎，朗声道：“自作主张出手，望君勿怪，”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此杯向君赔礼，妄自让人跟君多日。方才女子为青楼之人，若让她缠上，君名誉忧矣。”

　　

　　

　　

　　

　　

　　

　　

　　

　　

　　

　　

　　

　　
私生子
112 万难（七）
　　宋凌初见王弗阳只觉和猜想的不一致，王氏千载风流，民间更有才子出江东一说。而王弗阳身为王家嫡支嫡三子，身上居然没一星半点风流气，反而神似老农。

　　以貌取人俗人之举，宋凌对他更加慎重，不拘泥于身份地位自得其乐之人，心性自如可想一般。

　　为了与王弗阳一会，他早让人去江东探听过，王弗阳性率真，不喜弯弯绕绕。问的人十个有九个这样说，他寒暄的话该说一半，抬头碰上王弗阳略显不耐烦的眼神。

　　不由失笑，传言倒是不虚。他没了客套的兴致直接开门见山道：“我此番所为只为四子，挟恩图报。月前我曾使人往江东去信，称丞相傅氏兴许会对君不利，君哪怕不信我，也该生了防备。为何不在江东本家，反而提前入京以身饲虎？”

　　王弗阳若有所思的打量宋凌，“你既然对我知根知底，我却对你一无所知，如此谈话是否失礼？”

　　他月前确实收到消息，虽不知是谁人递来，和家中尊长有过商议。傅丞相性独，近些年大权在握没了制约更加猖獗，确实像他能做出的事，尊长曾提议让他留在江东，待三年后再行科举。以他年岁三年后方至廿八。比之一竿子仍在参加春闱的老朽，着实能赞青年才俊。

　　但为何要避？为何要让？

　　此次春闱，高手云集。无论是上京傅秋池还是海州黄明坚，柳州崔崇应，都是难得的才俊，可称对手。武人战场称雄，文人笔杆子论高低。若退了，避了，三年后当个内定状元，有何意义？

　　宋凌：“罗府宋凌。”

　　王弗阳眉头一拧，罗府上却姓宋，这是哪门子道理？忽然他想到了近日来上京听到的传言，镇国将军罗府上的私生子也要参加此次春闱。传闻那私生子不得看重，入罗府多年都未曾改姓更名，是上京一等一的笑话。

　　眼前这位莫非就是传闻中人？

　　宋凌一见他模样就知他在琢磨什么，大方的笑笑：“确实是君想的私生子，不知和君听说的可有差别？”

　　“差距甚大，”王弗阳自叹犯了妄思罪，歉然道：“传言不实。”

　　“传言确实不实。”宋凌意有所指的说道，“外间传君好仗义执言，敢平不平之事，论世间公理。”

　　王弗阳落坐，自饮一杯，摆手道：“传言该说我嘴比脑子快三分，是人形棒槌。”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饮酒不谈。

　　待酒过三巡，宋凌搁盏而问：“你认为傅丞相此举是何意？”他没再问王弗阳为何提前入京，交谈后他心中有了八九分猜测，王弗阳傲骨深藏，无非想与天下英杰一论高下。

　　“古有指鹿为马，今有春闱问心，”王弗阳斜靠椅背上姿态散漫，“不过是借着春闱辨一辨朝中“忠奸”。”

　　宋凌笑着补充：“与他心同为忠。”

　　临别时，王弗阳诚恳道：“你帮了我，挟恩图报不为过，只要我能做到的你但说无妨。”

　　传言不可尽信，宋凌想，王弗阳态度虽然诚恳，却半个字不提王家，显然是不想给他利用王家的机会。王弗阳意思很清楚，欠你人情的是我，与王家无关。我身上有的你尽管开口，涉及到王家免谈。

　　宋凌大方道：“不过是玩笑话，真要说图，图的便是你这个朋友。我与君一见如故，厚颜想攀一攀交情，君可允？”

　　“求之不得，”王弗阳大笑而去。

　　出朱楼时，天色昏暗，不一会儿上京又开始下雪。宋凌踩着雪回了罗府，先去灵堂将烧纸钱，与守在灵堂的季氏与王氏例行公事的问好。

　　回院后拿着悼文在竹林里烧了，袅袅烟火熏得眼睛疼。天上小雪冰冰凉凉，他这些日子忙得很，总不得空一个人处处。这会儿子逮着空，日里夜里折磨他的杂乱思绪又在作鬼。他对王弗阳说一见如故，是假话。他生就贫瘠心，哪分得出半点情谊与旁人。古人曾言勿食心，再孤僻的人都要有一两个知心朋友。怨怼，愤懑，喜悦，浓烈的悲喜与爱恨需要个去处，需要排遣。

　　但他大抵是食心，情绪是汹涌的河，不断拍击摇摇欲坠的岸，情绪是凶兽厉鬼，不断啃噬心脏。

　　悼文太长烧了好一会儿，最后一缕青烟落地化为灰黑堆叠，有人唤他回人间。

　　“凌儿，老夫人醒了。”

　　宋凌转头看见饺子站在不远处，他应一声，换了身衣袍往蟠寿院去。路上饺子喜色外露，“老夫人好了，才能过得好年。她老人家啊是老福星就是该享福的，”突然声音越来越小，宋凌当她是遇见了相熟的小丫鬟要端姐姐派头不好再叽叽喳喳，停在原地等了会儿。

　　依然没跟上，宋凌疑惑回头，只见罗锦年自另一侧小经分花而出，他为了见祖母特意换了身绯红的衣裳，腰间挂着排金穗小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不停，额带上坠着东珠，一如当年初见。

　　东珠溢彩的光折进他杏眼，他像是没看见宋凌，目光只盯着前面的路，即将错身而过。

　　宋凌莫来由的心口一窒，他少有后悔之事，但此时此刻他有悔，不该说那种话，哪怕不想让罗锦年打破沙砂锅问到底，应该也有更圆润的回答。他能做到两全，能编织罗锦年参不透的谎言，但他没有这样做，反而选择刺伤罗锦年，追根究底大抵是他不想说谎。

　　不想骗他，在相处一道上宋凌横溢的天资都喂了狗，是世间一等蠢笨人。

　　一到蟠寿院，罗锦年瞬间换了个人，他极力在老夫人面展现兄友弟恭，说些四六不着的混话逗老太太开心。

　　其实他只要站在那儿，老夫人就会欢喜，她靠在引枕上头上带着抹额，手里把玩着罗锦年从海外商队淘来的万花筒，对着眼看，不时惊呼。

　　方大病初愈，说笑会儿老夫人也乏了，白氏看她脸色不对忙起身撵人，首当其冲的是罗锦年这皮猴：“别闹你祖母了，唐校尉家的几个小崽在墙角鬼鬼祟祟寻你打马球。你天天搁家待的，你母亲不烦我都烦了，快些出去！”

　　“哈哈哈哈哈……”

　　罗锦年配合着抱头鼠窜，惹得老夫人大笑不止。

　　宋凌落后两步出远门，罗锦年离他两步远，他想必须得做些什么才是好止住烧在肺腑的灼痛，干巴巴地开口：“兄长，除夕是你生辰，及冠礼，你想要什么礼物？”

　　罗锦年不止投胎技术好，连出生的时辰也挑得好，在除夕旧岁爆竹一岁除，新年瑞雪未落地时，罗府迎来了中气十足的嘹亮啼哭。

　　那日天降瑞雪，彩凤衔环。

　　得名锦年，饱含长辈的祝福与祈愿，愿罗府长孙，往后流年似锦，一生平安喜乐。

　　“自有我家人庆生，用不上你的礼，”罗锦年掀起眼皮，神色再变，冷漠又诛心：“不劳客人烦心。”

　　宋凌僵住。

　　时光飞逝，眨眼到了除夕夜，往年这日罗府阖家都要往皇庭叩拜圣驾，因今年老夫人身体欠安，罗府也出了白事，陛下下旨免了他们叩拜之礼。

　　随着圣旨来的还有如水的赏赐，有太后的陛下的贵妃的，其余妃嫔还排不上号往罗府送礼。

　　宣旨太监吊着嗓念完裹脚布那般长的礼单，宋凌两腿已经跪得没了知觉，好不容易听完转经，刚想趁人不注意用袍子垫着膝盖。

　　“大少爷，二少爷，陛下和娘娘有单独的赏给你们哩。”

　　又被点了名，宋凌一愣没想通高高在上的陛下和娘娘怎么忽然想起了他，他不过一出身不光彩的庶子，何德何能得贵人惦记？

　　被人念着，他总忍不住想旁人是不是想拿他做筏子谋算有的没的，偏头轻瞥罗锦年，见他不慌不忙的起身，往宣旨太监那处去。宋凌忽然安了心，兴许是赐给罗锦年的生辰礼，偶然想到罗府还有个不起眼的添头，一并叫上了。

　　他甫一起身，小腿酸麻过电般导至全身，特别膝盖处挣扎样疼，忽然小臂传来股宽厚的力量助他稳住身体。宋凌抬眼一看，罗锦年臭着脸伸出手握住他小臂，好似不是他主动伸手而是有刀架在他脖子上。

　　宋凌注意到他无声的做了个口型，“别丢人。”

　　两个小辈都起身，断然没有让长辈再跪着的道理，田氏也起身受礼，有条不紊的安排宫中内侍将堆在门口快挤到外街上的礼箱往库房抬。

　　宣旨太监亲热的同罗锦年说话，有样学样的将陛下娘娘的嘱咐一一复述，末了像才看见宋凌一般，敷衍的说了几句话，让内侍将礼盒拿出。

　　此番作态更加印证了宋凌猜想，他就是个添头。

　　给他的礼盒共有两只，都封得严严实实，宋凌回院换衣裳时随意放置在案上，丝毫没有打开的意思。

　　还是饺子止不住好奇，凡人能有几次得见天家来物，心里猫抓一样，她凑到宋凌身边替他穿外褂，期期艾艾道：“少爷，能不能……”

　　宋凌失笑，饺子少有唤他少爷，这是饺子之心路人皆知。他故作沉吟，等饺子哈喇子都快淌成河了，才勉强点头：“打开看看？”

　　饺子欢呼一声，外褂也不穿了直奔礼盒去。

　　方打开一个她惊疑一声，“凌儿，你是不是与锦年拿错了？”

　　宋凌一挑眉，穿好外褂走到饺子身边饺子接过她手中的东西一看。

　　物件不大，是只有四寸见方的鲁班锁，饺子拿着那一面清清楚楚刻着几个字，

　　笔走龙蛇，入木三分。

　　贺麟儿生辰

　　“没送错，”宋凌怔怔道。

　　原来今日也是我的生辰，他恍惚间记起。

　　

　　
私生子
113 岁岁常安
　　凡事都讲个恰当，中庸。最忌讳过犹不及，就像除夕夜的雪。

　　小雪温润细腻的翩翩而下，泽润万物，是春来前兆，是春雨化身，是福泽，是祥瑞。可这雪一过，爆裂，势不可遏，成了消杀万灵的灾秧。

　　宋凌出生那日也是除夕，也下雪。可惜雪下过了，成了百年难遇的雪灾。房舍倒塌，庄稼秧苗被冻坏，倒在风雪中的枯骨不计其数。那雪和他人一样，不合时宜，也不被祝福。他常想，宋娘子对他最初的恨意，是否就是因为那场雪。

　　后面罗青山问他生辰八字时，他也不觉得奇怪为何生父不知晓他何时出生。罗青山指不定在外头播了多少种，记不起他这根不起眼的苗才是应有之义。

　　他说谎了，

　　我生在盛夏第一声蝉鸣，夏至。

　　他乞求最热烈的大日能消融弥漫天地的雪。

　　“凌儿？”

　　听见身侧饺子略带担忧的声音宋凌回过神，“哒”一声将鲁班锁放回礼盒，温声道：“先走吧，去迟了让长辈等着有失礼数。”他转了转礼盒，心起疑云，陛下为何知晓今日才是他真正生辰？这个秘密除了宋娘子与他再无旁人知晓，他一时理不出头绪只能全当陛下是记着今日罗锦年生辰，顺道想起了他，给他补上一份。

　　既然开了一只，第二只也顺手打开，装的是一幅画，前朝名家之作——《早春牧牛图》，画轴下压了张花笺，拿起一看是大皇子邀他去吃早春茶。

　　宋凌懂了这为何从未有交集的贵妃也单独给了他只礼盒，原来是大皇子借着他母妃的名义，不死心的想拉他上贼船。宋凌就着烛火将花笺烧干净，袅袅青烟升腾——脑子缺根弦才和宋承熙那短命鬼搅和在一起。

　　“凌儿，我唤了软轿在院门口，人已经到了，你快些！”饺子将暖手炉塞进宋凌怀里，搡着他出门，又不由分说的把人往轿子里塞。

　　一路上宋凌脸都是僵的，乘软轿出行的一般有三类人，一是小娘子。二是爹妈少生两条腿的废物大少，罗府就有现成的——罗锦年。三是体弱多病，走两步就喘的病秧子。

　　宋凌自问自己哪条都挨不上，饺子却总觉得他是泥捏的，一落地就碎，恨不得用膳也手把手喂他嘴里。

　　他抠着轿帘上的暗纹胡思乱想，府中下人传我身子虚，这莫非就是原因？撩开帘子远远一探，蟠寿院遥遥在望。火红的灯笼悬在夜里，似天上琉璃坠人间。

　　今夜晚宴不止为团圆，重头戏是罗府大少爷的及冠礼。原本的安排是在上京最大的鹤风楼包上半月宴席，楼里楼外都包上。延请百家共庆，楼外一条街办流水席，百姓食客只消说些吉祥话，便可免费吃上山珍海味。

　　还只是大宴，此后的百舟画舫游河，红曲名伶贺喜，吹拉弹唱又得半月余。到行及冠礼时，观礼之人也都是身份贵极，重极。有说陛下会亲自前来，替罗锦年授冠。

　　罗锦年性喜闹，爱繁花，罗府便送他场泼天热闹。

　　原本田氏不赞成这样铺张，遭人恨。但近些年也想通了，此时不铺张何时铺张，留着这万贯家财等抄家吗？

　　但命运二字谁又说的清，一条命，一场病将罗府计划全部打乱。

　　进蟠寿院要过一处小花园，径窄，只容一轿过。

　　宋凌到时前面有些喧嚷，罗芊玉的轿子和回娘家的罗芊芊堵上了，两姐妹商量着不坐轿子，要步行去蟠寿院，此时正手拉着手在小花园说话。出家的姑娘除非大事，少有能回娘家的时候，罗芊芊出嫁时罗芊玉还是个婴孩儿，她回娘家小粉团子已经成了大姑娘。

　　隔着老远，罗芊玉就发现宋凌，她和大姐招呼一声松开手，连蹦带跳的跑向宋凌，伸手拍了拍轿门，一连串抱怨：“二兄，你前些时候给我带的蜜饯，实在太甜啦！我又坏了牙，娘都不许我在吃了！”

　　宋凌也下轿，无奈道：“你是该少吃些。”他哪里看不出小馋虫的意思，无非是让他去五婶跟前求求情，免了她的禁糖令。

　　罗芊玉嘟起嘴，直勾勾盯着宋凌，见他不接话茬，一跺脚跑开。拉起罗芊芊就走，刻意大声道：“也不知是谁让我坏了牙！”

　　罗芊芊掩唇轻笑，她向宋凌行了个万福转身与罗芊玉先行离去。

　　宋凌与这早嫁的大姐并不相熟，回了一礼，并不多言。

　　装了满耳朵罗芊玉的哼唧声，好容易到了蟠寿院。罗锦年还没到，主角总是要压轴出场，宋凌先挨着行了通礼，默默坐在田氏身侧。

　　他发觉季氏母女之间的氛围有些古怪，罗芊芊自当年出嫁，母女俩少说十年未曾见面，此刻共处一室一厅，却都端了幅眼观鼻鼻观心的菩萨样，与一旁腻在白氏怀里撒娇的罗芊玉对比鲜明。罗芊芊也不坐，端手站在生母左手边上，随时等着侍奉。整个人被框在木雕里磨成了个贤妻良母，可想在婆家被立了不少规矩。

　　母女二人虽不亲近，但旁人一瞧就知她们是母女，都天生一副愁苦像。

　　又寒暄一阵，罗锦年才千呼万唤使出来，这次没穿他爱的各色红，换了身藏蓝色的袍子，整个人瞧着有几分大人的模样。他从小就生得好，从眉到眼都无可挑剔，以他这臭脾气每年花朝节仍有数不清的小娘子往他身上砸手帕，全赖这张好脸。

　　最绝的是那对眼睛，是对讨人喜欢的杏眼，眼尾勾了点凌厉上翘的弧度。不笑时贵气难言，一笑眼尾耷拉，如窥杏花微雨。

　　他裹挟风雪而入，宋凌恍惚间觉得他好像往自己这处扫了一眼，快得近乎错觉。

　　平日里对罗锦年没好脸的罗青山也挂着笑，不露自威的脸都憨厚起来，他咳嗽一声起身站在主位，待罗锦年行至跟前，看着长身玉立的儿子，万般情绪心头起。

　　不禁眼眶湿润，小兔崽子长大了啊。

　　罗锦年身上每块皮都挨过他的揍，瞧瞧长得多好，正感动着刚想捧着颗慈父心揉一揉罗锦年脑袋，就听那刚规整了不到一刻钟的小崽子拉长声音作死，“爹，不就带个冠吗，你手抖什么抖，昨夜又宿哪位花娘楼里了？还打算给我添个弟弟？停，你别抖了，我自己戴。”

　　这混账话一出，得罪了场上三个人。

　　罗青山气得三尸神暴跳，田氏重重磕了下茶盏，宋凌也冷冷地扫了罗锦年一眼。

　　罗锦年脖颈一凉，但他很快回过味儿，今天可是他冠礼，论资排辈他可是头一个，谁也不能拿他如何。这样一想胆气也壮了，和他爹对着瞪眼。

　　罗青山在心里默念，亲生的，亲生的。一口恶气好不容易压下去，勉强把提前备好的祝词轱辘跑一遍，没好气的让逆子上前：“还不滚过来！”

　　见礼的司仪吟唱重叠，如入梵林。

　　祝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再祝：‘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三祝：‘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①

　　赞者由宋凌担任，他起身走到罗锦年身侧，替他换上服冠，两人对行平辈礼。

　　到长辈赐字时却出了差子，罗青山站在主位憋了半晌，试探道：“要不……要不就铁牛？”起字一事着实有些为难他，罗大人在外头都吹说自己是儒将，可究竟是不是那么回事只有自己清楚，他的文化水平大概停留在识字层面。

　　罗锦年本深躬等着长辈赐字，一听这话脸都黑了，竖起眉不客气的揭他爹短，“都让你不行就别大包大揽，去街上买上一个，去道观求一个委屈你了？上京谁不知道罗将军就一文盲，还怕谁笑话啊。反正我不管，今儿你要是敢赐铁牛，这礼也不用加了，我马上从湘水跳下去！”

　　罗青山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他还真不敢，自己的种自己清楚，犟得很，罗锦年说跳湘水可不是唬人的，他真敢跳。

　　丢不起这人。

　　难道好好的冠礼毁在这上头，罗青山急得脑门冒汗，心里懊悔没去道观买一个，哦，不，求一个。他用余光偷瞄田氏：夫人，支个招吧！

　　田氏不动神色的斜乜宋凌。

　　罗青山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心不急，气不喘了，这不有个现成的文化人嘛！

　　罗锦年还奓着毛，提着袍角威胁他爹，一副随时要去跳湘水的模样。忽然听他那办事不牢靠的爹来了句，“凌儿来，凌儿快快来替你兄长想个字！”

　　宋凌？罗锦年脑子像被人敲了一下，宋凌替他起字，将来外人唤他的表字是宋凌起的，他耳后飞快浮现一抹绯红。片刻后又狠狠唾弃自己，你是真畜牲啊！

　　哪有做弟弟的给兄长起字，这岂不是乱了礼数？不止罗锦年懵了，宋凌也愣住，很快，当长辈们齐刷刷看向他，他懂了，他们是认真的。

　　他无奈起身，早就不该对罗府的礼数抱有期望。不过哪怕他同意，罗锦年也定不愿意，他向来心高气傲的爱耍兄长派头，又哪里肯让宋凌给他取字，何况两人前日里还闹了不愉快。

　　宋凌往罗锦年那处看了眼，示意他再不拒绝可就要木已成舟再无悔改了，谁料罗锦年拧过头不肯看他，下巴微抬，仿佛在说：便宜你了。

　　正主都愿意他自然无可推脱，先是行礼，“恕凌冒犯。”

　　其实他曾想过，到罗锦年冠礼时要何字才配得上他，思来想去只有一字合适，

　　“岁安。”

　　七彩琉璃瓦，火红大灯笼同放毫光，光到底是从外而来，还是源自堂中那熠熠生辉的人，罗锦年分不清了，只是痴痴地想：我心悦他。

　　“愿兄长，流年似锦，岁岁常安。”

　　

　　

　　

　　


作者有话说：
①《仪礼.士冠礼》
私生子
114 独白
　　我见到了罗青山的私生子，我叫罗锦年。

　　罗青山算起来是我父亲，可当他的私生子踏门的那一天起，父亲二字就被他碾成灰踩在脚底了。

　　既然我只能有一个父亲，那他为何不能只有一个儿子？

　　他很没出息，在家总是抬不起头。祖母是他生母，他敬。母亲是他夫人，他怕。但就是这样没出息的他，干了件翻天覆地的大事。我并不十分懂爱这个玩意儿，夫子们也从未教过。他们向来对情爱二字嗤之以鼻，诸如世面上流传的关于情爱的话本子，看了是要挨手板子的。

　　我其实并不怕夫子们，我只是怕母亲难过，女人心眼小装不下什么大事。我不去上学，不做功课，不去晨练，她都会难过。虽然母亲并不说，但她打在我身上的戒鞭告诉我，她的心在哭。

　　当父亲的私生子出现，母亲甚至不再拿起戒鞭，不打我，也不打罗青山。我想，她该有多难过。

　　我讨厌私生子，我讨厌罗青山，因为私生子我失去了父亲，因为罗青山母亲伤心。母亲拿不起的戒鞭由我来拿，我打了他，打了私生子。

　　在亲眼见到私生子之前，我并没有将他当人，只是个让人憎恶的词汇。

　　那日太阳很大，私生子从祖母院里出来，穿着不合身的儒身袍，伶仃地想找人依偎，又瑟缩地强装镇定。就这样一个小东西，毁了一切？我并没有看清他的模样，在我眼里他眉目都被嫌恶填满，只有芦苇样单薄的身子看得清楚。

　　真小啊，比狸奴都小。

　　我想，一鞭子下去，他能不能也像芦苇一样被风吹得远远？再不要进我家，再不要让我的母亲失去笑颜。扬起鞭的那一刻，不知为何又收了几分力，大概是我太良善，想给他留点爬出去的力气。

　　私生子差点见了阎王，这是我跪在祠堂时鹏举偷偷溜进来告诉我的，他显得很忧心，念叨着：“要是真死了，怎么办啊爷，老爷会不会让你给他偿命？”

　　我很不屑刚想讥讽，“私生子又怎能和我……”突然说不出口，是啊，我怎知私生子比不上我？原本罗青山是我父亲，但现在他是私生子的父亲。

　　很可笑，或许我从未分清过爱与惧的界限，罗青山是惧怕母亲，不是爱她。鹏举待不了多久，因为母亲来了。

　　母亲来了，没穿她最爱的各色鲜亮衣裳，也不说话，只拿了蒲团跪在我身边。我有些怕，更多的是期待，期待母亲能打我，就和往日一样。

　　但她一直一直没说话，我想说些玩笑话逗她开心，正烦恼着是说前日用砚台狠狠砸了张凭越狗头，还是说与秋池在皇觉寺悬崖下发现了一处山谷。母亲突然开口了，她问：罗锦年你知道错哪儿了吗？

　　我没错，这样想我也这样说了。我本就没错，错的是罗青山，错的是私生子，错的是私生子不要脸的娘。

　　母亲又问：“我为何教你习武？”

　　这我还真不清楚，我只知道自己为何想习武。为了能打遍学堂无敌手，为了能像话本子里的侠客一样飞檐走壁，为了像翠鸟一样飞在天上，为了能揍得张凭越鼻青脸肿。但我不知道母亲为何教我习武，或许是因为闲得无聊？

　　当然我不敢说她闲得无聊，缺心眼才这样说，亏得我聪慧过人，想到了夫子常挂在嘴边的保家卫国。夫子们实在奇怪，罗青山是大将军，母亲是将门之女，他们的儿子——我，罗锦年，也非得上战场抛头颅洒热血。

　　但我其实怕苦，怕累，也怕血，没人生下来就注定得当大将军吧？至少我不想，当将军多累啊！

　　此时此刻，用先生的话回答却正合适。

　　“为了保家卫国！”正当我得意时，母亲却生气了，往日里母亲打骂我训斥我都是带笑眼的，可现在她逼视我，眼底是深沉的海，真生气了。

　　母亲说教我习武是为了让我保护天下万民，保护弱小之人。我不懂，为何是我，我也是家里的儿子，宠着爱着长大，为何我非得去护佑他人不可？

　　但为了让母亲高兴，我说明白了。

　　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最起码懂了一件事，让母亲难过伤心的是罗青山和祖母，她并不厌恶私生子。

　　这下没了借口，其实讨厌私生子的不是母亲，是我。

　　恨他让我做不成唯一。

　　私生子病了可以每日躺在院里，很是潇洒。可怜我跪了几天祠堂还要去学堂念书，张凭越那厮一见我嘴角就上撇，他分明已经憋不住了还要假惺惺的问我，脸上鞭痕哪来的。

　　夫子在上头讲得唾沫横飞，这狗东西用书本挡着，脸上都快开出花来，“听说你有了个弟弟？恭喜恭喜啊，你想开点吧，其实有弟弟也不错，你看我家的，”他朝学堂外努了努嘴示意我看。

　　我才不要看！但余光却不自觉瞥到，外头顶着大太阳站着两个人，一人端茶一人递水，热得满头大汗脚还死死地定在地上不敢动弹。

　　张凭越得意洋洋的声音响起：“瞧见没，我家那两个庶弟，比狗都听话。”

　　这厮想必是听说我打了私生子被罚跪祠堂，变着花样儿嘲讽我，呼风唤雨的罗大少被个私生子踩在脚下。

　　很好，他得逞了，我怒不可遏。

　　翻手扬了案抬，夺过他手里的书本随手一掷，前头遭了无妄之灾的同窗捂着后脑惊愕的看着扭打在一起的我们。

　　张凭越也算有两下子，但渐渐的他没了力气，只能用胳膊护住脸在地上滚来滚去躲避我雨点般的拳头。

　　这就是我学武的原因。

　　我被夫子停了课，送回家反省，刚窃喜没不用上学堂没多久，鹏举告诉我一个惊天噩耗。明晚家宴，罗青山要让我给私生子道歉，当着所有人。

　　罗青山心是彻底偏了，要拿我做筏子给私生子充面子。我心知这事找母亲找罗青山都没用，想避免还得从私生子下手。

　　私生子兴许是被我打怕了，直接答应下来。我很满意，这私生子也不是不能用，调教调教也能和张凭越家的庶弟一样带出去充场面。

　　这晚我得知了私生子的表字，独玉。

　　既然他在他母亲心里也是独一无二的美玉，那他母亲为何舍得将他送上罗府做私生子，任人折辱？

　　很快私生子给我上了一课，他绝不是张凭越家的那些小狸奴庶子，他是真正的饿狼，狡猾又狠心。

　　私生子不止当场下我面子，还暗地里偷袭推我下水。

　　等我起来一定弄死他，冰冷又窒息的湖水湮没我时，我这样想。可当小小的影子义无反顾奔我而来时，我又想，弄成残废就行。

　　唉，我总是心软。

　　其实这私生子，不，独玉，还算有些良心，祖母都接纳他了，也不可能再将他赶走，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如果他识相些不再招惹我。

　　后面祖母提出给他上族谱，我才知晓他姓宋名凌，但奇怪的是向来宠爱他的罗青山一反常态拒绝了此事。

　　我觉得他有可怜，虽然他表现的不在意，落落大方，君子风范。其实我知道，一起习字时他总有意无意的提起上族谱，改姓。他也很想真正融入这个家吧，他太想要个家了。

　　但罗青山拒绝了，罗青山没亲口说，但他的举动在告诉宋凌，别奢求不属于你的，你是个外人。

　　罗青山是真混账，宋凌也挺可怜。

　　再后来，我们去皇觉寺上香，遇刺了。

　　我瞧见有刺客追着宋凌那辆牛车出去，也看见宋凌为了让芊玉逃命自己跳下了牛车，那一刻我想了很多，刺客武功远在我之上，芊玉已经逃出升天，我是否搭上自己的命去救宋凌，他只是个私生子。

　　身体比我脑子快，回过神时已经冲出去，毫无疑问我不是刺客对手，只能带着宋凌狼狈逃窜。在逃命呢，他那张嘴也不肯饶人，说些凉薄话故意刺我，想让我放下他自己跑。

　　但我多聪明啊，一眼就看出他的口是心非，分明怕得抖个不停，也不想拖累我。分明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却想让芊玉活下去。

　　我没搭理他，只拼命的跑，很快生机来了。我看见了之前跑马发现的悬崖，我记得下面是深潭。毕竟我这样聪慧又英俊的奇才，老天可舍不得我早死。

　　第二次落水，我忍着背后剧痛不肯失去意识，我要亲眼看着，宋凌会不会弃我而去，他没有。

　　他和以前一样，义无反顾。

　　宋凌是我的弟弟了。

　　先生们看人很准，一眼就看出我是天生的将军料，扶危济困一往无前热血存心中，不然怎么解释刺客追上来时我会让宋凌先逃命？

　　就和他选择让芊玉先跑一样，这大概是兄长都会做的选择，我是宋凌的兄长。

　　母亲教我习武的理由，我做到了，以自身之武力护佑弱小之人。

　　我们都活下来了，养病时我发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将军。

　　宋凌刚与我亲近没几年，他很快长大了，长大的他心思难测，不像幼时那样有迹可循。他是哭也笑，气也笑，真正开心时反而端着脸不笑了，我总也想不透他在想些什么，他也不告诉我。

　　总是神神秘秘。

　　唯独有一桩好事，他生得真好看啊。

　　大概从小与他一同长大，我未曾觉得他生得多好，反正没我好。有一年花朝节，我们带芊玉出门游玩，小丫头只有这日能出门游玩，兴奋到八头牛都拉不住。很快我腿酸到挪一下都吃力，小丫头还神采奕奕，无奈我只好寻个凉亭坐着，看宋凌陪着她在闹市穿来穿去。

　　我其实带了轿夫出门，可惜花朝节人太多，脚踩着脚的，阵仗实在施展不开。

　　宋凌没让我等多久，很快带着芊玉回来，除了大包小包的哄小女孩的物件，还有满怀的花束。

　　花朝节有个习俗，女孩们将花朵束成一束，遇见钟意的郎君可以扔到郎君身上。

　　宋凌就这样带着满怀的花束向我而来，那年花朝，灯迷眼，花沁神，而我，

　　一见倾心。

　　实在畜牲不如，宋凌是谁？是我的骨肉兄弟，我们有相同的血脉，我们该兄友弟恭，我们该相互扶持。未来我们各自成家立业，各自的孩子唤叔称伯，但我却对未来孩子的叔叔起了这等心思？

　　我向来无法无天，纲理伦常缚不住我，说到底纲理伦常是谁定义？不也是人吗？天地初分就存在纲理伦常？既然是人定义的，那我为何要去遵守？

　　如果宋凌是同我一样不成器的，仗着祖宗余荫混吃等死，那我可不管他是何身份，就算是兄弟我也敢抢了他来。

　　可他不是，他胸有沟壑，眼有乾坤。他要做兼济天下的君子，他要做流芳千古的能臣，我绝不能拉着他一同坠亡。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以前我不信这话，就罗青山那倒霉模样，能生出我这样天下无双的儿子，真是便宜他了。现在我信了，罗青山是混账东西，我也是。

　　不知该恨罗青山还是恨自己。

　　岁安，真好听。

　　罗青山一巴掌呼我背上，乐得只见牙不见眼，让我给宋凌道谢，“凌儿真是文化人，你说咋想出来的，这不比去道观求的强？”罗青山压在我肩膀上，显示他的真知灼见，活像是他想的。

　　醒醒吧老爹，铁牛才是你想的。

　　宋凌也笑了，他真正心情好时颊边会露出一个小小梨涡，那梨涡才是真正的笑，他问：“兄长可喜欢？”

　　喜欢。

　　我其实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喜欢却是真的。

　　我该走了，离他远远的，我对自己的德行心知肚明，实在不能算有自制力。

　　母亲曾说要送我去外祖家的军营里历练，我当时真恨爹娘少生两条腿，不能一气逃到天边去。

　　现在想想，去军营也不错，外祖家在最西边的苍州，那里只有连绵的黄沙，与京城，与罗家，与宋凌隔了几千里远，送一封信要半年才能到。

　　指不定冬时送信，到时已经入夏。

　　皇帝向来防备罗家，怕罗家重回柳州，游龙入海制无可制，但我这样一个出名的天生纨绔，躲懒的天纵奇才，他总不会防着。

　　放一碗水在地上我都翻不起浪。

　　我该走了，反正在家中他们什么事都瞒着我，想查清楚处处受阻。

　　我该走了，等安排好傅秋池的相好就出发。

　　我该走了，等替二婶送完灵就出发。

　　至于告别，那不必了，最见不得女人们哭。

　　我该走了，在某一个不起眼的夜里，在众人熟睡时，乘着漫天星斗与快意东风西下苍州。

　　我不能毁了宋凌。

　　

　　

　　

　　

　　

　　

　　

　　

　　

　　
私生子
115 佩霜刃（一）
　　风雪已过，莺草登科。

　　“屈大人我这处有篇策论可称惊世，我阅文千数，此篇为最，可堪前三甲。”一胡子拉碴的老头强行按耐喜色将手中试卷推到长案中间。

　　考生完卷后，试卷封页统一回收由八位次审一位主审共同评阅。阅卷期间九位考官不得踏出贡院一步，不许接触外人，凡与外人接触者当即取消评选资格，对日后升迁亦有影响。

　　会试阅卷官可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好差事，阅一次卷能抵上外放寒州兢兢业业两三年，特别主审，会试关系全天下命脉，谁能当选主审，就意味着其身后势力冠绝朝堂。

　　今次主审为嘉许年间进士，知名大儒，当今丞相傅御老师，现任户部尚书的樊士远。

　　不可出入贡院，九位考官吃喝拉撒全在一亩三分地，每日里还有审不完的试卷，搁谁谁不迷糊啊。

　　屈大人股臀发麻，暗自后悔没听老妻的带上软垫，闻言一喜，也从自己手侧的试卷堆里择出两份，“许大人，我这也有两份。一人行文大气磅礴，眼界开阔不似举子，但所提方法多为空想，有些不切实际。另一人，舍繁文美句，行文返璞归真，构思精巧，眼光老辣。”

　　屈大人也是嘉许年间的进士，当时诗词文论讲究个返璞归真，不似如今盛行奢靡之风，喝口水吃个饭都要无病呻吟。他早看不惯大行特行的奢靡之风，第二篇策论算正搔到他痒处。

　　此时另一位考官也突然插话，连嘘带叹，眼神也精彩得很一时赞叹，一时叹惋。一把美髯都快被揪秃了去，如此反常引起其他人注意，问道：“大人这是看见何等美文，这般难以抉择，何不与诸君共赏？”

　　揪胡子的考官叹息一声，把试卷往案中一推，闭目靠在椅背上不发一言。

　　众考官纷纷传阅，最后面面相觑。

　　因边境状况堪忧，恶邻虎视眈眈，如何处理边境狄戎与凶真二国一直是礼朝最头疼的问题。此次策论题目也紧跟时事，题目为安边之道。

　　这题目太大最考人，考生是不是读死书的酸人一眼可辨，局限一宅一户之人，一句话就会露怯。

　　而正因为题目太大，也容易写空，题目看似简单实则刁钻。

　　而这篇策论，开篇第一句话。

　　边境之乱，实为国贼之乱。

　　后文更是毫不遮掩，直言国贼有二，一为襄党，二为当朝丞相傅御。

　　大好脑袋摆明了不想要，扔着玩儿。偏生写作此策论之人，字字珠玑，可见文采。

　　“好大的胆，竟然敢污蔑傅大人与张子，此等狂生该即刻缉拿归案，他的师长朋友也逃不过，竟教导出这样狂诞之人！”一考官拍案而起，怒目瞪着递出试卷那人，“王自行你安的是什么心？此等狂言不立刻打为废案，居然让诸公传阅，你王家莫非早对丞相不满？”

　　王自行一对浑浊老眼顶到天上去，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道：“我却不知从何时起评选策论不是首看文采，而是看对大人是否恭敬了。”一句大人拉得老长。

　　“你莫非是知道写这策论的是谁，刻意替他开脱包庇？”

　　“大人何出诛心之言，如今科举皆用科举专用字体，我何来火眼金睛能从大人们造的方块字里认出人，只不过见这文章写得好又颇多争议之处所以想与大人们共议，为何污蔑老朽？”王自行随口扯谎——因为前朝频发科举舞弊事件，自昌同年间，就有明文规定，科举时只能使用规定字体。但当爷爷的还能认不出自家孽畜？王自行暗骂，惯会来事的东西，就算张鸢和傅御都是畜牲，也不能当着畜牲的狗骂啊，有没有脑子！

　　火药味都快呛死人时，一直坐在首位闭目养神的主审终于发话，樊士远一掀眼皮，嘴角边上折在一起的老树皮被扯开，声音嘶哑似断木，“都拿上来。”

　　众人明了，这是要定会元了。

　　王自行依旧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拎起“狂言”率先扔到首位。屈大人与许大人亦将自己看中的递上，共五份。

　　樊士远看后，沉吟片刻，故作为难道：“五人都才可惊世，一时难辨高下，不若启名一观？”

　　话音一落，王自行只觉得可笑，豁然起身佝偻着的背竹节样拔高，冷声道：“没骂错，真是一屋子国贼！”

　　语罢，拂袖而去。

　　屈许二人羞愧难当，余下人不以为然。

　　为了防止考官与考生徇私舞弊，礼部制定了一系列对策，字体统一与考卷封名实用性最好，但如今樊士远冠冕堂皇的要启名一观，用意不言而喻。

　　三日后，宋凌与王弗阳望江楼一会。

　　今日放榜，人都往圣人庙前挤，向来热闹的望江楼反而冷清下来。

　　宋凌率先开口：“不知王兄今日约我一见所为何事？”放榜日后，明日便是殿试，王弗阳为何不在家中准备殿试，反而约他见面，难道是有什么要紧事？他知晓王弗阳性直，也就没拐弯抹角的试探，直接问了。

　　“今日是为向你辞别，”王弗阳从身侧书篓中取出古籍递给宋凌不以为意道：“殿试我就不参加了，今日返回江东。”

　　知道自己落榜了？宋凌心里咯噔一声，转念一想又否定了这个猜测——王弗阳虽不知他具体学问水平，但顶着江东王氏这个名头就差不到哪儿去，总不至于连贡生都混不上。莫非是写了不该写的？宋凌感觉以他为人，还真有可能。

　　果不其然，王弗阳嗤笑一声：“我此行来京，本就是为骂人而来，傅御专权无人敢言，我敢，襄党曲解圣人言，妖言惑众，无人敢制，我敢。”

　　“自当还朗朗天青。”

　　宋凌接过古籍，赞叹道：“为人之不敢为，真君子。”心想，王弗阳无意仕途，又有王家做后盾，才敢随意行事，换了个家世普通的来恐怕连上京城的门都出不了。

　　二人就此别过。

　　王弗阳告辞离开后，宋凌遥望放榜之处，身处高层依稀能见个影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人头连成黑压压的云。期盼渴望，忐忑愿景被酿成风暴，只等一声雷响。

　　“铛！铛！铛！”

　　雷响了！

　　该走了，宋凌渐行渐远。雷响势起，人都往那处涌去，正是难得清静，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铁骑开道，驱散人群。两位放榜官一人端着红绸卷轴，一人敲响锣鼓。

　　围观人失了对铁骑的敬畏，推搡着往前挤，铜墙铁壁也被灼出道缝来。

　　“看见了看见了！”

　　“头名是傅丞相的儿子，傅秋池！”

　　“我就知道肯定是他，真给我们国子监涨脸！吹嘘江东王弗阳的人呢？别说会元，连末尾也挂不上，江东王氏逐鹿书院名不副实！”

　　“崔崇应第三，”一人垫着脚嚷嚷，矮些的只能在人墙外跳脚，“第二是谁？可是黄明坚？”

　　“不对，不对，叫谢陌，更不对了，谢陌是谁？”

　　放榜那日有两桩事最引人注目，傅丞相的儿子不负众望成为会元，第二名却被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不知名举子拿下。

　　当日上京凡二人相遇，皆问：“你知道谁是谢陌吗？”

　　谢陌是谁？

　　一朝放榜，几家欢喜几家愁。

　　宋凌已经将嘈杂关在院外，独揽清愁。

　　翌日殿试，他半夜离府去往巷陌谢宅。宋承熙没有食言，真的替他置办一套假身份，验身官都未能看出破绽。只需要改换容貌，便可瞒天过海。

　　四更天时，引路官按照试卷上的籍贯来接人前往皇庭。一路锣鼓喧天，吹打不停，宋凌觉得自己一行人活像猴群任人围观。队列按名次排列，他前面就是傅秋池，可惜他认得傅秋池，傅秋池却不认得谢陌。

　　说来奇怪，傅罗二人自从年前一别后再未相见，近月不见傅秋池，今日一见宛如初见，和以往大不相同，又具体说不出哪不同。人还是那个人，长相还是那个长相，但整个人都凉透了，冻人。

　　有些像他爹，宋凌默默道。

　　五更天时从正午门入紫宸殿，帝王坐庙堂，权臣居两侧。寻常举子哪见过这场面，小肚腿都快转筋，所幸大家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没露出丑态，掐着嗓跪拜帝王后，依次落座。

　　宋凌也有些怕，他怕被罗青山看出来，甫一落座他拿余光偷瞄武官那一列。罗青山身材高大，又站在最前头，极其惹眼。

　　只见他眼皮半开半阖，平直的嘴角弧度凌厉，看起来不怒自威。宋凌脸皮子一抽，睡得真香。

　　昌同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他咬字极慢极轻，声线醇厚不似帝王，倒似凡间教书匠。他给众人设了道题目，当场作答。宋凌不徐不疾答完，任由大太监收走答卷。好整以暇的听着周围急促的心跳与杂乱呼吸声，暗讽，状元公早早内定，俗人几个还在心存妄想。

　　他幼时也曾想过要三元及第，要做状元郎，要做千古第一人。大时方懂，形势比人强，权势二字能压的你抬不起头。宋凌微微侧身，不闪不避地看向傅御。

　　心想，今朝殿上任纵横，来日且看。

　　然，天子做垂堂，无人可测。

　　“谢氏陌，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可为群才之冠。”①

　　宋凌愕然抬首。

　　

　　

　　

　　

　　

　　


作者有话说：
①《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私生子
116 佩霜刃（二）
　　如平静湖面投入石子荡开层层波纹，肉眼可见的暗流涌动，宋凌抬首大逆不道的直窥天颜，落入对沉静眼眸。昌同帝样貌与供奉在堂的木像大体上并无差异，正因如此反而更显惊悚，就像堂上木雕长出筋骨生出血肉，从木案上爬下，坐上庙堂。

　　宋凌压下目光，不由得后背发凉。他瞥见了站在身侧的傅秋池，他神色瞧着也不大好，瞳孔放大，上下唇轻启。

　　宋凌心说，也是，煮熟的鸭子飞了，谁能想到。原以为昌同帝空有帝位无有实权，被傅丞相压的透不过气，此刻看来也不尽然。不论是借此机会警告傅丞相也好，还是真认为“谢陌”才学出众也罢，都和他这小鱼没关系。这样一想，宋凌定了神，反而成了全殿最冷静的，抽出空来窥了眼罗青山，好家伙，还睡着呢。

　　两父子一个比一个心大。

　　傅丞相不动声色的出列，眉眼都被定住看不出喜怒，他高举笏板沉声道：“状元已定，请陛下再点一甲其二。”

　　党羽都没回过神，他却像个没事人。

　　“丞相之子貌似朗玉，当探花郎恰合适，至于榜眼，”昌同帝自龙椅站起，扶着内侍的手步步走下玉阶。

　　众人不敢与天子平视，纷纷下跪。

　　宋凌盯着大理石地板猜测谁会是榜眼，突然手臂一紧，被一股柔和之力托起，耳边响起道温和的声音：“状元公英雄少年，让寡人好生瞧瞧。”

　　“学生不敢，”宋凌躬身行礼，心里没有丝毫受宠若惊反而警铃大作，为何如此反常？是想借他下丞相脸子？这可不是福泽，若他真是寒门贵子，今日事后有无数人等着将他踩进泥里。尽管明面上不敢如何，暗里的软钉子却少不了，现成给丞相卖好的机会，谁不想捡一捡。

　　宋凌被昌同帝把着臂站在身侧，从他处看出去，举子群臣黑压压跪成一片，入目皆是发冠，实在分不出谁是谁。

　　拉着往前走了两步，昌同帝又扶起一人，含笑道：“崔家崇应？令尊身体可安好？当年寡人去柳州时曾与令尊手谈一局，奈何未尽全功，深以为憾。”

　　宋凌想，皇帝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凭发冠认人的本事一般人还真没有。

　　崔崇应年过四旬，比昌同帝还大上几岁，被扶起来先行弟子礼，沉稳道：“家父身体康健，也时常念起当年初见陛下，惊为天人。”

　　昌同帝哈哈大笑，“今岁令尊可有入京的打算，寡人也多年未见老友。”

　　宋凌听着这二人推拉，暗道：崔崇应想必就是榜眼，状元榜眼都拉在身边站着，唯独探花郎还跪在地上，明摆着把傅丞相脸面往泥地理踩。方才点评时，也只提傅秋池容貌出众，绝口不提才学。话里话外都暗讽他，空有皮囊而无真材实料，啧啧。

　　崔崇应也会做人，知道当今最喜别人与他师生相称，一大把年纪了还能放下身段行弟子礼，人才。

　　当今还是三皇子时，曾去过柳州，当时崔家还有些风光残存，当家家主又哪会瞧得上原本没有继位可能的三皇子。如今却说相谈甚欢，甚是想念，惊为天人。难怪如今世家落魄，只有崔家混得比较好。除了老巢在鸟不拉屎的柳州外还有个原因，人一家子都会做人啊！

　　从本朝起，世家就不断被打压。特别科举制代替举孝廉，彻底断了世家的根。被打压一二百年，早不复当年风光，而自昌同年间，傅御异军突起。自襄党与世家掌控的仕林中杀出条血路，如今手握大权，与襄党关系暧昧。对世家却不吝啬刀剑，生生打压的各大世家抬不起头。

　　原本世家大族哪怕日落西山也自命不凡，不肯参加科举，这两年也不得不低头。今次派来参加科举的王弗阳，崔崇应，黄明坚便是低头的意思。

　　而傅御有意针对王弗阳，不单单只是为了自家儿子打算。更重要的是放出信号，朝廷不接受和解，要么认输，散宗遣族融入凡流，要么就和朝廷抗争到底。

　　如今官员皆由科举产生，各大世家早失了超然地位。

　　王弗阳以策论斥骂傅丞相的举动恐怕也是长辈授意，既然朝廷不受这个好，那王家也不是软柿子任人拿捏，王家世代扎根江东郡，早把江东经营的铁桶一般。朝廷派去的郡守刺史完全插不进手，空顶着官名，没有丝毫实权。

　　而江东富庶，又地处礼朝腹地确实有和朝廷叫板的资格。

　　到如今昌同帝却当众示好崔家，是朝廷打压世家的方针变了，还是柳州崔氏暗地里倒向朝廷？

　　宋凌心说，该是第二种，君不见同为世家的黄明坚还端正跪在地上呢。如今世家大多不成气候，只有江东王氏仍有三船钉。昌同帝打的恐怕是拉一打一的策略，不知给了崔家什么好处，能让他们下定决心倒向朝廷。

　　拉拢其余世家，让王家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而王家绝不会坐以待毙，将来必生乱像。

　　丞相与昌同帝虽然摩擦不断，但在对待世家的态度上确出奇一致——斩尽杀绝！

　　这二人的态度代表了朝廷。

　　宋凌起了兴致，幸灾乐祸的猜测，昌同帝让状元榜眼都站着，偏生探花郎跪着。是拉拢崔家表明态度多一些，还是恶心傅丞相多一些。

　　待回神，殿试早已结束。

　　宋凌被太监领着往朝阳殿换上状元公的行头，红袍大马，上京游街，无上荣光。宫女翻来覆去帮他换袍子时宋凌还在想，到底是哪边多一点。

　　太监等在殿外带他出宫，宋凌换身锦毛鼠毛织就得状元袍，长身玉立，好一翩翩少年郎。太监不错眼的打量新鲜出炉的状元公，心里有些可惜：就是脸平庸了些，配不上，总觉得这状元公该生得更俊些。

　　送至正午门前，太监一扬拂尘嘱咐道：“谢郎，状元仪仗在宫外等着你自去就是，可惜你父母亲族皆已亡故，无缘见状元郎得登云梯啊。”

　　宋凌与他寒暄一阵，告辞往宫外去。这时太监像是想到什么，又急急叫住他，“谢郎，等等，等等，”他用拂尘把手敲了敲脑门，“瞧我这记性，陛下有话托我转达你呢！”说完往下招了招手，示意宋凌靠近些。

　　什么话？宋凌摸不着头脑的低头，“陛下说，是为了看丞相笑话多些。”宋凌瞳孔猛的一缩，这在别人看来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正是方才他狭促半晌的答案。

　　读心术？

　　“爷，快些起来！别瘫着了！外头有天大的热闹看！”鹏举风风火火的从外奔进来，鞋子一只长在脚底，一只飞在天上。

　　兴奋劲儿一路烧进内室。

　　罗锦年被点了眉毛，从锦被里冒出个发顶，声音闷着听不真切，“脑袋遭门挤了，啥金贵热闹值得我屈尊去看，再嚎你这月月钱别要了！”

　　鹏举果然不敢在说话，地上有炭火样在屋内踱步不停。

　　罗锦年朦胧的睡意被彻底作没了，他一记鲤鱼打挺从床上越起，狠踹在鹏举腿上，乜着他威胁，“说说什么热闹，要不够大，今儿全府都得看你的现成热闹。”

　　“状元公，状元公游街快到咱们府门口啦！爷我们快些去吧，再晚门口都没位置了！”鹏举怕再挨踹，抱着腿单脚跳到屏风后露出一只眼睛期盼地望着罗锦年。

　　状元公？罗锦年仿佛被点穴定在原地，三年前他曾见过一次状元公，那年状元都快七十了，老得像块拉不直的破抹布，整个人挂在马上腿上还绑着布条子固定在马腹上，生怕马儿蹄子一快把状元公摔个稀巴烂。

　　就这样，那状元公还被吓得漏了尿。

　　罗锦年当时就在想，状元二字只有宋凌合适。

　　今次宋凌不能参加春闱本就让他心头恼火，此时听到状元二字更是火上浇油，成燎原之势。

　　状元该是宋凌的，其他人是偷的，是抢的。

　　好啊，游街还敢到我家门口。罗锦年狞笑着蹬上靴子，心想，我倒要看看这“状元”配不配！

　　鹏举是个缺心眼的，瞧见有热闹看欢呼一声巴巴的跟在罗锦年身后往门口跑。

　　刚出门，罗锦年又突然停下，鹏举一个不留神撞在钢筋铁骨上，眼冒金星。他捂着通红鼻尖问：“爷，怎么停了？”

　　罗锦年又没好气的踹了他一脚，踹完了腿也不放下就停在鹏举胸口。

　　鹏举看得心惊肉跳，心想莫非是腿踹疼了，他刚想转身让少爷踹肥硕的屁股，一扫眼却看见罗锦年阴沉的脸色。再看看仍停在他胸口的腿，鹏举悟了，他让金贵的少爷自己动手穿了靴子，该死啊！

　　他忙不迭半跪在地，让爷尊贵的脚踩在支起的腿上，褪下靴子重新穿上。

　　罗锦年这一阵造作，外头仪仗已经到了。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他迈着长腿，足下一蹬一点跃上房梁。

　　视线穿透厚重人群准确落在中间骑着白马的人身上，黑色乌纱帽下压着对半启不启清冷目，汇天下之灵气。

　　可惜整张脸只有这对眼睛出彩，其余都平庸。

　　罗锦年肩膀震颤不停，一股麻痒之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心想，他最配，我的状元郎。

　　

　　

　　

　　

　　

　　

　　

　　

　　

　　

　　
私生子
117 佩霜刃（三）
　　散养的白玉狮子猫一蹬后腿踹倒了案台上插风信子的花瓶。瓶口在案上滚了滚，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碎了个尸骨无存。

　　田氏近来精神头不大好，心里头总是沉甸甸的压着，要确切的说出有什么烦心事，也说不上，只是坐立难安。方小憩片刻又被惊醒，她拧着眉起身，只觉心悸。

　　“这小畜生，养不熟了！”紫苏端着提壶走到窗边，作势要打。狮子猫头也不回“喵”一声从窗口跃进小花园去了。、

　　紫苏放下窗屉，给田氏倒了杯安神茶，“娘子，二少爷等在院外说有事想见你。”

　　白氏轻呷一口茶，白濛濛的水汽升腾浇透了她眉眼，好半晌心悸方才抚平。她侧身看了眼外头天色，窗屉外天已经黑透，“这么晚了？”田氏一挑眉，放下茶碗，“带他进来。”

　　紫苏刚走两步又被喊住。

　　“算了，先带他去换身衣裳，早春寒重……”紫苏熟练的截话，“再添碗姜茶，我都知道，娘子你再眯一会儿吧。”

　　宋凌脚没点在实地，他虽自问没做错什么，只是去取了自己该取的，事情首尾也都处理干净，但还是莫来由惴惴不安，同时又有些期待先生听说他得了状元的反应。他本无意瞒着先生私下行事，但当时时不我待，又忧心田氏不同意他参加科举，所以才来了一招先斩后奏。

　　等田氏让紫苏退下，宋凌一撩袍角双膝跪地，“先生，凌有罪。”

　　田氏一口安神茶呛进肺力，咳了好一阵，才不敢置信的看向跪得端正的宋凌，她几生荒诞之感，跪着的是宋凌还是罗锦年？

　　“哦，又惹了什么事？”她条件反射地问，又反应过来底下跪着的不是混世魔王——一天不惹事准是憋着坏屁的大儿子，是她向来引以为傲端方知理的二儿子，她换了问法：”你又拿了什么大主意？”

　　宋凌额头抵在手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凌去参加了春闱。”

　　田氏沉默许久，幽幽道：“谢陌？”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宋凌心却越提越高，有无数小人在心里敲锣打鼓，干着嗓，“是，请先生责罚。”

　　又是长久沉默，宋凌听到阵呼啸的风，紧接着肩头传来剧烈的疼痛，双膝不受控制的往后移了三寸。他愣住了，这是田氏第一次对他动手。

　　他总看见罗锦年受棍棒教育，却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一天。他不知道先生动怒的点在哪里，气他私自行事？可先生并非专横之人，不讲师为天那一套，她总说男儿就该自有决断，自顶乾坤。

　　无论好事坏事，要敢去做，敢去为，只要能自己承受后果，就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她最看不上的就是养在脂粉堆里，动静粉白不离手的“贵公子”。一句娘亲，一句爹，全无主见生生被养废了去。

　　他这次看似是来请罪，嘴上说着凌有罪，实际上很有两分夸耀心。如同在学堂里得了甲等的幼童，装得宠辱不惊，回家去却想要不动声色地让母亲父亲夸奖一番。

　　“说说，怎么弄到身份瞒过验身官的？”

　　田氏幽幽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宋凌重新跪端正，将自己如何查到大皇子是当年行刺之真凶，又如何与大皇子谈判大略说了一遍。

　　“宋凌，你觉得瞒天过海混入春闱之事如今有几人知晓？”田氏语气不起波澜，似乎丝毫也不意外当年刺杀宋凌之人是大皇子。

　　“应当只有三人，”宋凌原本笃定此事只有他，大皇子，还有先生知道，但先生一问反而有些不确定了。

　　“应当，”田氏玩味一笑，“站起来，”她退后两步重新坐会圈椅上，端起凉透了的安神茶，方才的失态仿佛从未有过。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保守估计有四人。你，我，宋承熙，昌同帝。”

　　宋凌愕然道：“这不可能！”如果昌同帝知晓他冒用身份参加春闱，为何隐而不发，这可是欺君之罪！宋凌又转念一想，如今朝堂之上傅丞相一系一家独大。而礼朝有连坐之法，只要罗府二子欺君罔上被揭开，整个罗府都逃不了罪责，傅丞相绝不会放过铲除罗府的机会。

　　难道昌同帝是怕连累了将军府，让相权进一步膨胀？

　　可又不对了，若真是如此，那昌同帝只需要当他不存在便是，为何要得罪丞相点他做状元？

　　宋凌正苦想着，只听一声。

　　“昌同帝是你生父。”

　　单个单个字的意思宋凌都懂，可连成一句话却不知晓是什么意思了？谁是谁的父亲？昌同帝是我的？可我不是罗家的私生子吗？寻常人家父主在外与没过法理的女人生的孩子，就叫私生子。是最卑贱，最肮脏，因为私生子破坏了人伦之理。哪怕是寒门之子从身份上也远远比公候家的私生子来的清白。

　　但凡事一旦沾上个皇字，就都不一祥了。鸡犬升天，凡鸟变凤。寻常商贾人家受人白眼，生意做得再大，也总有清流背地里碎嘴——一身铜臭。

　　可多个皇就不一样了，带着皇帝亲书匾额挂在正门前，一宗一族都因为一块死物光耀起来——皇商。

　　私生子也是这个道理，皇帝的私生子那叫什么？是皇子，龙子凤孙，天家子嗣。生来就立于云端之上俯瞰芸芸众生。凡人站在洼地仰望云端之人，被强光晃了眼，只瞧得见皇，瞧不见私。

　　宋凌非凡人，他是生于峭崖绝壁的一根修竹，他只觉得遍体生寒，如坠九幽。先生从不说玩笑话，再荒谬之言从先生嘴里说出来，都是掷地有声之事实。

　　他真的是昌同帝的儿子，皇家的私生子。难怪昌同帝会送知晓他生辰，难怪昌同帝明知他欺君罔上却装作不知道，一切的无厘头冠上父亲二字，都显得合理起来。但他只觉得冷，血脉骨髓都结上冰渣，方才院外的寒气没随着衣物更换消弭，反而刺透肌理长在心中，一股股的冒着冷气。

　　又开始了，一切仿佛当年重演。宋娘子将他从梨花巷送进将军府，让他做了罗青山的私生子，如今先生也要将他从将军府送入皇庭，去做皇帝的私生子。

　　那接下来，又是新的诅咒吗？宋凌瞪大了眼，直直盯着田氏嘴唇，呼吸微不可闻。

　　田氏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和当年祠堂一样，只见她朱唇微启，问：“宋凌，你是谁的儿子？从前你无力决定出生，今日你口能言，足能动，自己告诉我，你是谁的儿子？”

　　“娘，我是您的儿子。”宋凌声音颤抖，正如先生所说，以往他没得选。宋娘子不管他愿不愿，强硬的送他来将军府。而今次先生给了他选择的机会，虽然先生说是他自己选。可宋凌清楚，皇权的责难，是先生，是罗府替他一力抗。

　　“跪下！”女人心如六月雨，难测。本该抱头痛哭的温馨场景，田氏却不按常理出牌。她冷笑一声，“既然说是我儿子，那今日我非得好好教一教你。”

　　“昌同帝大费周折的将你养在罗府，绝不是想自己在台前扫清障碍为了你将来顺利登基这么简单。如今各宗室对昌同帝压迫一日比一日紧，立太子之声不绝于耳，他到了这个地步都不愿推你出来分担火力，必定另有谋划。”

　　“凌儿，你记住了。为君者，先是帝王，再是人。而昌同帝更是世间一等凉薄人，他哪怕是为人，也先把自身之利益放在首位，而如今却舍己为你，可笑至极。”

　　“我虽不知他具体谋划，但无疑于你无益。若他真有慈父心，便不会将你拖入这上京乱流。我平日里限制你出门，正是不愿你过于“出风头”，在上京各路魑魅魍魉处留了名。”

　　“而你倒好，和我对着干，跑去紫宸殿上大出风头，真是儿大不由娘。如今满上京都知晓状元郎谢陌，才压诸冠。今夜之后世上再无谢陌，你可明白？”田氏深深看了眼宋凌。

　　话都讲的这样清楚，宋凌当然明白。昌同帝苦心孤诣不知在筹谋些什么，而他必定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如今却有要命的把柄——谢陌，被昌同帝捏在手上，日后谢陌便是钳制他的手段。

　　谢陌是断不能留了。

　　宋凌深吸一口气，“全凭先生决断。”先生或许是担心他舍不得状元郎的风光，与日后的通天路，这才解释良多。但他以谢陌的身份参加春闱，本就不是为了通天路。只是为了藏在心底不可说的，儿时绮丽的梦。

　　当年牛车摇晃出梨花，他做了一个梦，多年之后他高中状元，身骑白马风光返乡。村人夹道相迎，宋娘子也等在家门口含笑看着他。

　　他只是觉得只有中了状元，才能返乡去见宋娘子，唯有如此他才能站在生母面前挺起胸膛，

　　我不是怪物，我不是耻辱，我是您的儿子，我是宋凌。

　　时过境迁他早模糊了宋娘子的容貌，但当时的不甘与委屈，懵懂与彷徨却夜夜入梦。

　　不过，他既然是皇子，那宋娘子为何会说他是怪物？宋凌怔怔出神，恐怕只有亲自见到宋娘子才能得到答案。

　　田氏见他不说话，以为是一时不能消化这惊天消息，足足等了半盏茶时间才猛灌一口凉茶，“凌儿，皇子贵极尊极，无数人羡慕拜服，同样的也有数不清的人谋算，想从皇子身上得到好处。我也不例外，”田氏抬眼看向宋凌，“我也在谋划。”

　　宋凌平静道：“先生想从凌身上得到什么？”

　　“你觉得罗家如今情形如何？”田氏话锋一转，说起罗家在京中的情形。

　　宋凌沉吟片刻，凝重道：“危如累卵，抄家灭族之祸近在眼前。”

　　田氏叹了口气，“你都看得出来的东西，罗青山倒是不愿信，”田氏起身拉起宋凌，“依你看可有破局之法？”

　　破局之法？宋凌脑海中不由得腾起了个大逆不道的想法，鬼使神差的吐出两个字：“柳州。”

　　话音刚落，宋凌手腕一疼，低头对上田氏亮得惊人的瞳孔，“对，就是柳州。”

　　“我要你带着锦年与芊玉潜回柳州，锦年是将军府长孙，常胜军都会听命于他，间接听命于你。”田氏踮起脚靠在宋凌肩侧轻声道。

　　宋凌悚然一惊，这无异于割地自治，封疆裂土，相当于谋逆的大罪！可他首先想到的不是谋逆，而是他们走了，罗府怎么办？

　　父亲母亲，祖母婶子，他们怎么办？

　　一旦他回到柳州，在上京的罗府就是待宰牛羊。

　　田氏看穿了他的顾虑，抚了抚他散乱鬓发，“我们要留在上京，凌儿，只有我们留在上京，你们才有机会逃走。”

　　“你们不走，将来全家人头落地骨灰都无人收敛。你们走了，罗家就还有火种存留。我将锦年与芊玉的命托付给你，你敢不敢接？”

　　宋凌遏制不住的发抖，他张了张无声呐喊，这一走，从此天人永隔再不见，这一走，从此山万程水千重，再觅不到乡途。

　　田氏让揽着宋凌后背，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凌儿，只有你能办到，只有你。你兄长他并不生来就是纨绔，是我告诉他，他不做纨绔我们全家性命不保。他是翱翔于天的鹰，他是驰骋旷野的马，他生来就是将军，生来就流淌热血。他该死在战场，绝不是在上京做一个纨绔，任蝇营狗苟之鼠辈谋害。”

　　“凌儿，你愿吗？”

　　宋凌紧紧攥着田氏袖口，“我愿。”

　　“娘不会让你们成为反贼，等你们到柳州，我会设法揭开你皇子的身份。朝中已有五位嗣子，他们背后的势力绝不愿看到再出现一名真正的皇子。哪怕昌同帝想召你回京，他们也会想方设法的阻止。而柳州我罗家世代经营，只要你不愿离开，绝没人能从柳州将你强行带走。”

　　“最大可能，昌同帝会将你分封在柳州。”

　　宋凌已经将情绪完全收敛，他从田氏怀里抬起头，冷静道：“先生，何时出发。”

　　田氏神情一肃，“跟在你身后的探子不可动，一动昌同帝就会察觉，后日为早苗节，昌同帝前往去太庙祭祀，暂时会与探子失去联系，我会在后日将小尾巴一并收拾干净。”

　　“后日启程。”

　　

　　

　　

　　

　　

　　

　　

　　

　　

　　

　　

　　

　　

　　
私生子
118 笼中鸟
　　风向突然变了，蟠龙烛的焰苗被压弯，差点撩了昌同帝一截袖管。昌同帝拧着眉移开蟠龙烛起身，弯腰抻着手拉下窗屉。此处为清静殿，昌同帝宫内静修之所，任何人无诏都不可入内。

　　壁上层层叠叠挂着经幡，殿内檀香袅袅不绝，肉眼可见冒着层白烟。昌同帝放下窗屉，盘坐于经幡中，目光落在一卷道经上，口中念念有词。

　　“笃，笃，笃。”

　　安置于殿门前的木鼓被敲响，昌同帝头也不抬伸手拉了拉身侧悬着的金丝。

　　“铛，”一阵金鸣音。

　　福官压着眉进入殿内，在外隔间换了身雪白道袍，在身上各处仔细嗅了嗅，确认被檀香腌入味儿后才步入内殿。

　　隔着层层经幡低声道：“陛下，消息传回来了，狄戎粮草确有异动。”

　　昌同帝诵经声一停，冷声道：“让樊震岳率铁山骑退往巍山一线峡，静候狄戎。告诉他若狄戎迈过巍山一步，他提头来见。”

　　礼朝境内有六州三十二郡，柳州，苍州，赣州，徐州，护州，福州，一州分为五郡。江东与苗疆为单独二郡，不受州府管束。江东郡因江东王氏一直地位超然，二者互相成就，州府如何能制？朝廷干脆不再自取其辱，最后让江东郡直属于上京。而苗疆因为山水险恶，少有人烟。境内蛇虫鼠蚁遍布，多有穷途末路之凶人出没期间，还有诡异莫测的苗疆原住民，苗疆名义上虽属礼朝境内，但实为国中国。而苗疆实为一毛不拔之地，朝廷也不愿为了苗疆大兴兵戈，渐渐地也就听之任之了。

　　柳州与赣州，徐州，苍州的交界处，有一巍峨大山，名曰巍山，其山势之巨独断四周之边界，绵延数万里有余，将柳州与外界彻底隔绝。但天留一线，巍山有一断峡，名曰一线峡，成为柳州与外界连通的唯一通道，柳州之穷苦，交通不便是主要原因。

　　巍山是天堑，也是天然的屏障。一山之隔，外头是血浪黄沙翻涌的柳州，里头是书香墨味，歌舞升平的盛世。

　　“陛下那常胜军可要……”福官有些迟疑，只让铁山骑撤走，莫非要舍弃常胜军和柳州万万生民？

　　“福官，你越界了。”

　　福官后背一凉，冷汗顺着鬓角留下，手掌心滑腻一片，哆嗦着：“请陛下责罚。”昌同帝蓦然抬头，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提，“石修远安置在何处？”

　　福官松了口气，战战兢兢道：“石相公安置在京郊，陛下可要见他？”福官大着胆子往经幡里看了眼，朦胧看不大真切，只有道模糊人影，福官飞快低头，明白这是默认了。

　　“让樊震岳护送崔家先行撤离，明日带石修远来清静殿，即刻传唤傅御入宫。”

　　福官耳朵恨不得竖到天上，生怕听漏了哪个字让脑袋也跟着落下。确定昌同帝再无吩咐后才屏着气倒退出去。

　　离了清静殿，福官吐出口浊气，回头深深看了眼狰狞盘踞在夜色里的恶兽，喃喃道：“造孽啊。”

　　可不就是造孽吗，常胜军何其无辜，柳州百姓何其无辜，只因忘不了旧主就要落个血流漂杵的下场，哪怕是他这阉人也于心不忍。

　　但对陛下来说，姓罗的柳州可不是他的柳州，能借狄戎之手不费自身一兵一卒将柳州上下彻底清洗，真真是天大的好事。至于黎明百姓，高居庙堂的天子怎看得见蝼蚁样的凡民。

　　小内侍端着手炉一路小跑过来，“义父！”福官骇了一跳，三步作两步上前死死捂住义子的嘴，拽着人一气奔出去老远，再望不见清静殿的影儿才松开手，狠狠在义子耳朵上拧了把，“不要命了！敢在此处吵嚷！要是坏了陛下清静，别说是我，天王老子来了你都保不住大好人头！”

　　“咳咳咳咳，”小内侍脸色涨得青紫，差点背过气去。

　　福官搀了他一把，“明日领队仪仗出去，把京郊的石相公接进宫，别狗仗人势的看不起人，把石相公当你老子供着，给我规规矩矩请进宫。”

　　说起石修远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好不容易九死一生从狄戎逃出升天，带着费命打探出来的消息想禀告柳州刺史，却因为与他同行的狄戎女奴被打成奸细，直接下了大狱，无人愿意信他说的话，只当是扰乱军心。多番磋磨之下，辗转落到了昌同帝手里，将来命途未卜。

　　后半夜，一辆小轿自宫外抬入清静殿，天明时分又摇摇晃晃的出了宫。

　　宋凌撩起轿帘眺望窗外田梗，车马颠簸他胃里像瀑海倒灌，突突的往外冒，只好借外间景物分散注意力。一出神，他想起了昨晚之事，关于梨花巷。

　　他日后一去柳州，或许此生都不得再归，他的执念，他的故土，他的梦乡总要做个了断。他入京时年岁尚幼，记忆已经褪色，只依稀记得好似是走了半个月，原以为时间迫切再没机会回梨花巷。田氏却诡异一笑，“凌儿，你觉得梨花巷在何处？”

　　宋凌思索片刻，默默演算了黄牛脚程，胸有成竹道：“应是千里之遥的福州地界。”

　　田氏深深看了他一眼，又问：“那你可还记得梨花巷所处地形？”

　　“平原，略有丘陵起伏，村人多以采桑为生，”宋凌意识被一问一答牵引着回到故土，随着翩翩飘零的梨花一道陷进黄泥地，“村中人口约五十又四，屠一户，医一户，猎一户，寿一户，书一户。”

　　田氏凝重道：“错了，大错特错。”

　　宋凌愕然道：“这不可能。”他对自己记忆向来有信心，况且梨花巷乃他每每午夜梦回之所，怎可能记错？

　　“梨花巷就在京郊，一路往南不过百二十里地。那处不是丘陵，更没有平原，不过是一片常年笼罩雾霾，不见天日的山谷。”田氏凝重道，“若真有千里之遥，府中当年为何会派脚程不快的牛车去接你？我虽是恶毒后母，可也没有折腾孩子的兴致。”

　　“当年苏狄前去接你，早出本该晚归，但过了十五、六日他才回来。回府时他惊魂未定，足足在床上将养三日才定住神，据他所说。他按照罗青山给的地址一路往南，越走越偏僻，不见人烟。正当他以为走差了道时，一股弥天漫地的雾气袭来，片刻光景就将牛车吞没。重见天日时，浓雾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处农家梨巷，这恐怕就是你说的梨花巷。”

　　“村中人虽爱背后嚼人口舌，说些闲言碎语，但也都算得和善，可是他总觉得后背发毛，林间草隙似有猛兽窥视，欲要择人而噬。等他带你出谷时，却被迷雾困住，跌撞十余日才走出大雾。”

　　宋凌如遭雷击，他迫切的想从田氏的叙述中找到与自己记忆里相吻合的梨花巷，随着田氏柔和的嗓音不断叙述，他的心坠入谷底，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如果记忆都为假，那何为真？

　　“至于你生母，”田氏放缓了嗓音。宋凌眼神一亮，猛地看向田氏，五指并拢成拳，迫切道：“宋娘子她，她怎么了？”

　　“你生母，苏狄说她好像一直在防备些什么，以敲击茶盏为号暗示苏狄拦住宅中一老仆，最后带你入内室私下说了些话。”

　　“她交了什么东西给你？”

　　宋娘子不仅是宋凌生母，更是他苦难的根源，因此他对宋娘子的一举一动总是记得格外清楚，“她给了我一块玉佩。”他不由自主地隐瞒了宋娘子对他的诅咒。

　　“上面有些奇怪的图腾，背面刻了个凌字。”宋凌说着，扯开衣领子露出脖子上系着的红绳，伸手取了下来。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暴露在空气中，宋凌将玉佩递给田氏。

　　“是上好的独山玉，”田氏将玉佩翻来覆去的仔细查看，又对着光来回摇晃，最后摇摇头将带着体温的玉佩递还给宋凌，“应该只是做个纪念，并无特殊之处。”

　　“先生，我家中从未有过老仆。”宋凌攥紧玉佩，他从能记事开始一切吃穿用度全靠自己把持，何曾见过老仆？

　　“是没有，还是从未让你发现？”田氏叹了口气，“我得知你非是罗青山亲生后，曾亲自前往“梨花巷”查看，想将你生母接入府中。但弥盖山谷的雾气越来越重，人入其中伸手不见五指，低头不见足尖，仰首不可窥天日，再寻不到梨花巷。”

　　“就像……”

　　牛车猛的一顿，宋凌前半身惯性前倾差点被甩脱出去，到了，他撩起车帘躬身而下。

　　站上一方青石后极目远眺，只见不远处一座矮山被云雾环绕，不听鸟语，未有虫鸣，不似人间。

　　观其山形，上下头圆，中部宽长。

　　宋凌喃喃道：“鸟笼。”

　　就像鸟笼。

　　困于笼中之鸟，最高可见藤盖，最远可见藤栏，而可悲的鸟却认为，天之高不过三尺余，地之广不过七寸见方。

　　何其可笑！

　　于鸟笼之中翩徙腾风何其可笑，而将他缚作笼中鸟之人又何其可恨！在训鸟人眼中，他不过就是个畜牲，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又何其可悲。

　　昌同帝，宋允礼。宋凌默念这两个名号，细细在唇齿间嚼碎，又含着血泪咽下。他对生父本抱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可笑期待，大概因昌同帝从未做过不利于他的事，反而处处维护，关切，让他总有些幻想。

　　万一先生说的假设真的只是假设呢？他哪怕答应了先生前往柳州，心底也存着幻想，万一他是爱我的呢？向

　　如今一切开在花蕊上的妄念都向下坠落，陷进最黑最暗的泥土，化为不见天日的根须。

　　“独玉你干什么呢？”

　　罗锦年叼着草根，跃上青石与宋凌并肩而立，十分顺手的想将胳膊搭在宋凌肩膀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的一顿，别扭地把手背在身后。又自以为不起眼的与宋凌拉着一拳头的距离，最后还嫌不够，干脆跳下青石，仰着头又问了遍：“你到底干啥呢，这鬼地方毛都不长一根，赶紧回京，我请你喝花酒去！”说完又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喝我的辞别酒。

　　他躲了宋凌多日，眼看明日就要去苍州，按耐多日的反骨一股脑的做起妖来，吵着闹着要与宋凌说说话。罗锦年压也压不住，所幸半推半就的想，就说说话，说最后一次。不行，说话不够，还得喝酒，以后都没机会了。

　　因此一大早就厚着脸去寻宋凌，成全自己的最后一次放纵，没料到宋凌却要出门，他又急又恼，但反骨却怎么也不肯放过和宋凌最后相处的机会，只好觍着脸一道跟了出来。

　　世间喧嚷，宋凌没听清罗锦年在说什么，只有一句听得分明，

　　你在看什么？

　　宋凌眼底寒潮几乎将人吞没，“看我被愚弄的前半生，看我的鸟笼。”

　　

　　

　　

　　

　　
私生子
119 寒刀（一）
　　“什么鸟笼？”罗锦年摸不着头脑，但他却本能的不喜欢宋凌那幅神情，简直，简直一如当年初见，刺骨之寒。

　　他脑子一抽，自己设下的界限再也缚不住反骨，轻易冲破牢笼。手一展，轻而易取将宋凌从青石上捞了下来，真轻啊，像漂浮不定之柳絮。罗锦年不由得握得更紧，将人紧紧锢在怀里，口中不停胡言乱语，寻不到章法，“你要是喜欢鸟笼，我库里有套珐琅的，还有套漆彩琉璃的。你不喜欢也不打紧，还有檀木的，柳藤的。”

　　“你同我回去，我都给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选好鸟笼我们去买上两对雀儿回家养，珍珠白，虎玄凤，大牡丹。暹罗，吐蕃，狄戎，凶真……各地蛮夷的鸟都有，只要你喜欢。”

　　宋凌头一回安静靠在他怀里，不反抗，不念着礼法，像块枯木。头埋在他脖颈间，声低不可闻：“锦年，若我不是你亲弟弟，你如何看我？”

　　再一次将我抛弃？宋凌不信，没了血缘纽带，世上还有人能赤诚的拥抱他。

　　“这不正好！”罗锦年脱口而出，一想到有这个可能罗锦年都要乐疯了，恨不得脚底点个炮仗蹿上天去。若宋凌 不是他弟弟，那他何必在这扭扭捏捏做小女儿情态！只要不是他弟弟，哪怕是天王老子的儿子，他也敢抢回家去。

　　宋凌心一沉，果然如此，罗锦年早烦了他，一听他可能与罗家没有关系，只恨不能多生出两只手，才好将他彻彻底底的推开，不让他这晦气人与罗家有半分牵扯。

　　宋凌自嘲地想，早就知道答案，又何必问出来自取其辱。他挣开罗锦年，独身往前。

　　向来棒槌的罗锦年，此刻终于机变一回，他从宋凌神色中准确判断出——糟糕，这是又拧巴上了！罗锦年拉住宋凌极快速道：“这不正好能好好教训仗着娘亲庇佑不听兄长话的弟弟？而且什么叫若不是我亲弟弟，你本就不是我亲弟弟！实话告诉你我可没罗青山这畜牲爹，我是娘亲的儿子，你是罗青山的儿子，咱俩本来就没关系！”

　　“不知你小子给娘灌了什么迷魂汤，偏心眼子都偏到天边去了，处处护着罗青山儿子，不管自己亲生儿子！”

　　这是什么混账话！父亲再如何也是你生父，怎可如此不敬。况且骂父亲畜……，不也把我们都骂进去了吗！这草包！

　　宋凌心中阴霾被罗锦年举着木棍一阵乱捅，神奇地捅开了，惹着薄怒的日光从云层探头。

　　切勿与草包争论，也会变草包，宋凌告诫自己，步伐迈得更快。

　　罗锦年却是心头一喜，这是生气了，生气才好，怕的是宋凌不喜不怒。方喜了一会儿，罗锦年又品出不对味儿来，怎么回事！他堂堂罗府大少，身份在上京能排头一位，怎的是他在低声下气哄人！

　　越想越觉得丢了大少颜面，罗锦年返程，不走了，靠在青石上扯着嗓子呻吟一声，“哎哟，”见宋凌转身又放低音量蹙着眉，“腿疼，走不动了。你为何非要带我来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你怎么带我来的，怎么带我回去，我是一步都走不动道了！”

　　宋凌无奈叹气，他分不清这是多少次对罗锦年无奈。认命走回青石，微微弯腰，伸出一只白皙手掌：“岁安，别撒娇。”

　　乍时，天光破浓雾，偶然窥见山谷中的只鳞片爪，残垣遍地，败树残花。

　　景虽败，心境却大为不同。宋凌想，说得对，不过一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也配做困住麒麟之鸟笼？

　　至于宋娘子，分离当日她已经用最决绝的方式将自己舍弃，这份母子缘早该断了，往后余生，再不念了。

　　察觉到宋凌出神，罗锦年哼出道气音：“宋凌，我腿疼！”

　　清静殿，檀香已尽，只余残味。

　　“御，你来看这奏折。”昌同帝穿着雪白中衣，罩着黑色外袍，跪坐榻上。身前摆着张矮几，几上数叠奏折。昌同帝手里拿着一份，递向正在清理炉灰的俊拔人影。

　　人影闻言转过身，赫然正是当朝丞相，与昌同帝就差明刀亮枪的一代权臣。傅御先在铜盆内净手又用干净锦布擦拭水珠，随后极其自然的接过奏折，展奏折一阅，他轻挑眉尖：“又是南疆那群逆贼？年年这陈弼都要上奏折说发现逆贼踪迹，拨下大批银钱让他清扫逆贼。银子收下来，逆贼见不着影儿，抓着土著遗民滥竽充数，这次只怕又是陈弼私库没银子使了，才又把主意打到了国库头上。”

　　傅御将奏折随手一掷，“陛下不必理会。”

　　昌同帝略有迟疑，“可这陈弼是襄党中流砥柱，张圣一代弟子，寡人若置之不理，是否会惹襄党不满？”

　　傅御冷声道：“陛下不必多说，襄党若想来，让他们来寻我，”傅御眉一压，“只要他们别怕，有命来没命回。”

　　“至于南疆，神医谷覆灭多年，当年他们胆大包天，谋逆犯上，以蛊虫之毒谋害天子，本就罪无可赦。其残党占不了大义，完全不成气候，不过一群蛇虫鼠蚁，陛下为何对南疆神医谷残党之事如此上心？”傅御话锋一转，：“莫非当年神医谷内，陛下还有事瞒着我？”

　　傅御此人如出鞘之利刃，威势极胜，哪怕对着当朝天子，虽尊称陛下，却不谦称臣子，仍然以我自称，可见其心性。

　　昌同帝按住傅御垂放的手腕，引他在软榻坐下，轻笑道：“怎会瞒御？”

　　傅御看着昌同帝眼睛，似乎是信了，不再提此事，转而又问：“草原上连月大雪，陛下可知？”

　　“自是知晓，我清楚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吧，草原上并无异动。”

　　“如此便好。”傅御又深深看了眼昌同帝，一抬手狠狠掐在他下颚，“陛下可还记得曾应我之事？”

　　昌同帝神色不变，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目光迷离回到多年前，随后神智一清，冷冷命令道：“跪下。”

　　傅御松开被掐红的下颚，起身撩开袍子单膝跪地。

　　昌同帝垂下眼皮凝视跪在龙榻下的丞相，“自不敢忘，君为我之利刃，剑斩魑魅魍魉，天子下龙台，栖于君侧。”

　　“陛下可千万记得，否则……”

　　昌同帝矮身，半款衣衫，薄唇缓缓覆上，话语湮没在唇齿间：“否则如何？”

　　

　　

　　

　　

　　

　　

　　

　　

　　


作者有话说：
糟糕，忘了定时六点。
私生子
120 寒刀（二）
　　傅御走后，昌同帝轻拢衣衫，轻击榻边钟磬。

　　福官得了这一声响，扬手招呼早备好热水的宫女鱼贯而入，他则监工一般盯着，哪位宫女有抬眉的迹象，必定狠狠吃一拂尘。热水，檀香，衣物都放到指定位置，宫女们怎样游进大门的又依葫芦画瓢的游出去，来往数次，独有地砖上的暗纹看得最清楚。

　　准备妥当，福官绕过层层叠叠的纱幔步入内室，浓郁的麝香味扑鼻而来，福官见怪不怪的行礼，“陛下，沐浴吧。”

　　“嗯，”昌同帝懒散地应一声，任由福官抱起洒了一榻的长发，眼里酿着混沌的云，像没睡醒，倏尔云气一散，昌同帝问道：“崔家走到哪儿了？”

　　福官略有迟疑，“陛下，您忘了这才过了一日，想必樊将军还没收到消息呢。”

　　忽然磬声再响，昌同帝偏头看了眼榻边小磬，喃喃道：“有人来了，福官去请人进来。”谁料话音刚落，殿外人竟一刻也等不急，大逆不道的直闯清静殿。

　　福官愕然不已，一句“拿下逆贼”卡在嗓子眼儿，闯入者单膝跪地先没头没尾的来了句：“出城了。”

　　昌同帝豁然起身，肃然道：“带回来。”他这动作来得突然，福官没跟上节奏，抱着的一头长发绷得像块直木头，福官吓得三魂七魄散了一半，也不敢看昌同帝哆哆嗦嗦地来了个五体投地，“请陛下责罚！”

　　天边滚了声闷雷，耀目白蛇打在昌同帝脸上，一时神色难辨。

　　春雨细密如丝线，天地都勾连在一处，哪怕是偌大皇庭也显得渺小无比，沧海一粟。

　　孔日朝打着油纸伞等在皇宫西角门，这处是宫人月初采买所用，如今已经月中少有人过。等傅御一出现，他撑着伞迎了上去，伞往傅御那头倾斜，他急得嘴里起了一片燎泡，“老师，如何了？陛下为何连夜召您如宫，可是……”

　　年前狄戎连绵的大雪，神女峰都肉眼可见的拔了个儿。往年狄戎早来礼朝边境打秋风，今年却没有反应。静，静得可怕，让人如何能安心？上京的有见识大人们都隐隐有风雪欲来的预感，而孔日朝担心的却不是这桩……

　　傅御拍了拍他肩膀，“先上车。”

　　孔日朝攥紧伞柄，一步赶着一步到了牛车边上，先撩开帘子让傅御先上，自己在车外抖干净油纸伞上雨珠，跟着入内。

　　“老师……”

　“只是寻常问话。”傅御答道。

　　心里石头落了地，孔日朝长出一口气，外头染上的雨珠顺着他鼻梁滑下，他出神的往向窗外濛濛雨雾眼神失焦，喃喃道：“万幸，万幸……”

　　傅御失笑：“万幸什么？怕陛下察觉人头落地？他早被金笼养得失了格局，纵有谋也是小谋，一切以自身之利益出发。这天下之万民，甚至比不上他的一根头发丝。早已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帝，深宫墙苑消杀少年。”

　　说着他摇摇头，似在叩问自心，“我亦俗人，困宥于执念不得超脱。”

　　孔日朝聚拢神，他精神很有些恍惚，根本没听清傅御说了些什么，连日来因为与老师私下里做的“大事”他彻夜难眠。昨夜听闻傅御被传唤进宫，他惊得四肢抽搐，心悸难安。数着天亮过日子，终于再是等不得，看了眼天色，带了把油纸伞等在宫外。

　　他也算久历朝堂，本不该如此无措，只这次做的事，一旦发了别说他与老师，怕是全族都要受牵连，

　　——叛国之罪，是为逆贼。

　　傅御深谙人心之道，一看就知道自己学生手嫩，过于局促导致精神过激，这样反而容易叫人看出破绽，他面不改色的开始画大饼：“如今昌同帝能依靠的不过一鳞一爪，鳞为柳州之崔，爪为镇国之罗。鳞唯有防护之能，目前不足为虑。当下之急优先处理罗家，可惜罗家那老憨八龟取了个好媳妇，将全家围得滴水不漏，让人找不到由头发难。”

　　“此次狄戎之祸，是生民之难，对我们而言却是机会，彻底铲除罗家的机会，同时这也是罗家的机会，重掌天下兵马的机会。”

　　“一旦让罗家重新回到战场，回到柳州，就如搁浅之游龙重入大海，制无可制。那头憨八龟心眼子全长作战领兵上，确实是百年难遇之将材。只要常胜军在，罗氏将旗林立大军之间，帅星归位，哪怕不能打得狄戎溃不成军，让他们怎么来的怎么回去绝不成问题。”

　　“狼王还太年轻，齿爪未利。”

　　孔日朝忧虑更甚，“老师，既然如此，我们与凶真之谋意义何在？哪怕凶真能与狄戎一同发动，一攻西，一攻北，打个出其不意占下苍州，待常胜军击退狄戎再回援苍州，定可与西凉铁骑合力重新夺回苍州。我们冒着杀头的风险，岂不是做了无用功？”

　　傅御撩开车帘，回望轮廓逐渐模糊的皇庭，意味深长道：“这就要靠陛下了，常胜军不止是我们的心头大患，更是陛下的。有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绝不会放过，只有将二十万常胜军葬送在柳州，他才敢放心用罗青山与我行刀剑之争。”

　　孔日朝骇然，不敢置信道：“老师你的意思是，陛下可能会瞒下狄戎异动之事，甚至亲自出手替狄戎遮掩，将一无所知的柳州军民赤裸裸扔在狼群之中？”

　　“不是全部军队，昌同帝可舍不得他培养的酒囊饭袋，若我所料不差樊震岳已经领着崔家和铁山骑开始撤离柳州。”

　　再精悍的兵卒在无人率领又实现没有防备之下，面对骑兵的冲击都是一盘散沙。

　　没了常胜军，哪怕是罗青山也不可能救危局于将倾，正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陛下既然容不下常胜军，那不如死干净些，连罗家也一并留在战场上，傅御眸色深深。

　　礼朝败局已定，上有疑心深重之主，下有为官不慈之臣，外有虎视眈眈之狼犬，内有酒囊饭袋之虫豸

　　“老师，十四已按照吩咐带人潜伏在苍州戍边城。”

　　“嗯，”

　　“宋凌你怎么又在敷衍，我在问你话呢！别嗯了，你方才问我一个问题，现在到我问你了，我若是去了一个你再也见不到的地方，你心里会不会记挂我？”罗锦年属实有些高估自己，他压根就不是能藏住事的材料。做了一分好，都能夸耀出十分来，恨不得敲锣打鼓派人站门口，逢人便说罗府大少做的好事。

　　出行苍州，入军营历练，在罗少爷心中就是了不得的大事，该受万人吹捧。能憋这些日子实在是为难他了，眼下和宋凌共处一室，藏起来的大尾巴忍不住探头。

　　“会记挂，”宋凌晕牛车，细雨拍打窗棱的声音也聒噪，他有些怏怏的，单手撑着侧脸有气无力地敷衍

　　罗锦年思绪跑得飞快，已经从你会不会想我？你不想我我也会想你？不知何时再相见的愁绪飞到了建功立业，扬名立万。身骑大马，脚踏蛮夷，他忍不住雀跃的问：“宋凌你觉得我穿什么颜色的战甲好看，军营里像是只有玄青二色，那不好看啊。我要去订两身大红的，嗯，对，红的好，衬我。”

　　宋凌本昏昏沉沉，奈何有七彩的大尾巴直往脸上怼，他思绪陡然清明，敏锐地捕捉到罗锦年放的一堆狗屁里唯一两个关键词，战甲，军营。

　　宋凌换了只手托腮，看似不经意的随口一问：“哪儿的军营？”

　　“苍州啊，”罗锦年没过脑，瞬间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他猛的意识到，糟糕。他捂住嘴，在软垫上左脚蹬右脚后退，只留下对杏眼眨巴。

　　是警告也是祈求，别问，问也不告诉你。

　　殊不知宋凌此刻没有心思管他，脑海中反复回荡两个字，完了。

　　哪怕罗锦年不说他也能从他反应推测一二，他定是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动了去苍州的念头，瞧着架势，只怕不是这两日才起的心思。而他从先生那处得知，昌同帝一直暗中派了人手“保护”他，而与他走得近的草包美人有很大可能也顺道受了“保护。”

　　罗锦年意欲去往苍州的折子只怕已经摆在昌同帝案头多日了。

　　陛下可不会管罗锦年是不是任性妄为，一人之决，以他对罗府的防备程度，只会觉得罗府有异动，或者罗府欲回柳州。

　　这算是歪打正着了！

　　宋凌闭上眼，不停告诫自己，对面坐着的是罗府唯二的血脉延续，唯一的孙辈男丁，戒急，戒怒，万一失手弄死了，罗府可就绝后了。

　　当务之急是先回罗府将此事告知先生，在昌同帝有防备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突围成功，明日便是早苗节，要尽快告诉先生不可动手。一旦动手清理小尾巴，好如瓮中捉鳖，一家人整整齐齐，谁也跑不了。

　　等等，宋凌陡然睁眼，那此次出行，昌同帝必定有所察觉。

　　罗锦年被他看得一阵毛骨悚然，梗着脖子道：“你猜出来又如何，我警告你不准告诉祖母和娘，兄长自有决断。”

　　牛车忽然一顿，毫无防备的罗锦年差点栽出去，稳住身子探出个脑袋刚要斥问车夫，不想却和一富态圆脸对上。罗锦年愣住，这是谁？

　　圆脸男人也不打伞，立在雨幕中，身上都浇透了，他一笑，水珠子顺着泪沟往下滚：“郎君，我乃城卫军二军的屯长，唤我刘良便是。前方十里处，有一伙盗匪逃窜，我特意率人来护送郎君回京，不得已之下才拦下郎君车架，万望勿怪。”

　　京郊怎会有盗匪流窜，真把我当草包糊弄？不知有哪个胆大的小蟊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罗锦年火自心头起，认定了拦车人是来故意找茬的，正纠结着是踹胸口还是踹脸时，一道声音从车内传来：“有劳大人了。”

　　罗锦年哑了火，恶狠狠甩了个眼刀甩下帘子坐回车内不解的问：“你信他的鬼话？京郊怎可能闹匪？”

　　宋凌挑起车帘往外看，圆脸人招呼着一列人马将牛车包夹在内，脚底一踩一个水坑，黄泥渐在裤脚上，隐约可见粗制袍甲里包括写的黝黑冷铁——精兵

　　圆脸男子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咧到耳边露出森白的牙，朝他笑道：“郎君还是将帘子放下吧，天寒，仔细淋了雨。”

　　声音隔着雨幕有些虚幻，宋凌放下车帘。车内罗锦年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是哪个小兔崽子整他这一遭，他显然已经认定外头这阵势是京中那群少爷搞出来的下马威。

　　分析来分析去，这口黑锅眼见就要扣到张凭越头上，宋凌开了口：“岁安，你觉得陛下知道你的打算吗？”

　　罗锦年一撇嘴，不以为然道：“陛下莫非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他打哪儿……”话说到此，再无下言，罗锦年目光透过车帘缝隙看向雨幕里成合围势的兵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恐惧？或者该说愤怒？

　　宋凌暗自叹息，罗锦年是罗家上下放在心尖上的明珠，他也不例外。如果可以他宁愿罗锦年一辈子懵懂，一辈子都眼里都只看得见盖在腐潭之上的雪白狐皮。可惜天不遂人愿，日后上京必定步步风雪，寸寸泥泞，再不能如此天真。

　　一时静默，罗锦年惯爱用嘻嘻哈哈粉饰太平，他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不知道样问道：“你最近见过傅明心没？这小子不知何时带着他相好的跑了，一点消息不给我留。忘恩负义的！有了娇娘便忘了媒人，也不说请我吃酒，下次再见我非得狠狠宰他一顿。”

　　一路颠簸回府，罗锦年推说自己乏了，一溜烟回了自己院里。一人独处时，罗锦年左手握拳，骨节咔咔作响。

　　他用尽全力挥拳砸在酒瓶上，“嘭！”酒瓶染着红炸了一地，鲜血顺着凌厉弧度蜿蜒而下，罗锦年恍惚间眼前出现了这样一幕——宋凌立于青石之上眺望远山，他愤怒又绝望的低吼，

　　“好一个鸟笼！”

　　十日后，四更天宋凌惊醒，府中似冷水入油锅吵嚷不停，他披起外衣走到院外——只见北边的天烧起来了，黑纱被烧透露出橘红的底色，似新一轮大日。有灼人的热度蔓延千里万里涌到上京，宋凌忽然出现幻听，呐喊、哭嚎，求救声与府中切切的惊呼声议论声揉在一起，如亿万蚊虫振翅，吵闹不休。

　　宋凌捂耳蹲在原地，天上开始奏雪。他抬头用手接住一片，茫然的想，四月怎会飞雪？手指轻捻腹间黑了一片，原来天上落的——非雪，为灰。

　　烧透了的骨灰。

　　

　　

　　

　　

　　

　　

　　

　　

　　

　　

　　

　　


作者有话说：
依旧是抽风的半夜更新，糟糕，又忘了定时六点
私生子
121 小荇
　　快入夜时小荇又被阿姊赶了出来，小荇被推了个踉跄，足尖在门槛一挂差点跌了出去，她反应快拧身抱住门柱。

　　一动作，三皮五瓦支棱着的皮草棚子差点被晃散架，用麻绳挂在棚子的红布翩翩落了下来，正好罩在小荇头顶上。小荇歪头一笑，抬手把红布摘了下来递给急匆匆赶来怕她摔了的阿姊，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说：“阿姊，风刀子甩我脸上了，冷得很，你大发慈悲好歹赏我块挡风的破布吧！”

　　阿姊没分出心接红布，满心满眼都是小荇，拉着她上下打量，没好气道：“皮猴。”嘴上骂着，心里又舍不得妹子挨冻，让小荇在原地等着自己转身回了棚子。

　　小荇百无聊赖的仰头将红布盖在脸上，隔着布睁眼，枯枝上的跛脚黑鸦觑着眼正在等树下老汉咽气，不远处的野狗也在等，再往远看些百里尽霜土，寸草不生，这里是柳州边城小镇——碧柳镇。

　　周边景色小荇尽管从小看到大，仍有些害怕。但现在不一样了，一切都蒙上层暖融融橘光，很温暖。用力一嗅，还有阿姊身上的香味。

　　小荇今年虚岁十二，从她娘怀孕开始就落户碧柳镇，前些年她老子娘被一齐征调去修路，再没回来过。小荇既没看见修的路，也再没见过阿爹阿娘。阿姊其实不是小荇亲姊姊，她阿爹阿娘没了，许多天没饭吃，饿红了眼。蹲在路边上看见细皮肉就嗷嗷往上扑，咬得阿姊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滚。

　　小荇挨了顿打，也多了个姊姊。

　　阿姊将她带回了草棚，一住就五年。

　　原本正会儿他们不该在碧柳镇，北边有恶鬼，三四月里啖人肉，是祖辈口口相传的训诫。

　　恶鬼来了，快跑！

　　小荇没见过恶鬼，却见过饿鬼留下的痕迹，有传言说这霜土就是被恶鬼诅咒了。

　　每年三四月他们边城人都会迁往更里面一些的内城，但今年新来的大人却说，放心吧，今年是丰收之年，恒久不化的霜土会生出绿芽，恶鬼永远不会再来，今年不必去内城。

　　如果真这样该多好啊，小荇憧憬的想，到那时碧柳镇一定会成为真正的碧柳镇，处处碧柳连天。但阿姊却不这样想，她一直念着前头的大人，从不信新大人说的话。阿姊总说以前罗大人在时，罗家在时，碧柳镇人人有带顶的房子住，人人都能吃饱饭。

　　正如阿姊不信新大人的话，小荇也不信阿姊口中的碧柳镇，实在太美好了，如果信了，她会活不下去。而且既然罗大人那样好，那他为何要抛弃碧柳镇，抛弃柳州？

　　正出神，小荇突然闻到一股子恶臭，是阿姊香帕都掩不住的恶臭，像死了多天的鱼，又像躺在树下的老汉。还不等小荇回头去看，腰上似被水蛇缠绕，她一时透不过气，紧接着足下一空，整个人腾空而起。

　　小荇想尖叫，却不一只从背后探出来的手死死捂住，叫声破碎成呜咽。好臭，恶臭越来越近，红布落在地上，沾满泥灰。

　　有粘稠涎液顺着脖颈滑进衣里，小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腥臭的舌头沿着她耳廓舔允，似滑腻的蛇。她开始疯狂挣扎，大腿用力在空气中乱蹬，犹如被大虫衔住脖颈的羚羊。

　　“咚！”

　　小荇被重重砸在地上，她疼得失去知觉，一只沾满黑泥的大脚死死踩在她脸上，小荇被钉在地上，浓郁的腥臭让她胃里止不住的翻涌。有浑浊的男声自头顶传来：“臭婊/子装什么呢！骚到把招客幡盖脸上，底/下想男人了？千人骑万人睡的臭婊/子！赶紧自己把逼/张开给爷肏！”

　　什么招客幡？什么婊子？小荇停止挣扎，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啊！！！！！”

　　有人替她叫了出来，小荇艰难的转过头，余光里她看见阿姊疯了样扑上来，如同护崽的母狼，瘦弱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猛地将大虫扑倒在地。

　　一口咬在大虫鼻尖上，大虫也不甘示弱抓住阿姊的头发往上提，两人在地上拧打起来。

　　小荇躺在地上两眼无神的望着浑浊的天空，一行又一行的情泪滚滚而下冲散脸上污浊，忽然间她听见阿姊的声音。

　　“小荇！跑起来！”

　　小荇坐起身，看见阿姊脸上被血腥糊花了，头上秃了大块，只一剩对眼珠子清明。大虫很快占据上风，将阿姊压在身下开始撕扯她身上少得可怜的衣物。小荇忽然红了眼，捡起落在一旁的红布扑了上去，死死捂住大虫口鼻。

　　枝上的黑鸦没料到是大虫先咽了气，它歪着头打量尸体边的二人，确定不会与它抢食一拍翅膀落到了大虫脸上，野狗也很快跟了上来。阿姊用手捂住小荇眼睛，止不住的责骂：“让你跑你怎么不跑，你总不听我的，我养你来做什么，当年就该让你饿死！”

　　小荇环住阿姊的腰，止不住的发抖，倔强的重复：“阿姊，我不跑，我不跑。”

　　视线不可及的远方忽然传来闷雷声，滚滚烟尘盖住了昏黄的天，顷刻间烟尘奔涌将碧柳镇也湮没，震动由远及近，很快小荇所在的地面都震动起来，仿若地龙翻身天倾地倒，小荇攥紧了阿姊衣服，茫然又无措：“阿姊，阿姊，阿姊。”

　　阿姊站起身，目光恐惧又带着解脱，喃喃道：“来了。”

　　很快，跛足乌鸦在翎羽上擦干净鸟喙振翅飞上云端，野狗也夹着尾巴跑远。死寂又腐朽的碧柳镇动了起来，数不清的人从各种角落钻出往外跑，恐慌不断发酵。

　　唯有小荇，她不知什么来了，也不知他们在跑什么，她能倚仗的唯有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子。阿姊转身看向四散逃亡的人群，又在说小荇听不懂的话，“没用的，樊震岳已经把城门关了，跑不掉，逃不了。”

　　小荇拉着阿姊的手，看着人群一个接一个的越过他们，她不知道该跟着跑，还是站在原地与阿姊一起，最终她轻咬下唇决定相信阿姊。

　　“以前我们玩捉鬼游戏的地方你还记得吗？”

　　小荇点点头：“我记得。”与阿姊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都记得，阿姊说的地方是后碧柳镇外一处干枯的暗河，里面有个仅容一人藏身的小洞，有一次她同阿姊玩耍藏进了洞里，直到天黑透阿姊也没找到她，后来挨了顿胖揍。

　　“那现在玩个游戏吧，你去那里躲着，等外面没有声音了才能出来，知道吗？”阿姊蹲下紧紧抱住她，力道之大像是漫长余生里所有的拥抱只剩下这一个，说过的话，没说过的，无法以话语文字表达的情深都蕴含在内。

　　“小荇，你总是不听话，这最后一次我求你听话行吗。”

　　小荇觉到后颈有点滴冰凉坠下，她想，下雨了。

　　“阿姊，我听话。”

　　“小荇，跑起来！”

　　这是小荇最后一次听见阿姊的声音。

　　她将自己团成一团，贴着潮湿泥土，想象自己在阿姊怀中。外界喧嚣经泥土过滤已经小了很多，但马蹄声，兵戈刺入人体的声音，惨叫声，求饶声，哭嚎声，犹如响在耳侧。她想，恶鬼来了，要把所有人吃掉，她也不例外。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安静下来，小荇已经成了泥人，她手脚并用从洞里爬出，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泥土，往碧柳镇方向眺望。

　　烧起来了，万事万物悄无声息，只余火焰的飒飒声，半边天都被映照成火红。汹涌的大火吞噬碧柳镇，也吞噬了取名自荇菜的孤女最后一位亲人。

　　小荇拔腿往碧柳镇跑去，呼声一声比一声凄厉：“阿姊，阿姊，我日后都听话了，都听你的话。我再也不乱跑，我再也不吵着要养小狗，我再也不了！我再不敢了！”

　　“阿姊！”

　　渐渐地她精疲力尽跌倒在地，黄土被滚烫的鲜血浇筑，她寸寸摩挲血土，喃喃道：阿姊，大人没有骗我们，霜土真的化了。”

　　亘古不变之霜土终于在血水的浇筑开出荼靡花朵。

　　“报！陛下！柳州八百里加急！狄戎八部在狼王带领下出兵三十万，两日攻破柳州，二十万常胜军不敌，全军覆没！狄戎大军马上攻破一线峡！”

　　昌同帝脸色铁青，差点从龙椅上跌落，福官见状大惊失色，惊呼一声陛下，连跪带爬的托住昌同帝。

　　群臣皆惊，跪倒在地，直呼万岁。

　　昌同帝一把推开福官，摇摇晃晃走下龙椅，扯住告命官衣领子把人从地上带起来，状若疯癫的嘶吼：“樊震岳呢！樊震岳人呢！寡人的铁山骑呢！这不可能！”

　　告命官脸色涨成猪肝色，费力挣出一口气，吼道：“樊震岳跑了！弃军而逃！铁山骑都是一群银枪蜡头的少爷公子，还没开打就逃兵数万！能撑到现在全靠我常胜军苦苦支撑！陛下，您不是万岁吗，不是天子吗，天下百姓都是您的孩子呀！那为何要舍弃我常胜军，为何要舍弃柳州百姓，又为何要将罗将军调回上京？您可知，敌军垒了人骨墙，全是我常胜军的尸骸，全是我柳州百姓的冤魂！”

　　话到此处，告命官泣不成声：“陛下！您去看看啊！您去看看啊！尸骨垒了七丈高！柳州被一把火烧了干净！”

　　声震寰宇，轰隆一声落雷猝不及防的炸响，九天亦发不平音。

　　告命官本就是常胜军一员，全因回京报信才逃过一劫，然，父母兄弟，手足同袍都已垒在了尸骨墙上，他焉能独活？

　　他只盼高高在上之天子听了他这话番话后，午夜梦回时会问心有愧。

　　深深看了眼武官首位，

　　将军，我们还能信你吗？

　　高命官挣脱开卡在脖子上的手，以义无反顾之势一头碰在紫宸柱上。

　　血溅三尺来高，昌同帝离得近被浇成了血人，他眼底一片红，刺鼻的血腥味裹挟着柳州的惨烈呼啸而至，他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福官费了命扑上来趴在下，正好垫起软倒的昌同帝。

　　紫宸殿万籁俱静，没人敢说话。平日里为修个宫殿都能你参我，我参你，吵嚷半日的大人们竟齐齐患了哑病。武官们比之文官犹有过之，文官最多被拎出来出谋划策，他们万一得了陛下青眼打包被送去柳州，这可如何是好？

　　谁不清楚柳州如今是人间炼狱，去了与送死无异。

　　待昌同帝眼风扫过，文官都成了鹌鹑，武官更有甚者像患了多年风湿，站都站不住。

　　有一人分列而出，众人俯首唯他能当万一，能撑起摇摇欲坠的天。

　　那人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此时众人方知，镇国二字之含义。

　　何为镇国大将军！

　　罗青山走到高命官身前单膝跪地，亲手替他阖上眼皮，掷地有声道：“陛下，臣愿领兵去柳州。”

　　昌同二十四年，圣有旨。

　　“特令镇国将军罗青山为征北将军，率除皇城禁卫军外所有人马，前往柳州，诛灭蛮夷。”

　　“罪臣樊震岳，弃军而逃，罪无可赦，株连九族！”

　　

　　

　　

　　

　　

　　

　　

　　

　　

　　

　　

　　

　　

　　
私生子
122 诀别（一）
　　青天白日里一声滚雷扰了无数人午梦，田婉抱着狸奴倚门而望，身上批了件火红的披风，她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狸奴被突如其来的雷声吓到，一口好牙咬在田婉雪白的腕子上，蹬着后腿想扭糖花样想往外跑。

　　田婉像被定了身，既不觉得疼，也感受不到狸奴的挣扎，只望着正门方向，一眼万年。

　　突然田婉手一松，狸奴顺势跃向地面，浑身都奓了毛，仰头呲了声，一扬鸡毛掸子跑没影儿了。田婉声音压得极低，将细微的颤抖藏得滴水不漏，“回来了？给你留了饭，吃了再走吧。”

　　正门处，罗青山双手捧着圣旨进入府内，他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门后的人，那样惹眼的红，谁舍得瞧不见？罗青山哽咽一声，竟忘了该迈哪条腿，他胸中藏着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吃了，都在等着我去点军，柳州局势刻不容缓……”

　　田婉打断：“让我替将军披甲。”

　　罗青山刚要说好，眼一瞥看见了田婉腕子上新鲜的齿痕，想捉起手仔细看看，又怕自己伤了她，握着拳焦急道：“都说了让你别去抱狸奴，它养不熟！快快回去，我替你搽药。”说着又往空气里轻轻吹气，“还疼吗？”

　　田婉冷笑转身：“不知养不熟的是谁。”

　　罗青山僵了片刻，又提步跟上。

　　“这副战甲还是当年，你因顽劣不堪被罗老将军送往苍州我父亲麾下磨练，你方来苍州也同岁安一样，狂悖不驯，一身少爷臭脾气。”田婉摩挲着铁架子上挂着的银黑色战甲，指尖触过激起阵阵寒凉，“一来就和将士们做过一场，他们说你是靠着祖辈福泽作威作福的废物大少，你则说西凉铁骑浪得虚名，不过自吹自擂的一群软蛋，”田氏乜了眼罗青山轻笑道：“错了，你可不会浪得虚名，自吹自擂这样的词。”

　　“你说的是一群胯下二两肉都被训服帖的软蛋子，西凉铁骑该叫西凉软蛋。”

　　罗青山摸了摸鼻尖，古铜的皮肤上飞了一摸红。

　　田婉轻而易举的提起战甲，一件一件替罗青山穿上，“我父亲曾和你打赌，说岁末军演你如果能压过你口中的软蛋子们夺得魁首，他就让他们将软蛋二字题在面上，还会把镇军之宝——寒铁玄甲，赠与魁首。”

　　上身穿戴完毕，田婉捧起头盔，罗青山配合的弯腰低头，身上银甲发出阵沉闷的碰撞声。

　　“喀，”头盔戴上，田婉凝视着罗青山压在盔沿下的双眸，“你可还记得后来？”

　　罗青山两手揽在身前人腰上，把人往怀里一带，闷声道：“我记得，我都记得，如何敢忘。军演时我击败了台上所有人，自诩不可一世，这时岳父身后传出道清脆的少女音。”

　　“哪来的莽夫，不过撂倒几个不成器的小将，就想在我兵马大元帅跟前耍威风？前菜完了，正席才要登场！小贼，你敢不敢与我一战！”罗青山掐着嗓子想模仿记忆中的少女声，可惜人家是脆铃，他是破锣一把，半点挨不上，反而滑稽可笑。

　　田婉被逗笑了，一伸手往罗青山腰间探去，粗人一身都硬梆梆唯有腰上这一块肉，最软。入手却一片冰凉坚硬，田婉指尖悬在半空，又默默收回，靠在罗青山胸口上，数着心跳声问道：“再后来呢。”

　　罗青山起了兴致，更加卖力的模仿，

　　“你又是哪来的小女子，居然敢擅闯军营！这里是男人们待的地方，小女子快回闺房绣花吧，擦着碰着了可没人来哄你！”

　　“谁是小女子要打了才知道！”

　　“最后呢？”

　　“最后我被兵马大元帅打了个落花流水，溃不成军，兵马大元帅才是当之无愧的榜首，谁料岳父却将玄甲给了我，提着枪把大元帅撵出了军营。可莽夫不想愧领玄甲，又寻了个机会将玄甲还给它真正的主人。”

　　田婉退后半步，指尖点在甲面上：“寒铁玄甲，以天外奇石所蕴铁芯加之万载寒潭所淬银面所铸，重九钧，合二百七十斤，能升能缩，能长能短。刀枪不入，水火难侵，是当世第一宝甲，兵马大元帅的宝甲。”

　　“此番是借你的，你需亲自带回来还给兵马大元帅。”

　　“婉娘，我……”罗青山目光逐渐由犹豫转化为坚毅：“柳州事，家国事，我义不容辞。”

　　强行忍耐的泪水决堤而下，田婉泪眼朦胧指尖按在案几上，血色尽褪：“罗青山！当年我让你别受宋允礼的狗屁诏令来上京，你说，外臣远在外不受君诏，与叛国无异。你罗家满门忠烈，你不愿让祖辈蒙羞。你说你相信宋允礼定会善待我罗家，善待柳州万民。好！我信了你，你信宋允礼，信你的三皇子，信你的陛下，我嫁与你为妻，夫妻一体休戚与共，我愿陪你豪赌一场，以我罗家上下几十口性命，以柳州万万生民为筹码！”

　　“可我们输了！输得一败涂地，柳州已成人间炼狱，常胜军也没了，你非要去赴一场死约！当年你娶我跪在我父亲面前，说要让我快意一生，说一辈子不让我受委屈！但自来了上京，我被困在深宅大院十余载，我彻夜难寐，我思念苍州的黄沙，我思念苍州的骏马，我思念能振翅的战场！”

　　“罗青山你就是这样对我好的？”

　　“你答应我的都做不到，如今你连丈夫都要从我身边夺走吗！罗青山你可曾问心有愧？”田氏眼球上布满红血丝，身子摇摇欲坠，字字啼血。

　　“咚！”

　　罗青山取下头盔夹在腋下，双膝跪地，头重重砸向地面：“是我负了你，若我侥幸有命回来，这条命日后就给娘子了，你想杀了也罢，打了也罢。但现在，我必须去柳州。”

　　说完，罗青山抹去泪痕，一步步走出内室，到门口时他顿了顿：“兵马大元帅可不会哭，她只会笑着对我说，多杀几个狄戎狗贼回来下酒喝。”

　　人影彻底消失在天边。

　　田婉滑倒在地，蜷缩在一起捂着脸嚎哭不止：“我早不是兵马大元帅了！我是妻子，我是母亲，我唯独再做不了田婉。”

　　那个纵马戈壁，敢饮胡虏血的少女，死在多年前。

　　“独玉，我要与罗青山同去柳州。”大军开拨那日宋凌与罗锦年站在瞭望楼上目送帅旗远去，罗锦年突然鬼事神差来了句：“罗青山带着四十万大军去柳州，狄戎拢共才三十万呢。想他们那片草原，人嫌鬼憎的肯定也没什么好东西，指不定就是一群穿着兽皮的乌合之众。”

　　“三十万大军我看水份也不少，十里不见人烟的地方，哪凑得出三十万啊，得打对折，十五万算抬举他们。”

　　“这样一算罗青山赢定了，我与他同去战场上捞点军功岂不美滋滋，待我回来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宋凌本心情沉重，听了罗锦年的话反而松快了些，心想，倒是打算得挺美，狄戎之凶残岂是花天酒地的贵公子能想象的。哪怕狄戎真没有三十万大军，礼朝这所谓的的四十万大军不过也就图一个虚名上压过狄戎，其中有多少水份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四十万大军中，真正有编制的不过十万，其余三十万都是各地调来的青壮年。而十万里也仅仅只有五万能用，剩下五万一身肥腻子肉，都是贪着军饷不做事的老赖，别说上战场，连操练都不曾有过几次。”

　　他们上了战场别被吓尿裤子便是好样的，也不指望他们能多做什么，以五万兵力对上狄戎最少十五万强兵，三倍的兵力差，哪怕是镇国将军只怕也凶多吉少。

　　其中最致命的一点，主将罗青山并未亲自操练过兵卒，如何与狄戎日日操练，默契十足的狼群抗衡？

　　宋凌以为罗锦年这话和往日里那些想做大侠，想做飞贼的话一样，都是大少爷为了吹擂自己随口胡咧咧的，也就没多在意，敷衍了句：“那你为何还不走？大军都快见不着影儿了。”

　　“我想亲口告诉你。”一道郑重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宋凌猛地收回追随大军的视线，转身直勾勾盯着罗锦年：“你为何突然想上战场。战场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没人会因为你大少爷的身份让着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刀剑不长眼一不小心就丢了小命。还没有丫鬟伺候你用膳穿衣，也没有熏香，你想清楚了？”宋凌意识到罗锦年是认真的，真的想去送死，他失了分寸，捡着苦难处说想吓退娇生惯养的小郎君，他恨不得将罗锦年天灵盖掀开，把不合时宜的雄心壮志掏出来，重新灌满风花雪月。

　　但这次罗锦年没退缩，他长到二十年就认真了这么一次，一次要把二十载的劲儿全用上，他不闪不避地与宋凌对视：“我清楚战场凶险，也知道罗……父亲此行凶多吉少，但宋凌，这上京是昌同帝为我罗家量身定制的鸟笼，笼子里困着罗家所有人，困住了你，也困住了我。”

　　“我等翎翅都被剪断，我等利喙都被束缚，这次是唯一长出翎翅的，挣脱鸟笼振翅高飞的机会。”

　　“凯旋而归，你与芊玉，我们全家都能重获自由。若失败了，不过埋尸故土，与地下千万柳州军民做伴，也不算孤独。”

　　“父亲独向死地，我身为长子岂能躲藏安乐乡。”

　　“宋凌，将来大军若凯旋我要你第一个站在征胜门替我喝彩，如果我不幸捐躯，你身为罗家唯一的儿子也理应迎英魂回府。”罗锦年两手成拱，深深一揖，“家里就拜托你了。”

　　宋凌轻掀眼皮看着晃到跟前的白玉冠有些出神，不经意间草包里也装上了家国二字，为小家计，想借战争让罗家重新掌权，跳出樊笼。为大国计，狄戎铁蹄踏国土，吾辈男儿自当挺身而出。他也信了先生那句，罗锦年并不生来就是纨绔。

　　瞧瞧想得多周到啊，连替他自己收敛尸骨的人都想好了，兄长既然展现出如此大义，他这做弟弟的自该行对礼，承诺会照顾好亲朋，让兄长安心践行大义，书上话本子里都这样写，唯有这般才能称得上一段佳话。

　　宋凌踮着脚后退，弯腰勾手抄起放在楼角的陶瓷花瓶，趁着罗锦年还在行礼，狠狠砸向他后脑勺。

　　“嘭！”

　　花瓶应声而碎，罗锦年捂着汨汨流血不断的伤口，不敢置信地看向宋凌，白眼一翻痛快地晕了过去。

　　宋凌躬身替罗锦年止血。

　　只可惜，我从小愚钝认字认不全，家国都得拆开了看，只认得那个家，认不得那个国。我宁愿你当一辈子烂人，烂在上京夜夜笙歌的糜土中，也不会让你去柳州以性命相搏。

　　

　　

　　

　　

　　

　　

　　

　　


作者有话说：
去医院吊水了。
私生子
123 诀别（二）
　　王军北征，上京城门大开，击钟罄相送。

　　一声接一声，上古之音厚重朴着，尽添萧瑟之感。天子下垂堂，立于城头之上，一辑到底，“祝君旗开得胜！”

　　身后文武百官一齐作揖，呼声与钟罄声缠绕，“祝君旗开得胜！”

　　宋凌趁着所有人目光都被出城门的大军吸引，招呼一声同羽一起使力将在地上躺得四仰八叉的大少架了起来。同羽托着罗锦年脑袋，像喝多酒手抖个不停。宋凌倒是气定神闲，幽幽的抽冷刀子：“可别把脑浆子抖散了。”

　　正下着楼，同羽听了这句腿一软若不是宋凌眼疾手快的拉了一把，怕是要三人作滚地葫芦一齐被连累。同羽手不敢抖了，声音哆嗦个不停：“主子，大少爷怕不是被砸傻了？”

　　宋凌斜乜一眼罗锦年，见他嘴角勾着不知想到了坊间酒，又或者花间月，晕着也颠颠的乐，“本就是个傻的。”宋凌不闲不淡的下了个评语。

　　瞭望楼下有牛车等着，三人很快回了罗府。

　　府上随处可以拾捡破碎芳心，罗将军在府中本和吉祥物一样，也就起个挂件作用。府上从主子到下人都知道，真正做主的是夫人，但罗将军这一走，却仿若失了顶梁柱，将军府颇有风雨飘摇之感。老夫人与大夫人昨夜便进了祠堂吃斋，供奉菩萨，不知这临时抱上的佛脚，管不管用。将军夫人也闭门不出，王氏要与兄长们商议此次出征的军费，早早便回了娘家。

　　是的，此次大军开拨，朝廷只拿的出纹银二十万两，国库比进过贼老鼠都干净。

　　这也方便了宋凌行事，架着不省人事的大少爷一路穿花过草，居然没一人发现。东北角有处少有人至的小院，虽有婆子丫鬟日日更换用具，仍然显得磕碜，宋凌看着只铺了层薄薄褥子的床直拧眉，这可不行，以罗锦年的细嫩皮肉，放下去出不了半柱香就得醒。他撑着罗锦年，指使同羽再去寻几床褥子，铺好后，将人放在床上，又细致替他处理好后脑勺上的伤口。

　　随后出门，亲自给小院落了锁，钥匙也没留，一骨碌扔天边去。在同羽第一百次用欲言又止的目光灼烧他后背衣裳时，宋凌终于停下脚步转身，“你有什么想说的便说，我能吃了你？”

　　得了准，同羽总算能直抒胸臆，近几月主子总安排他与五言那小妮子一处办事，他也近墨者黑的染上点话多的臭毛病。

　　“属下觉得，依大少爷的性子，他的心不在府上，咱们又如何关得住他？”

　　这小小的问题里仿佛藏了天大的机密，宋凌半点也不肯透露，转身加快脚步往栖竹院里赶。宋凌不想说的，给同羽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再接着问，兜着颗被猫抓烂的心，闷闷地跟在身后，腹诽不止：你让我问，问了又不肯说，非要折磨人。

　　一入院，宋凌才卸下防备，松垮靠在椅背上，透过窗屉望向北边灰朴朴的天，呼出一口长气，气一散，难得一见的疲惫也散了。宋凌挺着腰，开始高深莫测地给同羽解惑。

　　他先是问：“你可知府中藏着只大虫？”

　　你可知，又是这句式。同羽跟了宋凌快十年，很清楚他的脾性，这位主不止爱故弄玄虚，还爱蠢人。他问你可知时，你就只剩了一个回答。

　　同羽木着脸：“不知。”

　　宋凌扶额，“真真是蠢，府中一直藏着只大虫，暗中给狄戎传递消息，皇觉寺遇刺与杜少伤失踪，都有大虫手笔，然后此虫甚是老谋深算，又在府中经营多年，根本寻不到他马脚。直到前次祖母中毒，我才略微有了头绪。”

　　“那和关住大少爷有什么关系？”同羽这下脑子是真木了。

　　“观大虫以往手笔，除了狄戎命令外，还有个明显的倾向……”说到此处宋凌顿了顿，又抬头看天。

　　同羽会意，忙不迭捧场，给宋凌搭好台子：”什么倾向？”

　　“对罗府的恶意，”宋凌眸色渐深，“当年遇刺，狄戎目标是五婶，大虫本该集中人手对付五婶，但他却将人手分散，一度妄图将罗府众人一网打尽。他想要的是罗府所有人的命！”

　　“如今父亲出征，要攘外必先安内，定不能再让大虫在后方兴风作浪，此次一举拿下！”宋凌霍然起身，“同羽你放出消息，说大少爷意图随大军前往柳州，被我关在伊人院。”

　　“让五言带人把守伊人院，防止大少爷逃脱，外紧内松即可。”

　　同羽会意，这是要引蛇出洞，要说谁是罗府所有人的心尖尖，那必定是罗锦年。大虫若真如主子所说的对罗家恨之入骨，那他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谁都知道，柳州行，有去无回。

　　大虫说不得要做一回好心人，放罗锦年去柳州。

　　同羽惊叹于宋凌对人心的把控，罗锦年少年意气冲动之下想随军远征，很符合他的脾性。宋凌不许罗锦年去柳州，将人关了起来，也符合他的一惯的性子。但这看似合理的表象下，却是为有心人布下的天罗地网。

　　府上真正了解二位少爷都心里有数，真正天真好说话的是看起来霸道的大少爷，而真正霸道又狠绝的却是看起来柔和的二少爷。能真正了解这二位主的，又只剩下寥寥数个。各自的贴心得力人，还有……几位夫人。

　　同羽突然不敢再想。

　　安排完，宋凌胸有成竹道：“我们确实关不住岁安，但等他收了心，自己也就不想去了。待边关战报一回来，他自己就被相隔万里的酷烈吓破了胆。”

　　入夜，罗锦年睁开眼，他揉着酸疼的后脑勺起身，看着周围黑灯瞎火的一片，懵了懵。很快断断续续的回忆碎片串联起，他脸一黑，“草了！”

　　翻身下榻，绕着屋里走一圈，借着月色来回打量，又止不住的抱怨：“也不找个好地方关人！”

　　忽然间，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罗锦年耳尖一动，摸到边上贴着门板，压低声音问道：“谁？”

　　“年儿饿了吧？我来送些吃的与你。”

　　

　　

　　

　　

　　
私生子
124 春生
　　这些天上京北边的总是涂抹着浅浅的红，罗锦年觑了眼，眼眶都刺生生的疼。一路飞檐走壁，到田氏院外时，摸黑磕了个头。磕没磕准不知道，反正心意是到了。田氏院里还没熄灯，他忍不住对着空气一顿絮叨，好似面前找站了个人：“白日里说得比唱得好听，说什么罗青山就算烂外面，你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夜间又夙夜难寐，唉。你这头风的毛病就怪这心口不一的脾气，老子都讨不了你好，我也不到你跟前来惹你平白生气。”

　　“你要也赏我句最好死外面，真死在了柳州我也不能瞑目。”

　 “娘啊，你少喝些酒，心里边少些事。”罗锦年声音越来越小，他从小到大就惧亲娘，隔了老远也怕被亲娘听见他的逆子言论。说了半晌，嘴皮子都干了，罗锦年犹嫌不够，总觉着心里头蓄满的一腔愁思没抒发干净，挠了挠头又拿起放在树下的扫帚，把院前扫整一遍。

　　紫苏听见动静，披着外衣推开门探头往外看，没人，只有角落里堆了叠落叶。风一刮，一片叶子打着旋糊她脸，紫苏没好气的撸下叶片，合上门，愤愤道：“哪来的不懂事小丫鬟，大半夜不睡觉来夫人门口挣表现！”

　　不懂事的小丫鬟早一气跑出老远，挨着在长辈门外磕头。罗锦年本计划着，拜别祖母后就出府，但腿却不听指挥，生了自己想法。一路拐着往栖竹院跑，等他回过神已经在院门口站了好半晌。

　　脚像钉进土里，挪不动。他惯不是纠结人，眨眼睛已经替自己找好了借口，宋凌白日里把他砸晕了，还没找宋凌算账呢！

　　院里熄了灯，罗锦年摸着墙熟门熟路地晃进正屋。

　　清浅的呼吸声由一道变成两道，宋凌缓缓睁开眼，隔着帷幔偏头看突然出现的朦胧人影，他心中轻叹：“果然关不住，果然是她。”

　　突然他毫无征兆的开了口，声音同呼吸一样微不可闻：“你当真非去不可？”

　　帷幔外的人被吓了一跳，脊背似受惊的狸奴突了起来，呼吸都重了几分，随时准备夺门而出。

　　“啪！”

　　宋凌掀开帷幔起身，与罗锦年隔着月色对视，他极力压住不安与彷徨，冷声道：“院里都是我的人，今日你走不出栖竹院半步。”

　　往日里，若有谁敢威胁罗锦年，他早该一蹦三尺高，哪怕捅破了天去也不肯受人钳制，此时罗锦年却沉默了，好半晌才道：“凌儿你该知道，我想去柳州，你哪怕让人打断了我的腿，日日派人守着，我也要爬着去。”

　　知道，他怎么不知道！宋凌冷笑出声，他清楚罗锦年天生倔脾气，决定了的事非去做不可，打不怕，骂不怕，如今更是连死都不怕了！决绝与纨绔，从不般配！

　　宋凌发了狠的想，爬过去，那就把胳膊腿全卸了，要去就滚着去！他生性凉薄，唯一稚嫩的善念在宋娘子一声又一声如附骨之蛆般的诅咒中，被消弭干净。是罗府，是先生，是父亲，是祖母，是罗锦年，让他做了徘徊于阳世的孤魂。

　　哪怕寂寞与孤独无法排遣，但总有一缕的光亮点在心间，让他不至于毫无留恋的踏入鬼门。罗锦年于他，罗府于他，不止是亲人，更是他奢求的不肯放手的仁善心。不让罗锦年去柳州，不止是为了罗府，更是为了自己。

　　“理由，我要你非去不可的三个理由，若能说服我，那今日我就放你走。”宋凌随意扯了个话头子让罗锦年分神，手垂放在身侧，给匍匐在房梁上的五言放信号——时刻准备动手！

　　五言精神一振，摩拳擦掌地紧盯着罗锦年。

　　“第一，那是柳州。”

　　“第二，那有父亲。”

　　“第三，我心悦你。”

　　宋凌心里突然腾起一个强烈的念头——疯了，都疯了，荒谬绝伦！他害了眼疾，对面站着的不是罗锦年，是花朝节上羞答答揉着衣带子，要把花送给他的小娘子。罗锦年也看差了人，将他当成了湘水边舫船里的花娘。否则天底下，怎会有如此悖逆之事？

　　罗锦年却像卸下千斤重担，不管不顾的将压在阴暗角落里最明媚的情衷吐露——管他娘的！柳州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得个囫囵人，难道要憋着，憋到死？难道要让他到死都做个憋屈鬼？凭什么他日日受折磨，而宋凌却能稳坐钓鱼台，衣角不乱？

　　他不愿！他不愿待他死后，宋凌成亲生子，想起他来，是以我的兄长作为开场。他要做宋凌完美人生里唯一的污点，他要做宋凌心上永远的疤。他要他死后，除去兄长这一身份，宋凌也能永永远远的记住他。

　　他要让宋凌再不敢光明正大的提起他，就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什么。

　　这样一想，罗锦年更天不怕地不怕了，细细数落起宋凌对他的种种恶行，到最后还委屈起来，“你为何要与流罗说笑，我让你冲我笑你都爱搭不理的。还有你屋子里的饺子，今年都廿七了，你为何还不将她打发出去嫁人。你肯定是等着及冠好纳她进房。”

　　宋凌都快气笑了，短短片刻功夫他将错愕震惊与茫然都收敛，待日后消化。剥离出情绪以纯粹理智看待罗锦年说心悦他这件事，其实未尝不是好事。罗锦年想去柳州的一部分决绝，是来源于对不伦之情的恐惧，相反的，这份情绪也能成为让他留下的理由。

　　首先最关键的问题，他和罗锦年并不是兄弟，人伦之责本就不存在。而他自己虽从未将情谊给予任何人，也从未爱过任何人。但他相信只要给他时间去学，去尝试，学不会也没关系，他总能伪装一份罗锦年想要的情感回馈给他。

　　如果单方面的心悦让罗锦年逃离，那双方的呢？

　　“岁安。”

　　罗锦年沉浸在自己生离死别的大起大落里，自动屏蔽了外界动静，完全听见有人唤他，突然间他感到嘴唇一凉。月色稀薄只能勉强看清屋内场景，可触觉却做不得假，他错愕的瞪大双眼，脑海中茫然一片，只剩下一个念头：宋凌在干什么？

　　惶恐与无措眨眼间将他包裹，洪流般将小心翼翼的欢喜冲散开——完了，他把宋凌毁了。

　　趁着罗锦年愣神，宋凌一用力将人按倒在地上，一手按着罗锦年胸膛，一手揽着自己泼墨般往下淌的乌发，俯下身细密的吻着，脸颊，颈子，最后珍而重之的吻在罗锦年颤抖不停的眼皮上，温柔缱绻的呼吸铺洒而下，入骨温柔，他轻声道：“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其实我们不是亲……”

　　“喀！”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罗锦年木着脸收回手刀，茫然看着软倒在身上的人，不听话的乌发往他脖子里跑，痒酥酥的。在月朗星稀的夜里，罗锦年在地上躺了个海枯石烂才恢复了零星气力，同手同脚地将宋凌放回床上。胡乱将还在往肉里钻的乌发撩出来，放在主人身侧，转头落荒而逃。

　　跑出院外，他扬起手下了死力道一巴掌抽在脸上，眨眼间红肿一大片。他感不到疼，有道震耳欲聋的声音在血液里奔流。

　　你毁了宋凌！

　　罗锦年打了个寒颤，头也不回的出了罗府，连片刻都不敢多待。

　　“咚！”

　　一声巨响，五言直条条的砸在地上，呆木木地盯着房顶出神，满脸生无可恋地喃喃：“我完了，彻底完了，要不自裁吧，”隐约带着哭腔：“可是我还没活够啊！”

　　

　　

　　

　　

　　

　　

　　

　　

　　
私生子
125 暗潮
　　“走了？”宋凌揉着眉心从床上坐起，掀起眼皮看了眼端水递茶份外殷勤的五言，哑着嗓问：“走多久了？”

　　五言指了指外头天色，已是日上三竿，一板一眼道：“三个时辰。”

　　宋凌披上外衣看向一侧灯火燃烬的兽首铜台，瞳孔涣散，无意识地喃喃着：“怎么就走了。”不知是怨是念。

　　五言的冷面彻底挂不住了，放下手里家伙什咚的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毯子，手脚都蜷在一起，将自己活生生团成个现成的鞠球。

　　宋凌迷惘之色很快收敛，起身轻踢蹴鞠，轻斥道：“还不快滚。”五言如蒙大赦，滴溜溜滚到门口，一溜烟跑不见影儿了。

　　此时，天上一声闷雷，大雨推搡着往下落，搡得急了些，雨珠子份外大颗。砸在青石地板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似乱弹琵琶，嘈杂入耳。雨幕厚得瞧不清外头天色，树呀草呀都被雨幕扭曲，现出魍魉真形。恍惚间宋凌透过雨幕瞧见，红花爱俏的大少爷瘸着腿被淋成了落汤鸡，在府里日日作威作福的宝马也蔫了鬃毛。

　　“主子，夫人让您过去。”恍惚间宋凌听见门外传来道声音，可惜雨声太大，声音传到他耳中只剩下单薄的碎音，他招了招手示意说话人靠近些。

　　同羽进来，靠在他身边又重复了次：“夫人让您过去。”

　　宋凌灵台骤然清明取了把壁上悬挂细剑收进衣袖，冷声道：“走罢。”

　　二人沿着雨廊在府中穿行，不一会儿转角处出现座小小庵堂，田氏独自打着伞站在瓢泼大雨中，水汽蒸腾模糊了她眉眼，浓烈的情绪被水汽稀释，只剩下摧梅戮雪的凛冽杀气。听身后见脚步声，也不回头，淡淡留下句：“跟我进来。”提步上石阶，收起油纸伞，以伞尖顶开木门，迈入庵堂。

　　步子大了些，压裙边的玉石咣当作响。宋凌吩咐同羽等在原地，自己跟着进入庵堂。

　　庵堂里堆满佛经，铜台上日日点着香烛，有一股腐朽的沉闷味道，宋凌入内时，堂内二人一站一跪坐，跪坐之人穿着素色海青，双眼轻阖，有规律的敲击身前木鱼——正是大夫人季氏。

　　“咄，咄，咄。”

　　宋凌走到田氏身边，低头见她面色如常，心里略微松了口气。虽然对府中潜藏的狄戎暗探身份早有猜测，但真正确认时他还是不敢置信，季氏身为将军府大夫人，为何要以身犯险与狄戎来往？

　　对于季氏与再贼勾结戕害亲族，泄露国朝机密。他更多的是愤怒与痛恨，自他入府来季氏便深居简出，少有与外界接触的机会，他与季氏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自然也谈不上亲情二字，可先生与他不同，妯娌互相扶持，共历多年风雨。然而最亲密的亲人，眨眼间化身饿狼，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莫大的打击。

　　加之父亲与锦年都远赴柳州，将来命途未卜，他真怕先生一个受不住……

　　田氏突然开口打乱了宋凌思绪，她声音被种种情绪的情绪压得低低的，藏着万千愁思，“为何？”

　　为何，道了太多。为何背弃礼朝，为何背弃罗家，为何背弃亲族，一切不可言皆蕴其中，太重了。

　　宋凌以保护的姿态圈着田氏，也抬眼看向季氏，他也好奇，到底为何？

　　木鱼声停了。

　　除去外界澎湃雨声，袅袅烟烛声，压抑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响动。季氏轻笑一声，她从蒲团上起身，走到田氏跟前。撩起一截宽大衣袖露出小臂，出乎意料的，这位多年养尊处优的大夫人，小臂上竟然有大片烧伤。

　　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新长出的细嫩肌肤与褐色旧皮长在一起，狰狞异常。似连年干旱的裂 土长进了骨血中，观其走势，如野火蔓延从小臂蜿蜒而上。她嗓音被烛火熏得沙哑，“我本是柳州边城小镇一小官之女，父亲为官甚廉，时常将自己俸禄分给边城百姓。母亲常骂父亲败家子，自家穷得吃糠咽菜，还总往外散财。”

　　“但我们姊妹几个都看得出来，母亲刀子嘴豆腐心，心肠比谁都软，她也见不得百姓们饿死街头。我们一家日子虽过清苦，但父慈母爱，百姓也纯朴和善，很是开心。”

　　季氏似想到了尚在闺中时的趣事，眉眼都蓄满了温柔，神态与她供在背后案台上的观世音菩萨如出一辙，皆慈眉善目，悲天悯人。

　　又一声惊雷，银白色的电蟒照亮了庵堂，季氏侧脸被照得惨败一片，怒目圆睁竟成恶鬼像，猛地一阵骤风撞开了庵堂木门，压灭满堂烛火。

　　季氏声音似从地底响起，冒着寒气，“但，那一天，一群畜牲突然袭击边城，碧柳镇被一万三千人口被屠戮殆尽，畜牲奸污妇女，我的姊姊母亲，年仅九岁的妹妹都没逃得了毒手，顷刻间碧柳镇化为人间炼狱，只有我活了下来，被事后赶来的大爷带回了罗府。”

　　季氏一对招子几乎脱眶而出，诡异一笑：“这是你们听说的。”

　　田氏像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然惨白，连连后退。宋凌扶着田氏心里一个咯噔，大夫人季氏的来历他入府时就听说过，将军府上都知道大夫人是战争孤女，被宅心仁厚的大爷救回罗府，此后两人暗生情愫，遂禀告老将军，请老将军主婚，二人结为夫妇。

　　莫非其中还另有隐情？宋凌注意到季氏用词，畜牲，并不是狄戎，难道？想到某一个可能性，宋凌骤然遍体生寒。是了，是了，应该是这样才合理，往年间狄戎与礼朝并未撕破脸，哪怕开春时来礼朝打秋风，狄戎也从未做过屠镇之事。真正在碧柳镇犯下滔天恶行的恐怕不是狄戎，而是——

　　“你们母子二人都是聪明人，没错，你们猜的没错，真正屠我碧柳镇一万三千余人的是常胜军！”

　　“罗家引以为傲的常胜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季氏发出一连串的惨笑，几乎直不起腰，单薄的身子抖得像蒲苇，“大爷发现他麾下小队长做下此恶行，首先想的却不是诛杀贼人替我碧柳镇亡魂申冤，反而为了常胜军名声将此事隐瞒下来，一股脑地推到狄戎头上。”

　　“以此粉饰太平，而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更是唯一的目击者！唯一知道碧柳镇真相的亡魂，大爷本想将我灭口，我假装失忆逃过死劫。”

　　“大爷为了监视我，将我带回了罗府。”

　　田氏嘴唇颤抖，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她想，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御下不严的常胜军？妄图粉饰太平的大哥？亦或是步入恶鬼道，一生皆被仇恨束缚的大嫂？

　　“昔年老将军率兵与狄戎在高坪坡大战，是我从大爷那里套来了行军路线图交给狄戎。”

　　“马瘟解药也是我盗出。”

　　“皇觉寺遇刺亦是我作为内应，告知狄戎白氏是制药人的亦是我。”

　　季氏豁然抬头逼视田氏，厉声道：“动手啊，杀了我！只要你问心无愧，只要你罗家问心无愧。万数冤魂尽加我身，我愿以身饲鬼永坠阎罗，换你罗家满门不得好死！”

　　“存世男丁尽尝思乱之苦，求之不得，护之尽碎，想得到的都失去，想守护的都破碎，不得善始，不得善……”

　　“噗呲！”

　　蓬蓬热血乱洒，怨毒的诅咒声戛然而止，季氏不敢置信地看向握着细剑的宋凌，气力和鲜血都顺着额心伤口向外奔涌，她软软倒在地上，缓缓阖上双目，嘴角竟然噙着抹解脱笑意。

　　宋凌抽回细剑扔在地上，擦净侧脸血渍，看向田婉轻笑道：“先生，将来若真有冤魂寻仇，便让他们来寻我罢。”

　　

　　

　　

　　

　　

　　

　　

　　

　　
私生子
126 玄驹
　　“你可见曾见过玄驹渡江？”崔崇应站在一线峡临时建造的指挥营里，眺望人头攒动的炼狱。震耳欲聋的拼杀声与化为实质的血腥气让副官心跳如擂鼓，他静不下，紧攥拳头妄图汲取些许的勇气，死死望着战场含糊回应道：“属下不曾见过。”

　　话音被湮没在浪潮中，又一声震天巨响炸在崔崇应身侧，紧接着一线峡晃动起来，守卫了中原千万年的天然碉堡，竟露出迟暮色。崔崇应被突如其来的气浪掀飞出去，背部狠撞在临时搭建的梁柱上。他脑海中头晕目眩，不辨东西，踉跄站稳方看见先前副官所站之地，落了块巨石。巨石周边凹陷三寸，半截手掌露在石外，小指抽搐几下，不动了。

　　崔崇应抬首摸了摸侧脸，凑到眼前一看，满手血腥，他胃里翻江倒海，绝望地想：暴雨倾盆，玄驹为求生舍命渡江，以渺小之躯妄求天之一线，然存者少，亡者不知几凡。他们以血肉之躯死守一线峡，又何曾不是玄驹？狄戎便是那势不可挡之大江。

　　留守亲卫手忙脚乱扶起他，在落雨般的巨石里狼狈逃窜，六神无主地问：“大人，狄戎押后的辎重已经到了，投石车与破壁车已经发动，我们该如何是好？增援呢？若没有增援，一线峡被破只是时间问题，大人不如我们……”说话那人咽了咽口水，心一横：“大人我们走罢，一线峡守不住了，樊将军都跑了，我们何必……”

　　十数日前樊震岳率铁山骑退据一线峡，开始修筑针对狄戎骑兵的防御工事，一线峡地形笑狭窄，战马倒腾不开蹄子，是最适合抵御骑兵的战场。可惜铁山骑是一群银枪蜡头的草包，还未见到狄戎的影子，就因修筑防御工事过于艰苦，溃逃大半。

　　这些率先当逃兵的，都是家有余粮的二世祖，寻常人奈何他们不得。有了第一个跑的，便有第二个，恐慌不断发酵。一群少爷兵生生将狄戎传成了三头六臂的怪物，剩下没跑路的，也都成了软脚虾。闻风丧胆正是为他们量身定做。

　　千百人的小规模溃逃尚且在能接受的范围内，真正让铁山骑一蹶不振的是——总将樊震岳弃军而逃。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总将逃跑更是直接在堤坝上开了道三丈长的大口子，兵卒们泄洪一般的跑路。个顶个的争先恐后，生怕落后半步被三头六臂的怪物吃了去。号称十万大军的铁山骑，最后只剩下两三万人。

　　狄戎来时，不费吹灰之力之力攻入一线峡，眼见一线峡即将被突破，一个谁也没料到的人站了出来，正是当朝榜眼，崔氏崇应。崔家世家大族，是最先撤出柳州的权贵，除了崔崇应。

　　世家之所以能成为世家，正是因为每一代都有撑起脊梁之人，崔家这一代，唯有崇应能冠上崔姓。

　　他高举帅旗，鼓舞军心，利用先前修筑的防御工事死守一线峡。鼠辈早已经逃命去了，留下的都是坚勇之人，靠着天险和人命，居然真的将狄戎铁骑短暂的拦在了一线峡外，但时至今日，防御工事尽数被破，万数人也只剩下千余。

　　已是穷途末路，无力回天。

　　崔崇应看向说话人，眼神炯炯，“扰乱军心，按律当斩！”嗖一声拔出长剑抵在那人颈间。

　　说话人盯着泛着寒光的剑刃，唾液极快速地分泌，“大人我……”

　　“哒！”崔崇应手一扬，剑刃下移利落割断了系着轻甲的革带，轻甲应声落地。“承蒙众将士不弃，抬举鄙人为首，今日就做最后一回主。你被开革了，走罢，你不再是铁山骑一员。”

　　又一块巨石拖着尾烟，流星般砸了过来。崔崇应飞扑而上将愣着的将士按到在地，腿一蹬滚了出去，这次巨石的目标是指挥营。砸得很准，只剩下一片残骸，浓烟四起。崔崇应找到断了桅杆倒在地上的帅旗，一剑斩桅杆，剑尖一挑旗帜飞扬而起，他单手握住高高举起，咆哮道：“随我出击！”

　　玄驹尚有殊死一搏之孤勇，遑论是人？

　　崔崇应举着帅旗自坡上往下奔袭，投入一线峡的洪流，身后兵卒面面相觑，最终皆不约而同的看向飘扬的帅旗，瞳孔中腾起焰火，互相对视，入目尽是坚定。投入洪流的玄驹，由一只化为百只，千只。

　　双方在狭小的甬道中缠斗，最先冲上前的玄驹被浩荡洪流吞没，飒飒斩马刀开合间带走数条人命，土地已经瞧不见了，地表上尽是断肢残骸。空气中的血腥味浓成雾霾，天被染成薄薄的红色。礼朝装甲远比不上狄戎精良，士兵也不比狄戎勇猛，往往需要两人共敌一人。

　　玄驹被砍翻在地，断肢横飞。手没了，还有腿，腿没了，还有一口白牙。他们全身的零件都用上，或拖，或咬，痛觉与生死已被置之度外，退一步是家国不复，退一步是山河有恙，退无可退。

　　崔崇应被震飞出去，小臂以一个诡异的弧度弯曲着，五脏六腑剧痛无比，仰头喷出口混着内脏碎沫的心头血，他眼睁睁看着一柄刀刃在视线里越放越大！

　　“噗嗤！”腥臭的血溅了他一脸，他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被他开革出铁山骑的小兵以手撑地挡在他身前，阔刀自他胸腹中穿出，内脏与血液喷涌不休，整个人被劈成两半。

　　小兵咧开嘴，一股股的鲜血哗啦啦往下淌，他说不出话，唯有嘴唇开合。

　　崔崇应读懂了，他在说，

　　援军到了！

　　“轰隆隆！”一阵又一阵厚重鼓声从天边传来，连成一片似暴怒之雷。

　　宋凌夜半惊醒，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再也合不上眼。披上外衣，缓缓推开门，在府中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竟来到他初次遇见罗锦年的马场，他并未进去，再外呆站一会儿又悄然离开。仿佛马场里有位肆意张扬的人儿，外人一靠近，他就风一样消失了。

　　走着走着竟又到了幼时习字的书香楼，宋凌不由失笑，从前怎未发现，府中处处是罗锦年的影子。他也没有进去，只沿着书香楼慢慢踱步，最终停在一扇木窗外。抬手摩挲木质纹路，想起当年罗锦年将他从这推了下去。

　　愣了愣，他摇摇头，是了，不是罗锦年推他，是他自己掉下去，原来记忆也会骗人。

　　宋凌告诉自己，从罗锦年走的那一刻起就该当他死了，唯有一开始就接受最坏的结果，噩耗传来时才能好受些。他也从不信鬼神，从不敬神佛，若真有神佛慈世，为何从不佑他？宋凌取下腰间系着的荷包，倒出一张平安符仔细挂在窗棱角上。

　　漫天神佛在上，不求慈降我身，唯乞怜爱岁安，一愿岁岁常安，二愿平安归来。

　　信徒凌，妄求。

　　

　　

　　


作者有话说：
双休快乐，啵啵
私生子
127 旱魃
　　“阿嚏，”罗锦年揉了揉鼻尖，喷嚏一个接一个打，还没放下手又有道骤风劈头盖脸打来，脸都木了。一线峡地形崖壁上阔，下窄，似漏斗。这地形无论通路，走商，都是天堑，唯有聚风是一把子好手。

　　耳畔风声呼啸，罗锦年灰头土脸地骂骂咧咧，“黄泥里出来的乡下腿子，能臭出去三里地。”

　　“嘿嘿，我们都是乡下腿子，少爷你是京城哪片儿坊的？”同一方阵的老许听见了罗锦年的抱怨，也不见着恼，咧着一口黄牙凑上来问。这算啥浑话啊，他们行伍的，脾气一上来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外蹦。轻则问候父母，重则族谱升天。

　　老许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打量着面前这穿着玄色重甲，手里提着阔刀，头发拧成一绺一绺，脸也被黄沙糊上了，分不清鼻子眼儿的少爷兵。不由得想起半月前，这位主初登场的模样。穿的是银红二色锁子甲，胯下骑着神勇俊马，下巴抬着用鼻孔看人，那姿态好似天兵下凡。

　　真被唬住了。

　　但片刻后，天兵的初印象就在老许这儿打了个骨折——锁子甲，娘的，锁子甲是他兄弟铁匠铺打的。上京有位大商人特意来福州定了一批，上京的能工巧匠何其多，商人为何偏要来福州打？

　　自然是离得近了不好搞猫腻，商人真真是死抠，原材料只许用杂质都未提炼明白的粗铁，一吊钱能打十几副。这锁子甲说句比纸还薄一点不为过，他兄弟做完这单生意也胆战心惊。生怕这锁子甲真被哪个不长眼的穿上了战场，平白送了性命。

　　因此在靠近腹部的甲片上留了个小记号，他兄弟还特意来信知会他此事，让他若是瞧见哪位倒霉小兵穿了锁子甲，提醒一声。

　　破烂作坊里出来的废甲，镀上层银，又嵌上多到晃眼的红玛瑙，初一照面他还真没认出来，后面瞧见了记号才敢信。虽然这一身招摇的装备还没穿热乎就被将军下令撸了，但他还是打心眼子里好奇。

　　罗锦年还记恨着罗青山撸了他的甲，半点也不愿和罗青山扯上关系，又打了个喷嚏，模糊的说：“就朱雀街那块地儿……”

　　老许凑得更近，一股子陈年汗嗖味扑面而来，“之前你穿的那块甲，多少银子？让我们这些泥巴腿儿长长见识呗。”

　　罗锦年捏着鼻尖想后退，能供腾挪的地儿实在太小，方挪了只脚又靠上了另一位兵卒，两面夹击，更臭不可闻。他有些泄气，不耐烦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反正你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买不起。”

　　“说说，说说，你也莫看不起人，几两银子我攒上几年还是有的。”老许拉长了语调，故意摆出副不服气的样子盯着罗锦年。

　　“哼，”罗锦年哼出个单音，很不屑又带了点显摆，“你也就这点出息，听好了，一共，”他手伸到老许眼前，探出食指晃了晃。

　　“一百两？”老许试探道。

　　罗锦年得意洋洋地纠正，“错了，是一千两！”

　　周遭静了一瞬，须臾后有人绷不住第一个笑出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捧腹大笑，“老许，听见没，这人傻钱多的臭小子花了一千两买你兄弟的破铁，哈哈哈哈哈哈。”

　　罗锦年在连成浪潮，一波接一波的嘲笑声里回过味儿来，感情这些人都不说话是在等着看他热闹！

　　他虽入军几天，本质上仍然是唯吾独尊的少爷脾气，火气一上头，什么军纪规章全被抛在脑后。扔下阔刀，朝第一个笑出声的人挥出拳头。

　　这下可乱了章法。

　　打是打爽快了，罗锦年乃是习武的天纵奇才，寻常人完全不是他一合之敌，在府中与护院对练少有尽兴时。这些兵油子可不一样，征战多年，下手又黑又狠，专挑痛点打。发现一个人制不住他，也不讲武德，直接蜂拥而上。

　　罗锦年怒吼一声，喀一声卸了碍手碍脚的重甲，扎进了人堆儿。

　　围观的兵油子们被唬了一跳，没料到这看起来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废物大少，居然如此生猛。有人鬼祟地凑到老许身边，心虚地说：“头儿，这下马威是不是太狠了些。”

　　老许也眼皮子直抽筋，但此时都打出了真火，拉是拉不住了，只能盼着那帮子前辈手上有点分寸，别真将人打出好歹，这位很可能是……

　　他佯装镇定：“没事，我心里有数。”先锋营里突然被塞进来个生瓜蛋子，搁谁心里都不舒服。偏生那生瓜蛋子也不会做人，在军营里摆大少爷的谱，瞧不上这个，看不起那个。虽然将士们嘴上没说，但行动上却在有意无意的排挤生瓜蛋子。

　　这可不行，老许能看懂大将军的用意，无非是让他们这群老兵在战场上多照看这位主，别冷不丁被流箭射死了。而且他也相信罗将军不会真塞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来拉后腿，战场上废物不止害自己，还会拖累战友。

　　在军营里，只有废材不受人待见，一切都拳头说话，将士们排挤新人，那就打一架，一架不行打两架，因此他先前才会刻意拱火。

　　只是没料到，这火拱大了，眉毛都要烧没喽！

　　担心老兵们下手过狠的先锋营营长很快发现不对了，“哎哟，哎哟！”听这呻吟声怎么像老兵们的？他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信眼前发生的一幕，生瓜蛋子居然骑在老兵身上，拳头雨点一般往下老兵们脸上招呼！打得鼻血横流，眼冒金星。

　　老许一拍脑袋上前阻止，“大家都是一个营的弟兄，小宋啊小宋收些力气，你们也是，怎么和孩子较劲儿，都留着力气去砍狄戎的畜牲去，别在这儿把力气用完了，上战场成了软脚虾！”

　　罗锦年打出了真火，一拳比一拳更狠，目前他虽然占了上风，但也吃亏不小，两眼圈一边挂一个红，明儿起来保准黑了。打人不打脸！这群人居然敢往他脸上招呼！罗锦年越想越怒不可遏，万一毁容了可如何是好！他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靠了过来。

　　忽然肩膀一重，他从盛怒中抬头，拳头还悬在半空中，嗓音也压不住火：“你找死？”

　　老许手上力气越重，压得罗锦年背脊寸寸下塌，嘴上油滑的打圆场：“小宋啊，年轻人火气可别太大，以后都一起拼杀的兄弟。战场上刀枪无眼的，唰唰！”他收回手在肩膀附近比划了两下：“零件就被卸了，到时候大家零件都堆在一处，比娘胎里的亲兄弟还亲呢！有你们亲近的时候，犯不着现在。”

　　罗锦年一句“谁是小宋”差点脱口而出，好险不险想起他如今化名宋安，将将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利索起身，掀起眼皮觑了眼在地上躺倒一片的老兵，语气嘲讽：“就这点水平？”

　　说罢扬长而去，自个儿操练去了。

　　“哎哟，哎哟，”老许目送罗锦年走远，一脚踹在溃不成军的老兵腰上，“就这点水平也敢排挤人？”

　　老兵们互相搀扶起身，对视一眼，咧嘴笑了，竖起大拇指语气诚挚：“这小年轻，了不得啊，谁还敢排挤他？”嘴角咧太大扯到伤口，又一阵鬼哭狼嚎的痛呼。

　　老许望向主帅营地，他已经将“宋安”的真实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忍不住叹气，真是狠得下心，安排自己儿子来死亡率最高的先锋营送死。他心里莫名腾起热流，这等贵人都能与他们同生共死，就像贵人说的，他们不过泥巴里打滚的升斗，破壁残垣的小民，何惧一死？

　　哨楼上的副官收回千里眼，先锋营发生的一切都被他尽收眼底。他爬下哨楼往帅营去，方到账子前便听见里面传来道浑厚男声：“直接进来。”

　　副官撩起帘子进入帐内，目不斜视，“将军，大少爷与先锋营的人起了冲突。”

　　汇报完罗将军却久久没有反应，副官好奇地抬头往主位查看。罗将军胡子拉碴，面容憔悴，居然撑着下巴眯了过去。副官上前拿了张毯子替将军披上，匆匆退下。心想，已经三日没合眼，歇歇吧。

　　出了帅营，拿了些伤药往先锋营赶。

　　突然间天边传来道刺目白光，视野里，天与地都被白茫吞没，副官眼珠子被刺伤，不受控制的留下酸泪。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大地随之震颤，副官扎着马步随震动律动。驻扎在一线峡附近的的军营乱了起来，嘈杂入耳。

　　罗将军掀开帘子，他身穿重甲，头戴红缨冠，手提八尺长枪，枪尖拖在地上发出嘶哑呻吟，虎目四顾，看向副官沉声道：“点兵，出战！”

　　这是罗锦年第一次上战场，很可能亦是此生唯一一次。他从上京的富贵窝，温柔乡里义无反顾奔赴战场。一半是少年意气，一半是想逃避。他的意气本就不怎么靠谱，是悬在天上的，看话本子，听故事萌生，当真正直面残酷时，飘渺的意气被冲散大半，愣愣望着对垒的狄戎，握刀的手止不住颤抖。

　　那是怎样一群凶徒，他们大多数人穿着做工粗糙的皮甲，裸露在外的胳膊大腿绘满诡异图腾，眼神凶狠，似恶狼欲要择人而噬。

　　千人同心，万人一命，气势凝炼到极点，恍惚间罗锦年看见半空中出现副硕大的恶狼头。

　　有道是，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①

　　战鼓擂，兵马动，震天撼地一声吼。

　　罗锦年听着身边将士气吞霄汉的吼声，忍不住想后退。他忽然懂了，宋凌说得对，他根本做不了千万人吾往矣之勇士，只能做勇士中逆流的庸才。

　　想逃，

　　每一寸发肤都在叫嚣着，快逃，快逃，会死。足尖方后撤一寸，他面前突然出现了老许那口黄牙，“怕了？”

　　骤然气血上涌，环顾身侧皆为手下败将，他们都没退，自己怎能胆怯？罗锦年很狠咬舌尖，咆哮出声，忽生悍勇，小旋风样冲了出去，空气里回荡着他的吼声。

　　“有何惧？”

　　战报纸片样的飞往上京。

　　“报！征北将军大破狄戎！已将狄戎逐出一线峡！我军损伤一万三千余人，敌军不可估算！目前两军在柳州界内野鸳坪对垒！”

　　“报，两军野鸳坪初次交战，我军损伤三万余，敌军不可估算！”

　　“报，将军再战野鸳坪，我军损伤五万余……”

　　前线战况焦灼，征北军虽成功将狄戎赶出一线峡，但此后的战事少有捷报，吃亏不小，上京城内也一片唱衰声。甚至有大臣提出让昌同帝迁都南下，在这节骨眼上枢密院又屡发贪墨军饷事件，昌同帝连发数道罪己诏。老天也厌弃了药石罔效的王朝，看也不看供奉登天台上的罪己诏，不屑得很，扭身崩了个响屁。

　　青天白日里一声惊雷成功让昌同帝自登天台跌落，自此缠绵病榻，国事暂由四位嗣子与丞相傅御商议决定。

　　苍州，戍边城，田国公府。

　　“爹！你就让我领兵去柳州罢！妹夫再如何英武领着那群酒囊饭袋能成什么事！爹！”田府大爷，田元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大堂里来来回回的转。

　　田国公今岁已到古稀之年，仍然精神矍铄，他猛的睁开一对虎目，怒断案几，吼道：“老娘舅的！别给老子转了！先等元猛回来看看凶真动向，再做决定！那是老子女儿我恨不得心都掏给她，老子难道不疼！”

　　田元义被吓得直缩脖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干脆捂着脑袋蹲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二人念叨的田元猛连弹带射的撞门而入，可怜的门板好端端遭了无妄灾，与他的案几兄弟一道英年早逝。

　　“爹！大哥！凶真与周游打起来了！狗脑子打一地，肯定没空盯着咱们！”

　　田元义大喜：“好，我即刻带兵……”

　　“立刻点五万人马随我前往柳州，”田国公不由分说地做了决定，大氅一披就往演武场去点人。

　　田元义骇了一大跳，急忙拽住田国公劝阻：“私自领兵擅离苍州已是大罪，您可是国公万不可……”

　　田国公甩开他，轻蔑一笑：“不可？不可什么？老子还怕宋允礼？他算个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①燕歌行，高适
私生子
128 逐明
　　成长二字真是说不清，以往二十年岁月罗锦年只痴长了身量和不可一世的天真。岁月尽付谈笑间，而短短二十天又像走了一辈子。酷烈的炮火与厮杀推着他不断往前，战场上刀是冷的，人是冷的，天真也被冻硬了。

　　随着倒下的人越来越多，罗锦年觉得人命这样单薄又脆弱，每时每刻都会能在他眼前炸起蓬蓬血花，绚烂又颓靡。他本以为和罗青山有漫长几十载的光阴去怨怼，去和解，去父子情深。他突生惶恐，死字山一样压在他心尖上，谁都会死，说不准是今天，说不准明天，他就再见不到罗青山。

　　夜里辗转反侧，罗锦年蹑手蹑脚掀开布衾，踮着脚往帐外走，方掀开帘子，忽然在此起彼伏的鼾声中听见一声轻唤，

　　“少爷……”

　　罗锦年狐疑转身，往大通铺扫去，都睡得四仰八叉，雷打不动。正以为是听差了，或许是谁在梦里说胡话，又传来阵悉悉索索的响动。这次听仔细了，他顺着响动往东南角上打量，只见老许咧着口黄牙，单手支着脑袋，发现他看了过来，还扔了个不伦不类的媚眼。

　　“少爷大半夜不在床上躺着是要做甚么去？”老许说着话，大咧咧从通铺上趟了过来。

　　“哎哟……”不幸被踩的人哼唧一声，又抓紧时间赶着去会周公，眼皮子都舍不得掀一下。

　　“你管这个叫床？”罗锦年从鼻腔里哼出道气声表达不满，“睡不着想出去转转。”他不自在的错开眼，总不能说想爹了罢。

　　“小宋我其实有桩事想麻烦你……”

　　罗锦年烦躁地挠了挠头发，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洗过，摸了满手粘腻心头更烦躁：“你话说错了，不是有桩事想麻烦我，是有桩事让我做。”他被人当场叫住，哪怕别人不知道他打算去做什么，也让心高气傲的大少爷面皮子臊得慌。

　　“嘿嘿，”老许讪笑一声，嘱咐罗锦年在边上等着，自己转身从大通铺上趟到了最里面，角里停了只斑驳的木漆柜子。老许伏在地上撅腚抻手，捣鼓好半晌从柜子里掏出叠草纸，一只劈了叉的毛笔，一块干透了的劣墨。

　　他捧着堆破烂玩意儿献宝似的递给罗锦年，“小宋帮我写封家书罢，我大老粗一个，斗大个字不认识。”

　　罗锦年惯是嘴欠，接过纸墨顺口来了句，“家书还是遗书？”

　　老许被点了穴般，呆住了。

　　罗锦年没养出一副柔肠，半点不会替旁人考虑，浑然不觉得说错了话，翻来覆去的摆弄毛劈得不成样子的毛笔。

　　前日里罗青山吩咐了，让将士们写好家书交给副官。他当时想，家书家书，寄给家中人报平安的尺素，但只见信再不见人，岂不更添愁思？分明再也回不去，却还要写些鸡零狗碎的话，让家人平生妄念。

　　抱着“他万一还活着呢？万一回来呢？”的渺茫期待，反而更折磨。不如当游子离家那一刻就死了，还好受些。

　　罗锦年没打算写信。

　　老许吐出口浊气，搭着罗锦年肩膀调笑：“小宋你这嘴哟，毒死人不偿命，”他缓缓叹了口气，“写吧，遗书，家书，总要有个交代。老子娘生养一场，不该儿子死哪地儿了都不清楚，再说了，我还藏了点私房钱总不能一起带土里去了。”

　　说完他找来盏油灯用打火石点燃放在地上，自己爬下，让罗锦年伏在他背上写字。

　　罗锦年一时说不清啥滋味儿，心里像堵着块儿东西，具体什么又说不上。

　　他等了好半晌，笔尖上墨都干了，老许像哑巴了一样憋不出个屁，罗锦年把笔尖凑到嘴边舔了舔，又搡了老许一把：“你还写不写？”

　　“我再想想，再想想……”又过了良久，老许终于开口，他想说的太多都堵在胸口争先恐后往外涌，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

　　“爹，娘，儿子不孝……”老许说话有些颠三倒四，琐碎小事一直重复，比如他前后问了三次亲娘的老寒腿，颠倒着嘱咐让他兄弟别做昧良心的买卖。

　　罗锦年自学堂结业后再未写过如此多的字，简直要了他半条命。憋了口气在心里，只捡重要的事记，旁的一概当没听见。写着写着，笔尖重重在草纸上一杵，晕开大片墨迹。

　　“哎哟，祖宗嘞你想弄死我啊！”老许被这下杵得塌了腰。

　　“没事，”罗锦年一把抓起草纸烦躁地揉成团，重新铺开一张，捅了下老许，“再说一次，方才没听清。”

　　“娘的，小兔崽子，”老许暗骂不止。

　　这次罗锦年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再无遗漏。记完，他提起草纸上下打量自己独特的狗爬字体，十分得意，瞧，写得真不错。

　　老许翻身夺过草纸，觑着眼打量半晌，珍而重之收进贴身夹层里。两人一番动静，又有将士被闹醒了，睡眼惺忪地问：“你俩干啥呢？”

　　老许嘴快：“小宋在帮我写家书。”

　　罗锦年只觉不妙，太阳穴突突的跳，果不其然将士听了眼珠子一亮，连滚带爬地从通铺起来赶到罗锦年身边，期期艾艾地搓手：”小宋你能不能帮我也写一封？”

　　他动作太大，踩醒一片人，都警省得很，探头问怎么了，老许又当好人替罗锦年大肆宣传。众人像饿了七八天的狼崽子冷不丁瞧见白花花的嫩兔子，齐刷刷看向罗锦年，眼里放光。

　　偏生罗锦年这人吃软不吃硬，旁人吹捧他两句，尾巴能翘到天上去，加之老许又在一旁灌迷魂汤，说他的字可比颜大家，文采可比状元郎。他脚底像踩了棉花，找不着北，迷迷糊糊地竟答应替所有人写家书。

　　这一通折腾到天大亮，手麻得不像自己的，脑子搅成了浆糊，被左一句爹，又一句娘灌满。营帐外，天光均匀填满巍山每一道崎岖，偶有零碎点在罗锦年漆瞳中，折射出婆娑幻影，他轻阖睫羽，蓦的也很想写一封家书。

　　先去舀了瓢冷水，洗干净一手一脸的墨迹，又就着湿手薅了把头发，拾掇出个人样大摇大摆往主帅军营去。

　　一路上见到不少西凉铁骑，四日前田国公率军支援，与罗将军合力之下打了狄戎个措手不及，拿下野鸳坪，狄戎再退四十里，这才有了数日修整时间。

　　罗锦年从未见过他这大名鼎鼎，有人屠之称的外祖父。国公府镇守苍州，无诏不得擅离，而罗家亦被困在上京，两家虽为姻亲，却从不来往。田国公领了一队人马在外巡逻，如今并不在营地。

　　“禀告将军，草纸不够用了我来领些，”到了帅营外，罗锦年吊着嗓不规不矩的行礼，也不等里面人说话，自个儿撩开帘门进去了。

　　一抬头见罗青山甲不离身坐在案几后，面前摆着张地形图，眉头紧蹙。罗锦年惯是狗脾气，容不得任何人忽视。发现罗青山当他不存在，心里顿时不得劲儿，非要弄出点响动来。

　　觑了眼摆在正中的沙盘，没敢动。转而背着手踱步到罗青山身后装模作样地研究地形图。

　　“可看出什么了？”罗青山像终于想起了自己有个儿子，点了点地形图中的一处洼地。

　　罗锦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琢磨片刻后轻咦一声：“此处洼地，多有沼泽，狄戎为何往此处退？”

　　罗青山显得忧心忡忡，“狼王也不见了。”

　　“狼王肯定是在后方压阵，怎会随军到前线。”罗锦年不以为意道。

　　“狄戎狼王与我中原皇帝不同，狄戎与其说是朝廷，不如说是武装组织。他们的狼王执掌杀伐大器，每遇重大战事必会领军出征。但与狄戎交战月余，仅在前几日见过狼王。”罗青山解释道。

　　罗锦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随口胡诌，“说不定狼王害怕了呢。”说完他自己都闭了嘴。

　　“我们还追吗？”罗锦年想得好，既然狄戎行迹诡异，那干脆不追了，让他们搭好台子唱独角戏去。

　　罗青山提起朱笔在地形图上圈了大块，写下两个字——柳州。

　　虽然他没说，但罗锦年懂了，必须追，不得不追，这里是柳州，生养他们的故土。只要狄戎铁蹄一天践踏在柳州土地上，他们就不能退后。

　　“想给家里写信？”罗青山换了个话题，起身取了叠宣纸递给罗锦年，有又嘱咐道：“写些好听的、好玩的给祖母看，家里人都记挂着你呢。”

　　罗锦年抬手按在宣纸上，一用力却抽不动，他不解地看向罗青山。

　　“年儿我派你回去送信可好？”罗青山深深凝视着罗锦年，一字一顿道：“回去罢，回家去。”他年少时随父出征，后来自己领军，从来军纪严明，从未徇私枉法。但时至今日，他却想做一次俗人，做一次父亲，为了自己儿子徇私。

　　“回哪儿去？爹你忘了，柳州才是故土，我们的家。”罗锦年嬉皮笑脸地抽出宣纸，一溜烟跑远了。

　　罗锦年抱着宣纸，坐在一颗大榆树下，手里拿着从帅营顺出来的毛笔，舔了舔，提笔就写。

　　“祖母，上京可回暖了？孙儿随军北上，头一回晓得北边的天这样冷。路上孙儿遇见了您往日里常念叨，柳州特有的沙瓤菇。我采了许多，托火头营的胖老三烘干了，与信一起送回家。胖老三说大家伙儿都脑袋别裤腰带上，心提嗓子眼儿里，整日里心惊胆战。唯有孙儿心大，像来郊游跑马的，还有空闲四处采菇子。可不是吗？我祖父是老镇国将军，我爹是现任镇国将军，孙儿就是板上钉钉的将军，怎能和大头兵一样？入冬孙儿就回来啦，但时候皇帝封我做大将军，祖母当诰命老夫人，（不过祖母好像已经是诰命老夫人了。）”

　　“独玉，”方起了两个字，罗锦年就掷了笔，摩挲着自己嘴唇出神，渐渐地耳尖越来越红，一路红到脖子根，头埋在膝间喃喃道：“你可有想我？”

　　过了半晌，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他捡起笔。

　　“独玉，见字如面。”

　　“你说心悦我，我初时惊愕，后面想来也是应有之义，毕竟我实在玉树临风，文武双全。全礼朝，哦，不，全天下再寻不出我这样的好男儿。但仔细想来我们实在不合适，一来有违人伦，二来我罗家不能绝后。你死了心罢，莫再心悦我了，将来聘一位美娇娘，生两个儿子（若我回不来，记得过继一个儿子到我名下，名字就叫罗皑毓）。”

　　“你曾说你的表字，是生母给的，取字独山玉。令堂曾给了你一块乳白的独山玉，而独山玉中，翠色为最，乳白为劣。你说你是令堂眼中的残次品，不祥之物。我却觉得是你想多了（你一直心眼小，以后改改罢），独玉——独一无二的美玉。”

　　“家中就托付与你了。”

　　

　　

　

　　

　　

　　

　　

　　

　　


作者有话说：
宋凌:怎么成了我告白？

锦年（震怒）：不是你难道是我？
私生子
129 天光
　　转瞬已入六月，狄戎与征北军已在柳州纠缠一月余。柳州百姓伤亡惨重，运气差些的登时做了刀下亡魂。运气好些的保下一条命来，也混了个新名头——难民，流民。

　　难，灾厄肆虐，流，流离失所。上京城外汇聚了万数难民，因他们多带伤病或有时疫，加之数量众多造册困难，上京将他们拒之城外。如今城外十里远的平坡上便是他们的聚集地，城内笃信道教的夫人娘子们向来心善。

　　隔三差五便去城外施粥，当然她们不可能亲自屈身入那腌臜地，通常都是小厮们代劳。每每分粥前还有番繁琐流程，小厮三跪九叩请出天尊牌位，将提前焚香的祝词烧干净。供奉完香火，自然要收些利银。或求家族绵延，荣华常在，或求儿女婚事顺遂，却没哪个真心替流民求一求。

　　柳州打得再惨烈，风头也吹不到上京，贵人看柳州好似雾里看花，朦胧得很，嘴上念过也就罢了，关心的还是风花雪月。

　　贵人们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杂碎也能让流民们饥肠辘辘的肠腹温饱多日。

　　宋凌不知贵人们在天尊前作的这番秀福报到底算在谁的头上，总归不会是卑如蝼蚁之草民。

　　他起了个大早，板车上绑着锅炉与大米，一路往城外去。宋凌跟在板车后缓缓步行，上京城天光未破，湘水上却呈缤纷华光，黏腻调笑声混着浓郁脂粉香，好一场太平盛世。

　　“主子你看这南疆逆贼，瞧着也就十一二的模样，好似是多年前画的小样子。如今早张开了长变了，如何认得出来？京兆尹悬赏的百两纹银怕是没人能拿到喽。”同羽扶着锅炉往左边侧头看向城门口竖着的告示板。

　　城门排队甚长，驻足之人都围着告示板指指点点围了个水泄不通，时有惊呼声，今夜发美梦的材料有了——发现逆贼踪迹，得赏纹银百两，迎娶美娇娘。

　　宋凌身量高，一抬眼看了个大概，板上贴着三张通缉令，隐约可见是三个十一二岁的小童，分不出男女。画得极其随意，既不写实亦不写意，照着这通缉令能抓到人才是活见鬼。

　　同羽嘀咕了一句：“南疆的逆贼还能跑到上京来不成？”

　　宋凌失笑指了指天，“那位前日里又病了，夜里魇住非说南疆人要谋他的命，上头急得焦头烂额，连发数道海捕文书。”

　　闲聊片刻，长龙样的队列往前蠕动，告示板离得越来越远，宋凌若有所思的收回目光，递上自家对牌，出城。

　　没了旁人同羽更是放松，“那位可真是糊涂！”

　　木轮子压到了碎石，满满当当的大米差点颠了出去，宋凌展臂扶住。心中暗道，算起来昌同帝又病倒和罗家脱不了干系，田国公私援柳州一事到底纸包不住火。

　　消息顺着风透到皇庭，昌同帝方恢复几分气力靠在引枕上能喝几口稀粥，又被这消息哽得食不下咽。今日能私自领兵入柳州，下次呢？是不是就该兵压皇城？昌同帝这样想又急又气之下，再次病倒了。夜半惊醒勉强替田国公补了道调令，半为大局，半为挽尊。

　　忆起南疆，宋凌自幼时落水后，双腿落下寒症，春分入冬时似万蚁蚀骨，酸麻难耐。白氏想了许多法子，针灸术，温补术，推拿术，都是无用。她像是遇见了旗鼓相当的对手，日日抱着医书钻研。还曾让患有腿疾之人来府中医治，然阅万书，救千人，依旧对宋凌寒症束手无策。

　　她常念叨着，若是南疆神医谷还在，说不得能有法子。

　　因此桩宋凌对南疆印象极其深刻，昔年他跟随石先生念书时曾见过一古籍，详细记载了南疆风俗，其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便是六月初六蛊神节。

　　思及此处宋凌唤了同羽一声，待他看过来，报出一连串的药材名，让他近日里留意各大药坊，看看哪家药材铺卖了这些药材。

　　同羽一脸茫然，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暗自里嘀咕，这又是谁要走霉运了？

　　摇晃个把时辰，流民营到了。

　　宋凌立于板车旁眺望，之间破巾连天，污血遍地，蛆虫翻涌臭不可闻。处处可见呻吟倒地之人，幼童躺在母亲怀里，空洞的眺望灰蒙蒙天空。而供他们栖身的仅是张破烂皮子，好比人间炼狱。

　　对着大道的口子上，靠树半躺着几个衣衫破烂的汉子，眼风时不时便扫向路口，忽然他们眼神一亮，撑着树干一骨碌爬起来。连串儿样朝宋凌一行人堵去，他们围追堵截的事干过多次，堪称个中老手。距离拿捏十分微妙，处在一个能远远坠着保证分粥时能第一个吃上，又不会让贵人闻到他们身上恶臭味道的绝妙位置。

　　“就放这儿，”宋凌发现了一块巨石旁插了根长木棍，上面绑着幡巾。

　　同羽刚帮衬着把锅炉从车架上放下来，正在倒米添水，米粒哗啦啦往锅炉里砸，初时是响声清脆，似小弦轻弹。后面米粒填满半锅，响声沉闷。招魂铃般，挤成一片的幽魂被牵引着围到锅炉旁。

　　渴求又畏惧地望着同羽怀里白花花的大米，咽唾沫声此起彼伏。人多了，腥臭更甚，倒完米方想擦把汗，耳畔响起宋凌声音：“我去走走。”

　　同羽以为宋凌是受不了腥臭，放下手里家伙什想一同去，谁料宋凌脚步极快，眨眼瞧不见人了，他只好望着依稀的影儿扯开大白嗓喊：“主子你小心些！”

　　宋凌渐渐放慢脚步，人都挤过去等施粥，他方能窥此地全貌，一步一洼，三步一坑，风入无可拦，雨落无可阻。不消多费风雨，只需春末一场小雨，便能将此处毁了去。

　　弯腰拾起一只拨浪鼓，柄上花纹已斑驳，显然主人甚是爱惜，哪怕逃难也不忘带了出来。轻摇轻晃，拨浪鼓咚咚作响，他有些出神。

　　依稀就得当初杜春杏曾说他是天生伪君子，倒也说得没错。他确实做不到书中所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初时他只想自己过得好，现在他想让自己与罗府都过得好。

　　他与作秀的贵人们其实并无差别，贵人们来施粥求的是前途，富贵。他求的是罗锦年与罗青山的命，不论是为自己求还是为他人求，总归都不曾在意过柳州流民。

　　话说重些，只是将救济流民的苦难当成献媚于天尊的工具。但此刻寒石心却被“咚，咚”响声震出道细缝来，柔情的种子生出根系死死扎根其中，似野草蔓延，迎风疯长。

　　此时，一道虚弱女声混杂在鼓声里。

　　“这是唐家小弟的拨浪鼓，你莫动，等他回来寻不到了，发作起来雷公都比不上。”

　　宋凌醒神，顺着声音往深处走了些，放置伤员的隔离区内，有一名趴在破布上的小童，他单手托着下巴，目光追随着宋凌。

　　宋凌定身，居高临下的打量。观其骨架年岁约莫在八九岁上下，或许还要大些。实在太瘦了，只是些破碎骨节支起的皮肉。污泥覆盖的面颊深深凹陷，眼神也暗淡无光。他自入难民营见过不少眼神，或贪婪，或畏惧，或期盼，很少见到这种，死了一样的眼神。

　　他没想活，宋凌轻叹。

　　果不其然小童说话极其随意，半点不担心得罪了贵人，小腿前后晃荡，很有些颐指气使地味道：“大老爷能带我进城吗？”

　　“你为什么想进城？”许久无人以这种口气与他说话，宋凌蹲下与小童平视，饶有兴致的问。

　　“不带就算了。”小童垂下眼皮，嘟囔一句，伏在小臂上，小腿也不晃了，简单几句话已经抽空了他的力气。

　　“我姓宋名凌。”宋凌将拨浪鼓放在小童身侧，温声道：“欲问名姓，先通本名，如果想知道别人的名字要先告诉他自己的名字，这是礼节。小孩儿你叫什么？”

　　小童露出半个额头，濡湿的眼瞳藏在睫羽中，微声呢喃：“小荇，我叫小荇。”

　　“如果你能站起来，跟我走到道口，我便带你进城。”宋凌扔下这句直接起身离开，他偶生的柔情长成蒲公英，飘飞花絮点在小荇身上。可惜蒲公英自寒石心上破土而出，唯救自救人。

　　唯有自己站起来，走出腌臜地，才有获救的资格。

　　宋凌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空气里飘荡着浓郁甜腻的米香味，粥已经施完了，同羽收拾完东西站在车外，轻叩车厢：“主子，回罢。”

　　“再等等。”

　　听见回应同羽有些疑惑的四下打量，等等？等什么？

　　很快他发现晚霞余晖的尽头出现道小小身影，那样脆弱，那样单薄，又那样坚毅。小人先是贴着人走，人少了，他便匍匐在地上，胳膊杵地，寸寸往前挪动。

　　不过几丈的距离，他爬了足足半刻钟。手脚并用挪到牛车前，手肘与膝盖处已经血肉模糊，他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嗬嗬”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同羽别过头不忍在看，又轻叩车厢：“主子，这……”

　　“抱上来。”

　　“诶。”

　　入夜，苍州，戍边城。

　　瞭望楼上士兵夜正打着哈欠，没骨头似的倚在门柱上，百无聊赖的等人换班。突然间他听见一阵急促的破空声，还不等反应喉咙便是一凉，紧接着响起一连串的重物落地声。

　　一队拿着弓弩的人影自夜色中现身，为首之人冷声道：“开门。”

　　“嗖！”

　　“轰隆隆！”

　　守卫了苍州百年的城门，抵御住了异族攻伐，却未挡住人心叵测，被人从内侧推开。

　　熟睡中的戍边城就这样暴露在凛冽黄沙中，刺骨之寒。

　　城外一片又一片寻常沙丘缓缓隆起，现出魑魅人形。

　　乱世将启。

　　

　　
私生子
130 乍破
　　供奉于太庙的镇国神钟——太阿，嗡鸣不止，此钟立于国朝元年，除天地祭礼外唯有发生足以撼动国朝根基之事方能撞响。近日来，卖葱油饼的小贩推着独轮车走街串巷，人还没到先一摇三晃手中铜铃。太阿钟也和铜铃搭着调，早中晚各响三回，日日不落。

　　醉生梦死的贵人在催魂调中醒神，惊呼，国朝完了，此时不逃命更在何时。上京乱象已显，抢米的，售卖房产田地的，倒是让惯会投机取巧的奸商赚的盆满钵满。

　　民间一团乱麻，朝堂上也不见得好，有说快快迁都，有说与狄戎合谈，割地赔款。更有老泪纵横者跪在紫宸殿哭诉自己历年来劳苦功高，恳请陛下准他告老回乡。

　　不怪众人唱衰，国朝实在风雨飘摇。

　　征北军与狄戎军队于柳州境内鏖战，全国视线都被柳州吸引。谁料明面上与周游打得不可开交的凶真突然率十万大军夜袭苍州戍边城。更有内贼推开戍边城城门，全无防备之下仅仅三刻钟，凶真便将戍边城拿下。

　　此后一路高歌猛进无人可挡，再下苍州九城。田国公欲要率军回援苍州，却被早有预谋的狼王伏击，田国公苦战三日，亡于长野坪，狄戎枭其首，悬挂王帐之上。

　　此后狄戎凶真联手，将征北军围困柳州高粱原。

　　粮尽兵绝，已至末路。

　　高粱原上蓦地出现了四堵土墙，罗锦年负手立于墙头，入目皆黑压压的敌军，一眼望不到头。他一说话脸上的血口子像开了闸，哗啦啦往下淌血珠子，“取一批铁箭来。”

　　身侧小兵颤巍巍的说：“将军，铁箭没了。”

　　罗锦年突然想笑，曾几何时谁能想到，他一个浪荡子都能混上将军的名头，转身回望，突兀的墙头比大旱三年的土地都落魄，长不出几根人丁。人都死了，活该他当将军，一群不争气的。

　　罗锦年抹了把脸上的血沫子，看了眼小兵，笑问：“小孩哪儿人？”

　　“上京人。”

　　“哟，还是个小老乡，”罗锦年换了上京口音，取下腰间叮铃铃挂了一圈的身份铭牌掷给小兵，“这才是将军们，上面写了每人的籍贯姓氏，你要能活着回去就把这些铭牌送回各家。尸骨留在高粱原，总要给家里人留点念想。”

　　小兵捧真一串沉甸甸铭牌，心中徒增悲凉。

　　想了想，罗锦年又取下自己挂在颈上的铭牌扔给小兵，很有些得意：“我这块儿不一样，旁人都是铁的，我是金的。”他指着自己鼻尖隆重介绍：“知道我是谁不？柳州罗氏第六代传人，罗锦年。”

　　此时，墙头震颤，罗锦年眉头一压，面向墙内高声道：“诸位！狄戎将我等围在此处，视我等如猪狗，不肯多费一兵一卒，妄图将我等生生磨死。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去罢！蝼蚁尚有搏天之心，我等岂能束手待毙！没了火药还有冷刀，冷刀断了还有尖牙，利爪！哪怕是死也要撕下狄戎一块肉来！”

　　“罗青山死了，这征北军从此刻起由我罗锦年执掌，跟我冲！”

　　小兵听得热血澎湃，胡乱抓起一捆火药绑在腰上，纵身往土墙下一跃，罗锦年眼疾手快地把人抄回来，骂道：“你跟着冲什么冲，小胳膊小腿还不够狄戎一刀，你的任务是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这是军令！”

　　“将军……”小兵红了眼，哽咽道：“遵令。”

　　“你若能见到我母亲，告诉她，她儿子当将军了，”罗锦年嘱咐了一句。

　　“好。”

　　“还有你见到我弟弟……”罗锦年着魔一样喃喃。

　　声音在战火烽飞里过于薄弱，小兵没听清后面，扯着嗓子问：“将军，见到你弟弟之后呢！”

　　宋凌，我要你用漫长余生的每时每刻去怀念我，娶妻生子也好，夫妻恩爱也罢，唯独不能忘了我。

　　罗锦年仰头眺望再回不去的上京，迟来的泪点在鬓角之上，心声皆付叹息，“没什么，让他忘了我罢。”

　　“嗡！”

　　太阿再响，孔日朝失手砸碎茶碗，失神地凝视案几上微微晃动的茶水，忍不住想，为一己之私，为权利之争，戕害万民，导致生灵涂炭，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哪怕自此以后礼朝风云任他搅和，不对，此后还有礼朝吗？还有谁能挡狄戎与凶真，他瞳孔猛的缩成针尖大小，魔障盘旋于脑海，凑近一看，原是二字——亡国。

　　突然一道声音将他惊醒，“孔先生，我家老爷请你去书房。”

　　孔日朝抬头一看来者是丞相府管事，脸色惨白的拱拱手，魂不附体的往书房去。

　　象征性的叩门，里面人说了两声进他都没听见，直到书房门从内被推开，孔日朝方回神，讷讷行礼：“老师。”

　　傅御一见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按住他肩膀，胸有成竹道：“礼朝运数未尽，你不必担心自己做了亡国罪人，死后遭鬼神厌弃，便是亡了国，主谋也是我，与你何干？”

　　“运数未尽，运数未尽……”孔日朝来了精神，“难道是狄戎和凶真要退兵了？”

　　傅御失笑：“一豺狼一虎豹，怎会退军？礼朝尚有能破局之人。”

　　孔日朝急急追问：“谁？”他实在不敢想，前线全面溃败，柳州苍州皆岌岌可危，如此糜烂的局势还有何人能救？莫非是天神下凡？

　　傅御轻笑：“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古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可听过这首诗？”①

　　“断无此等可能！她仅仅是一介女流，哪怕她真为天生帅才，有破万军之能，待她大破敌军，大权便又回到罗家手中。我们行天之险，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异族合谋岂不白费功夫？”孔日朝半是震惊半是不解，一不信那人能扶大厦于将倾，二不解老师为何自毁局面。

　　傅御眉眼压低，不紧不慢道：“你也说了她是一介女流，战事无论输赢，她都必输无疑，救国则不能救己。”

　　孔日朝不解：“老师既然如此，您为何肯定她会救国？”

　　傅御喟叹：“罗氏上下皆愚人，唯气节二字值得称道。”

　　

　　

　　

　　

　　

　　

　　

　　

　　

　　


作者有话说：
①崇祯予秦良玉
私生子
131 红妆
　　“将军托小人转告郎君，让您忘了他。”高粱原上十死无生的小兵居然真的越过战火纷飞的疮痍，埋首躬身于朱雀街前。他听见对面人呼吸一重，也跟着手足无措起来，小心翼翼取下置于夹层的金铭牌，放置掌心托起，仍恐抬首。

　　宋凌乌法以碧青绸缎懒懒挽着，身上罩了件同色单袍，他瘦得几乎脱相，衣料像搭在木杆上，直挺挺下坠。

　　“哪位将军？”他负手而问。

　　“罗将军。”小兵语气哽咽。

　　“罗青山？”宋凌眸光闪烁，仍不肯去接铭牌。

　　“两位罗将军。”小兵不敢再说话，他深切明了，两位罗将军于他而言只是将军，于弟弟而言更是父亲与兄长。

　　“罗锦年？你们军中真是无人了，能让个动静粉白不离手，全仗祖宗余荫为非作歹的废物混账当上将军？”宋凌忽然失笑，拂袖卷走铭牌对光而望：“你瞧，可不是个二世祖。人人铭牌皆为铜铁，偏他用金。”

　　小兵脸色涨得通红，心中腾起熊熊怒火，想到关于罗府这位私生子的传言，说他有狼顾之相，为了罗府家业仗着家主偏爱行事张扬，不把正室嫡子放在眼中。如今见他作派，闻他所言，活脱脱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小罗将军义勇当先，罗将军战死后是他抗起征北大军于高粱原修垒高墙，带领将士们殊死搏斗。无一人投降，无一人畏惧！他们是为了百姓，为了礼朝战死沙场！绝不是你这等贪图安逸的懦夫能指摘的！”小兵眼含热泪，声声控诉：“将军是为了我！是为了让我逃命，独引追兵入荒原……”

　　“怎么死的不是你？”宋凌截话，“锦年祖辈皆为你口中的礼朝，百姓，抛头颅洒热血。累世功勋才换来这么一个麒麟儿，他从来想笑便笑，想闹便闹，他是礼朝最尊贵的贵人。焉能为你这等贱民而死？”

　　控诉声戛然而止，小兵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任由羞愧与懊悔将自己湮没。

　　“抬起头，”宋凌掐紧手心皮肉，“你本该以死谢罪，但如今你这条贱命是锦年用命换来的，也算半个贵人。好好活着，活出人样，方才对得住他。将来若你带着他这条命烂进泥里，我定饶不了你。”

　　说罢他不带丝毫留恋，沿阶而上，啪一声合上角门。

　　门外呼吸声渐远，宋凌手心后翻，撑着门板，气力与温热血液眨眼间流逝一空，宁折不弯的脊背也受不住锥心刺骨之痛，他弯腰大口喘息。

　　他不知在和谁说话：“你做事首尾总不干净，以命换命，叫他日后想来如何好受，指不定你前脚在奈何桥口饮孟婆汤，他后脚就追上了。”

　　说着说着又轻笑，“还说我爱出风头，你可好，拿命去出风头。不过也算成功，想来日后旁人说起你，再不会是上京游手好闲的三虎之一，而是年纪轻轻为国捐躯的小罗将军。”

　　宋凌喟叹：“为国捐躯…”

　　此四字，无上荣光，莫大悲凉。

　　宋凌忽然眼前一黑，喉咙底似万蚁撕咬，一股股的酸痒往上突。他用手死死捂住嘴唇，肺活似破风箱，咳得止不住。心头血顺着指缝淅淅沥沥流下，宋凌茫然地想：岁安在战场上该流了多少血？

　　他撑着一口气不肯倒下，罗青山没了，罗锦年没了，常胜军也没了。但他宋凌还在，是谁因私心葬送了常胜军间接该死父亲与兄长，又是谁忌惮罗家导致如今惨祸，此血债唯有血偿！

　　高粱原打得惨烈，往年战事还能寻到遗骸送游子归乡，这年残肢断骸白茫茫连成森然骨海。分不清这是哪个的胳膊，这又是哪个的腿儿。总不能捡了别家孩子尸骨送回乡，叫老父老母一腔悲痛错寄。

　　何况只有胜者有资格收敛尸骸，礼朝全军覆灭，尸骸无人去收。好一些的家人能见到提前留下的贴身之物与铭牌，运气差些的生养一场的儿子竟只剩了个名姓。

　　岁月啊，那可是一柄快刀，待时岁渐远刻在纸上单薄的名姓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战役，战死万数，十万数人。

　　罗锦年的遗物是铭牌，罗青山的是寒铁玄甲。前日里便送了回来，说起也好笑，宋凌往城外迎忠魂，预备好的棺材都没能用上。回来的是一方木箧，里面装着征战多年的玄甲。

　　一道来的还有罗锦年失踪的消息。

　　原本宋凌抱着可笑妄念，现如今妄念已断。

　　他不知何时没了意识，再醒来夜色已深，饺子正守在高脚床边，脑袋啄米样点个不停。他呼吸一重，饺子猛地惊醒，喜道：“凌儿。”说着勾了引枕来让他枕着，手上不肯闲下，又起身去小厨房端来提前煨好的小米粥递给他，监督着一口一口吃完，才算消停。

　　饺子盯着空碗，泪珠子似断了线啪嗒啪嗒直往下掉，说话也语无伦次：“你幼时身子弱，受不得风，吃不了寒。初来上京，冬日里冻得受不了，也不肯说，手指脚趾耳上生满冻疮，一碰就流血。老婆子们欺你身份，仗你无人可告，夜里把滚烫的汤婆子塞进被褥，你身上都是一块连一块的烫伤。”

　　“老夫人让我来跟着你，初见你我就忍不住眼泪。这样瘦弱，可怜的一个孩子，又害了病，怎样养才能养好。”

　　“夜里我睡在隔间，夜不能寐，生怕一个不注意交到我手里的小少爷就没了。”

　　“凌儿，我千小心，万小心。一生的心力都用你身上，才看着你从小小一团长成芝兰玉树，你哪怕再难，也念着老夫人，夫人，念着我些。”

　　宋凌单手撑床，接过空碗在饺子面前晃了晃，笑道：“莫哭，眼泪都快把碗装满就了，姊姊你怎这样爱哭？”

　　自宋凌年岁渐长，再未唤过姊姊，他一日比一日冷冽，端方，断不肯如此亲昵。

　　听见久违称呼，饺子更是泪如雨下：“凌儿你莫强撑，老爷大少爷都是顶好的人。是如今的世道留不住他们，这世道太坏，他们定是去太平盛世享福了。你心里有什么总和我们说说，一屋子的娘们谁也猜不出你到底是个什么主意，就怕你……”

　　宋凌侧脸蒙上层阴翳，指尖一圈又一圈沿着瓷碗边沿滑动，他别过头望向漫长冷寂的夜，声音轻得似天边云雾：“他家书说，让日后过继个儿子到他名下，名字都取好了。这次又让人带口信回来，让忘了他。哪有这样好事，桩桩件件都让他占了。”

　　“死字最是简单，有各种法。人死如灯灭，人世间的纷扰扰不到阴曹去，他倒清静，扔下偌大烂摊子给我。”

　　“姊姊，我不会念他，也不如会他所愿忘了他，我实在恨他。”

　　“恨他独得父母偏爱，恨他虽顽劣但本性纯真，恨他不听劝阻一意孤行。”

　　声声恨，句句怨，冷刀样生生饺子心窝里捅，她猛地起身抱住宋凌，杌子“碰”一声被勾倒。

　　“凌儿，老爷也留了家书给你，夫人对你才是偏爱，你怎会存此痴念。”

　　宋凌不想与她争辩，仍是望着窗外出神，夜幕似华盖将上京城倒扣在内，不辨东西，不明公理。他想到了罗青山，他的父亲。日前外出迎魂时，对斯人已逝未有明确认知，始终觉得罗大人只是和往常一样公干，或者背着先生私下约着去酒楼喝酒。

　　此刻，才品出何谓死别。

　　罗府上下弥漫着死气，人人皆悲戚。唯独落霞院独立州畔，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寒铁玄甲仍好端端放在箱箧中，田婉身穿雪白里衣，对镜贴花。细细描摹眉眼，南海的烟罗黛在眉间勾勒，眉形似剑，欲平山断海。她合上脂粉奁，起身走向内堂。

　　指尖在装玄甲的箱箧边沿摩挲，站定，轻挑，箱箧缓缓弹起，露出其中沉睡的战甲。一道冷白色的光从甲上射出，照亮田婉半边眉目。

　　轻点玄甲，追忆道：“许久不见。”

　　许久不见，田婉。

　　“铛！”玄甲发出脆响，田婉单手展开玄甲，秀臂大张，极快速的将玄甲穿戴齐整，神色肃然，推门往祠堂去。

　　甲重极，一步一印。

　　祠堂大门洞开，风压得灯烛忽明忽灭，老夫人面向灵位而跪，她虎口上挂了串念珠，双目轻阖，口中念念有词。

　　田婉入祠堂，一眼便看见了多出来的两块牌位，一曰青山，二曰锦年。她呼吸一窒，挺直脊背双膝跪地，叩首道：“母亲，儿媳来辞行。”

　　随着她一跪，地面隐隐颤抖。

　　老夫人久久不言，半晌重重叹了口气，拨动念珠问道：“你可知道为何你与青山成婚多年，我从未给过你好脸色？”

　　听这一问田婉忽的想起两年当年结亲往事，起先二人婚事并不得家中同意，因田罗二家分镇二州，为表心诚，两家从未有过交集。

　　唯恐朝廷猜疑他们有不臣之心，但两家小辈却暗生情愫，田国公心疼女儿表面上将女儿逐出田家，田婉自此与苍州田氏再无牵扯，罗老将军也溺爱儿子，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意他们成婚。

　　二人婚事操办简单，田婉独身一人带着满腔孤勇与爱意，跨山越海来到柳州。以山河为聘，日月为媒。

　　田婉猜测，婆母最初不喜她恐怕是因为她身份，后来因她张扬性子愈加不喜。即将远行，也没了顾忌，直言道：“因儿媳是国公之女，因儿媳并不驯良。”

　　“因我初见你便知道，你这样的女子，绝不该留在内宅。留不住的人，我为何要给好脸色？”老夫人起身，走到田婉身侧想将她扶起。

　　田婉忙制止：“母亲，这甲太重。”单手撑地起身，她没料到居然是这个原因。

　　老夫人退后两步，将她从上到下仔细打量，又上前温柔抚摸她的鬓发，指尖停在她眉骨上，这位丧夫丧子丧孙，一无所有的老妇人，一瞬间竟比雪上苍松更独绝。

　　“青山出征时，是你相送。锦年走时，是凌儿相送。如今便让我送一送罢。”

　　老夫人行军礼，道：“将军凯旋。”

　　田婉趁夜入皇庭，与昌同帝密谈，天刚蒙蒙亮，昌同帝召集诸位大臣上朝，其言如石破天惊。

　　圣言：寡人欲令镇国将军之发妻，田氏婉娘为帅，领兵出征。

　　从未开过如此先河！一时如冷水入沸油，霹雳乱炸。从古至今，自盘古大神开天辟地至如今，女子为阴，男子为阳是天地法理，更是礼朝国祚根基。

　　以女子为帅无异于指着全天下男子鼻子骂，连个小女子都比不上！

　　况且军营重地，一女子懂什么？由她领兵岂不是送死，礼朝本就风雨飘摇，存亡一念间，陛下与田婉这般行事，岂不是自掘坟墓？

　　一时之间流言四起，一说田婉妖女误国，二说皇帝昏庸无道。

　　死谏撞柱者不枚胜举，直到昌同帝不堪其扰，放言谁再阻拦此事便代替田将军出征前线。群臣齐齐做了缩头乌龟，有机灵的想找襄党，世家，丞相当个领头羊。

　　谁料这平日里不带消停的巨头，一时间竟都有挂碍，有人外出求道归期不定，有的缠绵病榻，生死难料。竟一齐当了观里木胎泥像，眼观鼻鼻观心，任由昌同帝作为。

　　最终，田婉获封破虏将军，即刻点兵出征。

　　罗府上主心骨没了，一下就乱了起来。宋凌身为男子，也不好插手女眷之事，他本也不耐庶务。眼见乱得不行，老夫人老将出山，接过中馈大权，府上这才算安定。

　　宋凌并不意外田先生出征，他早料到这一天，在他初次真正认识田先生的祠堂，就知晓眼前人绝非雀鸟。他从未因女子身份狭隘看待田先生，她生有大才，只等龙入潜渊。

　　离愁别绪也尽数收敛，先生去实现此生夙愿，该喜。

　　反而有桩事让他在意，四婶王氏向来精明，理家治事为一把好手。此次府中无人，为何不见她出来主持，反而劳烦祖母？

　　还没等他想明白，王氏反而先找上了他，彼时宋凌他正在替父亲与兄长守灵，因前线危急。礼部发了通知，战事一日未结束，民间只许婚嫁娶，丧不可办。唯恐白事一冲，将礼朝仅存的国运也冲散了。

　　所幸罗家两位男丁都寻不回尸骨，只立了衣冠冢，倒也不妨事。季氏身份与死因都不怎么光彩，对外说是抱病而亡，尸骨草草烧了了事，装了三寸见方的一只小盒子，由罗芊芊领走了。

　　而罗芊芊对狄戎之事倒是一概不知，季氏恨毒了罗家，从小便对罗芊芊这罗氏之女不待见。罗芊芊大后对生母感情也浅薄，接到消息回府取骨灰，象征性的哭了两声，便再无下文。甚至没问一句，生母害了何病，为何骨灰要让她这出嫁女取走。

　　“凌儿！”王氏性子精明，办事也爽利，最不喜拖拉，半点不怕扰了灵，脚底踩着风小跑进灵堂。

　　宋凌听见背后声音，先取出绢帕擦拭指尖沾上的黑灰，随后转身行礼道：“四婶这是有什么急事？”

　　王氏抱着数本砖头样的厚书册，一股脑全扔给了宋凌，手上松快了，插着腰喘粗气，断断续续道：“这是我王家数条海运的路线图，各位管事，航海路线，采买。与海外诸国如何交接也都记录在册。”

　　还没完，待她喘够气，又从袖中取出一长串的信印与铜匙，皆用红绳穿就，拔出萝卜带出泥，叮叮当带出尺来长。

　　她接着介绍：“这些是与各位掌柜联系的凭证，我王家认章不认人，此后你便是商路之主。”

　　宋凌捧着书册，错愕道：“婶子这是何意？”

　　王氏目光不舍又缠绵地流连于书册与信印之间，像生怕自己反悔似的，别过头不敢再看，左手按在蠢蠢欲动的右手上，飞快给宋凌解释，

私生子
132 虎毒
　　京兆尹兰慕青近日里有桩烦心事，连着三日都未与小妾温存。他那花了百银买回来的小妾，也是个疑心重的，主君三日未来便胡乱猜想又是哪个小浪蹄子夺去了宠。

　　变着法指使主君身边人打听，兰慕青将茶碗往地上一掼，沸水渐起三尺来高，崩了他一脸。眨眼起了数个硕大水泡，与嘴里的燎泡隔着层皮肉交映着疼。

　　他黑着脸斥道：“让那贱婢消停些！再没事找事就送回教坊！”

　　收了好处前来探口风的小厮一哆嗦跪倒在地，暗骂姨娘晦气。

　　兰慕青看谁都来气，是横看竖看都不顺眼，一记窝心脚将小厮踹了个仰倒，骂道：“还不快滚！”

　　小厮如蒙大赦，捂着心口一路连滚带爬。

　　兰慕青泄了气力，一屁股跌坐圈椅上，用力按住太阳穴，任由焦头烂额的怒火将理智吞没。火太过总要殃及些池鱼，他盯着小厮慌乱背影眼神发沉，舌尖轻抵口中燎泡，说道：“百两有些不值啊。”

　　往日里有自己生财之道的兰大人岂会在意百两小钱？如今银钱二字却成了他的心头病，一个弄不好日后再拿不出百两。

　　没错他那桩烦心事正是和银子和他的生财道有关。礼朝制度延自前朝，法久不变则生乱，如今更是一团乱麻。许多官职与权能划分并不明确，例如兰大人能管的事任怎么攀关系也论不到税收头上。

　　但事实是他确实能管上一管，礼朝初时推崇清廉之风对奢靡不屑一顾，因此官员俸禄也极低。但绝大多数人本性好逸恶劳，趋繁恶简。而官员们拥有较高社会地位，不可避免的追求与地位同等的财富。

　　微薄俸禄不能满足日益膨胀之欲望，贪污受贿应运而生。而礼朝制度混乱，更为恶行大开方便之门。

　　礼朝对工商多有打压，外地货物想入上京城，途过州府皆收取关税，上京还单独收一次税。美其名曰登云税，意为凡物蜕去凡胎才有资格入天子之地。

　　登云税便可大做文章，每日汇入上京的货物不知几凡，能过五关斩六将有资格在上京做生意的商人都心中有数。律法明文规定，登云税取货物二十之一，但往往是取十九之一。多出这一分是给税物官的好处费，民间有个浑称“保护费”。

　　兰大人仗着多出来的一分钱，过得比神仙更潇洒，常有一掷千金的豪奢之举。

　　细数天下商户谁好处费给得最多，那非王商莫属。面对这类大客户兰大人也乐得示好，更别提王氏与罗氏还是姻亲关系。因此当王家家主邀请他参股时他喜不自禁，好大一个天大的馅饼！

　　兰大人被铜臭熏烂了鼻子，抻着脖子死死咬住大饼不松口。为了表示与王商一同发财的坚定决心，兰大人与王商定下条约。

　　兰慕青以“好处费”入股王商，日后凡王氏旗下货物往来，都只按律取二十之一。

　　然而正是这份他装裱起来日日上香的条约如今却成了悬在头顶的催命符。

　　王氏不知那根弦搭错了，一股脑将家产商道全捐给国库。而因柳州事变，前线极需军备，昌同帝愕然发现，上京军库大部分军备居然已经被蛀虫吞噬一空。

　　昌同帝一直知道官场腐败之风盛行，往日里不过装聋作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风平浪静歌舞升平的表像下藏着早已腐烂的脓疮。

　　柳州事变直接将表象挑破，昌同帝不得不拿出态度，将士拼杀在前总不该让他们寒心。自他登基以来，最声势逼人的反贪行动浩浩汤汤拉开帷幕。

　　王氏成了孤家寡人，居然反手捅了前任盟友一刀。日前王氏大总管突然约兰慕青于望江楼一会，他本以为王氏是见罗氏式微想另寻靠山，心中很是得意。

　　谁料在一通高谈阔论后，大总管却冷不丁提起条约之事。只要将条约交给监察部，他兰慕青贪污之事便是板上钉钉，好一柄直取心脏之利刃。

　　兰慕青冷汗汨汨而下，连忙追问大总管提起条约所求何事，大总管笑道：“不过随意闲聊，尊驾何必疑神疑鬼。”

　　从风雪楼回府后，兰慕青日日难眠，一星半点的响动都延伸出无边恐惧，监察部破门而入，抄家灭族，人头滚滚落地。

　　生生熬了一日又一日，直到这日派去与王氏打机锋的亲信终是回府。听见叫门声兰慕青腾地从圈椅上越起，稍不慎真踩在碎瓷片上，拉出道细长血口子，他也顾不上疼，白着脸急问：“王家怎么说？”

　　亲信先是行礼，看向兰慕青表情极其诡异，一分不解九分不可思议，“王家泼皮说柳州遭了场天大浩劫，生者十不存一，而能一路跋涉到上京的，一中又去九。幸存者皆是有大福运之人，将人拒之城外，委实是损了阴德。”

　　看着兰大人愈加不善的眼神，亲信赶忙补充：“王泼皮的原话！”

　　兰慕青一口气提不上，脚步一阵踉跄，他气得浑身发抖：“便为了此事！”

　　心中止不住暗骂，王家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忧心旁人，真真愚不可及。

　　骂归骂，再不甘也只能捏着鼻子办事，谁让有命根子捏在人家手中，此事对他来说却也不难。之所以不放流民入城，一是怕登记造册繁琐，二是怕疫病，三怕不长眼的泥腿子碍了贵人尊眼。只要与张庭商议将流民送至城西，再安排禁卫军巡视，倒也不碍事。

　　脚底伤口，脸上水泡一齐作起孽来，伴着心头那口无名火，五脏六腑都烧麻木。兰慕青冷笑一声，今日这桩记下了，来日且看。

　　白毛波斯猫蹲在落霞院正屋窗外，歪着圆润脑袋用窗棱磨爪子，磨一会儿子叫一会儿子，好半晌它毛绒绒的尾巴委屈的耷拉下。玻璃珠样的眼睛泛上层水雾，它似在疑惑主人家为何还不推开窗户训斥它？

　　喵呜一声甩甩尾巴轻巧跃下，迈着灵巧猫步在领地巡视。

　　方露出个尾巴尖，便被眼尖的小荇一把捞起，不顾狸奴又抓又挠狠狠薅了把大好皮毛，

她向来警觉，余光里瞥见道清瘦人影手上动作更是放肆。

　　小女孩总是格外大胆又不安，她不确定主人家将她捡回来是一时兴起的善心，还是真决定予她新人生。适度又不过火的试探——欺负主人家爱宠。

　　横行霸道的狸奴可算是遇上了克星。

　　宋凌好险不险救回狸奴，轻柔地给它顺毛，失笑道：“一对冤家。”他在罗府养这些年，针尖大的心眼长成茶碗大，已能容下惶恐稚子。

　　顺完毛又顺手将狸奴推给小荇，嘱咐道：“去寻饺子罢，这狸奴养得脾性大，手轻些，仔细它恼了再不同你玩耍。”

　　小荇凝望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小声嘀咕：真是怪人。

　　是啊怪人，怪到哪怕她一无所有也愿救她。

　　白氏差人来告诉宋凌，让他赶紧去药园子一趟，说是寒症有了新进展。

　　前次去施粥，除去小荇宋凌还带了些病员回府，白氏苦于没有练手病人，病员也奄奄一息，正是一举两得。

　　接到伤员后白氏日日憩在药园子里， 片刻丢不得手。

　　宋凌到时白氏正在替伤员处理流脓伤口，白的红的染了一身。宋凌不好出声惊扰她，默默走到身侧替她递些家伙什。而人一来一往默契十足，白氏放下小刀，揩了揩额角冷汗。

　　叮嘱宋凌往药炉子里添把火，转身去内室换衣裳。

　　病员与伤员之间以一座银纹盘虎大座屏隔断，宋凌忽然听见一道极低的气音。

　　“二兄～”

　　座屏镂空处露了只圆润杏眼，宋凌靠近，微微弯腰，“怎么了？”

　　只这一声，杏眼肉眼可见泛起一层水波，眼眶周围蒙上浅薄红，罗芊玉声线带着厚重鼻音：“我只是有些想哥哥。”

　　宋凌愣住，想哥哥，想哪个哥哥？天上人是万不该想的，该恨。

　　罗锦年啊，你看看，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宋凌垂下睫羽盖住眼底波澜，从镂空处伸了根手指出去，任由惊涛骇浪将心房拍烂，温声道：“莫怕。”

　　罗芊玉握住温热手指，额心抵在冰凉座屏上，“嗯。”

　　“凌儿，随我进来。”白氏从内室探出身子遥遥冲宋凌招手。

　　罗芊玉听见她娘声音好似老鼠见了猫，猛地送来手，两手抱臂原地蹲了下去。宋凌收回手，解下随身携带锦囊，高高抛起。

　　锦囊在空中划过道漂亮弧线准确落入罗芊玉怀中。

　　宋凌转身亦往内室去，白氏一见他便脸色凝重，让他褪下外衫只着里衣躺在小榻上，自己转身取了套银针。

　　于灯焰上略烧灼，撩起宋凌里衣，下针如点，飞快扎在百会，檀中……

　　壁上西洋钟嘀嗒不平，长针走过三圈，白氏视线从钟面移开，深吸一口气利落取出银针。

　　针尖上隐泛黑泽，似化不开之诅咒。

　　白氏力道顿失，指尖银针自空中坠落，在空中翻了个跟斗，针头落地，啪一声崩出尺远。

　　白氏深吸一口气，攒出说话力道，盯着宋凌一字一句道，

　　“祸根！”

　　

　　

　　

　　

　　

　　

　　

　　

　　

　　

　　

　　


作者有话说：
最近搬家，更新不稳定，我尽力。
私生子
133 食子（一）
　　宋凌一时愣住，放下里衣，倚在引枕上问：“什么祸根？”他隐有不详预感，膝盖小腿针扎似的疼。

　　白氏久不言，宋凌觑她脸色，捡些松快话说：“婶子怎做这番神情？莫非天下还有什么怪病能拦得住婶子？”

　　“呼，”白氏吐出口浊气，苦笑道：“罔我自诩医行冠绝天下，这些年却参不透你这病。”

　　宋凌喉咙一紧，又问：“不是寒症？”

　　白氏摇摇头：“乃娘胎里带来的祸根，初时症状类似寒症，春冬时分足下酸胀，膝盖麻痒但于行走无碍。病灶日深，由痒转疼。盖因肌骨消融，末期寸寸筋骨皆如冬雪入沸水，消弭无踪。好端端的人只剩下皮肉，生不如死。”

　　“我唤此祸根为溶骨症。”

　　溶骨症三字在宋凌脑海中不断翻腾，他瞳孔微微放大，他看见了宋承熙，藏于暗室形容枯槁的大皇子。他身份贵重，本该是最耀目的弄潮儿，却因生来体弱多病，常年休养。

　　更有皇室宗族历来子嗣艰难，多有早夭人。莫非这就是皇族掩藏的隐痛，源自血脉的诅咒。

　　恍惚间宋凌听见白氏问：“你母族祖上是否出现过相似病症之人？”

　　他下意识攥紧衣角：“未曾出现。”心里默默补上一句，非为母族，祸根在父族。五婶并不知晓他不是罗家血脉，罗家祖上体魄都壮得小牛犊一般，何曾出现这等诡症？自然而然往宋凌母族联想。

　　但他生母宋娘子不过一寻常妇人，祖上又何等何能患此等以血脉为媒介延续千万载的诡病？等等，真是寻常妇人吗？自从发现身世之谜，以及并不存在的梨花巷，宋凌总是疑神疑鬼。

　　遮天蔽日的鸟笼，无处不在的密探，真是用来监视一稚子？

　　白氏往前走两步屈膝捡起银针，语气异常凝重：“如果还有病人相互对照，我更有把握。”

　　宋凌已经穿戴规整，他向来是面对愈大的事愈不动声色，沉声道：“婶子目前有几成把握？”

　　能治就能治，白氏在从不夸大，如实道：“不到一成。”对病人她从来理智，绝不多给一丝一毫期待。但眼前人不仅是病人，更是她看着长大的侄儿。

　　白氏破天荒的打破自己原则，“南疆神医谷有蛊医，与中原传统医术相距甚远。中原不能治，不代表他们不能。神医谷蛊女一脉——纳兰氏，得天赐辟恶玉体，诸邪避退，百病不侵。”

　　“传闻中其血可解百毒，其肉能化百病。”

　　“哪怕如今神医蛊已经覆灭，但坊间传闻神医蛊任有后人幸存，只要找到他们，说不定……”

　　白氏慌了神，勾勒自己都不信的愿景宽慰宋凌，说者未当真，听者却有意。

　　宋凌心念一动，南疆，神医蛊，余孽，他好巧不巧正知晓余孽去向。而神医谷与皇族有血海深仇，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此番无论是为小命还是为血仇，都势必与余孽共谋。

　　他心底自嘲，枉读圣贤书，终究做那谋逆之臣。

　　白氏还没来得及收敛一腔愁绪，忽见宋凌已经走完一套行礼告退的流程，准备往外去。她暗道一声糟糕，急急抓住宋凌：“孩子你莫做傻事，这病能治，我说能治便能治！”

　　她走得急了些，脚底打结，一不留神踩到裙摆，宋凌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解释道：“婶子想何处去了，小侄方才见芊玉在药园子里乱逛，人多眼杂的，怕她被不长眼的冲撞，这才想去看看。”

　　“什么？她又跑药园子去了！”白氏声音瞬间拔高两度。

　　宋凌这招祸水东引时机用得巧妙，成功把火惹到自家妹子身上。心里告罪一声，芊玉啊，自求多福罢。

　　顺利脱身而去。

　　去二门招呼了几个小子，套了驾牛车，打上风灯往风雪楼去。他平日里倒也不爱这些排场，但现在都知晓腿出了天大问题，可不得仔细些，大仇未报他这条命暂时丢不得。

　　还没入花街范围，打老远起就听见声声锣鼓喧天，伴有丝竹葫芦笙，烦不胜烦。宋凌气闷地撩开帘子，探出身子往外看。幢幢人墙敢与绝锋争高低，将噪音来源处围了个水泄不通，半点瞧不出端倪。

　　眺了眺还是什么也瞧不见，宋凌垂手轻敲轿壁，示意同行长随看来。长随亦被乱花迷了眼，手上捧着托盘，脖子抻老长，恨不得将人墙盯出个洞来，心思早飞去天边。

　　听见敲击声，长随猛的一激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回目光，侧身炯炯看向宋凌，力求显出他的恪尽职守：“爷，有啥事吩咐小的？”

　　宋凌无意与他计较，虚指人潮：“前方是何热闹？”

　　长随听宋凌问得是这个瞬间来了劲儿，意味深长的飞快偷瞄他一眼，乐颠颠道：“回爷话，今日七月初七 乞巧节。风月楼湘君在渡仙桥献舞，要小的说啊，咱湘君比天上织女更俏，多少男人白日想夜里也想。”他分明从未过湘君，却好似湘君献舞是独为他献，美得不知天南地北。

　　七月七，宋凌放下车帘，眼神晦暗，可不止是乞巧节，六月六迎蛊神，七月七送蛊神。视线在地毯暗纹上游弋，冷声道：“改道。”旁人爱凑热闹只管凑去，他可没兴趣祭野鸡神明。

　　长随掏了掏耳朵，表情犹如刚死亲娘，恋恋不舍地看了眼人群方向，吊着嗓有气无力的招呼车夫：“改道……”

　　牛车逆流，缓缓退出嘈杂画卷。

　　离了大道，再想去风雪楼只剩下一环套一套的小巷子，显然容不下大排场。牛车停在巷口，长随上前扶他下马。方站稳，远处忽然出现一道人影，十分面善，正是数月未见的傅秋池。

　　他从城外方向来，衣料发丝都被腐烂臭腌入味儿。

　　两人一对面，皆是愣住，一股子尴尬油然而生。俩人虽相识多年，硬要挨也能蹭上总角之交的谱。可惜对这二人来说朋友二字着实生硬，唯有面子功夫。平日里全靠罗锦年在其中插科打诨，气氛方算和谐。如今罗锦年不知死哪儿去了，他二人再遇竟是手足无措。

　　面子功夫装了许多年，也不差这一时片刻，宋凌刚定住神却听傅秋池先开了口，他仿佛吃了火药，说话一等一的呛人。

　　“尊驾父兄新丧，贵府白事不断，倒是有闲心一会佳人。”傅秋池目光在长随端着的托盘上一扫而过。

　　湘君被文人清客奉为神女，想见神女一面自然千难万难，其中有一关名为挽花礼，求见者需献上花卉任湘君挑选。

　　被选上的称为挽花，这方算过了第一关。而有好事者总结出，湘君最爱为风信子，托盘上正是放了束风信子。

　　宋凌遇见湘君所为险事，那求见过程便得寻常，他此次打算按着风月楼规矩一步一步。正是这束风信子，让傅秋池一眼看出他欲做何事，毫不客气的出言相讽。

　　就差指着宋凌鼻子骂狂悖，不尊孝道，不敬兄长。

　　白事，此二字一出宋凌眼皮狠狠一跳，心脏被只不可见的打手势狠狠攥住，疼得他血色尽褪。

　　是，罗青山死了，罗锦年也死了，但他不允许任何人宣告他们的死亡，任何人！

　　宋凌神色一凛，随手取过风信子凑到鼻尖轻嗅，挑衅味十足：“尊驾不必指责我，我倒是想问问兄长出征时尊驾在何处？家父家兄灵位返京时尊驾又在何处？且不提家父，家兄与尊驾相交莫逆，尊驾却连替他上柱香都不敢，所谓情谊，不过面子功夫。”他何等聪慧， 早从傅秋池语气中品出真味，诘难为假，迁怒为真。

　　傅秋池怕不是怨愤自身无力，这才寻了个由头发作。

　　果不其然，傅秋池身形踉跄极力为自己辩解：“我只是公事繁忙……”

　　宋凌冷笑：“倒是忙得很，”他欺身上前用手中花束掸了掸傅秋池侧脸：“尊驾去了城外？又去做伪善功夫，恕我直言，尊驾这些年做的‘好事’除了宽慰自己，再没半点实效。”

　　“尊驾打算如何帮扶流民？”

　　面对咄咄逼人的宋凌，傅秋池不愿认输，搜肠刮肚的反驳：“寻良医，予钱财，我能为他们做的自然为他们倾尽全力，锦年是为了他们……”

　　“闭嘴！”宋凌截话道：“你怎么不提让流民入城？”

　　傅秋池退后两步：“流民多有伤病，入城恐生时疫，况流民鱼龙混杂，万一混入凶徒……”

　　“呵呵，”宋凌轻笑：“你一贯如此……”话未尽，人已远，仿佛不屑与他分说。

　　傅秋池目送走远，喃喃道：“你又何尝不是，伪君子。”

　　一是自家小爷，一是相府公子，这场机锋来得突然。他是谁也不敢劝谁也不敢拦，提心吊胆候在一侧，生怕两位主将礼数风仪忘个干净，动起手来。那他真是万死难辞！

　　总算有惊无险，长随向傅秋池一鞠躬，脚底刮起旋风寻小爷去了。

　　暂时甩脱众人，宋凌扶着墙壁软倒在地，面容被暗色吞噬，辨不出哀乐，唯独痴人呓语听得分明，

　　“他们都说你死了。”

　　

　　

　　

　　

　　

　　

　　

　　

　　
私生子
134 食子（二）
　　宋凌天生就是玉雕人，软弱在他身上存活不过瞬息，长随再追上来时他已经人五人六的背手而立。那姿态好似圣人庙中圣人像，凛然不可侵，沉声道：“不必跟着了。”

　　说完不等长随反应，提步往风月楼去。

　　他本忖度商量险事，见面就得寻常，越合乎情理越好，何曾想被不速之客搅了干净，土砌的路哗啦啦倒了，只剩下从绝壁顶上垂下的麻绳。

　　一绕出巷子，再往里走几步转过一个石墩，再走几道巷，终于瞧见飞檐吊脚的影儿。换了个方向，方才走大路被堵的严严实实的渡仙桥，也露出庐山真面目。

　　宋凌靠在青石桥上，往渡仙桥看去，残红遍地，已无伊人踪迹。他惯爱刻薄人，此情此景又起尖酸心，“亡的是神医谷，又不是南疆。若有懂行的南疆人在此处，万一看出跟脚，那倒好，长腿的白银四处跑，大牢里蹲去罢。”

　　空气中弥漫淡淡的白芷苦味，对他这类刻意留意的人来说，宛如夜里大日，醒目无比。

　　往日刻薄总以冷笑做结尾，今日不知是夜太冷还是被傅秋池搅了心情，竟多愁善感起来。他指尖从粗粝青石上掠过，心想，余孽为了神医谷奔忙，哪怕是罗锦年，去柳州也是自己心甘情愿。

　　那他呢？从始到今有哪桩哪件事是出于本心去做的？幼时念书求的是母亲开颜，一举一动恪守礼行是为了让旁人不再提私生子。

　　而最初的立人之本，爱国心，爱民心，本也不是他的。石先生人虽怠懒，心却不懒。每每宿醉总是梦中落泪，常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那困囿于梨花巷，应该就是他的伤心处。

　　最初的志向决定了人的将来，虽说幼儿忘性大，今儿一个志，明儿一个志。但志只要都在正道上，大了再不堪也坏不了去。兼济万物是他第二个志，石先生的志。他的头一个志萌发在闲言碎语中，幼时的他想，待来日一定叫不敢言，再有长舌人，直接拔了恶舌去。

　　如今他生成伪君子模样也在情理之中，以他心而言，从不宽厚，从不仁善，狠绝二字蔓成纹理攀在心上。

　　但他仅有的优点之一，正是言出必行。幼时在草堂里声声朗诵的为生民立命，竟也没忘了去。可惜这好志是石先生的，他拿来穿也穿不大牢靠。

　　虚虚披在身外，当个皮子。

　　宽厚下包着狠绝，好一个伪君子。他本以为一生就这样过了，虽有恶念尚能自控，做一个旁人认为的清廉好官，夜夜受欲念折磨。

　　可惜时事二字谁又说得清。

　　先是被告知他是皇帝儿子，他并不因这身份而得意，反而一阵又一阵的寒潮打得他直哆嗦，若梨花巷是假的，碎嘴的街坊是假的，那石先生呢？石先生可是真的？他是否也是被派来的监视老鸹？

　　石先生不再是他记忆里的君子，承袭于石先生的君子心也立不住脚。他该把君子皮脱下来，去做狠绝的小人。

　　可君子皮穿这些年，居然也长进了肌里，剥皮之痛，痛入骨髓。他妥协了，愿信石先生是真君子，愿接着穿一身君子皮。

　　柳州战事来太快，他又被推着往前走，再做不成好官好人，为了血仇要去当那乱臣贼子。

　　他也曾想过，自己本就不爱套*虚的，也不是真心关切旁人，他太过贫瘠分不出大爱，做个乱臣贼子倒是合适，随他心意去争权夺利。以天下生民为棋子图一己之私，岂不痛快？

　　但君子二字亦生出纹理，肌肤皮表上的细细纹路，虽不显眼却也切实存在。

　　那纹理便是他真情实感养出的仁与善，如今也留不住了。

　　他初时想做一个纯粹的恶人，乱世的枭雄，盛世的奸臣，石先生说不可。后来他想做一个半好人，世道对他说不可。

　　那空长年岁，哪桩事是他真心想做的？

　　宋凌只觉郁躁，抬手拢进一袖夏风，与朗朗繁星对望，忽笑：“遇事不决，可问春风①，夏风也可。”此时此刻的赏星意是出于真心，这就够了，无需空谈。

　　看似过了许久，外界不过须臾，再收拾心情出发，竟比往日松快。

　　到风雪楼门前，老鸨依旧穿红戴绿的看人下菜碟，对穷人富人两幅面孔。瞥见宋凌她的脸猛然僵住，很快又提起嘴角遮掩过去。挤开献殷勤的小年轻直直走向宋凌，帕子一扬夸张道：“哎哟，这不是宋……公子吗？您怎个儿得了空闲来奴这小地！”

　　她五官乱飞，竟分不出是真欢喜还是假欢迎。

　　有件事真叫傅秋池说准了，宋凌确实怕被好事人看见来风雪楼，往暗处藏了藏，大红灯笼光将光线全夺走，一时也无人注意他。

　　庆妈妈故作惊讶，声音压低：“公子勿怪，是奴家没想周全。”

　　宋凌开门见衫道：“庆妈妈，叨扰了，我想求见流罗姑娘。”

　　庆妈妈眼珠子滴溜溜的转，香帕捂住嘴角，刚想拿乔，便见流罗身边侍候的小丫头圆月不知从何处窜出头来。一言不发将庆妈妈挤开，恶狠狠瞪了她一眼，“你想银钱想疯了，小伎俩诓到公子身上，忘了娘子怎么说的？速速让开，不然待我禀告娘子，有你好受的！”

　　宋凌看得惊奇，这风雪楼众人在他面前连面子功夫都不屑去装了，一粗使丫鬟居然敢当面训斥老鸨，看来他们早有预料他会再来。

　　庆妈妈讪笑一声，让开路，任由圆月领着宋凌进了楼里，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的盯着宋凌远去背影。

　　拉了阵，圆月红着脸松手，嚅嗫道：“冒犯郎君了，我们娘子有过吩咐，郎君今日会来特意让小婢等在门外。”她倒没忘记同僚之情，又替庆妈妈找补：“庆娘她没坏心，只是不慎掉钱眼子里了，何人来她都想揩油，并不单为难公子。”

　　宋凌见她一时小婢一时我，有意打趣：“小娘子怎知我今日来？莫不是流罗姑娘又掐指一算。”

　　圆月又毫不留情的将自家娘子卖了，示意宋凌低头，小声告密：“我偷偷告诉你，方才在渡仙桥我们看见了罗府的轿子，猜到你今日来，娘子不叫我说的。”听见宋凌也自称我，圆月更加放松，也不去鹦鹉学舌的谦称，直接你呀我呀起来。

　　说笑着拐过几道檐廊，至一处吊脚楼前。今次流罗腾了地方，没在小院里招待他。

　　送至楼前，圆月抬手点了点二楼位置，雀跃着跑远了。

　　宋凌深吸一口气，拾阶而上。二楼左侧最靠里的房间内点着熏香，还未入内鼻腔已被洗了一通，馥郁芬芳。

　　刚想叩门，却见门是虚掩并未关实，无声邀请。宋凌推门而入，抬眼一看，屋内视线开阔，没做隔断，直通南北。只中间放了张金丝楠木雕花的大座屏。

　　镂空处裱上细纱，有道窈窕倩影印在纱上，正值七夕恍惚间竟真似玄女落九天。

　　宋凌站在座屏另一侧，示意自己来了，一道清冷女声从里侧传来，“不必拘礼，来座。”

　　绕过座屏，里侧放了张矮几，两张软裀，几是寻常梨花木，台面上搁置一炉一瓶。袅袅轻烟自炉内蒸腾而起，将流罗面容描得朦胧。她眼泽温润，说话带着笑眼：“你今日来得巧，正好赶上好日子。”

　　宋凌没坐稳，虚虚挨着点边，流罗笑他也笑，“不知今日是何好日子，竟能博娘子欢颜。”他觉得新奇，前两日来流罗五官仿佛被定在脸上，别说笑，除了漠然多余的表情一概寻不到。

　　流罗“嗤”一声笑出声摊开手让宋凌看手相：“你看我掌纹，哪是冷淡的性子。前两次你那兄长跟着，我瞧他生得好，性子也可爱，忍不住逗弄于他。他说些讨巧话也可爱，恼羞成怒也可爱。我若笑着，哪有这许多乐趣。”

　　“疯了。”宋凌默默下了个批语，居然有人说人嫌狗厌的罗锦年可爱，提起罗锦年他只觉五脏六腑都结上冰渣，说话也寒意逼人：“我还当今日难得佳节，流罗姑娘心中欢喜。”

　　流罗笑意不减：“是何佳节？”

　　宋凌不动声色，缓缓吐出二字：“蛊神。”

　　流罗面上血色尽褪，伏在几上肩膀耸动不停。

　　宋凌心生疑窦，哭了？

　　“哈哈哈哈哈……”忽得响起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流罗从几上笑到地上，前仰后合，全无形象。她单手撑地，揩着泪花子看向宋凌：“抓到把柄，今日来谈合作？哈哈哈哈哈哈……”话没说完又笑倒在地。

　　宋凌愕然不已，心道，是真疯了。他不知流罗是在笑什么，又为何直接承认，寻常人知道自己余孽的身份被人发现，不都该拈掇着如何杀人灭口？再不济也该被吓得花容失色六神无主，绝不是眼前这人模样，

　　又看了眼，流罗已经笑得起不来身，像听了天大的笑话。

　　流罗好半晌方止住笑，一起身大袖不慎掀翻香炉，炭火香灰撒了她一身，层层叠叠纱裙被撩了大片，腿上开出灰烬之花，火星子不断往上蔓延，似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宋凌骇了一跳，腾起身欲去找人来。流罗白皙手掌在空中虚按，示意他稍安勿躁。满不在乎的随手按在沿着衣裙扩散的火星上，屋内弥漫着浓郁到化为实质的熏香，宋凌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一切，是真是幻？莫非被熏坏了脑子。

　　流罗像感不到疼，火星竟真被她按灭，她抬起伸出手，掌心朝上。

　　白皙掌心居然一点红痕都没留下，仿佛方才并非以掌饲火，只是寻常净手。

　　经历此番惊心动魄宋凌咽了口唾沫，跪坐软裀上，拱手道：“姑娘身怀绝技，是我大惊小怪。”

　　流罗手掌在空中转了转，随后从掌心一阵摩挲，竟取下一层薄薄的透明手衣。

　　宋凌乜斜着眼打量，手衣质地成绵密看不出是何材质，他暗忖，想必方才是这手衣辟火。

　　“这手衣名南明，取自南明蛊所吐蛊线治就。南明乃南方朱雀神鸟尊号，能辟天下万火，”流罗好整以暇的介绍，顺手将手衣团给一团扔给宋凌。

　　那手衣太轻，空中展开徐徐飘落小几上。宋凌也不去接，挑眉问道：“姑娘这是何意？”

　　流罗说道：“见面礼，日后论起来也是一条藤上的葫芦，落了马你也别指望我不供出你来。”

　　宋凌闻言拾起手衣放回袖中，他前回之所以对流罗和宋承熙避如蛇蝎，一是怕连累罗府，二是当时一门心思要做贤臣，不肯与奸邪为伍。更重要的，流罗知道的远比他多得多，而他对流罗却一无所知，地位并不对等。哪怕一处合谋，他也免不得沦为棋子，如何能忍？

　　如今却是无碍，罗府早没了，他也参透奸邪。谁奸谁邪？由谁而定？

　　党派初建，都有番过场，互表心迹，如此日后才为志同道合的同志。不管有用没用，过场得走一番。

　　宋凌起身行拱手礼，“不知娘子所求为何？”

　　流罗行对礼，裙摆上黑灰簌簌落地，呛鼻的灰烬与馥郁颓靡的熏香竟谱出王朝的末路与腐朽，“我求，宋允礼项上人头。”

　　“我要宋氏血脉绝于我手。”宋凌眸中冷意森然，如恒古不化之冻土。

　　临别时流罗虚点宋凌胸口，“你想知道的，一直都跟着你。”

　　宋凌不明所以，低头看向胸口，背过身探手取出一块玉佩，正是当年宋娘子予他的独山玉。他正过身，提起玉上红绳，面露疑色，察觉梨花巷异样后他与田先生曾翻来覆去检查过这块玉，就差将玉敲碎，却始终一无所得。

　　他也以为这只是寻常玉佩，硬要说不同大概就是这玉上有道蚀骨诅咒。

　　流罗轻抚玉佩，眼波流转尽是柔情，纠正道：“此物虽生得与独山玉相似，实际上非玉为石，名曰——照影壁，置于水下以皎月相照，如此间行十五日，可见真形。”

　　“关于你母亲，关于神医谷，关于宋允礼，都载在其中。”

　　宋凌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反复回荡，宋娘子和南疆有关系？

　

　　

　　

　　

　　

　　

　　

　　

　　

　　

　　


作者有话说：
①非原创，引用自烽火戏诸侯老师，如造成不便立刻删除。
私生子
135 食子（完）
　　未可计之南，有奇石，态似独山。余昔年途一河滩，怪石嶙峋，无风景秀物可看，遂败兴而去，半月余返。石上一壁尽现余昔时无端形状，叹兮，悔兮。于此天地灵物，余斗胆以凡名束之，供后人参阅。

　　名：照影

　　——《奇物录》

　　宋凌缓缓合上书册，回身看向浸泡在水中的照影壁，胸口起伏吐出浊气。壁石沉在荡漾水底，折出清冷白光。他渐渐地看不清了，曾想，母性本慈人人如此，但免不了出上变数，宋娘子便是其一，慈爱心扭曲成疯怨。

　　如今，她又何曾疯过。她清楚明白得很，在鸟笼之中，众数老鸹眈眈之下，依旧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给自己儿子留下恨根。

　　日下西山，月挂梢头。当银白月光刺穿天穹与树梢落在水面上时，照影壁终于显出非凡。

　　壁上波纹流转，乳白质地渐清渐透，宛如镜面。雕刻的图腾，刻痕晕染开，如萤虫四散，又乱中带序，于壁面上组成蝇头小字。

　　宋凌捡起壁石擦水珠子，觑着眼打量。并未期待，并未渴求。宋娘子会写些什么，留给他什么，往前十年早给了答案。

　　字迹泛着萤萤白光，与朦胧月色交映。

　　南有圣女，纳兰氏，世人广知纳兰之女肉可消百病，血可去百毒。但少有世人知晓，辟恶神力会消减自身寿数，辟恶者往往寿不过半百。

　　一饮一啄自有天定，以血肉补人之不足，自然要付出代价，辟恶是天赐瑰宝，亦为劫难。

　　人心的贪婪永无止境，南疆地貌险恶隔绝所有窥探视线，辟恶体神妙本无人可知。但前任圣女纳兰惜弱，生就慈悲心，以救天下人为己任。

　　惜弱是南疆千万载生养出的一个女儿，看尽穷山恶水依旧钟灵韵秀，仍心怀慈悲。

　　看到此处宋凌顿了顿，讥讽轻笑，原以为世上没人能得宋娘子青眼，现下看来也不尽然。这位惜弱，怕不是宋娘子的软肋，哪怕如此境况，也不肯在笔触间怠慢于她。

　　接着往下看。

　　纳兰惜弱认为自己得天赐机缘，正该造福天下人。她离开了南疆的天然屏障，瞒着神医谷所有人来到中原修习医术。

　　正是中原之行，才让辟恶广为人知。

　　贪婪啊！

　　文到此处终于带上情绪，宋凌仿佛看见宋娘子倚窗而靠愁容寂寥，一叹一录。

　　有缠绵病榻多年之人，经纳兰救治重获新生，有卧榻轮椅之人经救治双腿焕发活力。人向来擅长得寸进尺，步步索取。他们从求小病，到求大病，最后妄求长生。

　　惜弱被险恶人心所困，不得解脱。这时突然出现一人，救她于水火。此人自称南山君，他救下惜弱后百般照料，温柔小意。惜弱涉世未深，对所谓的南山君萌生情愫。

　　二人遂结为夫妻，初时甜蜜恩爱。半载后南山君忽呕心头血，且足下不便。惜弱坐立难安，多番追问下方知，南山君有娘胎里带来的恶疾。

　　但辟恶唯独医不了娘胎里的恶疾，这是诅咒。

　　南疆有训，辟恶体有一桩万万不可透露，一旦被外人所知必招致灭族之祸。

　　惜弱虽爱南山君，却未敢忘训。

　　纳兰一脉不出南疆，所诞皆为女婴。在婴儿足月分娩那一刻，母体辟恶传至女婴，因此代代辟恶体不过十数。而纳兰一脉若出南疆，便能诞下男婴。男婴可继辟恶，不可传。且男婴为变数，有异。这便是神医蛊纳兰一脉代代守护的隐秘。

　　男婴所承辟恶不可传，但能被剥夺。只要生父与传承血脉的男婴换血，便可获得辟恶，换血后男婴必死无疑。

　　一得辟恶百难自消，身为辟恶拥有者连诅咒都不能扰其身。

　　惜弱守住了心门，然随她从南疆入世的婢女却被浮华世界乱心乱眼，面对南山君花言巧语的哄骗将南疆代代训诫抛之脑后，把南疆隐秘如实相告。

　　自此南山君终于暴露本性，子为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他真名为宋允礼，正是当今天子。

　　宋凌眼皮子突突的跳，一波接一波的惊涛骇浪将他湮没，宋允礼？反复提及的纳兰惜弱？能消百病的辟恶？

　　颗颗珠子串联，在脑海中哐啷作响，他有一个猜想，莫非他其实也并非宋娘子亲生，而是纳兰惜弱和宋允礼所生，作为血脉之子出生？他摇摇头否定了这个可怕的猜想，血脉之子换血即死，他现下活蹦乱跳证明根本没被换血，但如果他有辟恶体，为何也患上了溶骨症？

　　宋凌苦思不得其解，举起壁石高对月光，目光往下。

　　宋允礼惜弱囚禁于宫室，四肢覆银链，处处接耳目，独有一宫女照顾起居。

　　婢女带着宋允礼与大军直入神医谷，谷主得到消息后告知纳兰一脉十二余人，均自戕而亡。

　　宋允礼将神医谷千余人屠戮殆尽。

　　纳兰惜弱不久后怀上一子，宋允礼欣喜若狂，对纳兰惜弱看管日深。但婢女所知并非所有，最后的秘密只在纳兰氏口口相传。

　　唯有足月婴儿，方能承袭辟恶。

　　纳兰惜弱以秘法催产，八月产子，此后血崩而忘。

　　取名，宋凌。

　　意为，天地飘伶，不得善始，不得善终。

　　壁石从指尖滑落，铛一声崩飞进草丛。宋凌惨然一笑，仰头望月自语：“我的出生源于阴谋算计，源于叵测人心。药人，昌同帝的药人。”

　　他终于明了，宋娘子对他的恨意何来，又为何说他是比私生子更不堪的怪物。

　　神医谷千人血祭，换来他这药人，承袭宋氏王朝肮脏血脉的怪物。

　　宋允礼对他的关切，紧张，盖因宋允礼以为他承袭了辟恶体，只等发病时杀子换血。

　　可他这等肮脏人，哪有资格去袭圣女家的高洁血脉，圣女哪怕血崩而亡也不屑与他这怪物为伍。

　　幼时他也曾想过，宋娘子对他那般不好，很有可能并非他生母。也曾幻想过，如果他生母另有其人，那会不会怜爱他，护他，哄他入睡，陪他嬉戏。

　　梦成真了，成了一半。他生母果真不是宋娘子，是更恨他，恨不得他死，百世千世不得超生的纳兰惜弱。

　　分路进草丛拾起壁石，尾部一行小字在月照下熠熠生辉。

　　宋凌，你是怪物。

　　

　　

　　

　　

　　

　　

　　

　　


作者有话说：
匪事卷是锦年主场，以上。
私生子
136 锁秋（一）
136 锁秋（一）

又一年晚秋，冷宫里住进位娘娘。那日秋风飒飒卷落残叶满天，原是好景致我心情却不大美妙，冷宫西苑这一大片地都归我扫整。深宫老嬷最会磋磨人，叶多叶少，前夜是否落雨，她一概不管。

每日里提着竹条巡视，我狗一样跟在她身后摇尾。凡有叶片出现在她视线里，手中竹条全不留情，往面颊上，背上招呼。

齐官勾手硬拉着我猫进香棘丛，兴冲冲念叨：“锁秋姐，今儿要来往娘娘，就住你们西苑，你要有主子了！”

我抬手拧住他耳朵狠狠一转，这小子幸灾乐祸乐到苦主跟前来了！循着他视线穿过香棘往前看，黄叶铺地，恍惚间瞧见片碧青色裙角，云雾般眨眼消散了。我心想这大概就是娘娘，日后西苑的主子。

啧，狗屁娘娘，又来个讨命的！

我腿一蹬躺在草皮上，被新来的娘娘勾起旧忆，久违的想起当年。谁家祖上还没阔过？我家祖上也曾出过上三品的大官，只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是前朝的大官。

朝廷换了天，依附鸟雀的翎羽也落了地，官帽一摘，从此再不是士族，成了农户。当然祖辈嘴硬也好面，总犟说家中是半耕半读的清流，阔气得很。

但祖辈们怎么也没料到，清流的竹林里生出根歹笋——我爹。他早将文人傲骨忘了干净，一门心思谄媚贵人，终日里不着家。家中全靠我与母亲操持，上有二老卧床行动不便，下有幼弟嗷嗷待哺。

母亲是个鬼精的窝里横，出门在外大气不敢喘，常常“热心”帮人浆洗衣物，打整院子。回了家中满腔的怨气全往我身上撒，非打即骂。

父母都是一等一的混账，我又怎会是受气包？我自有拈掇，却一直狠不下心。直到某日夜里听墙角发现这俩夫妻，打算一吊钱把我卖给村口的傻子做媳妇。

我怒不可遏，隔夜就偷拿了我爹藏在老鼠洞里的铜板准备逃去城里。岂料这两口子对我早有防备，人赃俱获抓了正着。

好一番厮打，人人挂彩。

此事本没法作罢，不是我被他们捆了送到傻子家，就是老子娘被我这不孝女打个偏瘫。我们一家鸡飞狗跳，傻子家也不得消停，那傻子去河里踩水淹死了，婚事自然也告吹。

我爹大骂我赔钱货，搜罗出家中仅身剩的几枚铜板进城去了。没过几日他又跑了回来，眉梢都透着喜色，给我买了爱吃的糖丸，做足了慈父样。

原是京中开选秀女，我爹常年谄媚还真起了作用，有位贵人念他狗腿的到位，想提拔他一把，给了我家参选的机会。此处还要感谢先辈，若不是先辈争气挣下清流名头，怎么算也轮不到我家。

我爹这二流子小混混，从来都是靠卖先辈的脸面过活，死在地下也不得安宁，总被儿孙刨出土来丢人。

过惯了穷日子的人，发现有机会脱能离这泥潭怎能不死死捉住？哪怕很有可能是黄粱一梦，我也愿飞蛾扑火试上一试。

面朝黄土背朝天干一辈子？临了被父母卖个几吊钱去别人家继续做地里老黄牛，我可不愿意。

分别前夜，娘拉着我絮絮叨叨说了车轱辘话，如何如何对不住我，让我进了宫保重身体好好照顾自己。可我漫不经心的听者，只有一句话她说得真心实意，日后发达了莫忘老子娘。

我心想，待我日后发达了，定不回头。

进宫不止是爹娘的美梦，也是我的。

梦碎只在一瞬息，我们又何曾知晓，想见皇帝要过九九八十一难？第一难验身就将我斩落马下。

秀女要求体如珠玉，无痕无瑕。我从小在农田长大，身上大伤叠小伤，像张破皮烂褥子。验身姑姑见我就皱眉，甚至没和其他人一样褪衣，她觑着眼从我老树皮一样的手上一扫而过，摆手让我退下。

悬着的心落了地，忽生解脱之感，短短几日皇庭之行，仅够我窥见只鳞片爪，管窥蠡测以的金砖玉瓦，已让人心惊胆战。

我已是怕了，家中好歹阔过有那两本闲书，无事乱翻曾见过一句，心比天高——

命比纸薄。

悚然一惊，我环视青瓦红墙，终于听见了万万人无声呐喊——

快逃。

我倒是想逃，但皇庭进来不容易，想出去更是难如登天，我命如草芥又何德何能让正午门为我而开？

落选之人被分做宫女进修，我学了两年规矩被分给了当时的陈贵人做三等宫女。每日做些洒扫活记，月钱不多，但攒个几年也够我出宫过日子。

早没了凡鸟变凤的可笑野心，一心只数着日子，待十年期满出宫，或嫁为人妇，或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若真能这样顺利也好，但宫女的命不是自己的，从被分给各自主子那一刻起，命再不握在自己手里，不，应该从青皮车驶进皇庭起，我的命便如当风秉烛，不得自己。

任我多步步小心，伏低做小，主子娘娘一犯事谁也跑不了。陈贵人久久不孕，竟起了歪心，与侍卫私通混淆皇族血脉，此乃诛九族的大罪。

陈贵人全家遭殃，我们这些下人也没讨得了好，贴身侍候的几位大宫女尽数杖毙。其余人等一律三十杖刑，或发配浣衣局，或发去冷宫。

冷宫日子难熬，吃不饱穿不暖，做的活比谁都多，夜里我躺在硬床板上，腐朽霉味儿直刺口鼻。身上伤口火烧一样疼，奇异的在酷暑寒冬品出点暖。伤口疼痛难耐，只能趴着扎陈贵人小人。

难熬的日里，全靠扎陈贵人小人才撑过来。

冷宫唯独有一桩好，头上再没了娘娘，我的命勉强能握在自己手中。

现在可好，从天而将一位主子娘娘，前一位娘娘要了我半条命，现在这位呢？

虽还未见过这位娘娘，但因对前位主子的不满，已让我先存了两分怨怼。这时齐官突的俯身扯了扯我袖口，眼神急切又慌张，我以为他又要说些风凉话，两手枕在脑后吊儿郎当道：“管他是哪门子娘娘，到了我的地盘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不然……”

忽然一道清冷女声从头顶传来，“那日后就叨扰姑姑了。”

我心一跳，慢悠悠从地上起身，天边碧云不知何时飘到了香棘丛边，方才大逆不道德狂悖之言，大抵全被主子娘娘听了去。我屈膝行礼，头垂得低低的，“奴婢不敢，娘娘恕罪。”

冷宫的主子委实没什么好怕的，皇庭宫苑深深，克死数不清的女人。而阴气最重的莫过于冷宫，每年不知多少贵极一时的娘娘，草席一裹再无人知晓。

新主子轻笑一声，嗓音压得低低的，似古拙琴弦一声响，“本无意打搅姑姑清闲，只我愚笨，不慎失路，不知姑姑可知晓翠微园在何处？”

姑姑？我忍不住嗤笑出声，我居然也能混上姑姑？笑罢暗自不屑，又一个自作聪明的。往日送来的女人里也有和她一般，初时装样子拿乔，不肯坏了自家风仪，可惜都装不出半月。知晓再也无法走出冷宫一步后，都露出疯狂底色。

但更多的都是来了冷宫依然放不下主子款，处处颐指气使挑三拣四，没多久就得罪了各路地头蛇，被整得生不如死叫苦不迭。还有些宛如行尸走肉，终日垂泪，仿佛死了亲爹亲娘。

我对她存了恶感，横竖都看不顺眼。

忽的一道莹润白光映入眼帘，抬眼一看居然是块硕大羊脂玉悬在眼前。

乖乖，我瞳孔收缩，抖着手指尖轻点玉面，温润滑腻透掌而来。老天爷！我紧紧攥着手指，又惊呼一声。身侧齐官呼吸声越来越粗重，若不是知道是齐官，我还以为是只水牛。

奇了，平日里最会装样子的狗腿子怎么愣了半天没反应，我暗生疑，齐官这小子莫不是疯了？

齐官不作声我却忍不住了，非得看看这位腰上别着羊脂玉的阔主，究竟是哪路妖魔鬼怪。

视线从腰间羊脂玉不断上移，碧色褙子，葱绿窄袖，最后是一对笑眼。

我忽感头晕目眩，一阵接一阵的眼晕，回神与痴愣愣的齐官对视，成了对只会喘气的大水牛。

生得好看，我识得几个字，念过几本书，比只会鼻翼剧烈收缩的齐官强上不少，起码能说上几句，到底是何处好看。

她生了对剪水秋瞳，水光潋滟，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眉修目远，锁尽三千清秋三千雪。

本是清冷至极的相貌，但她眼里总带笑，似张古拙长琴，温和又厚重。

古琴又说话了，哦不，是娘娘，“见姑姑似中意这玉佩，今日初见此物便做见面之礼赠与姑姑罢，万望姑姑不弃。”

“这这这……”我惊得不会说话，这半晌这不出下文，心跳如擂鼓，脑海中被那句赠与姑姑刷得一片空白。

齐官这会儿子反应过来了，红着眼想去接玉佩。我一脚踹了他个马趴，劈手夺过羊脂玉生怕土财主反悔。我没啥大见识，何德何能与这等奇物亲密接触？当下将土财主忘了干净，捧着玉佩痴笑，齐官揉着腰起身，沾住的草屑也顾不上，与我攒着脑袋一道看。

时不时惊呼。

娘娘一直等着，从无半分不耐。

看完，我拍掉齐官猪蹄，小心翼翼将玉佩收好，珍而重之的放在贴身衣物的夹层里。在齐官幽怨的注视下带娘娘往翠微园去。

拿人手短，我收了天大的好处，一路上态度可谓是谄媚至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娘娘有些奇怪，吃穿用度一概不问，独对土感兴趣，在我诡异目光注视下，娘娘羞赧一笑，解释道：“我原是种地的，看此处地广人稀，土地多有荒废，想种些花草。”

同人不同命啊！我家也是种地的，为何人家能做娘娘，我只能给主子端茶递水。思及此处又埋怨起死鬼爹娘，没再把我生好看些。实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家再如何生，也生不出娘娘那般的女儿。

到了翠微园，已是破败不堪，蛛网遍布，只得我二人收拾里外。我做惯了农活，手脚麻利，收了羊脂玉干活更是卖力，没两天就收拾大半，勉强能住进人。

令人惊奇的是娘娘，她出乎意料的也干活爽利，从不摆主子款，能做的便自己做，不能做的就给我递家伙什。

我们搬进了翠微园，我原另有住处，但想来想去，与我同住的刻薄精哪有娘娘好相处，我不得看着娘娘免得她的钱财被人哄得一干二净！

事实证明，以往的女人在冷宫过成鬼样，全因没银子，只要有钱何处都能过得好。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自然也能让采买太监大开方便之门。

我总是换了男装出宫替娘娘买些东西，多是研钵，磨盘，药材等物，都不是值钱的物什。娘娘却像天上仙子一般不食人间烟火，不知物价，总给我珍珠，玉石，瓷器，金摆件。

好不快活！

后来想起那段日子，娘娘可能并非不知道物价，她只是看我喜欢，便给我。

我生在烂泥地里，长着穷根，爱财，贪婪，总爱占小便宜，多令人不耻的陋习，娘娘却总能包容我，宽恕我。这样的人，如何叫我不欢喜？

某日我回来晚了，走到翠微园时突然被凭空出现的黑影拦住，我很快被制住，挎篮也被夺走，他们将小物件挨个检查，确认无误后挎篮放在地上，消失在夜色中。

我望着沉眠在夜色中的翠微园出神，肩膀酸胀不堪，我蓦的哭出声，肩膀不疼，心里疼。我不懂，这样好的娘娘，为何也和我一样不得自由，她不该留在皇庭，不该受人监视。

娘娘听见动静提着手灯急匆匆赶来，她外衣搭在我身上，轻柔替我整理散乱鬓发，问我出了何事。

我哽咽道：”只是摔了一跤。”

我原是自私鬼，不爱父母唯爱自己，如今有了第二个爱的人。

以前我想多存些银子，出宫去过好日子，现在我生了妄念，想带娘娘一起去过好日子。









￼福蝶
旧事私生子
137 锁秋（二）
137 锁秋（二）

我在喜欢娘娘的人里只是沧海一粟，娘娘在翠微园垦出三亩地，全用来种植药材。待第一季药材成熟，翠微医馆正式开业。冷宫人多受病痛折磨，初时翠微医馆人可罗雀。但很快就有按耐不住第一个吃桃子的人，真是乌鸦遇黑猪，赶巧了，来得正是我的老冤家——陈贵人。

现在该叫罪人陈氏，她全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唯独她受剜目之刑，割鼻之刑，留在冷宫受活罪。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惜现在陈氏没一对招子，任我白眼翻到天上她也看不见，好端端大戏被我唱成了独角，也没甚意思。

我心眼针尖大，惯会仗势欺人，仇人哪怕瞎了也是仇人。如今她有求于娘娘我自然得好好出一口恶气，陈氏拄着拐，眼上蒙着白布，我抱臂将她堵在门口，上下打量，杂乱头发，白布下一硕大血洞，已是结痂，半红半黑，好不狰狞。

“陈贵人，可还记得奴婢。”我倚着门了冷嘲。

问这句只是为接下来隔应人的话，抛砖引玉不也得要块砖头？原也没指望她真记得，毕竟贵人总是多忘事，更何况她现在还是个瞎子，当初的陈贵人都视我为蝼蚁，何谈现在。

“我记得，你是负责撒扫庭院的宫女，锁秋。”陈贵人将拐杖换了只手，竟真记得我。

我心中顿失说不清是何滋味儿，挤兑人的话噎在胸口吐不出，酿成浊气突突往上冲，止不住得咳。

“嗒，嗒，”陈贵人已拄着拐入门，我掩门跟在她身后，望着她蹒跚背影，怨恨已减两分。

原来我这般大度，一句记得便能宽慰怨心。

“我求一味死药。”

陈贵人方坐稳便语不惊人死不休，我慌了以为她是来砸场子的，冷宫里多得是自己过得差也见不得别人好的疯妇。娘娘眼神示意我稍安勿躁，取下手衣搁置一旁，像是寻常谈心，“夫人，在我处求药，得守我的规矩。”

陈贵人轻微颔首，摩挲着从手腕上褪下只裂纹遍布的玉镯，语气淡淡：“我只有这个。”

娘娘摇了摇头，笑道：“夫人我想听个故事，你若能讲个好故事，死药生药都可予你。”

“那就从我的眼睛说起……”陈贵人指尖轻抚白布，语速慢且淡，时不时停下回忆，以往与现在之间仿佛隔了个前世今生。

“我自幼生在官宦人家，到了我这辈，阖族只得了我这么一个女儿。凡是我想要的，凡他们能给我的，长辈从未吝啬。这也养成了我一身的骄横，心养大了。渐渐地我不再满意从小定下婚约，指腹为婚的表哥。”

“嫌他懦弱，无才。我总觉得唯有后位才配得上我，不顾父母反对一意孤行进了后宫。”

“陛下啊，陛下……”

陈氏说到此处，长久停顿，蒙着白布的眼睛转向娘娘，就像在与娘娘对视：“陛下他对我又何曾有过半分真情，不过，他对你倒是用了几分心。”

我心中一咯噔，下意识环视翠微园，确实，偌大冷宫只有娘娘不同，她的吃穿用度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我不自觉看向房梁，那处隐约有呼吸起伏。

娘娘是不同的。

“我不过还有几分价值，”娘娘浑不在意的说道。

陈氏认同的点头，唏嘘道：“陛下他向来如此。”

我慌了神，她们不知道翠微园藏着什么，我可知道的一清二楚，背后私论陛下，若传了去，只怕是……我忍不住又抬头往房梁张望，依然风平浪静，这才松了口气。

“我在宫中肆意妄为的每一步皆为亲族埋下祸根，直到亲族再没价值，陈氏全族尽遭劫难。”陈氏取下蒙眼白布：“这眼睛，是我自己剜的，一恨识人不清，二惭无颜再见父母。”

她不辨方向，说话时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我背脊激起阵阵寒凉，将房梁与礼数忘的一干二净，失声道：“不是与侍卫私通？”

陈氏惨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愣住，心想，扎错小人了。

“可还满意我这故事？余生别无它求，但求一死。”

这要求荒唐至极，我很快反应过来，陈氏想死，咬舌，投井，上吊，割腕子，死路多到数不清，她为何非让娘娘赐她一死？

我摩挲着下巴，眼睛一亮，是了，陈氏不敢死，陛下不让她死。她见娘娘有异，这才求到娘娘跟前来。可是如果娘娘违了陛下意思，娘娘怎么办？这是皇宫，陛下是天子。

明了又如何我只是区区一奴婢，娘娘待我再亲厚，我也无从置喙娘娘决议。只能在心中祈求，心狠些，莫答应。

“好。”

一字定音。

果然如此，我想。

陈氏走后没多久，暴病身亡，我草木皆兵得过了许多天，也不见陛下着人来发难，渐渐地我也忘了这件事，这个人。只是偶然想起，感慨一句，又一位苦命人。

中秋时我给娘娘做了些月饼，我只会些农家饭食，做的饼子卖相不好，味道也极其一般。娘娘却像如获至宝，搬出软榻与杌子摆在院中，招呼我坐下，两手捧着一口接一口吃起来。

我望着天上一轮皎月，这样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有娘娘陪着竟也生出色彩来。

“锁秋你这饼子里放的是什么，我竟从未吃过。”娘娘腮帮子鼓鼓的，说话也含糊。

“回娘娘话，包的猪油和芝麻。”我觉得诧异，娘娘总给我一种矛盾感，她身上既有富贵人家才能养出的不谙世事的天真，却又对礼数一窍不通，日常很常见的事物，在她看来竟然新奇无比。

“我有许多不能告诉你，但今日我想试试告诉你姓名，中原人的礼节，欲问名姓，先通本名，我姓纳兰名惜弱。”娘娘放下月饼，托腮望月，月神也怜惜她，将十五月独分一轮予她。

她是月。

试试？我注意到她的说法，心念一动，试探道：“娘娘知道？”

她转头看向我，目光澄澈先是轻声喟叹，“我知道。”紧接着坚定道：“我知道。”

原来知道啊，我苦中作乐的想，清醒的过和糊涂的活，还是清醒得好，恐娘娘积食我夺过她捧着不放的饼子，连盘带杌一道拢到身边，用手护着认真道：“我姓江，名锁秋。”

糟糕，我也忘了礼数。

娘娘并未在意我的失礼，她一眨不眨的盯着饼子，贝齿轻咬下唇，委屈道：“不是我想吃，是腹中孩儿饿了。”

平地一声雷把我砸懵了，痴痴反问：“什么？”

娘娘拉着我去听小腹，“快听，他在说想吃月饼。”

月份尚浅，怎会说话！我侧脸贴在温热小腹上，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唯有一个念头响得真切。

昌同帝真是疯了，如今后宫子嗣单薄，唯贵妃膝下育有一子，其余嫔妃再无所出。他居然把怀着孩子的娘娘送到冷宫来？生怕自己儿子太多？

等等，万一昌同帝是怕娘娘被宫内女人暗害这才送到冷宫呢？我想到暗中监视翠微园的禁卫，想到变着花样送来的山珍海味，还真有这个可能。

娘娘注意到我在出神，拍了拍我的后脑勺，“锁秋你给孩子取个名罢，我未曾念过多少中原书，怕给他取差了名，让他遭人笑话。”

我吓得跌倒在地，给龙子凤孙取名，我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昌同帝不得活劈了我啊。

娘娘看出我的顾虑，温声道：“只是私下喊喊，不碍事的。”

私下喊喊也不成啊！原本我意志坚决绝不肯去碰老虎须，但抵不过娘娘的甜言蜜语，脑子一时转不过弯答应了。

取名啊，今日月色很好，不如取月？我摇摇头，万一是个男孩便不合适了。

蓦地一字越入心海。

凌

我鬼使神差地对娘娘说：“凌，叫凌。”

凌字有许多意象，凌霜而傲雪，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但当时我想的是凌云。

愿这孩子终有一日生出翅羽，凌云而上，飞出绿瓦红墙，往九天揽月，去银河摘星，天下风景与美物尽入他怀。

“宋凌，宋凌，他是宋凌。”娘娘轻抚小腹，眼底满是祝福与期待，“那我给他取个字吧，独玉可好？”

这什么怪字，我很是嫌弃，敷衍道：“嗯嗯，很不错。”

娘娘当了真，起身护着小腹连连转圈，“凌儿，你是我独一无二的美玉。”

衣诀翩飞，几欲振翅。

来日来日不可追，昨日昨日不敢忆，那年中秋居然是美梦最后一角碎片，往后日子遍地疮痍。

随着月份渐长，娘娘的翠微医馆停了，她足上手上拴银链，被锁在内室。

连我也见不到娘娘，翠微园总立着一排一排的黑铁林，我只能远望翠微园任由心火烧灼，无能为力。

我时常自欺欺人，陛下心中有娘娘，娘娘还怀有身孕，一定一定会平平安安。

没料到，最后一面却是死别。

阔别数月我再见娘娘，室内地板褥子全被鲜血浸透，娘娘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奄奄一息，她身边睡了个皱巴巴的丑孩子，也不哭，仿若死婴。

娘子听见脚步声费力掀开眼皮，只露出一条缝，她还想像以前那样笑着对我说话，唇角只拉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我听见她虚弱的声音响起：“锁秋你来看看，这是凌儿。”

我头一回知道，原来人悲痛到极致是发不出声音的，五感全被剥夺，无法宣泄的悲痛在心口挤压，血液骤然逆流，卷着悲浪寸寸拍打我危如累卵的经脉。

亦失了力气，滑跪在血泊中，刺鼻的血腥味时刻提醒我，这不是梦。娘子医术卓绝为何会早产血崩，是谁害了她？到底是谁？我唯有将悲痛转为仇火，分些给妄想中的仇人，才不至于被巨浪一击而溃。

“是我，“娘娘仿佛看透我的心魔，费力掀起眼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锁秋，勿怨旁人。一切都是我决定的，唯有如此，唯有如此……”

话音戛然而止，娘娘指尖蜷缩，来回数次方攒够了起身力道，她抱着婴儿踉跄着走向我，“凌儿就交给你了，从今以后你就是她生母，锁秋，我……”

娘娘如同我扫过无数次的落叶一般，坠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她比秋叶更零落，我连滚带爬地接住娘子，太多太多的话堵在喉咙，反而一节短音都发不出。

唯有断断续续的嘶吼。

昌同帝竟真发了善心，准了娘娘临终遗愿，派一架青皮车送我与只剩一口气的宋凌出了宫，辗转来到梨花巷。

宋凌失了母亲，路上一直用纤细手指抓着我，我该爱他，我面无表情的凝视宋凌透明的手指，毫不犹豫地将他手指剥开，放在别处。

宋凌，我该爱你，但我又实在恨你。

你是昌同帝的儿子，你是凶手的儿子，同时你又是娘娘的儿子。

到梨花巷后，我在宋凌褥子里找到块玉佩，忆起娘子曾给我讲过的南疆奇石，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在夜里避人耳目将壁石浸泡水中，

十五日后随着缓缓泛起的荧光，我得知了一切。

南疆，神医谷，纳兰，辟恶，灭门。以及娘子的未尽之言，“唯有如此……”

“唯有如此，凌儿才有机会活下去。”

足月而生必承辟恶，当下便会被剖心换血，难逃一死。唯有早产，不承辟恶。昌同帝见孩子未承血脉，必心起疑窦，而娘娘已让神医谷幸存者造了一册假书。

男婴唯有及冠时方承辟恶。

如此凌儿方得一线生机。

宋凌日日长大，他眉宇间没有半分昌同帝的影子，心性却与昌同帝如出一辙，生就寒石心。

他站在梨树下与自己影子说话，我站在屋内隔着窗屉数着纷飞梨花。

其实这些年，在漫长又无边的寂寞里，爱恨早已褪色。亲眼看着小猫一样的孩子，在膝下长大，能跑能跳，我习惯了靠在阴影里追逐他的背影。

娘娘你交代我的，恕我不能从命。

爱只会让凌软弱，唯有恨才能铭心刻骨。他的未来步步泥泞，外有猛兽环饲，内有生父不慈，任何犹豫与心软都能让他丢了命。

娘娘我不能将凌儿养得同你一般，宽宥良善，我要他像他生父，以万物为刍狗。

我想让他活着。

最初的恨便由我刻在他脊柱上，凌儿你未来走不下去时，站不起来时，跌入深渊时，就想想我，想想我的诅咒，想想对我的恨，拍净衣衫土壤，挺直永不折断的脊梁。

走下去，活下去，哪怕沾满鲜血，哪怕罪无可恕。

阎罗殿里自有两位母亲替你赎罪。

“不，你是比私生子更让人作呕的东西，你就是个怪物，宋凌你记住了，无论你以后如何，你都要给我记住，你是个不配活着的怪物，永远不会有人爱你。”

“你从不是私生子，你是上天赐给娘娘，赐给我的瑰宝。你从不是怪物，你是我们的儿子。宋凌你记住了，无论日后如何，你都要记住，活下去，我们永远爱你。”

牛车早已寻不到踪迹，我不能再和往日一般追着你的背影离去，贴着墙根听你回家的脚步。祝你凌云九天，随风逍遥。

环视周围烛火，灯火明灭，再照不出我想见之人。

娘娘，我来殉你了。











138 匪事（一）
138 匪事（一）

在如今的柳州东北地，最不缺的就是尸体。火烧成焦炭的，少了胳膊腿儿的，还在喘气的，身上发臭的，全混作一堆，甭管有气没气，在这鬼地方早晚要去阎王爷那处报道。

自昌同二十四年八月中，前无古人之女将田婉出征以来，凡大军所至之处，皆销金断铁，无往不利。帅为天煞降世，军为末路之民，人人皆坏悍勇之心，无一人退，无一人惧。这支不被任何人看好的，礼朝最后绝唱，竟真在糜烂局势里生生杀出一条路来。

把狄戎凶真图谋中原的野心捅了个对穿了。

田婉领兵不走寻常路，彼时狄戎已重振旗鼓占据柳州五郡，眼见铁蹄即将踏破皇城。狄戎虽得知老对手礼朝以女将出征，却未起轻慢之心。

俗话说得好，烂船还有三斤钉，更何况是一艘即将沉没的王朝巨舰，临死反扑不得不防啊！

狄戎于柳福二州交界平沙原拉开阵势，以逸待劳静候疲惫之师。

谁料苦等多日却不见对手前来，狄戎方正心起疑窦，盟友凶真却传来噩耗。田婉这疯子居然不管直入中原腹地的狄戎军队，反而率三千精兵披星戴月千里奔袭苍州，与国公旧部联手。一为明，一为暗，打了毫无防备的凶真个措手不及。

凶真形如丧家之犬仓皇逃窜，一路被撵出苍州。

凶真与狄戎，一豺狼一虎豹，为利而来，本就不是正经盟友。凶真主帅一见田婉不管中原腹地，居然先打苍州，不免又惊又怒，心下思忖道：

这女将行事全无章法，莫不是想将大好河山拱手让人？等等！此女是礼朝最后脊梁，断不会如此莽撞，难道？

他瞳孔骤然紧缩，糟糕！上狗日的大当了！狄戎与礼朝恐怕私下另有盟约，意在凶真！

本就心扰神乱，又有小兵急告：“将军！婆娑城遇袭！”

这下彻底方寸大乱，凶真主帅大手一挥，断喝道：“撤军！”

来势汹汹的虎豹之盟就此瓦解，不得不叹——猜疑，崩坏之始。

夜风呼啸，夹杂着沙砾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拍，几乎睁不开眼。田元猛声音被烈风扯得破碎，“将军！凶真果然撤军了！”

田婉身着玄色轻甲，一头泼墨长发被利器割断，堪堪及鬓，似墙角野草野蛮生长。她嗓子被风灌得沙哑，“婆娑城的将士们每人抚恤五十两白银，八十石小米。家中若有老母老父，皆由我田家养老送终。若有幼子，亦由我田家养育成人。”

凶真能驱使潜伏在礼朝的伥鬼打开城门，礼朝在凶真自然不可能毫无暗手。凶真人口流动极大，多年前田家曾派一小队潜伏进凶真。

一招闲棋，竟起奇效。

狄戎与凶真如果真一心同体，任她田婉手段如何高明，也无力回天。偏生他们各怀心思，这也给了田婉操作余地。

分而化之，逐个击破，此乃攻心之术。

田婉一扬马鞭，催马疾驰，凤眸亮如天上寒星，决绝道：“哪怕十死无生，我亦能杀出路来！”

狼王金刀大马，敞坐营帐，两指节间夹着急报，觑眼冷笑：“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此托大，仔细有死无生。”

曲指一弹，急报滑入火盆，转瞬化作青烟。

甫一起身，重甲互击发兵戈之音，狼王提起两人长斩马刀，冷冽刀锋直指帐外隐约可见的皇庭，声音飒飒：“那就看，是某先取下皇帝狗头踏平紫宸殿，还是你田婉先回援！”

“全军列阵！”

据后来上京老人回忆，那日狄戎铁蹄离上京城墙不过百二十里，站在城墙眺望，眼睛好使些的能看见远方黑压压狼群。

随着狼群步步逼近，屹立了千万年的城墙随之振颤。

空气被硝烟与血腥掠夺，几欲窒息。

有门路有手段的早早拖家带口跑了，南下自有他们的富贵日子。在此关头贪生怕死的昌同帝竟不可思议的生出血性来，任凭大臣如何劝说，他都不为所动。手持天子剑，端坐于皇位，似要亲眼见证王朝末路。

说时迟，那时快，忽有一箭快若奔雷，迅如流星，携一往无前之势射落狄戎王旗。

田婉骑高头大马，一手挽弓，一手提枪，喝道：“竖子，安敢一战！”

风雨兼程，日夜无眠，终是在狄戎踏破上京前夕赶到。

双方于邺江兵戈交接，此一战日月黯淡无光，厮杀震耳欲聋，邺江被染成血江。

有好事者，顶着冷箭流矢匍匐于望江楼，记录下战事十分之一的酷烈。

城头铁鼓声犹震，

匣里金刀血未干。

此战打空了礼朝百年底蕴，民间十室九空，狄戎也并不好受，元气大伤。双方逐渐转为拉锯战，因狄戎是客场作战，礼朝渐渐占据上分。战线从福州退回柳州，并不断后撤。

如今距田婉出征以来，岁过半载，仅剩柳州东北二郡——太延，东显二郡仍被狄戎占据。

说来有桩怪事，狄戎出生蛮夷，未被教化，常有生啖人肉之野蛮举动，他们以人头做爵，人皮做鼓。所过之处，屠城杀俘不枚胜举，唯有一处使例外——东显郡，小康县。

听说是狼王亲自下令，不得损坏小康县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违者杀无赦。

小康县竟成乱世中唯一净土。

“栓子你快回去瞧瞧，醒了醒了！”张秀才趿着半拉布鞋从柴房窜出，神色活似白日里见鬼。

被唤作栓子的幼童瞧着只有八九岁大小，身上瘦得可怜，拢共没有二两肉。脑袋却奇大无比，让人总是忧心，芦苇杆一样的脖颈会不会断了去。

拴子手上兜着一捧青橘，空不出手去搀扶张秀才，见他神色，诧异道：“叔，谁醒了？”

张秀才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四面漏风的柴房，结巴道：“他……他醒了！”

栓子惊愕的张大嘴，居然醒了！半年前他去河滩逮小鱼小虾，水面起伏间骤然露出颗人头，他误以为水鬼是作孽吓了个半死。连跪带爬回到家中，鞋都跑丢了一只，招呼上四五大人才拿着家伙什防身，又重新来到河滩。

有胆大的用竹竿捅了捅，水鬼痛哼一声，居然还有气。他们很快意识到，这不是水鬼，是人。

观其眉眼很可能是前线冲杀的将士，不慎跌落河中，被乱流冲到此片河滩。

众人略一合计，决定瞒着狄戎巡视将此人救下。此人浑身上下惨不忍睹，没有一块好皮肉。脑后撞伤尤其严重，小康县条件有限，能做的只有替他包扎伤口，煎些草药与他服下，剩下的全看天意。

半年已过，没人料到他居然能醒！

栓子喜上心头，青橘骨碌碌滚一地，撒丫子往柴房冲。

“嗨呀！”张秀才扳着他大头将人硬生生停住，“别去别去，这人有鬼！”

栓子一个趔趄差点滑倒，“什么鬼？他到底是死了还是活了啊？”

张秀才吞了口唾沫，“他醒来说一通胡话，要南海的珠子净身，雨前龙井漱口，朝凤阁的姑娘奏曲，不然就要杀了我们吃酒。”

“叔，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儿？”栓子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他生在小康长在小康，何曾听过这些神仙玩意。

张秀才拧着他头把人提拎更远，眼神警惕的盯着柴房，“莫怕，我去请了仇天师，天师法力精湛，保准打得小鬼魂飞魄散！”




私生子
139 匪事（二）
139 匪事（二）

忽听柴房内传来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张秀才背脊一阵发凉，嘴里天尊菩萨乱喊一通。手上力道一松，栓子像条光滑泥鳅，呲溜不见影儿。

“祖宗耶！”张秀才苦叫一声，追着栓子跑向柴房。

又一声巨响，门板和道人影一齐崩飞了出来，张秀才擦了把虚汗，定睛一看。地上人罩了件橙黄发衣，正是他请来的仇天师。

张秀才将人扶起，急问道：“大师，大师，那孽障如何了？”

“咳，咳，咳，”仇天师拧着张秀才衣袖，鼻孔里喷出一排浊气，眼珠子瞪得快脱眶：“张敞，老子没哪儿得罪过你吧？从你祖上往三代数都是胆小的孬种，老子的师父，师父的师父就在为你家驱邪去鬼，多少年的交情，你就这样坑老子？”

张秀才总算听出个好歹，“意思是里头那不是鬼？”

提起这个仇天师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拍了拍屁股上灰土，取下头上木屑，对着张秀才大啐一口：“去你老母的大头鬼！”

还没等他理清思路，柴房内栓子又叫魂样扯着嗓子喊：“叔，叔！你快去叫王先生来，伤口又开裂了。”

“嗳，”张秀才应声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去，他数着脉络，已差不理了个八九不离十。柴房内的那位既不是鬼魅，也不是邪祟，单纯因自家胆子小，听他说了几句胡话误以为鬼上身，跑去请了仇天师驱鬼。

仇天师不知用了大蒜水，还是王八血，总归将那位成功惹上火，遂大打出手，导致伤口裂开。

作孽啊，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又被当成邪祟驱赶，张秀才嘴里泛苦，被愧疚驱使着越跑越快。

转过一片矮屋，出现一座草堂，张秀才鞋后跟在地上摩擦，气沉丹田喊道：“王矩！出人命了！”

须臾草堂里转出一人，身上罩着褐色袍子，他身量欣长，背上却总像压着重物，直不起来。五官分开看都方正，合在一张脸上却猥琐气十足，正是张秀才口中的王矩。

他有条不紊的背上医篓子，合上草堂栅门，“哪儿又出人命了？”

张秀才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把拽起他手，玩儿命似的往柴房奔去。

“栓子，人怎么样了？”张秀才来不急换气，带着王矩从柴房壁上破洞钻了进去。

栓子仿佛看见了救星，指了指榻上，“王先生你快看看他。”

王矩放下医篓子，手按在桌角上胸膛剧烈起伏，抽气功夫，觑眼扫了扫榻上，只见榻上之人背上绑的纱布全被鲜血浸透，血水混着黄脓从纱布淅淅沥沥流到榻上，简直惨不忍睹。

缓过劲儿，他招呼一声：“栓子去烧热水，张敞你给我打下手。”

栓子得了令小旋风样挂了出去。

王矩先是净手，而后带上手衣用灼烧过的小刀小心翼翼划开背上纱布，瞬间屋内弥漫起一股腐烂臭味，伤口处因反复结痂又裂开，周边皮肉几乎全部溃烂，红黄相间，异常可怖。

王矩一时之间竟不知从何处下手，自他们把人从河滩边带回来起，掐指一算已过去四月余，身上大小伤口已尽数结痂。除了后背上的这一处，周而复始反复溃烂。

栓子手脚麻利，不一会抬着比他人还高的木桶进来，放在室内。

“栓子，这人是何时醒的？”王矩回身问道。

栓子揩了揩汗，歪着大脑袋思量，“方才我进来时他还睁着眼的，这会儿该是疼晕过去了。”

张秀才接话：“这个我知道，刚才申正一刻钟时，我听见他说了些胡话。”

王矩掐指一算：“半个时辰了。”

栓子有些急了：“王先生，您快想想办法。”寻常人捡只猫儿狗儿的回家养个一年半载，也能生出许多情谊，更何况这是活生生的人。

王矩拿出小剃刀在火上烤了烤，凝重道：“为今之计只有一法，剜肉。”

“剜什么？剜……剜肉？”张秀才吓得说话都结巴，他看了看泛着寒光的剃刀，又看了看榻上人背上偌大的伤口，伸手在空中胡乱比划：“这么大，这么……全剜了？”

栓子年岁小，想的也简单，既然王先生说剜肉能救，那就剜，“王先生你快动手啊。”

张秀才却晓得其中利害，劝阻道：“王矩你可想清楚，今儿你要动了手，他要活不成了这人命可就背你身上。”剩下半句未尽之言，要不是动手，他哪怕死了，我们也不欠他的，将他捡回来照料小半年，已是仁至义尽。

“莫慌，”王矩捋了捋山羊胡，他人老成精，越老越精，怎会自己去担干系，眼珠子转了转，那日刚将伤员从河滩背回来，从伤员贴身所用衣料便能看出，此人必定身世不凡。

还没听过哪路败家子用万金难求的绿松听雪锦做里衣内衬。

“小哥你说，剜还是不剜？”王矩蓦地将小刀递到伤员跟前。

栓子和张秀才这才发现，伤员居然醒了。

“剜。”

声音粗哑，似瓦片石块相摩挲。

王矩像是早准备好，得了许可手起刀落之下，半点不带犹豫，极其快速剜出大片腐肉。

张秀才捂住拴子眼睛将人拖了出去，边走边想，真是壮士，没有麻沸散居然敢生剜骨肉。

这场剜肉之刑一直持续到深夜。

张秀才已经领着栓子将柴房门修好了，俩人依偎着坐在门口打瞌睡，听见脚步声张秀才惊醒，“王矩咋样了，人还有气没气？”

王矩弯腰托了把栓子快砸到地上的脑袋，“人没事，先把孩子带回去，夜里有些狄戎人不守禁令在县上游荡，你仔细些。”

狼王虽下令狄戎不可犯小康一转一瓦，凡狄戎士兵不可入县，只在周围设立据点。但难免有那些个心野的违背禁令闯进县内，碰上了活该自己倒霉。

张秀才心高高吊起，手忙脚乱地把栓子背在背上，探头探脑往四下打量，偶然路过的风都能激出他一身冷汗。

“这小子倒是硬骨头，整整两个时辰楞是一声没哼。”张秀才背着栓子和王矩并排走着，他生来胆小，对硬汉总是有两分钦佩。

“哈哈哈，”王矩失笑，回头看向柴房，“也要他有力气哼才行，我割一刀他哭一回，淌的泪要拿缸接，碗小了，小了啊。”

张秀才也跟着笑了，半晌他顿住，托着栓子屁股往上带了带。

王矩见人没跟上来，转身笑问：“看见狄戎蛮子了？”

“王矩，王持正，此事你非行不可吗？”张秀才望向深邃夜空，忽然开口。

王矩静默片刻，一直佝偻的背挺得笔直，仿佛变了个人一样，再寻不到半分猥琐，“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紧接着他肩膀一塌，又成了猥琐老叟，奸笑道：“这不送来了个现成的……”话不说尽，眼风从柴房一扫而过。

张秀才有些踟蹰，“他什么都不知道。”

王矩不以为意道：“怪他醒得太巧，我们救他一场可不得收点利息。”

二人再无话，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伤员又将养了半把月，已是能蹦能跳，面子上看是个全乎人。病一日日好，气性也一日比一大，每日里变着法作孽。

“景哥哥，你要的果子我给你摘来了！”栓子兜着一捧楮廉，跑得极欢。一不留神踩到石子，四脚朝天摔了个狗吃屎。

被唤作景哥哥的人，墨发剃得乱七八糟，一处耷拉，一处支棱。头上缠了几大圈白纱，单露出只眼睛看路，上半身穿着墨色对襟袄子，下半身套着长袴，足上踩只草鞋，正百无聊赖的祸害地里黄花。

此人正是剜肉流了两缸泪的“硬汉”——罗锦年。

他醒来因伤到后脑，前陈旧事竟一并忘了干净，只依稀记得几个模糊片段和名字里有个锦字，身上也没有能辨识身份的物件。王张二人犯了难，因拿捏不准哪个锦字，干脆定了景色的景。

罗锦年嫌弃地拿余光瞥了眼栓子，半点没搀一把的意思：“老王刚来了，让你以后没事别出去瞎跑。”

岁至年末，狄戎承担不起长时间作战，退意已生，但狼群绝不会空手而返，许多周边郡县惨遭劫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小康县虽有狼王一张保命符，渐渐地也镇不住日益躁动的狼群。

有传闻说，狼王已经派出大使与礼朝方谈和。

栓子从小在泥巴地里摔打，跌倒了半点不在意，拍拍土站起，挨个捡起楮廉，送到罗锦年跟前，“景哥哥你说的是不是这个？”

递到跟前来，罗锦年才肯赏脸看一眼，轻哼道：“拿进去，老王让我们一起去他的草堂。”

说来也怪，罗锦年虽记不起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但常识和那股子娇纵劲儿反而一点没忘，就像不是失忆，是他自己不愿记起。

这不，昨儿个又嫌弃洁齿用的粗盐不干净，指使着小栓子跑去找楮廉果洁齿。

栓子是弃婴，吃百家饭长大，也没个哥哥姊姊什么的，乍一见罗锦年心中百般欢喜，真心将他当亲哥哥一样对待。

两人一道往草堂去，罗锦年眼神下移，栓子人小个子矮还没他腿高，他恍惚间忆起从前好像也有这样个小矮子，就是脾气不大好。

罢了，该记起时总会记起。

草堂在视线里冒了影儿，罗锦年咂了咂嘴，直觉王老头儿没什么好事。虽然自清醒起与王老头相处不过半月，但他却总觉得这小老头贼兮兮，笑是不怀好意，不笑是图谋不轨。

他思量半晌，终于想到王老头像个什么——黄鼠狼！可不是吗，老成精的黄鼠狼。

罗锦年和小栓子在草堂里随意找了个位置坐，居然来了不少人，稀稀拉拉能有小二十。

过了大抵半柱香，王矩自二门绕出，踱步到主位坐定，清了清嗓子：“老朽来迟，诸位勿怪……”说着又起身行礼。

屋里坐的其余人也起身行拱手礼，“无妨，王老事忙……”

说不完的车轱辘话，罗锦年听得直犯困，加上脑子没好全，竟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小景，小景！此事你怎么看？”

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喊自己名字，罗锦年不耐烦的掀开眼皮，正对上王矩一对笑眼。他推开王矩，歪在椅子上，“什么我怎么看，有什么事你们自己决定。”

王矩见他清醒，转身面向众人，“狄戎近些天的不安分想必诸位族老都看在眼里，我们不能寄希望于狼王的保命符，这与坐以待毙无异。我等老朽死了也不罢事，只是”王矩顿了顿看向栓子，沉重道：“只是孩子们还小……”

有一老提议：“不如跑？”

又一人反驳：“跑？往哪出跑，这周边别说方圆百里，千里万里都是狄戎人，跑出去被乱刀砍死？”

王矩眼神暗淡，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罢了罢了，都是命。县里还有些兵刃，都发与青年汉子保命吧。”

一直怏怏的罗锦年却突然开口：“县中兵几何？民几何？”

一老答：“兵戈总计千二百，青壮年两万余人。”

罗锦年嗤笑道：“那反了呗，做甚等死。”

此言一出，满堂俱静。

“哐哐哐！”族老们手里捏的茶碗下饺子样砸在地上，一老哆嗦着起身，指着罗锦年鼻子：“孽障孽障！竖子小儿！安敢狂言！”脱了鞋子拿在手里就要照着罗锦年身上抽，罗锦年自然不肯干等着挨打，极其不要脸的举起栓子挡在跟前。

族老下不去手，硬生生将自己气晕了去。

一时草堂人声杂乱，王矩无奈让众人先行离开，唯独让罗锦年留下。

还不等他说话，却被罗锦年一通抢白：“王老头儿你也别装了，和我整假惺惺那套，累得慌。”

王矩赔笑：“小景何出此言啊！老朽只是想提醒你，万事慎言。你们小年轻就是火气重，日后年岁长了就晓得后悔。”

罗锦年眸光一冷，不再和王矩你来我往打机锋，扯住王矩细心包养的美髯往上提了提，俯身平视道：“你今日让我来不就是为了让我当领头的先说这个反字，王县令？”
























私生子
140 匪事（三）
140 匪事（三）

王矩动心思已不是一日两日，自柳州陷落，小康县成一叶孤舟时起，他便深知绝不能将生还希望寄托在敌人的一念之仁上，这几乎与等死无异。

比起文人风骨，家国情怀，王矩心中更在意脚下踩着的土地，小康县总计六万四千生民。他是县令，土话里的父母官，自当庇佑一方山水。先时征北军大败于高粱原，他已做好率众降于狄戎的准备，若能求一条生路，无人不可跪。

然而战场局势瞬息之间风云变化，礼朝竟一点一滴扭转局面。他又左右为难，狄戎成败走之势，难保他们不会兽性大发，溃走前对小康县下手。谁敢拍着胸脯说，破虏军能及时救小康县于水火？

王矩不敢赌。

求人不如求己，与其将希望寄托于敌人的仁慈，破虏军的英勇，倒不如拾起刀剑，如此哪怕是死了也是无憾。

但这其中又有桩难事，礼朝有律，凡无令起兵，无令持剑者皆与逆贼同罪。

他可不想事后遭朝廷清算，王氏一族世代清名，怎么都不能砸在他手上。

时不可待，再不做决定一切都晚了，偏生这时候罗锦年不合时宜的醒了。王矩动了心思，想将这不知世事的小子推到台面上来做那提线木偶，来日朝廷算账，他也不是贼首。

加之王氏体量，操作得当便能将他择出去。

这样既有机会保全小康县，又能留下自家大好人头，可谓两全其美。至于牺牲的毛头小子，他早该死了，死在半年前的河滩。

他本意欲步步下套，逐步引导傻小子说出起兵的话来，谁曾想，这小子是真傻，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大厅广众之下明晃晃把反字挂在嘴边。

王矩往下挣了挣脱出罗锦年魔爪，可惜一把美髯硬生生落了一地，痛得他呲牙咧嘴：“小景说笑了，这话怎说得，老朽绝无此等不臣之心。”

笑话，绝不能认。

“哦？”罗锦年也无意与糟老头争辩，理了理衣上褶皱提步欲走。

王矩到底老江湖，眼见到手的鸭子快飞了也不慌不乱，绕到罗锦年前头堵住路，展臂笑道：“小景啊，老朽有一事不解，你是如何得知老朽是小康县县令？”

虽说是为了拖住罗锦年，但不解是真不解，王矩实在琢磨不透，眼前这位活脱脱一副落难二世祖的大少是怎么看出来的？

若是旁人察觉出不对，肯定别的一概不管三十六计走为上。但罗锦年是何许人也？爱出风头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死了，他也得站在奈何桥边吹嘘自己的丰功伟绩。

当下手一背，眺着眼看王矩，身后的大尾巴迫不及待的扬起老高，“简单。”先起个调，绕着室内走上两圈。

王矩会意，立刻捧上场：“烦请小景公子解惑。”

罗锦年这才得意扬扬道：“我要是狼王，哪怕因某种原因，要保下小康县，也绝不会让县令活下来。个人之力实在苍白，聚人成众才有让人多看一眼的资本。”

“只要首脑死了，小康县就是一盘散沙，翻不起浪。”

“而今小康县位置正处于狄戎腹部，要是冷不定抽一刀子，够他们好受。”

王矩见他分析的头头是道，颔首赞许：“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按小景公子这样说，老朽不是死定了吗？”

“是啊，所以我就随口一说，不是你自己招认的吗？”

招认是什么破词，小瘪犊子吐不出好话，没料到老江湖居然被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给诈了。王矩心里暗骂不止面上却堆着笑：“小景公子真真是见微知著，少年英才。”

恰好罗锦年转累了，一屁股歪在圈椅上，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坦然受下吹捧，老气横秋道：“王矩啊，你要能学上我半分，也不至于为了皮毛小事左思右想。”

王矩又骂，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起兵啊！谋反！这是皮毛小事？他发现，无论多大的事只要从罗锦年嘴里转一圈再吐出来，都和去村口大爷家蹭碗饭一样容易。

“我也有一事好奇，小康县到底是哪点入了狼王青眼。”罗锦年慢悠悠呷了口茶汤，继续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要说人灵地杰就算了，可这小康县，一来恶山绕壁，二来人嘛。”

罗锦年搁下茶碗，向王矩投去个一言难尽的眼神，“不忍细看。”

王矩险些气得三尸神暴跳，凭着多年涵养才压下满肚子邪火，勉强道：“小康县能幸存，和老朽侥幸保住一条命，其实都是一回事。”

“啧，”罗锦年不耐烦的撇撇嘴，打断道：“打住，我不感兴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王矩脸皮子一抽，缓缓提了口气：“我们小康县原住了户张姓人家，张老爷夫妇有一独子名清晏，张公子生性醇厚，曾救一异族马奴于人贩子之手。”

“取名乘风，而老朽曾见过乘风，七月时偶见狼王。”

“狼王和乘风生得一样？狼王就是乘风？”罗锦年托着下巴，语气雀跃，显然起了兴致。

王矩点头，语气迟疑至极，“乘风即是狼王。”显而易见这个认知对他造成的冲击力，哪怕时至今日，哪怕亲眼所见，也不敢信。

罗锦年猛一拍几，愤愤道：“这乘风也真不是个东西，张家有恩于他，他却领兵进犯礼朝，好个白眼狼。”

“当日狄戎攻下礼朝，本要拿老朽祭旗，全靠张老爷夫妇以命相保，双双自刎阵前，才保下老朽一条命来。”谈及此处王矩神色略有暗淡。

“张清晏人呢？他怎么不现身？”罗锦年摩挲着下巴，王老头话里少了个最重要的人，狼王正头恩公——张清晏。

“死了，“王矩叹息道：“死于一场风寒。”

罗锦年原想嘴欠的补一句，一场风寒就要了小命，身子该是多虚。但瞅见王矩神色，难得识相的没多嘴。

“你若是想了解其中内情，不妨问问张秀才，他是张公子小叔，张老爷幼弟。”看见罗锦年跃跃欲试的眼神，王矩又补了句：“说话注意些分存，别净往人心窝里插刀子。”

气氛活跃得差不多，王矩心思又活络起来，端起手中迷魂汤就要往愣头青嘴里灌，刚起了个话头，却连汤带碗被某个捉摸不透的愣头青一起扬了。

“小景公子……”

“王老头啊，你想让我当这个领头的也不是不行。”罗锦年忽然冷不丁开口，姿态闲适得像在说晚膳用什么。

“什么？”王矩懵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小景公子这可不是老朽……”

“对对对，全是我自愿的，是我看皇帝老儿，看那群官老爷不顺眼，铁了心要当反贼。”罗锦年一条腿盘起，仿佛真成了愣头青把要命的差事净往身上揽。

“怎么能说是反贼呢，小景公子是为了我小康县民众，是为了自保。”眼见计谋得逞，王矩乐呵呵的纠正起来，半点不在意那群官老爷里也带了他王矩。

“不，就是反贼。”罗锦年耷拉的眼皮骤然掀开，直勾勾看向王矩，“我清楚你怎么想的，无非是等将来王军平定柳州，再卸兵归田。法不责众，朝廷不会为难小康众人，只会把我这祸首千刀万剐，是与不是？”

罗锦年豁然起身，一手按于王矩肩头。

王矩只感无法形容的巨力袭来，膝头一软竟生生陷进圈椅。他居然从眼前人身上感觉到无与伦比的压迫感，混迹江湖多年居然看走了眼！此人绝不是他想象中的草包二世祖，反而像一位将军。

曾号令千军万马，刀斩蛮夷的将军。

既然糊弄不了，不如摊开说，这位景公子既然知道他谋划，仍和他虚与委蛇，必是另有所求，“公子有何要求不防直言？”

罗锦年松开王矩，面上冷光一闪而逝，嬉皮笑脸道：“不是说了吗，我要当名副其实的反贼。”

王矩断喝：“绝无此等可能。”小景的意思无非是战后不降，要领着小康县众人在反贼邪路上一去不复返。

“停，话说绝了可就没意思了，这样吧王矩，如果来日平定柳州的是破虏军这位田将军，那我们就卸兵。如果另有其人，我们就一条道走到黑，你敢不敢和我赌？”

笑话，天大的笑话，除了田将军还有谁能平定柳州，王矩刚要说话，又想到朝廷以前作派，多有不公之举。很有可能在柳州即将平定之时召回田婉，另派人来摘桃子。

罗锦年见他锁眉不言，笑嘻嘻道：“你看，是不是这个理，你猜摘桃子那位会不会把小康县当“反贼”顺手平复，好给自己光辉履历再添上一笔？”

王矩心中咯噔一声，他事先没有考虑这种情况，但小景所说的事很可能发生。

试想柳州沦为人间炼狱，为何单单小康县无人敢犯？怕不是早就投靠了狄戎，想必朝中许多人都这样想，“小景公子先去休息罢，再容老朽思量几日给你答复。”

“得嘞，”罗锦年爽快起身，走到门口时忽听背后传来道声音：“君欲取国之神器？”

罗锦年回首，挑眉道：“不觉得反贼和土匪很威风吗？”

说罢也不管王矩如何错愕，兴冲冲找张秀才去了，仿佛在他看来，反贼一说远比不上听故事有趣。

路上罗锦年也觉得纳罕，为何他会无端对田将军抱有莫大好感，潜意识里就笃定若是田婉平定柳州定不会拿小康县怎样。

田婉，田婉，罗锦年反复默念这二字，股股暖流在四肢百骸流淌，傻笑道：“还怪好听的。”

彼时张秀才正忙着给县中幼童启蒙，无意搭理他，问清楚来意后随手扔了把铜匙给罗锦年，把人推出学堂，指了个方向：“看见没？我家。清晏书房在东南角，园里种了海棠花的，你要好奇，自个儿翻去。其中往事我也所知不多，莫来问我了！”

罗锦年见他动作熟练至极，猜到已经有不少人来打听过他乘风之事，要是知道早说了，哪轮得到他来问。

把铜匙挂在拇指上转着圈往张府去了。

张府东南角久无人至，花已萎，木已朽。罗锦年推开吱呀呀的书房门，厚重灰尘扑鼻而来，两手挡在身前挥舞，顿时什么兴致都没了。

顺手捞了本案上书籍全当不虚此行。

拎起书角抖落藏在犄角旮旯里的老灰，泛黄纸页暴露眼前。

扉页上提了句歪诗，


乘风而上九万里，方知君心同我心


十日过，除夕日。

天泛沉墨，乌堆作云，破虏军中鼓声阵阵，田婉身披寒铁玄甲，手持红缨长枪，立于高垒之上，声如凤鸣穿霄，

“此战！”

“有进无退！”

余音未尽，奔雷相喝。

轰隆隆，万数将士精气如龙，高声呐喊，“必胜！”

顿时声浪激荡，天边云气层层排开。



















￼福蝶
家里人病了，我去医院陪床，回来更新，勿念私生子
141 匪事（四）
141 匪事（四）

“哔剥”，地室内点着的灯芯烧断发出悉索的响，罗锦年咽了口唾沫，视线被成片的银光沾满。他脑海中千百念头划过——老瘪犊子，这叫有几件兵刃？

王矩挑了挑灯焰，火光更亮看得愈加分明。他举着灯台踱步到罗锦年身边，站定，灯台往前一送，“嘿嘿小景，这就是你想看的我小康县的底气。”

罗锦年劈手夺过灯台，意味深长的看了王矩一眼，收回目光，转而打量起一室凶兵。带着灯火绕室一圈，心里已是有数。室内放置铁架三十三，每架之上放置兵戈刀剑百余数。

自摊开来说后不过一日功夫，王矩就找上门来，应下赌约。但当逆贼可是一辈子的买卖，不能家底都不清楚就上了贼船。于是罗锦年乘机提出要点清小康县兵刃，王矩自无不可带着罗锦年三弯四绕，辗转来到地室。

“啪！”罗锦年重重按了按王矩肩膀，“老王啊，你可真是深藏不露！”

王矩被拍得一个踉跄，刚想说话手上又被塞了沉甸甸烛台，扭头一看罗锦年已是背着手走上石阶，就听他罗锦年问了句：“有甲无兵，有器无人，何以为战？”

王矩换了只手托着烛台，还是太沉，干脆弯腰放在地上，光亮从地下来照得他脸半明半灭。起身指了指头顶，神秘一笑：“全民皆兵。”

罗锦年又换了个姿势，微微侧身让顶上依稀透出的天光更均匀的洒在身上，故意卡着嗓子道：“如此便好。”

心里盘算了一阵，是负手爬梯帅些还是提气掠上去更显风仪，还没等算出个一二三，便听王矩问：“你不怕我……”

罗锦年不耐烦的出言截断，“你也活了大把年纪，听过句话没，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嘿！这话说得真好，既占了王老头便宜又洒脱，像大侠。

罗锦年美滋滋的提步而上。

王矩望着罗锦年背影，心中生出些许感慨:冤枉这小子了，他不是愣头青，他是缺心眼的愣头青，也就是碰上老夫。要是遇上别的黑心烂肺的，把他卖了还帮着数钱。

眨眼已是数日后，除夕日。

一大清早就不消停，天边团团黑烟像要把小康县埋了，加之地面不时的振动，真有天塌地陷之感。

唰！以薄雾作掩，一柄斩马刀自上而下斩断小康县栅栏，一行千余人众垂涎欲滴的盯着矮房瓦舍，瞳孔泛着幽幽绿光。

为首之人身高八尺余，颧骨突然，脸颊凹陷，高鼻深目。披兽甲握长刀，正是狄戎人。

他嘴唇翕动，发出一串古怪音节：“分两队，一个不留。”

身后人迟疑道：“古拉图在上，狼王……”

“没听清吗，一个不留！”

古拉图猛然回首，斩马刀高高扬起，刀尖直抵穹云，冷肃道：“杀！”

他一马当先率众而出，眸子里闪着冷泽，虽不知狼王为何要独留小康县，但因礼朝的贼婆娘狼军损失惨重，岂能让礼朝贱民安然无恙？

霎时间狼群得令，整肃军容，磨刀霍霍向小康。

“倒，”罗锦年匐在房顶之上，无声比了个收拾。匐在身后的张秀才稳住心神，也做了同样手势，层层下传。

若是狄戎人有飞天遁地之能，从天上俯视，便能看见房顶之上密密麻麻匍匐的人。

狄戎大军方踏入一步，空中传来阵异响，古拉图耳尖微动霍然抬头，只见铺天盖地的滚油自头顶铺洒而来，空气被高温灼烧，扭曲，气浪蒸腾而起，灼人温度直袭皮表。

他瞳孔猛得缩成针尖大小，以臂做盾挡在面前，惊骇高声道：“快退！”

有人懵懂抬头，被迎面而来的热油浇了一头一脸，面皮子烫了个卷，好似年时烫猪皮焦臭味扑鼻而来，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如老鸹悲鸣。

罗锦年在篓子里随手抽了柄阔刀，提气纵身飞下，落入人堆，喝道：“你爷爷在此，尔等鼠辈焉敢放肆！”

抽刀下拍，狠狠打在头颅上，如同拍大蒜，一个接一个，声声闷响。

血花乱溅，染了他面上白纱，正如天将魔主，乱世杀星。他可谓嚣张至极，一人独入狼群，一拍一个准。狄戎人对他恨之入骨，几是红眼，偏生狄戎人多被热油烫了眼，成了个睁眼瞎，罗锦年身法又飘逸灵动，穿梭人群如巧手绣娘穿针引线，竟奈何他不得。

张秀才看晕了眼，扒着茅草抻头探脑往地面张望，嘴张得能放鸡蛋。王矩抱着两柄短刀蛹到他身侧，坏心眼的抖出刀刃贴在张秀才面皮上。

面上一凉，张秀才吓得阵哆嗦，差点从房顶跌下去，待看清来人恶声恶气道：“王老儿！你又在犯什么浑！”

王矩分了把短刀塞到张秀才怀里，眼神挑向战场，“去不？砍两刀。”

张秀才随手将刀别在裤腰带上，蠕到梯子旁，踏上梯子说道：“去当下酒菜？别犯浑，先去看看孩子们才是正理。”

下着下着他脚步一顿，愣道：“王矩你说，小景到底是什么人，他怎的像……”

王矩调笑：“像什么？像太岁神？”老不正经的滑了声口哨匐在边檐往下看，“你甭管他是谁，打哪儿来，将来会不会招来祸端，尽人事听天命，既然选择了小景，自该信他重他。”

他与张秀才相识多年，知他管事胆小，今日得见小景犹如战场杀神，不由打鼓忐忑，忧心小景身份来历，恐将来惹祸，但就像小景说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小子都懂得道理，他两个老顽固怎能拖后腿？

“他砍的是狄戎畜牲，你在怕什么。狄戎畜牲生啖人肉，辱我百姓，毁我山河，罪该万死。砍得好！我只恨我年老体衰，否则也和小景一起砍下几个人头来做酒樽！”

听了这番话，张秀才脸烧得慌，为自己的胆小和疑心而懊恼，嗤笑着遮掩：“老货，你少吹牛，放在二十年前遇上这档子事，你早去给狄戎人递鞋了。”

杀红了眼的罗锦年还不知道，他苦心经营多日的江湖侠客形象成了泥捏人，砸地上碎彻底。

腥臭的血染他的眼，手起刀落间激起沙沙声一片，人头滚滚落地。

我该害怕的，他想，应当是哪里出了差子，他总觉得他不该砍人如切瓜，也不该在血雨中翻腾。他的归属里有绚烂花灯，馥郁芬芳，绝不该在战场厮杀。

但胸膛中涌荡的激流却推着他往前，一时酸楚一时涩涩，哪怕再记不得，哪怕强行遗忘，铭心刻骨的悲痛也有余韵残留。它们生了根茎扎在心脏之上，随着每一次搏动，绝望的血液流淌全身。

杀尽狄戎人！念头似滚滚巨轮，将其余思绪清空。

又一蓬血花炸开，沉腰，挥刀，身首分离。污浊日里，时间沙砾被灌进银泵，一粒一粒拉出千万载厚度。六阳首自空中摔落，落得极慢，罗锦年与混浊死目对视， 太阳太阴二穴泛起针刺长痛，耳中嗡鸣不休。

罗锦年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恍惚间天旋地转，日换星移，周围景物极速变换，他回到了旧日战场。回首间箭落如星雨，拖着尾焰直奔他而来，千钧一发之时一道高大背影突然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下风霜雪雨。

背影披着猩红披风，随风猎猎起，罗锦年呼吸一顿，眼睁睁看着箭雨穿透人影，穿透披风，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被扎成刺猬。

他想动，四肢百骸却冻得彻底，仿若朽木，抬抬手指也艰难万分。他想喊，嗓子眼里却堵上大石，呜咽也断续。

是谁？他想。

“小景！”

俄然一道惊呼声将他从幻境中惊醒，罗锦年回过神来，思绪被拽会此刻战场，趁他出神，一道泛着冷色的刀光向他迎面斩来。

一位小康之民使出吃奶的劲头别住斩马刀，脖子额上青筋爆出，使出吃奶的劲儿喊道：“小景！你在发什么呆！不要命了？”

“回来！”

宋凌呻吟一声自梦魇中惊醒，贴身里衣已被冷汗沁透，近日来他腿疼得厉害，发作起来像有小虫子往骨头缝里钻，挠不得。除了身上挂碍，心中更是忧思难解。

日日浅眠，夜夜梦魇。

掀开褥子下地，赤脚踩在地，冬日里烧了地龙倒也不冷，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西洋钟，方四更一刻。

醒了再也睡不下，又担心燃灯吵醒饺子，他干脆披上单衣小心掩门出了院子。

掌灯漫无目的走动，不留神又到祠堂前，大门虚掩着，晕黄光线从缝隙中露出，宋凌轻手轻脚的推开祠堂门，忽入明堂，亮堂堂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眼底泛酸，好一阵才适应。

祠堂里昼夜不熄点了九千九百根灯烛，传说能照亮幽冥前路，照亮游子归途。

灵位之下放了张小案，上面除了香火黄纸铜盆还放了碗冷透了的长寿面。

宋凌跪坐案前，拾起银箸一根一根挑了坨面来吃，口感粘黏，难吃得很。

吃尽后，他盯着面汤出神，汤面上隐约倒映出他一副青白相。

“好生难看，”他喃喃自语道，嘴角吊起，勉强支起个笑，“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一岁一礼，一寸一欢喜①。”

























￼福蝶
①引自《四库全书》

已归，久等私生子
142 匪事（五）
142 匪事（五）

“凌儿，从宫里来了个小内侍说要见你。”饺子提着盏琉璃灯站在门外，她小臂上还抱着件臧蓝色孔雀毛大氅，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宋凌夜半出现在祠堂。

“人在哪？”宋凌揩了揩唇角起身。

饺子明白这是在问小内侍，边进门替宋凌披上大氅边说道：“让他等在仪门外小茶房，虽说是内侍，但内门里夫人娘子都已安置，不便让他来往。”

宋凌神色淡淡，一点也不好奇宫里内侍深夜来访是为何事，接了饺子递过的琉璃灯就往外走。

他不急有的是人急，饺子拉住他担忧道：“你近来……”，她本想问宋凌近来是否做了出格的事，不然内侍为何越过老夫人，夫人们，单单指名要见他？内侍另称天使，突兀来访只能是上面那位的意思。但想到宋凌平日里性子，询问的话全卡在嗓子眼。

宋凌拍了拍她手背安抚道：“应是先生在外又有捷报传来，祖母年岁大了不便劳烦，陛下这才差人来让我这小子走一遭。”

饺子敏锐察觉出他话里诡异之处，走一遭，走哪去？皇宫？不是传话？凌儿为什么好像知道上面那位到底想做什么？

她紧抿嘴角，颇有些艰难道：“早去早回，早膳是你爱吃的桂圆蜜花酿。”

宋凌微微颔首，远去无行踪。

等在茶室的小内侍，穿了身皂黄色荚袍，头上带了顶竹篾斗笠避雪，进了室内后取下挂在脖子上，他面目狭长，典型的狐狸长相。

说来此人还有几分来历，正是昌同帝近侍大太监福官的义子，唤作德贵的。

正统的皇帝亲信，此番由他来可见重视。

对皇庭来人，宋凌早有预料，或者说期待已久。自从知道自己真实身份后，他就有预感昌同帝迟早会派人来引他相见演一出慈父仁心的戏码。今岁过，他已十九岁，在昌同帝认知里还有一年他这颗大还丹就能起效。

可不得抓紧时间培养感情？哪怕对药人连虚情假意也欠奉，但事关自家中性命可不得上心些？不怕大还丹长腿跑了吗？

昌同帝的谋划同时也是宋凌的机会，未来如何他不敢担保，这剩下这一年，昌同帝必会做真正的“慈父”。寻常科举路阻力重重，哪怕有幸站上顶峰，用去的岁月也不可计量，五年十年？还是五十年？他等不了这么久。

宋凌站在茶室外，眼底神色忽明忽暗，握琉璃灯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面上却笑道：“让大人久等，恕我失礼了。”

听见声音德贵忙不迭放下茶碗，从椅子上站起走到门前，还未出宫时他义父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能薄待这位主，不然有他好果子吃。因着义父郑重的态度，德贵对这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罗府二少好奇得很。

心里猫抓一样，这位二公子到底是何德何能得义父看重？

火急火燎的拉开茶室门，德贵先是看见身流光溢彩的大氅，暗惊道，好生富贵。再往上，德贵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好个天人之姿！

面上笑意更是真切，“郎君抬举了，奴婢本一贱婢，不过宫里贵人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解闷玩意儿，哪来的命听郎君句大人，折煞奴婢也！”

闲说半晌，德贵才提起正事，眉开眼笑道：“奴婢此番前来是向郎君道喜，天大的喜事啊！陛下听闻郎君才名，欲请要召见郎君！”

宋凌故作受宠若惊道：“怎当得，在下才疏学浅，薄词浅赋怎能入陛下眼。”

德贵一直在暗中观察宋凌，见他不是心性狂悖，行为放诞之人，更起了几分结交心思，遂提点道：“郎君此番入宫，可往湘兰园多走动，那处新移栽了几株海外名兰，郎君寻不到路，可在清静殿外小花厅等一等奴婢。”

原来宫中有位归善公主，是先皇后独女，皇族公主，也是唯一的嫡脉，既是嫡出又是长女，身份贵重至极。虽生母早亡，但正因为如此更得昌同帝怜爱，方一出生便赐号归善，食邑万户，和大皇子的待遇可谓天差地别。

而这位公主今岁已到及笈之年，皇帝正广邀天下才俊入宫参加金伦宴，替公主挑选驸马。

德贵正是会错了意，误以为昌同帝诏请宋凌入宫，是看上了他想让他做驸马。

宋凌不解德贵何意，但不妨碍他打马虎眼，二人说得牛头不对马嘴，竟也能乐呵呵续下去。

“郎君，外头备了车撵，这就随奴婢进宫吧，若让陛下就等，奴婢真是罪该万死了。”德贵将斗笠罩在头上说道。

“公公稍等，先让我与祖母辞行。”宋凌拱拱手不紧不慢道。

德贵拉住他，“郎君莫急，先随我去罢，都怪奴婢多嘴废了时辰，郎君就当可怜可怜奴婢，然后让小子们告知老夫人便是。”

说着，跟在宋凌身侧落后半步往小门去。

门外果真停了小轿，并几名身材健硕的内侍，宋凌还看见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轻唤道：“小荇，你怎在此处？”

小荇回头看见宋凌，抱着雨具跌撞着朝宋凌跑来，她个子生得矮小，雨具半拉都拖在地上，到跟前，喘着气解释：“饺子姊姊说怕郎君在宫中没个支应，让我随郎君一道去。”

宋凌拧眉，小荇本是乡野间蹦哒长大，礼数一概不通，后面入了罗府才被饺子按着脑袋学了些，但宫中规矩森严，她一个毛孩子去不是闯祸吗？

饺子怎会这般没有轻重。

该是这小妮子不知从哪儿听了他今日要进宫，对宫里好奇编了个借口跟上来，想进宫去看新鲜。

皇宫又哪是好去处？宋凌看见小荇目光游移，一副心虚模样，心下有了计较，当下拂袖便走，扔下句：“跟上。”

小荇顿时如蒙大赦，欢天喜地的跟上，小腿倒腾得快出现残影。

宋凌坐在轿上，神色渐冷，觑眼看向跟在轿外的小荇，转瞬收回目光。倒是纵得无法无天，也罢，自己吃个苦头才知好歹，哪怕丢了命去亦是自找。

他本是性独，因先时罗锦年常在耳边吵嚷，才染上几分人情味儿，如今罗锦年早没了，连带着他最后的人情也烟消云散。

小轿摇摇晃晃启程，破晓时分，皇庭渡上层金边遥遥在望。

皇庭古拙与精巧并存，处处飞檐吊脚鳞次栉比，小轿停在宫门口，德贵不知和管事太监说了些什么，竟没要对牌放了他们进去。

说来这是宋凌头一回入皇庭，往日过年朝廷官员命妇带着家中小辈入宫拜见，但他在外人眼中却是不入流的私生子，没有资格扣见天颜。每每罗锦年自宫中回府，总要穿红戴绿。宫中赏的玳瑁珍玩，古董玉器，也不嫌重，净往身上招呼，来来回回显摆。

想到此处宋凌不禁失笑，一恍神功夫德贵已和掌事太监商议完毕，回到轿边掐着嗓子道：“起。”

再往前便是真正的皇庭，宋凌下了轿。绿瓦红墙交相掩映，路过宫人皆训练有素，眼珠子只盯着脚尖，小荇看花了眼去，惊奇道：“他们这样走路不怕摔跤吗？”

没人应她也浑不在意，咂着嘴看得津津有味，发觉宋凌不管她，心长野了，竟伸出爪子去掐水灵灵的花骨朵。

德贵一时不察竟真被她折了去，待看见时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本就阴柔的嗓音更是尖利：“作孽的小蹄子！爹妈多给你生了只手来宫里犯贱！”他劈手夺过花骨朵，又哎哟一声，“这可是公主养的花，你简直该死！”

小荇从皇宫的花团锦簇中醒过神来，捂着耳朵惶恐道：“大爷爷我知道错了，”边说着边向宋凌投去求救的眼神。

宋凌眉头不抬，对着德贵歉意道：“公公是我这婢女不知轻重，如何处置全看公公。”

德贵正要说话，忽然一道清脆女声传来：“前方出了何事？”

听见这声音德贵一个激灵，忙道：“殿下慢些，”说着再不顾礼数拽了宋凌往林中退让，“郎君现在此处稍等，待奴婢回了公主话再来寻郎君。”

寻常官宦人家的女儿都不可见外貌，更别说皇室公主，宋凌拱拱手示意自己知晓。德贵这才放下心，走出林子谄媚道：“殿下妆安。”

林子里种的是成片雪松，宋凌依稀听见外头有人声传来，隐隐约约听不大真切，半晌德贵方归，眯眼笑道：“郎君婢女好福气，殿下非但没怪罪她，反而与她颇为投缘，托奴婢来问郎君可否将爱婢借她一会儿子。”

宋凌自无不可，微微颔首，隔着枝丫往外打量，看见排精巧绣鞋，外界对昌同帝这位掌上明珠知之甚少，但宫里人又有哪个是好相与的。

该叫小荇吃些苦头。

又一耽搁，幸亏出发早，不然非得迟了，到清静殿外，德贵告退，前来招呼的换成了昌同帝近侍——福官。

这老太监生得圆润，圆脸圆肚皮，面上憨态可掬，一见便觉得亲近。

他领着宋凌净身沐浴，又换了身衣裳，才拉响清静殿外金铃，

“铛，铛，铛。”

不久后，殿内也响起道清脆罄声。

恰此时，檐上冰棱落入宋凌衣领，他嘴唇一白。

福官奋力拉开沉重木门，一股混着腐朽味的檀香迎面袭来，宋凌放缓了呼吸，全副心神皆被殿内层层白幔后的那道模糊人影吸引——昌同帝，生身之父，祸首。



















私生子
143 变（一）
143 变（一）

凡逢要事，宋凌免不得多思多想，此次也不例外。从殿外到殿中百余步的距离，诸多烦杂念头从他脑海中划过，像杂乱的线团混沌无章。但最先从脑海凭越而出的却是——初次入上京。

那次与这次有相似之处，也有迥异。都是去见父亲，幼时有苏狄领着他走过彷徨与无措。而今是飘零孤鸿身，面对的却是王朝的主人。

初入将军府他除了不安，心里总还是有期待，出于儿子对父亲的渴求，现如今很纯粹——恶意。

恶意起源非是母仇，也非是罗府之仇，这二者仅仅是恶意壮大薪柴。

他想要我的命，宋凌压下眉头，盯着玉砖花纹想，待君一试！

这时清静殿里响起道温厚的声音：“你这孩子，不必拘礼，你兄长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闹腾起来谁不服，头回进宫就揪掉了我好大把胡子。你也放松些，我今日唤你来不过叙些闲话，来，上来，挨着我坐。”

宋凌抬头，前方有玉阶九层，正合九五之数。阶上是平滑台面，光可鉴人。台上放了张长九尺宽九尺的回龙木雕龙凤呈祥榻，昌同帝头上束着碧色玉冠，身上懒懒搭了件明暗双绣的袍子，姿态闲散的靠在榻上，正笑着对宋凌招手。

仔细看来，他和宋凌生得有三分像，那三分全在眼睛，一脉相承的寡薄，虽是笑着眼底却还结着冰，居高临下的打量人，目光仿佛有穿透力，将人连皮带骨看个分明。

宋凌做足了本份，先是行了全礼，垂首道：“陛下，草民不敢。”两腿却好似筛糠，十足的初沐皇威，不能自已的青涩模样。

“唉，”昌同帝叹了口气，“草民却是生分了，我与你父亲情同手足，按理你该唤我声世叔。”

宋凌揣度：昌同帝并未在他面前称孤道寡，还多次说起罗家人，做一副平易近人的姿态，若是一般心思浅的少年人此时该受宠若惊，喜不自胜。他不想昌同帝觉得他过于聪慧，也不愿昌同帝觉得他是块朽木，此中分寸得拿捏住了。

眸光一闪，说道：“回陛下话，晚辈不敢冒犯。”

昌同帝起身下榻，赤脚走到宋凌身前，伸手虚托，“也罢也罢，小宋郎君是出名的才子，古有曹孟德礼贤下士，赤脚迎许攸。我少不得附庸先贤，效仿一番。”

宋凌眼一扫，果然见昌同帝赤脚站立，心中忍不住暗讽，地龙烧得一刻不停，地石都给烧暖了，光脚的穿鞋的有甚区别。

不过昌同帝既然愿意示这个好，他当然得千恩万谢的接着。

宋凌作势欲跪，“晚辈才能何及许攸，全仰仗父兄得了区区虚名，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礼遇。陛下龙体贵重，若因晚辈而损，真是万死莫辞了！”

昌同帝托住宋凌，佯怒道：“既然知道寡人是陛下，那寡人的话也敢不听了！”

戏已开场，自然不能没有捧场的，宋凌掐着嗓，抖出颤音，脸色都白了两个度：“陛下，晚辈……”

“哼，”昌同帝不悦轻哼。

宋凌急急改口道：“世叔，晚辈知错了。”

昌同帝话说到这份上，宋凌估摸着火候，有些小才谨慎有余却胆气不足的形象初步立了起来，不再抖那腿，顺从的跟着昌同帝上榻坐了。

昌同帝先是让侍奉的人给他上杯热茶，“我记得今日茶房吊的雪银茶，那茶性寒，我这侄子腿脚上有些挂碍，上些暖人的茶，新吊一壶老君山。”

“世叔不必如此麻烦，晚辈生得粗糙，甚么茶都使得，”宋凌笑道。

“你啊，”昌同帝拍了拍宋凌肩膀，“青山曾和我闲谈，说你幼时不慎落水，腿上落下了毛病。小小年纪的，不好好养着将毛病一气除了，老了来落下病根该如何是好。”

算是解释了为何知晓宋凌腿有旧疾。

宋凌告罪一声，想得深些——宋娘子说过神医谷幸存者曾留下一则密册用来误导昌同帝，书上记载拥有辟恶体的男子，虽百病不侵，但未及冠时血液一旦离体便失去神效，唯有及冠后方能转嫁他人。

帝王心性多疑，溶骨症发病之初是从腿上开始，昌同帝听闻他腿有旧疾，保不齐对密册真伪起了疑心，怀疑他也换了溶骨症，想试他一试。

宋凌坦然撩起外袍和里裤，露出匀称光洁小腿，笑道：“劳世叔挂念，晚辈这病，金山银山养着，已是好了八九分，不过阴雨天时有些麻痒。”

既然事先已猜到又怎会没有准备，他溶骨症发病，腿上会形成一道又一道的血痕，触目惊心至极。这是由于皮下血肉亏空，皮表下瘪造成。

白氏以行针之法将病灶锁在经脉之中，使小腿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此法能管三月余，但有个副作用，每用一次日后都会成百上千倍的加快病发。

不过有一事，宋凌倒想不明白，纳兰氏既然恨他入骨为何不直接告诉昌同帝他并未承辟恶体，昌同帝百般谋划，不惜屠了神医谷满门，都是为了他自己的命，为了活。

如果昌同帝知道了他并未承袭血脉，自然不会留下一个母族被自己屠干净的婴儿，纳兰氏若说出真相，一则绝了昌同帝念想，二则也除了孽种。

但她为何不说？反而大费周章的编织了一个随时可能被戳破的骗局。

好生奇怪。

小腿匀称白皙，每寸血肉都蕴藏着生命力，仿佛会呼吸，昌同帝俯身，亲和的表象终于碎了个角，他贪婪的凝视年轻又健康的肉体，湿润的吐息不断喷洒。

宋凌强压下厌恶放下袍子，笑道：“晚辈不才，劳世叔挂心。”

昌同帝收回目光，伸手慈爱的揉着宋凌发冠，感慨道：“凌儿都长这么大了，”又催他喝茶：“热茶来了，快喝些暖身子。”

宋凌噙着笑心里替他补了句，长这么大，快能进丹炉了，端起茶碗呷一口赞道：“好茶。”

借着袅袅白汽，宋凌心中过了一番昌同帝今日唤他来的可能的理由。

向他示好？试探他的病？或者说考量他是否是可用之人？不止，昌同帝总不可能毫无缘由将他唤进宫，除了这些不可言说的，必定还有桩“正事”做筏子。

慰问遗孤，又或是北边的战事，宋凌呼吸一窒，指尖紧攥茶壁，烫起白泡也一无所觉。

昌同帝却好似是真心喜爱宋凌这个晚辈，别的一概不提，命人送了书来考量起宋凌学问，又拉着他叙家常，怀念的话说了一箩筐。

唱得比真金还真，真情实感的演技将他自己都感动了，竟然声调哽咽，他提的最多的还是罗锦年。

“那小子，从小就不消停。桃娘……”昌同帝卷了卷手中书册，笑着给宋凌解释：“贵妃名讳中带了个桃，贵妃和田夫人自幼相识，一惯交好，把锦年这小子当亲儿子一样疼。时常接了他来宫中玩耍，”说到此处昌同帝笑纹愈深：“锦年这小子天上天下没他怕的，谁也不服，时常揍得熙儿鼻青脸肿，我是又好气又好笑。”

昌同帝仿佛累极了，揉了揉太阳穴，“一晃也过去多年。”

宋凌搁下茶碗探身虚扶昌同帝，关切道：“陛下……”

昌同帝瞪了瞪眼：“是世叔，”他松开手制止欲要上前的众人，对宋凌说道：“凌小子，陪我走走吧。”

宋凌应下，扶了昌同帝起身，两人缓缓步入侧殿，此处没有内侍侯立，只有他们二人，昌同帝忽然紧攥住宋凌手腕，语气凝重：“我要召回你母亲。”

“陛下，北边战事未平，怎能召回母亲，”宋凌愣住，惊道：“狄戎方有败退之像，此时召回主帅不是给他们喘息之机吗？”

这次不是装的，他真惊了。

昌同帝拧眉步入侧殿深处，从檀木大案上取下一封奏折递给宋凌看，“你低估你母亲了，礼朝有婉娘，实乃侥天之幸。她一路捷报，已将狄戎逼至角加镇，狄戎已是败了。婉娘是国士，是我礼朝对不住她。”昌同帝失了力气，塌坐圈椅。

宋凌顾不上礼数，接过奏折快速翻看，果如昌同帝所言，破虏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大战小战赢少败多。除了破虏军，奏折中还提了一事，狄戎败退至小康县时，突然冒出一股不明武装势力，兵力在三千余，冷不丁抽了狄戎一刀。

让狄戎形势雪上加霜。

翻看完，他心渐渐沉了，按照奏折所言，如今离完全驱逐狄戎只差临门一脚，而这一脚谁来踹都可以。

此时召回田婉，只有一个原因，有人觊觎这泼天奇功，企图把罗青山，罗锦年，无数士兵，无数百姓用命换来的胜利果实窃夺。

宋凌攥着奏折的指尖发白，舌尖森白的牙磕破，满嘴铁锈味——贼子！

昌同帝看见他神色，苦笑道：“凌儿，世叔也不怕引人发笑，我这皇帝当得实在窝囊，丞相，襄党，世家，哪一个不踩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此次世家与襄党联手发难，逼我下令召回婉娘。”

“我命婉娘挂帅出征，本就惹天下非议，如今他们联手发难，我实在独木难支。”

田婉乃女儿身，世家与襄党只要揪着这一点不放，等同于站在大义一方。

古往今来，男主外女主内，男为阳女为阴，历朝历代从首脑皇帝到文武百官都是男子，此乃天地法理。

如果任由田婉驱逐狄戎，扶大厦于将倾，此等不世奇功，该封王做爵还是位添镇国？简直荒唐！

绝不能让田婉驱逐狄戎！

无力阻止，无法阻止，现在的他犹如蚍蜉撼树无能为力，宋凌心中悲凉无限，舍红装，披银甲，急行军，定决策，斩敌首。先生又何曾不知世俗施加给女子的枷锁，又何曾不知一旦上了战场，日后即将面临的刀光血雨以及无休止的非议。

但她没有迟疑，义无反顾，国难当头她以纤弱之肩挑起山河脊梁。而躲在她身后的“士大夫”，“君子”，“读书人”，国难不敢露头，如今缩头的乌龟却冒了头，操着满口仁义道德指责抛头颅洒热血的女子。

这是什么世道啊！

“咚！”宋凌双膝及地，重重磕在地上，额心抵着石板，“求陛下护我母亲周全。”

他心知肚明求昌同帝根本没用，昌同帝和那群真小人的区别只有一点——他是伪君子。如今国难已经消弭，昌同帝怎么肯为了田婉与襄党，世家正面冲突。不过假心假意的流两滴马尿，说几句不得已，无能为力。

但他要让昌同帝看见，宋凌的重情重义，软弱无助，看见自己对他的依赖。

昌同帝流着泪搀起宋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哽咽道：“好孩子，好孩子，我向你保证，一定会护住婉娘。”

沉默一阵，昌同帝起身，自贴墙的架子上取下一只方形锦盒托在手中，看向宋凌严肃道：“如今寡人在朝中无人可用，你虽年幼，但聪慧过人，怀有赤子之心，我有一桩九死一生的重任托付与你，你敢接下？”

宋凌一揖到底，沉声道：“臣之幸也，虽九死其犹未悔，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昌同帝啪一声掀开锦盒，盒内放置一把宝剑，剑鞘由黄金打造，上刻九条五爪金龙，或盘，或卧，或掀浪覆海，或兴云布雨，皆威风凛凛，让人不敢逼视。

鞘上刻四大字——奉天承运。

锦盒方启，辉煌满屋。

“此剑名尚方，从今日起你就是寡人特命巡查使，督查江东，即日启程。”




144 变（二）
144 变（二）

巡查使？宋凌心念一动，回想起这官位的由来。巡查使准确来说是本朝新增官职，官阶只有七品，在一块砖头掉下来能砸到四五个大员的上京城和小喽啰无甚区别。

尽管巡查使官阶不高，职权却不小。检查机制又分巡查与督查，顾名思义，巡查使巡回全国，督查使监察上京。

巡查使只受中央调动，地位上隐隐凌驾于地方官之上。

各个地方的巡查使都是去当爷爷，唯有一处例外——江东。

众所周知江东姓王不姓宋，内任江东巡查使夹着尾巴去夹着尾巴回来，若有个把个拎不清的在江东抖威风，挨打事小丢命事大。

这可不是个好差事啊，宋凌压下睫羽，思忖道，昌同帝尚方宝剑都抬了出来，总不会是想让他去江东看风景。而且他乃一介白身，巡查使归丞相管辖，傅丞相能同意？

思及此处，宋凌料定昌同帝还有别的事交代，说道：“世叔，小侄不过区区一白身，侥幸得世人高一眼看全赖祖宗余荫，父兄庇佑。出任巡查使，无才无德是一，惹人非议是二。旁人非议小侄倒也无碍，小侄担心世叔也遭小侄连累，望陛下三思。”

昌同帝闻言一笑，抽出宝剑耍了耍过足瘾，笑道：“你不必妄自菲薄，在我看来当今世家子，唯你独得风流。我岂不知江东乃是非地，被王家打造的铁桶一般，不是好去处，我又怎会让你做活靶子。”

“此番出行江东，还有位巡查使，襄党张鸢直系徒孙——公羊途，他为人谨慎，口风极严，是个出名的笑面佛。我命你为眷官与他同去江东，他为明，你为暗。”

“名义上他是巡查使，但你才是我暗中派出的真正巡查使。”

眷官负责记录巡查使与地方官员交际往来，是个不入流的小吏，勉强算作巡查使下官。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居然打的这个主意。

宋凌藏在袖中的指尖蜷缩，眷官需要时时刻刻跟在巡查使身侧，再联想到公羊途出身——襄党。傅丞相历来与襄党不睦，互为政敌，怎会任命襄党之人做巡查使？莫非傅丞相与襄党早已经和解？

宋凌心一惊，更糟糕的，公羊途去的是敏感的江东，昌同帝难道疑心襄党与世家互有首尾，借巡查之名联络？

若真如他猜想的这般，那眷官正是最好监视巡查使的最佳人选。

宋凌稳住心神，故作疑惑问道：“世叔想让我做何事？”

昌同帝握剑的手一顿，锃亮剑身照出他静谧眉眼，“你才思过人，难道不清楚我想让你做什么？”

“看住公羊途和王家老儿，凡有不对之处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一切回京再议，”昌同帝声音冰冷，“此乃一桩，我还要你暗中查一查盐矿走私之事。”

盐，系千家万户之日常必须，甭管你是高官贵族还是平头百姓，都离不开盐。因此食盐买卖利润之大令人瞠目结舌，所有与盐有关的生意都掌控在官府手中。朝廷明令禁止任何人私下买卖食盐，走私食盐轻则人头落地，重则诛连全族。

但重利之下必有不怕死的亡命徒，年年来杀之不尽，驱之不绝。江东共有五条盐脉，江东是王家的江东，若没王家默许谁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走私？

昌同帝此举剑指世家。

说完咣当一声将宝剑掷到宋凌跟前，肃声道：“持此剑，可斩魑魅魍魉。”

换了旁人在这，定没胆子去接这要命的差事，一但被王家和公羊途察觉，九天命也不够死。但宋凌可不怕，昌同帝比他自己更看重他的命，既然昌同帝敢开口那必然有万全之策，保他这颗大还丹怎么去的怎么回来。

宋凌躬身拾起宝剑，“遵命。”

昌同帝拍了拍他肩膀，又摇铃命内侍上了些精致的点心瓜果，拉着宋凌坐下，笑道：“放松些，正事说完，该我们叔侄二人说些闲话了。听闻你幼时有一启蒙恩师，姓石？”

宋凌本就疑心石先生和昌同帝暗中有联系，甚至就是昌同帝的人，不欲与昌同帝说起石修远，刚想岔开话题便听昌同帝道：“我与你师徒二人都有缘分，机缘巧合之下修远如今正在宫内，你去见见罢。”

宋凌愣住，谁在宫里？他反反复复想着昌同帝的话，每个字都认识，听得分明，但连在一起却弄不懂，先生，在宫里。

压抑的情绪冲破堤坝汹涌着将他席卷，他的悲痛与刻意遗忘的恐惧皆翻涌而上，呼吸也困难。

“福官，带我这侄儿去见修远。”

宋凌丢了魂一般跟在福官身后，下阶梯时被绊了个趔趄，差点将捧着的宝剑摔了出去。

福官下了一跳，伸手护住宝剑，关切道：“郎君可是身体不适？”

宋凌面上看不出哀乐，笑着拱手：“心里想着事，倒是晚辈的不适，让大监操心。”

“哪能做郎君长辈！莫要折煞奴婢了，”福官脸色煞白，他在窗外听得分明，陛下与眼前这位郎君叔侄相称，他哪里敢和昌同帝一样去做长辈！

此后无话，两人默默走着。

约莫两柱香后福官领着宋凌到了一处幽静独园子前，园后是片苍翠雪松，园前有丛汨汨溪流，琥珀一般绕着小院盘旋。

福官站定又告罪道：“郎君请自便，奴婢这就退下了。”

宋凌拱手道：“大监慢走。”

少时福官已经走远，园前除了风穿雪松声再无旁的声响，宋凌沉默片刻，上前叩门道：“先生可在？学生宋凌前来请安。”

半晌，院内传来道沙哑嗓音，尾音拉得极长：“凌儿？”紧接着是一阵凌乱脚步声。

“咔！”木门被彻底拉开。

阔别十年的师徒遥遥对望，皆是无言，石修远望着宋凌，嘴唇翕动：“瘦了，高了。”

宋凌亦在看他，石修远面上被风霜刻上细纹，但不减其风仪，更添沉稳厚重，和少时记忆中没什么两样，唯独少了轻狂放诞。

满腹心事堵在胸口，竟不知该从何谈起。

石修远远比他被拧巴又别扭的学生放得开，当下上前一步揽住宋凌肩膀将人往怀里一带：“小子见到我害羞了？”

宋凌任然是沉默却没挣扎，石修远哈哈大笑，松开他：“性子倒是一点没变，走罢，出宫去，这里头可不是说话的好地方。等出宫寻个楼，要几壶好酒，我们再好好叙叙旧。”

“你能出宫？”宋凌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石修远大手猛的拍在宋凌后脑勺上，佯怒道：“好小子，和老子你我起来？礼数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宋凌难得少年心性，“你什么样我就什么样。

石修远作势要打，手高高举起放下搭在宋凌肩上，“没大没小，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欺师灭祖小心挨天打雷劈。”

二人话里没了分寸，多年不见的疏离感却是肉眼可见的消失，石修远进园提了个包裹出来，解答宋凌先前的疑惑：“你先生我啊没别的本事，就一桩——生得好。这宫里莺莺燕燕哪个见了我不多看几眼？偏生与众美人有缘无分，在宫里待着徒惹她们伤心。”

石修远一路插科打诨，领着宋凌往宫外走，先去一步的福官仿佛预料到他们要出宫，已经事先命内侍抬了小轿出来等在宫道上。

远远瞥见二人笑着迎上前来，“两位大相公小相公，出宫路远，让奴婢送你们一程吧。”

石修远也不客套，略一拱手上了轿，二人出宫时天已大亮，念着石修远在京中尚无下榻处，宋凌领着他进了将军府。

下人们听说是二少爷先生，亦不敢懈怠，加紧理了座小院供他暂住，又拨了六个丫鬟并小厮前去服侍。

那头罗锦年也新得了几个小丫鬟，正瘫在太师椅上让小丫鬟们服侍，捶腿的捶腿，捏肩的捏肩，好不快活。

四个丫头清一色的出水芙蓉，姿容秀丽，身量在仿佛之间，最出彩的却是他们那双手，手若柔荑，肤如凝脂，指腹光洁柔软。

按摩的好材料。

罗锦年如今可不一般了，身价涨了百倍，见者都尊称一声景将军，概因他率小康之人痛击狄戎，田帅对他所为大肆褒奖，非但没有怪罪他私下起兵，甚至说要见上他一面，日后归京要亲自替他上报功劳，求陛下封赏。

王矩土推门而入，看见屋内的温香软玉咳嗽一声，小丫头们仿佛被点了穴神情忐忑，即刻松手。

罗锦年姿势歪了歪，慵懒道：“王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死了心吧，这几个丫头便是不服侍我了，我也不能让她们去服侍你这半截身子入土的小老头。”

“先退下，”王矩往又往前走几步，眼风一压，丫头们心尖颤颤，弱弱道：“是。”如鱼贯水般退了下去。

“啧，王矩，小老头，你老了见不得鲜艳颜色，也不该眼红我们年轻人玩乐吧，别忘了我现在可是景将军。”罗锦年耷拉着眼皮，不耐烦的从太师椅上坐起。

王矩语气凝重道：“你怕是做不了将军了。”

听了这话，罗锦年仿佛想到了什么，难得的没和王矩呛声，“出事了？”

王矩叹了口气，“真被你小子说中了，朝廷连下三道召令，勒令田帅回京。方才田帅已经动身，她派人来门外传信。”

王矩将话学了一遍，“无缘得见深以为憾，朝廷若不仁，诸君无需引颈就戮。”

“殊死一搏方见生机。”



















私生子
145 变（三）
145 变（三）

“夫人，快些动身吧，陛下在宫里等着给您开接风宴呢。”下传天听的太宦官拂尘一扫，等在帅营外拉着一把阴柔嗓，好似在给田婉吹送魂调。

田婉腰间长剑已出窍三寸，她默然片刻在太监一声接一声的催促中，拇指按在剑柄上往里一推，所有即将锋芒毕露的怨与怒都收归剑鞘。深吸口气，撩开帘子，冷声道：“再等等。”

宦官本就是不阴不阳的玩意儿，没了男子的豪迈也没有女子的宽厚，像藏身在腐物烂泥潭里只感用根须窥探世界的蛆虫。他斜乜着田婉，嘲弄道：“是奴婢失礼了，”不歪不正的行了个礼，又上下打量田婉，拂尘指着田婉腰间配剑，“夫人既已卸甲，自该回府上打理后院，这剑还是卸了吧，省得破虏将军来时见了与夫人生嫌隙。”

田婉依旧八风不动，身后亲卫却是怒目圆睁，迈步上前，逼得宦官汗如雨下，左脚打右脚的连连后退。

“奴婢可是皇命亲派，出使在外无异于圣上亲临！你敢对我动手？”宦官惯会狗仗人势，心中越是害怕嘴上越是厉害，“田婉！田婉！你想被杀头吗！”

田婉置若罔闻，负手冷眼看着，见亲卫真起了杀心，方出言道：“回来，既然杀不得就不必摆出要取他狗头的阵仗，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全当给宋允礼卖个薄面。”

“田婉！你果真包藏祸心，居然敢直称陛下名讳，你……”宦官将胯下尿意压住，料定田婉不敢动他，又叫嚷起来，声音尖利，吵得人心烦气躁。

“拖下去，”田婉说道。

亲卫应了声，捂着宦官嘴将人拖了下去。

这时方安静些。

前去小康县送信之人终于回来了，田婉抬手示意他跟上，绕道僻静处询问道：“你怕死吗？”

送信人神情一肃，指尖贴着大腿，昂首道：“回将军话，属下不怕死，只怕不能死得其所。”

田婉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即刻返程回京，”她顿了顿，迎着送信人眼神，一字一顿道：“但我不服，也不愿将破虏军交到酒囊饭袋手中，我要你暗中将军中粮草，兵甲，淄重，转移一部分到小康县。”

送信人先是愣了下，瞬息间变换脸色连连变化，最终咬牙道：“属下也不服，亦不愿，将军放心。”

田婉微微颔首，轻拍他肩头，转身远去。

送信人跟着转身，目光一直追随她的背影，直到即将消失在天地尽头，他发了狠似的咬牙道：“将军你若不愿，没有任何人能逼你回去！”

田婉步伐一顿，良久叹息，抬手一挥，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她又何曾不知此回上京即将等待她的是什么，但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如意。出征时她没想过活着回去，在战场上有限的做一只自由的鸟，精疲力竭了就长眠于埋葬了丈夫与儿子的土地，怎么也比关在大宅院里不见天日畅快些。

活着她走不出去，便奢求能以死换得自由，如今看来也是不能了。

留在柳州，拒不回京，在接到第一道召令时她就想过，破虏军虽损失惨重，但经历过血雨的士兵却比礼朝的窝囊废强上百倍。

礼朝经历一劫，国力大损，若她留在柳州，朝廷也绝不敢硬来。

但京中还有罗府，还有母亲，还有凌儿，更有姊姊妹妹，老老少少一家子全长在她的软肋上被宋允礼死死攥住，除了返京再无它选。

来时万军相拥，去时单人薄甲，随从一手余，回望军营西边的落日于染血兵刃上镀了层冷光，伙头兵敲着锣鼓招呼饭食，这种种一切肆意洒脱究竟与她无关了。

马蹄翻飞，扬起黄沙，去者已远。

隔日，宋凌去石修远处请安，又领着他拜会老夫人，将府上里里外外逛了个遍踩地头。刚绕出小花园，石修远瞥见宋凌微微颤抖的小腿肚子，故意大声哎哟道：“走不动了，走不动了！可和你们年轻人比不得，前头有个亭儿，咱去坐坐。”说着，率先又向石亭。

石亭修在池塘边上，池水混浊呈深碧色，水面上飘着断藕残荷，风一扫送来段腐败味儿。这池塘往日里由田氏遣人照顾，她走得急并不能将一切都安排妥当，老夫人又年纪大了，精气衰竭，每日里只有三四个时辰精神些，管事也只能捡大宗管着。

上面的主子不在，府上猴子作起了大王，几个有头脸的婆子带着头打牌喝酒，一时竟乱了起来，这处池塘自然没有人照看。

石修远靠在木栏上，啧啧道：“这府中处处大气，精巧，唯独此处衰败，正暗和阴阳之道，妙啊，妙得很。”

宋凌黑了脸，脑海中飞速把负责打理池塘的几个老婆子过了一遍，走上前致歉道：“学生的不是，让此等败景脏了先生的眼，请先生暂且移步，府中还有几处……”

“诶，你这小子总不得劲儿，”石修远咂咂嘴，身子下缩歪在靠边长石凳上，又拽了把宋凌衣袖，“站着做甚，来坐。”

宋凌没防备之下被拽了个趔趄，很被动的坐下。

他久未见石修远，加上心里有疙瘩，相处时远不如幼时放松随意，坐了片刻身上各处都泛起痒来，随意寻了个借口：“先生你先坐着，我去让下人传膳。”

“传什么饭？你给我坐稳了，”石修远出言打断，抬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按，按实在了才收回手，目光幽暗的看向宋凌，“你自幼心思深，谁惹了你不高兴大可直说，我是你先生，连我都不说你还能和谁说？憋一辈子，等短了气带土里去？”

“凌，你是我唯一的学生，却最不像我。”

宋凌抿着唇，心说，问什么？问你是不是昌同帝的人，当年收我为学生全是昌同帝的指使？教我读书认字，教我为人立身之本，这一切的一切是否都处于昌同帝授意？

如果是，那他该如何自处，杀了他亦师亦父的先生，或者视为仇敌再不相往来，好不容易重逢如何做得到？

如果不是，那他这一问，岂不是让师徒二人平生嫌隙？

宋凌自己都未曾发现，他纠结的怯懦的基础是——石先生不会欺瞒于他，他几是无计成本，毫不犹豫的信任石修远。

见宋凌仍不说话，石修远直勾勾盯着他看，挤眉弄眼摆出可怖表情，按着宋凌发髻狠狠薅了一把，待宋凌鬓发散乱方松手，恶声恶气道：“你不想知道我和昌同帝的关系？”

这句话在宋凌听来却不是反问句而是陈述句——我和昌同帝有关系，他心一冷，连散乱鬓发也不欲打理，起身就走。

“梨花巷是流放之地。”

宋凌步伐一顿，又听到声气笑。

“我说你这气性，怎么越大越别扭。”

宋凌不理他，追问道：“先生是被流放到梨花巷去的？”

“是也，“石修远盘起腿，话锋一转说起毫不相干的事：“你觉得昌同帝和傅御是什么关系？”

君臣关系，互使绊子的关系，历朝历代皇帝与丞相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反过来西风压倒东风，天然敌对。有雄心的皇帝总会百般限制相权，比如礼朝开国皇帝就干了件大事，新建枢密院设枢密院领事一职，以军权压制相权。

当然太祖是开国枭雄，枢密院领事正是他本人，当时的丞相在他面前屁话不敢放一个，干了没几年就告老还乡，死在归乡途中。在老丞相死后，无人敢再去做那短命丞相，相位空悬二十余年。

但如今这位，远没有他祖宗威风，抬举他些充其量算个旗鼓相当。

但宋凌转念一想，先生既然问了，那必然不可能再是敌对，他给出个自己都不信的答案：“同盟？”

石修远欣慰的看了眼宋凌，收回眼神气得直拍大腿：“娘希匹的，他俩王八配绿豆看对了眼，一张床上的同盟。”

宋凌愣住，不知该做何反应，但他不是那些个对旁人风月事该兴趣非要探个底的二流子，惊讶也只是片刻，问道：“所以先生因何被流放？”

“你怎么不问问昌同帝和他姘头怎么认识的？怎么勾搭的？勾搭几年了？你都不问？”石修远不敢置信的看向宋凌，见宋凌眉毛都不抬心情顿时跌落谷底，他揣了天大的隐秘谁也不敢说，好不容易有机会说了，听者却远不是他想象中的震撼，惊愕，更没有追问，怎能不失落。

他撑着下巴，胳膊肘杵在木栏上，一脸的生无可恋：“我倒霉，好死不死的撞见了他们私会。被这对黑心烂肺的随意安了个名头，关去梨花巷。”

荒诞至极，宋凌眼皮下压盖住眼底波澜，他其实看出来石先生的话，九分真一分假，昌同帝和傅丞相的关系是真，流放是真，发现私会也是真，流放缘由为假，起码发现私会不是主要因素。

不然先生当年的醉生梦死，郁郁不得志该如何作解？

















￼福蝶
白天还有一章，好想完结，乌乌私生子
146 变（四）
146 变（四）

石修远见宋凌不说话，以为他仍心存芥蒂，遂将往年旧事翻了来，挨个拎出和他掰扯，“我大好年岁被关在梨花巷如何受得了，”石修远一根接一根的弹起手指，“那破地方，一无美人，二无美酒，三无美景，待一天短命一年，我没法子就琢磨着怎么出去。”

“而你母亲……”

“她不是我娘！”宋凌骤然出声打断，石修远从未见过得意门生如此失态，干咳几声附和道：“我瞧着也不像，她哪有半点当娘的样子。”

“接着说，接着说。这梨花巷里，只有宋娘子最特别，若把梨花巷比作牢房，除了我与宋娘子的其他人都是狱卒。我是不打紧的添头，注意别让我跑了就成，而宋娘子却是天字头一号的‘贵客’，每日掉了几根头发丝狱卒都一清二楚。”

宋凌身子紧绷，摆足了防御姿态，他抗拒梨花巷的一切，抗拒宋娘子，想忘掉这一切又忍不住的想知道更多。

“宋娘子曾经抱着你跑了一次，那会儿你才多大，我想想，也就一岁里头，刚会说几个字。她抱着你差点逃出了梨花巷，但功亏一篑，临门一脚时还是被发现了，此后对她的看管更加严密。”

“我想着出不去是因为她是天字头一号，但她很可能有办法让我出去。”

此后之事不必再说，宋凌已能猜到发展，问道：“那先生你为何没出去，她也没法子吗。”

石修远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当作应答，“还不因为你小子！夜里扒着我袍子不让我走。”

许多时候无法宣之于口的情谊，关切，只能插科打诨负于笑谈间。

石修远说宋凌和他不像，其实他们有一处是像的，都对感情二字避如蛇蝎，说个关心，说句舍不得好似能要了他们命。一个是总觉得娘们又小家子气不愿去说，另一个心思深，万般心肠一丝一毫都不肯在旁人窥见。

干坐着也没劲儿，石修远看腻了残荷又呼一声宋凌往外去，要去寻别的乐子，他双手走在脑后，语气平淡的问了句：“凌，城外流民是你使计放进来的？”

石修远自宫里回来，一路上见到诸多蓬头垢面，当街行乞之人，更有蜷缩角落阴影中罹患重病之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柳州之民。他听说是京兆尹下令放入城的，兰慕青那老小子他昔年也打过交道，满脑子肥肠油水，一门心思全用在搂钱上。

又最胆小怕事，庸碌无为，放流民入城他绝不可能主动去做，他恨不得一碗老鼠药将贱民全药死在外，莫脏了天子脚下这块地。

除非有人捏住了他的把柄，而兰慕青的把柄不用想——钱。

又听兰慕青府上下人吃醉了酒，酒后滋事砸了王商名下四五家店面，如此一看此事内情再清楚不过了。

宋凌眸子一暗，云淡风轻道：“看他们可怜，略施小计让兰慕青放了进来。”

石修远霍然转身，神情严肃的凝视宋凌，“凌，看着我。”他迫近几步，伸出手指点在宋凌心口位置，“我没有圣人那样胸怀天下的胸襟，亦从未想过能改变一个人的天性。天性为恶，天性为善，生来注定。我自己就是个混账，也不奢望能将你教得像上古君子。但你既然做了我的学生，哪怕做不了好人，也不能犯下泯灭人性之罪。”

“我只盼你能做个寻常人。”

他加重手劲按住宋凌心口，“凌，你的良善之心被这世道磨没了，并非你的错。但我只要活着一日，便是你的良心。”

宋凌心口麻痒一片，他嘴唇翕动，仿佛犯了天大的错，垂下睫羽不敢和石修远对视，声如蚊呐，“京官贪污腐败，父亲出征时兵库十有九空，若兵器充足我父亲和兄长可能就不会……”

石修远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既疼惜又后悔，更有怒火，他吁出口长气，“你查出来了具体是哪几个在贪污？”

“多如白蚁蛀朽木，今日恶果岂是一人之过，”宋凌摇摇头，“流民有人患有瘟疫，只要让瘟疫蔓延全城，总能杀落几位大员，兰慕青首当其冲。”

石修远倒吸一口凉气，他万万没料到宋凌打的居然是这个主意声音因后怕而抖得厉害，“你可曾想过上京无辜的百姓？你以为瘟疫一旦爆发受难最重的会是那群贪官？只会是弱势的百姓。”石修远嗓音骤然拔高，声似洪钟声声响，“宋凌你怕是疯了！”

多年未见的学生竟成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毒辣之人，万民皆棋子，无人不可用。除了暴怒与痛心疾首，石修远更感到一股深深的挫败，从宋凌幼时他起就看出这孩子——心狠。

年轻时的他对自己总有盲目自信，觉得哪怕天性为恶也未必没有回旋余地，但现实却给了他迎头痛击。

宋凌撩开袍子跪下，重重磕头：“有负师恩，但凌无悔。”他头垂得低低的看不清神色，玉雕的指尖拉出道道血红，“他们该死。”

“他们，哪个他们？”石修远怒极反笑：“你指百姓？百姓何其无辜在你眼中也和他们同罪？”他避开两步不肯受宋凌的礼，“不对，在你眼中有何曾看得见芸芸众生，不过几片云，一团气，死了也悄无声息的。”

“我不配做你先生，”石修远拂袖就走。

离开时袖袍卷起的风割得宋凌面皮子生生发疼，他撑着地起身，对着阴影处打了个响指，片刻后悄无声息的多了道人影。

“把染了瘟疫的送出城，”宋凌指尖上移放在石修远方才摸的位置上，余温尚存。

他无声仰望天空，喃喃道：“良心。”

又过了三四日，直到巡查车队即将出发前往江东前夜，宋凌犹豫再三叩响了石修远房门。

石修远亲自替他开了门引着他坐在炕上，又提出壶百年花雕，启瓶瞬间酒香四溢，未饮人已醉。师徒二人蒙头喝酒，都一言不发，默契的都不去提当日不快。

酒过三巡，石修远眸子依旧清醒，宋凌却颊下酡红隐有醉态，石修远转了转酒杯，盯着琥珀色的酒液，“当日我也有不对之处，你想报仇无可厚非，礼朝毁你罗家良多，但你不该牵连无辜之人。”

宋凌酒品很好，吃醉了也只呆坐着，皮肤薄的像片被雨打过的梨花瓣，他醉了倒比平日里好相处些，耷拉着眼皮嚅嗫道：“是我不该，我错了先生……”

石修远身子前倾，揉了揉 他发顶，“凡恶必有恶首，罗家如今局面，傅御难辞其咎。你心魔难解，再这样下去恐误入歧途再不能回头。你先生自会帮你，除了傅御解你心魔。”他收回手，侧头透过窗棱凝望天上坠着的残月，“既是为你，也是为了我的夙愿。”

“夙愿？”宋凌眼底一摸清明之色拨开混沌，“先生的夙愿是什么？”

石修远大笑，“说起这个你就来劲儿。”

曾经不堪回首的往事于他而言已是过眼云烟，甚至能对着自己学生平淡说起从前，“我年轻时穷尽一生求个变字。”

“咚！”宋凌不慎磕倒香炉，朦胧醉意飞出云外，他隐隐察觉已经接触到石先生当年被流放的真相。

“我当年与傅御同朝为官，处处被他压上一头，先帝在时，启泰年间我与他一同参加会试，我为状元公他为探花郎。”

“彼时志得意满，一日看尽长安花。但此后同朝为官我却处处不如他，昌同登基为了尽快消除先帝影响树立己威，欲求变祖宗之法。”

“当时的我们都清楚，昌同势弱，冒泡变法必遭反噬，主事人很可能万劫不复。但我只想大展宏图，彻底压过傅御，实现自身抱负，我和傅御都受昌同秘诏，欲变祖宗之法。”

“傅御成功了，我失败了。”

宋凌心说，这才说得通。他彻底清醒了，捡起香炉问道：“先生欲行何法？”

“唯有一条可说，其余皆是追名逐利之变，多为大人谋利益，弃生民如粪土。”

“田法之变。”

田法？宋凌攥了攥手心，书上曾记载，如今礼朝田地实行私有之法，凡户籍造册的礼朝之民，皆一人一田。

看似合理让百姓人人有田可种，但宋凌曾往周边乡县游历发现事实却不是如此。百姓因种种不得已原因将耕田卖给富户，如今局面百姓多为佃户替老爷们耕田。

长此以往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而地主贵族如此明目张胆全因有傅御在台前支持私有之法，傅御保住上中层人物的钱，他们又转而给傅御站台，因此傅御才能和世家襄党打得有来有回，甚至隐有压制二者之势，可以说傅御命脉便是这田法。

田法一变，傅御必遭反噬，他本就树敌众多，周边豺狼环伺，一旦没了能喂饱豺狼的肉糜，谁也不敢保证饿绿了眼的豺狼会不会将血盆大口对准宿主。

想透了这一点，宋凌试探道：“变私有为国有？”

既然小中大地主层出不穷，那不如朝廷来做地主，天下之民皆租用朝廷之地，如此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石修远最爱和聪明人说话，不费脑子，他点点头：“正是。”

宋凌拧眉道：“当年傅御势力单薄先生尚且斗不过他，如今他在朝廷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如何能变？”

石修远心胸宽广，并不计较宋凌言辞辛辣，当时本就输了，无需介怀，他搂着瓶子灌了一大口，笑道：“你想错了一点，傅御能在朝中屹立不倒这么些年，靠得从来都是昌同信任。

“昌同虽势弱，但他为正统。当年昌同刚登基，襄党与世家逼得他数月不敢上朝。傅御是他找来的利刃，弱帝孤臣相互扶持，昌同给了他百分百的信任，傅御也就占着正统。如今昌同与他离心背德，他在朝中权柄再大，党羽再多，根系再繁茂也如空中楼阁，水中漂萍。”

“看似权势滔天，实则有个致命弱点，只消稍一用力，”石修远将空酒瓶放在炕桌上，做了个下退的姿势，酒瓶在空中划出个美妙弧度砸在地上摔得稀碎，“正如此瓶。”

昌同不再信他或者说昌同帝怕他，宋凌回想与昌同在清静殿的会面，以及昌同以往行事，确实疑心深重又手段毒辣，这样的人早没了爱人的能力，他只爱自己。

击败傅御远比自己想的简单，意识到这一点饶是沉稳如宋凌也有些亢奋。

石修远见夜已深，宋凌明日四更要启程去江东，便下了逐客令，临别时又嘱咐了句，

“此行路远，一路珍重。”



“你再说一遍想去哪儿？”王矩揉了揉耳眼疑心是自家听差了。

罗锦年满不在意的摆弄王矩案台上笔洗，“江东啊，你耳背这么厉害？”

王矩辟手夺过被蹂躏的不成样子的笔洗，心疼的肉疼，吹胡子瞪眼道：“现在这种时候你要往江东跑？不怕朝廷打来？”

罗锦年轻车熟路的从柜子里掏了套崭新的汝窑茶具，挑挑拣拣单拎只茶碗，提壶倒了碗桂花露，仰头牛嚼牡丹一饮而尽，咂咂嘴道：“你这是多想当反贼，一口一个打过来，人田帅不说了吗咱这纯属自卫，你少歪了自家名头。”

“有甚区别，”王矩瞪眼，他是读书人对打仗的门门道道一概不通。

罗锦年抬起下巴，他身量本就比王矩高一个头，这下王矩仰头也只能看见他的鼻眼子。

罗锦年才大发慈悲的解惑，“小康县都是百姓，土生土长的良民。反贼名头不正，如今狄戎也退了，日子正平和，你见过哪个良民愿意在太平日子里造反的？”

“咱们得咬死了，自卫。”罗锦年坐上大案，翘起脚晃荡。

王矩被见不得他这副狗尾巴翘天上的得意模样，赶苍蝇样把人往外赶，被罗锦年一打岔也忘了问他非要去江东做什么。

惹人嫌的终于走了，王矩刚喘口气，余光不经意瞥见自己放宝贝茶具的柜子门不知何时开了，他顿时急火攻心窜到柜门前往里一探，抖着手哎哟直呻吟。

杀千刀的小兔崽子专挑值钱的糟践！





私生子
147 枯蝉（一）
147 枯蝉（一）

罗锦年想去江东还真不是王矩猜的在一处作孽还不够非要往热闹地方挤，他虽存了去找热闹的心思，但此番还真有正事。

昨儿夜里他正在梦里与周公相会，却突然听见一阵短促笛音，他披上衣物追着声源前去查看，一直被引到县城中一处废弃柴房。门户禁闭，黑黢黢的，周围别说人影子连个鬼影子也瞧不着。

罗锦年误以为自己还在门中，什么也不怕了直接推门而入，霎时间被堆了满屋的铠甲枪刀晃了眼。铁器折射着月光，屋里光线朦胧。

他抬手抽了自己个大嘴巴子，疼得很，这才发觉没有做梦。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理念，罗锦年也不等，当夜就喊了人将兵器收起来。甭管这东西是谁藏在这儿的，又或是谁当老菩萨发善心送来了的，总而言之进了他罗锦年的地盘就别想要回去。

哪怕正主寻来也是这说法，打点完罗锦年又迷迷瞪瞪回去睡了，睡到晌午才睡眼惺忪的去查看兵器。

这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昨夜捡回来的东西上都刻了个小章——礼，哟，这下东西是谁送来的还用说吗。

他不由得佩服起素未谋面的田将军，狠人啊，受了礼朝的气临走也不忘坑礼朝一把，他就说前日里田将军派来的人神神鬼鬼的念叨些，殊死一搏之类的话。

除了兵器他还在装榴球的铁箱里发现了张压在最底下的绢帛，展开来足有四尺来长，上面画了张地图，他偷摸和王矩书房里的礼朝全图对照，绢帛上画的应当是江东地形。

其中一条山脉上用朱笔着重圈点，看起来很像那处藏着什么东西，罗锦年向来率性而为，做事全评喜好二字，当下决定要去江东寻宝。

嘿，真像大侠！

翌日五更天，天刚蒙蒙亮，罗锦年换了身轻便宝蓝色骑装，腰间别了根蛇鳞倒转的长鞭，头发挽成高马尾，用白玉冠雕竹的发冠束着，好个风流少年郎。他在前头走着脚步轻快，身后跟着的小栓子被大包小包的包袱差点压进土里，走路一步三颤。

县外官道被狄戎毁了，两马匹停在以往废弃的土路上正悠闲的打着响鼻，罗锦年一见就皱眉，上前摸了摸马鞍收回手吩咐人送了软棉布来垫着，折腾几回才勉强点头。

王矩揣着手站在一旁看罗锦年造作，麻木的想，也罢，送了这祖宗走好安歇几日。此时他还能全当没看见，待小栓子喘着粗气赶上来王矩彻底绷不住了，强行接过小栓子顶在头上的大包袱，冲罗锦年骂道：“你还是不是个东西！这么小个孩子你也糟践！”

还不等罗锦年说话，栓子喘匀了气傻笑道：“王爷你误会景哥哥了，是我非要帮他拿东西，景哥哥说要带我出去耍呢！”栓子一辈子没出过荒凉的柳州，自然对外界向往不已，此时听不得旁人说罗锦年半句不好，生怕他反悔不带自己去了。

罗锦年得意地朝小栓子努努嘴，眼睛却看着王矩，一对猫眼里满是狡黠，“听见没王矩，他自愿的，我可不做那些个勉强人的恶事。”

王矩无语凝噎，合着他成了多管闲事棒打鸳鸯的恶人？

罗锦年向小栓子招了招手，小栓子动作急的几乎是连拖带拽抢下王矩接去的行礼，吭哧吭哧走到罗锦年身边。

“坐稳，”罗锦年拦着小栓子的腰，连人带包托起放在马鞍上，动作行云流水，如同举起一片羽毛，牵稳缰绳他看向王矩，挑眉道：“你还不上马在等什么？”

王矩本觉得自己就来送个行，小景备两匹马换着骑，何曾想小景这小子打的是出门了也不放过他老人家的主意。

小康县里如此多人他已受不了罗锦年的烦和事精，要是和他去了，一路上两人独行他怎么受得住折磨！

王矩打定了主意，越走越快。

“王老头儿，你不怕我半道上把这小崽卖了啊？”

身后传来道调笑声，王矩步伐猛的一顿，他骤然转身拽着缰绳就要上马，奈何人老力衰，用力三四次才勉强爬上去。

罗锦年哈哈大笑，纵马远去。

饺子送到城门外，又拽着同羽来回嘱托，直到车队即将启程才依依不舍的松手。

宋凌先去拜过上官，呈上仪礼。公羊途身高约七尺余，穿着官服，足上踏着柔软皂靴，髭须两撇分成八字，他倒不负昌同给的笑面虎评价。不论心里对这个临时插进来的眷官是何看法，面上总是乐呵呵的。

留宋凌在轿子里吃了碗茶，又随意拉了些家常便称身子乏了，宋凌知趣退下。

他此次出行简单，除了必备的仪仗新袍子三身，茶具一套，香炉一套，并打赏人的金银稞子数包其余的一概不带。

刚回自己轿子，同羽忽然凑上来，神色很有些为难，宋凌一瞧便心中有数，准时嘱托他们做的事又出岔子了，他轻瞥眼同羽，淡淡道：“说罢，出行再外暂且记上，来日再论赏罚。”

同羽大大松了口气，附在宋凌耳畔：“临行前五言回来传话，郎君让我们送瘟疫病人出城，但是她赶到城西绘梨院时人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宋凌眸色一闪，那数人已经病入膏肓绝无可能是自己走了，应是有人将他们带走了。暂且不清楚用意为何，但如果瘟疫病人失联到底不妙。

宋凌想了想，起身掀帘叫住车队，谎称有行礼落下，同羽逮住机会下车，不时竟真捧了大包东西回来。

“已经交代清楚了，五言会继续带人追查踪迹，府中近日闭门不再外出采买。”同羽将东西放下，回复道。

宋凌微微颔首，轻合眼皮靠在背靠上假寐养神。

不管劫走病人的人用意为何，他如今要远行江东却是管不上这许多，只能让五言带人尽力去找，若瘟疫不慎蔓延也要优先保住罗府众人。

见宋凌已有疲惫之色，同羽又犹豫起来，他其实还有事没说完。宋凌仿佛看见他的纠结，霍然睁眼，“还有何事？”

同羽被他看得心惊胆战，回道：“不是大事，归善公主娘娘前日里派人来府上说，她和小荇那丫头投缘，舍不得将她出宫，想和郎君讨个情让小荇留在宫里。”

车队已启程，宋凌侧头望着窗外渐渐后退的城墙，轻喃道：“归善公主……”

同羽还在等下文，良久没听见说话，抬头一看宋凌不知何时已靠着睡了过去。

上京，一处昏暗水牢。

水牢有三丈见方，周围墙壁爬满青苔，因久不见天日水牢光线十分幽暗，全靠陷进墙壁里的烛台照明。借着烛火能看见有台阶从地面蜿蜒而下，水中放了一铁笼，里面横七竖八的交叠躺着五个人。

半边身子埋在水里，身上皮肉腐烂形成连成一片的碗大创口，正不断往外淌着黄脓，水面起伏黄脓又渗进水中，能轻而易举成为无数人梦魇的瘟疫随着这条地下暗河蔓延。

暗河之水流进古井，流进夜夜笙歌的湘江，流进千家万户。

小六今年虚岁十四，他是跟着父母从柳州逃难来的，父母饿死在了路上一家九口独独剩下他活着到了上京，如今和其他难民一起挤在青龙街东南难民窟里。

今日城里有位老爷来了，让大家去难民窟中间空地里集合，说是有工作让大家去做。

有工作等于有银钱，小六在衣衫褴褛的人潮里窜得极快，他眼睛亮亮的全是希望。有了钱就能买上京的户籍，就能离开难民窟去外头，就能把小妹尸骨找个有花有草的地方埋了，小妹她最喜欢花。

到了地方小六找了个最前排的地方站着，昂首挺胸等着老爷前来。

空地最前方放了块平整的大青石，小六知道这是给老爷站着讲话用的，就在他灼热的目光快把青石烧出洞时，万众瞩目的老爷终于姗姗来迟。

小六垫脚抻着头看，刚瞥见顶斜愣帽，就差点被身后激动的人群挤出去，小六回头一瞪眼乌压压人群，“流脓长疔的烂玩意儿，想把你爷爷挤出去？想都别想！”

老爷背着手站上青石，装腔拿调的咳嗽一声，“诸位同胞……”

开头这一句就彻底得了难民们的心，他们这一路从北边逃难来，受了无数白眼，自己都嫌弃密集，这位老爷还是头一个拿他们当‘同胞’的，一时都静了下了专心致志的听他讲话。

小六也终于看清了老爷模样，他穿着藏青色直裰，踩了双皂靴。眉毛眼睛离得极近，是个宽厚的长像。

小六一门心思观察老爷相貌，待他回过神才发现周围人的神色都变了，怯懦颓败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谜一样的狂热。

随着老爷嘴唇不断翕动，难民窟里狂热的情绪不断发酵。

在难民营这种地方，终日与绝望为伴，心灵与精神上的空虚最是煎熬，一旦出现能引导他们的人，那么千万人的精神都将拧成一股追随那人而去，好求个寄托，那人也就成了——神佛。

小六心里莫来由的害怕，他扯了扯身侧人，却被他狂热而诡异的神情吓退，小六挤开人群往反方向狂奔，乱石将他绊倒，手肘与膝盖擦破大片血痕。

他听见身后传来排山倒海的呐喊声，音浪击得他睁不开眼，

“妖妇误国！妖妇误国！是妖妇害了柳州，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私生子
148 枯蝉（二）
148 枯蝉（二）

江东春来早，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周边村镇已隐隐能见小桥流水人家之景，途中驿站多有年久失修更有甚至剩了个空壳，驿站里的人全跑空了。

这副光景连城府极深的公羊途都撑不起笑，终于又见村落，连啃了数天干饼嘴里快淡出鸟的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随行下人先行进村开道，借用了村中几间大平屋供老爷们修整，随他一道出来的还有村守村正二人。

公羊途端出个父母官模样，和善的与二人攀谈，嘴角始终噙着笑，前方一个半大小子领着路，村首与村正沿途向公羊途介绍村中零星的建筑。等小子领着众人沿村里逛了一圈还不见停顿时，公羊途看似无懈可击的笑脸终于泛起波澜，宋凌冷眼看着及时起身上前解围。

公羊途松了口气又和宋凌说了几句场面话才各自歇下。

宋凌这一路上和公羊途相处可称一句井水不犯河水，下敬上，上爱下。他又不是真心替昌同帝办事，何必得罪人。一路上凡有地方官员迎接，他都寻个借口远远避开，不去做讨人嫌的事。

昌同让他监视公羊途的话，宋凌全嗤之以鼻，那公羊途又不是傻的，还能当着他这昌同插进来的人面儿公然结党营私？

歇了半日再启程，众人疲惫略减，车队浩浩汤汤前行，再往前就是南边富庶地界，镇县繁多。每过一县都有县令领着族老拜见，行程又被放缓。

等入了江东地界，岁已入四月，正是草长莺飞顽童戏纸鸢的时节。

车队停在龟背角上，江东地势平整丘陵和缓，此处高于水平线往下眺望江东风貌一览无余。

青瓦白墙连绵排开，坊间划出水道，画舫独舟飘游期间。这个飘字并非无端捏造，真有浪客仰卧舟中，不划桨不掌舵，任由小舟漂流。

所见行人皆神完气足，昂首阔步。俗话说盛世养骄民，礼朝境内独有江东担的起盛世二字。

再极目远眺，隐约看见小连山脉，这是江东名山，自上古至如今无数文人墨客或咏，或诵留下无数名篇。

公羊途忽然感叹道：“可见上古遗风。”

宋凌看了片刻后收回目光，心说，自上京出发无论路遇哪个县镇，皆有当地官员外出相迎，独江东半个人影都瞧不见。巡查使出行，代表着朝廷威仪，臭脚伸出来谁都得下腰捧上一捧。江东连面子功夫都无意去做，难怪昌同食不下咽。

公羊途笑咪咪的招呼一声，“都跟着老夫走罢，这江东你们头回来怕是找不到驿馆。”

倒是好城府，遭到这般冷遇还能攒出笑，宋凌默默跟在他身侧落后一个身位，忽而风一过吹落玉兰花一朵，直直往宋凌怀里投来。

“哈哈哈哈，”公羊途见状半开玩笑道：“玉兰投怀，宋郎这是得了月老眼缘啊，可有艳福等着你哩。”

宋凌也不扫兴，腼腆笑笑，捏着玉兰花把玩，上有露珠微垂乳白的花朵边缘隐呈透明色，恰似美人半吐花露。

又走了差不离刻钟时间才算进了主城区，江东与礼朝别处不同，并没有县镇划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十二城，主城名唤击流，王氏祖宅与驿馆都坐落此处。

随从找了五十几辆骡车来，众人上车，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到驿馆。驿馆是座四层高的楼房，大门外打着番子，周围有溪流环绕，宋凌随手将玉兰扔入水中。

一艘精致画舫沿着江东水道缓缓前行。

“阿嚏，”罗锦年胡乱摸出手巾揩了揩鼻子，从美人榻上翻身而起，撩开帘子走到甲板上，一时花粉浓郁起来，呛得他直翻白眼。

罗锦年用手巾捂住鼻子，从隔间穿到了船尾，小栓子正蹲在夹板上流着哈喇子烤鱼，王矩搬了张小杌子，膝盖上放了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手指快得能出残影。

二人忽然听见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让船夫靠着边停，这花粉呛鼻，我们走路去小连山不坐船了。”紧接着是靴子踏在甲班上的踢踏身，王矩身边骤然多了道呼吸声，欠揍的声音直刮人耳膜，“王矩？王矩！你听见没！我说让你停船！”

王矩手背上青筋爆起，攥紧算盘往罗锦年身上死命拍，“老子今天打死你个败家子，租画舫是你要租，一个时辰费去二两银子，你今天就算死在画舫上也得把四个时辰坐满！”

罗锦年毫无悔改之心，仗着自己皮糙肉厚任由王矩打骂，没了还嬉皮笑脸的拱火：“打完了没，打完我可要下船了。”

小栓子听他要走，举起烤好的鱼不停摇晃，“景哥哥给你烤的鱼，你带上吧！”

“唰，”罗锦年很给面，接过鱼往甲班下一跃，脚尖轻点水面纵身上案，一通操作惊呆了按上行人。

见状他更是得意，辣手摧花地拽下朵玉兰扔给路过小娘，枕着手走了。

他拉上王矩来江东，原是听张秀才提过一嘴，王矩是江东王氏支脉族人，也算半个江东地主，本以为他能对绢帛上画的地点有些了解。谁知，张秀才话没说完，王矩祖上五代起就世代在柳州做官，他本人是土生土长的柳州人。

路上拿出绢帛给他一看，才发现王矩也一知半解，只知道那山脉是小连山。恰好罗锦年嫌小老头啰嗦，小孩儿烦人，寻了个由头直接开溜。

但是罗少爷明显对自己的自理能力有些许的误解，一出时没多久身上银钱便被小贩些哄了干净，如今兜里比脸还干净。

但罗少爷半点不乱，饶有兴致的街上闲逛，耳朵总竖着哪有热闹往哪儿凑。

正巧前面又处现成热闹， 一座三层角楼门前挂了张牌匾，上书翰林文馆，楼前一排一排按着高低次序站了着堆书生，都穿着同色的葱绿直裰，额上绑着璞巾。

按罗锦年的话，哟，江东这葱生得好，个个又高又壮。

一身穿墨绿直裰的人站在台阶上声嘶力竭的慷慨陈词，

“今日即将妖妇回京！同胞们柳州已被妖妇毁了！吾等岂能坐视上京步上后程！妖妇身乃不详，放任她进城必遭天诛，同胞们随我一起拦住妖妇保卫礼朝！”

“诛田婉！卫上京！穷保国！死明志！”

口号一声叠着一声振聋发聩，天边群雁惊了神，扑腾翅膀飞远。

小六领着统一发放的横幅被人潮卷着往城门去，他们说狄戎进犯柳州是因为罗家与狄戎相互勾结，否则田婉区区一女子怎能大退狄戎？他们还说田婉是礼朝降世灾星，只要她活着一天，凡所至之处外起兵戈，内起瘟病。小六其实都不信，但他需要银子，他们说了去喊一天能得一吊钱，只要一个月他就能攒够买户籍的钱，他就能走出难民窟。

小六攥紧横幅，闭上眼喊道：“诛田婉！卫上京！穷保国！死明志！”

“最后面那个，你上来。”江东，翰林文馆，台阶上那人忽然朝人群最后一排招了招手，“对，就你，别看了快些上来。”

罗锦年站在最后一排比其余人高了足足一个头去，他对上台阶上人的视线伸出手指着自己鼻尖，“我？”

他左看看右瞧瞧，确定说的是自己后大大方方的走过去，怕个锤子怕，就这群小鸡崽子真要对他如何，他一只手能掀翻十个出去，还真不够看。

人群如水分流给他让出条道来，罗锦年顶着众多探究玩味的眼神，大马金刀往阶上一站。

唤他那人姓王名卷，是王家支脉子弟，因其出生望族才学又是众人之最，因此凡有大事都由他牵头。他上下打量了罗锦年一番，满意的点点头，转身让人从馆内拿了一条新的璞巾递给罗锦年，“待会儿你站最前头，喊大声些。”

罗锦年问也不问是什么事一口答应下来，王卷让他站在身边招呼着人，列队往一个方向去，

半晌他回头看向仍站在阶上的不动的罗锦年，疑道：“你怎么还不动，找不到去驿馆的路？”

罗锦年拎着璞巾一头甩了甩，“兄台，我来江东之前都说江东人热情好客，怎么我寻思着你这地主却要把我往沟里带？”

这里除了他都穿着制式直裰，只有他穿骑装，他个头高衣裳颜色也和旁人不一样，又是半道凑来看热闹，傻子看都知道他是不清楚情况的外行。

再加上他的外地口音，这不现成的冤大头吗。

王卷脸色一僵，旋即若无其事拱手道：“兄台不愿随我等去就罢了，何苦冤枉我来。”

罗锦年走到王卷身边，自来熟的勾肩搭背，又话锋一转笑咪咪道：“其实这事还有得商量，我替你们办一遭事，不知工钱几何啊？”

“区区钱财，身外之物尔，兄台若短了，弟这里有些兄台尽管取去用，”王卷大方的取下腰上荷包递给罗锦年。

“好嘞，”罗锦年也不客气，当年打开荷包数了数，满意的将璞巾往头上一绑，“走着！”他心中很是得意，盘缠这不就有了吗，千金散去还复来啊。

罗锦年半压着王卷赶上先行众人，一副收了钱要好好办事的模样，问道：“兄台这事要往何处去？”

王卷神色一冷，眺望远处若隐若现的四层角楼，

“巡查使驿馆。”














私生子
149 枯蝉（三）
149 枯蝉（三）

罗锦年耳朵里就和安了个过滤器一样，王卷一路絮叨不停，他只捡着自己爱听的听。说到王弗阳会试含冤，状元被朝廷昧下另给他人时，罗锦年突然来了兴致，问道：“那上回的状元给了谁？”

王卷虽一口一个朝廷不公，状元公得位不正，但历来状元会试做的文章都是公开，在书局中买上一本历代状元文摘就能看见。王卷自然也看过，文章流光溢彩，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破承转折无一不美，赞一句天上美文毫不为过。

比之王弗阳也高出半筹去，更别说他王卷，听罗锦年这么一问王卷心气一短，含糊地说了句：“好像是姓谢……”

姓谢，罗锦年吊着的心重重一坠，他从听见状元这个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名词时就莫来由的期待起来，说不清在期待些什么，但决计不是谢，他兴头罕见低落，瞥眼一扫路边有卖糖糕的铺子，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宋记糖糕。

他的心思比六月天更反复无常，此时又欢喜起来，收回目光冲王卷道：“我梦里见过那状元郎，该是姓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四层角楼不知不觉间已经到近前了，王卷招呼一声开始排兵列阵，好戏开场一声锣，罗锦年便是王卷诓来的锣。

看见一水儿的葱段眼巴巴的盯着他看，罗锦年一抠脑门，坏了，方才那小子交代了喊些什么来着？他给忘了干净。但事到临头启有退缩之理？罗锦年硬着头皮走到前头，正对着驿馆大门开了嗓，

“狗官！出来给爷爷们磕个头！”

朱红大门上挂的匾额晃了晃，上头刻的公礼严明四字歪了个角，明字斜愣着往地下指。馆外众人顿时噤若寒蝉，罗锦年听见声后或粗或重的压抑呼吸声，转过头来正对上王卷错愕的眼神，他心中一个咯噔，糟糕，惹事了。

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罗锦年脚底一抹油——溜了。

驿馆大门洞开，数名皂役握着人高廷棍簇拥着一人缓缓从楼上转了下来。王卷先是看见双粉底皂靴，一步一响像踩在他心尖上，颤巍巍的，暗自把惹了祸就跑的罗锦年骂了个狗血淋头。紧接着蓝白双色绣鹤纹竹的官服也露出袍角，自有股不言而喻的沉静威势弥漫场间。

王卷连同身后众人皆屏住呼吸，楼上人一步迈出阴影，日光折在他皮肤上显出莹润光晕，王卷一抬头对上双冷彻三载冬雪的眸子，但转瞬间又春风化雨，他几是疑心自家看错了，便听见道泠泠声音响起，“ 劳驾一问，方才在门口喧哗的人现今正在何处？”

王卷大大松了口气，如实道：“学生与那人并不相熟，只因路上偶然遇见，听闻他也在找驿馆便捎带了一程，”王卷义愤填膺的接着说：“谁想到他居然敢口出狂言，辱及巡查使大人。”

“偶然遇见吗？”宋凌玩味一笑，也不去问王卷领着一大帮子人气势汹汹堵在馆口是想做什么，先行做了个揖，“学生姓宋字独玉，郎君能否赏面进馆一坐？公羊老相公正在馆中静侯。”

王卷被人高马大的皂役围着往里走，他虽在江东组织学子们起过几回事，但一都是自家三分池塘里的小打小闹，哪里见过这阵仗，再加之宋凌威势非一般人能受得住，像柔密又澎湃的水，让人溺毙其间。

王卷战战兢兢的走着，短短一段路程冷汗已浸透内衫，转过道廊檐，眼前骤然天光大亮，王卷不由得半眯上眼。

上京城门外，“嘶”马儿不安的嘶鸣，四蹄交错重重踏着土地，扬起轻散烟尘。田婉银甲未褪，凡暴露在空气中皮肤没一块好肉，她轻阖双目，身前是挡在城门衣衫褴褛的流民，身后空无一人。

“诛田婉！卫上京！穷保国！死明志！”

呼声里有老有少有贫有弱，他们将田婉当成了血海仇人，喊声汇成一道，席卷着风尘与刻骨之恨直奔田婉而去。

田婉发丝飞舞，马儿受到惊吓不断后退，她愈退，民愈进，退出五十太尺，田氏霍然掀开眼皮，冷光乍现。

呼声一顿，渐渐弱了下去，小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两腿一打结软软跪了下去。

一人之威，竟能至此。

小六听见道沙哑到分不出男女的声音，“让开。”

他像被提拎了脖子，同手同脚爬起让出个空位，随着悉悉索索的响声，流民们仿佛被掐住脖子的野金，懦懦分出道来。

眺望楼最高层，孔日朝举着千里目正在观察城外情况，见状他扔下千里目，急匆匆进入内室，“老师那群流民怕了，田婉马上入城。”

傅御老神在在的端起茶碗吹了吹，雾气升腾在他面上凝了层薄薄水汽，“她进不了城，田婉今日即死。”

起身放下茶碗走出室内，孔日朝跟上取出新的千里目递给他，城外场景浮现眼前。


田婉下马牵着缰绳从流民中缓步穿行，流民都低垂着头以余光偷看，没有一人敢和她对视，城门近在咫尺时却突变再生。

“咚！”小六眼睁睁看见一个难民头朝下直直往地面栽下，紧接着如同下饺子般咚咚咚声响个不停，眨眼之间千数难民倒了一半。

田婉接住个往下栽的女童，女童双目紧闭呼吸轻浅，田婉撩起她身上罩的布条子露出女童肚皮，只见一个又一个黄色脓疮连成一片。她放下女童挨个查看，皆是如此。

小六愣在原地，一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降世灾星，只要她活着一天，凡所至之处外起兵戈，内起瘟病。

原本他不信，如今由不得他不信，小臂皮下似有万蚁撕咬，小六惊恐的瞪着眼撕开布条，只见小臂皮肤薄的像纸一样，底下能清晰看见黄脓涌动。小六捡起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攥在手中，死亡的恐惧将他的理智全部吞噬，他疯了样向半蹲着的田婉冲去。

欺进身内，挥臂向着田婉额头狠命一砸，她躲也不躲，只听一声闷响，她微微偏头。额上多了个硕大伤口，鲜血流下染了半张脸，小六被血红刺了眼，蓦地哭出声。

田婉叹了口气，身子前倾揽住小六细瘦的胳膊，似安抚似保护的将他环在身内。

小六感受到温热体温，手一松顽石落地，他脸靠在冰冷甲面上放声痛哭。

“我无愧于礼朝，无愧于柳州，唯独有愧于你们，抱歉。”田婉抚弄着他的头发，低声道。

日光渐变，镜片折射出道白光打在田婉面上，她猛的抬头目光似利剑直直射向眺望楼。

傅御勾唇一笑，对身侧孔日朝说道：“有好戏看了。”

孔日朝进室内拿出支千里目也俯身往下看，幸存的百数流民已是失了理智，毫无章法向着田婉一拥而上，孔日朝咽了口唾沫，“老师，田婉真会束手就毙？”

话音刚落，一点寒芒自玻璃镜头里不断放大，快若流星，迅如奔雷。刺耳的破空声压得人头皮发麻，孔日朝扔下千里目猛地按住傅御往下一扑。

“咄！”

孔日朝一口气卡在嗓子眼提不上，屏息抬头往柱上看去，一根长枪入木半尺，枪尾震颤不断。孔日朝突生勇力卸了干净，只觉手脚发软，他急忙起身看向傅御，焦急道：“老师！“

傅御由于躲闪不及，右侧面上大半血肉全被长枪剜走，此时半边面上血肉横流狰狞不已，他狂笑出声，“好一个宁折不弯，当真性烈如火！”

孔日朝攒了攒力气，手忙脚乱架起傅御往楼下走。

巡查卫兵眼看着城外乱像却无一人敢动，新兵于心不忍握紧手紧腰上剑柄欲要冲出城门。

“回来！”一声断喝，总兵一脚踹在他膝盖窝里，“他们在城外不归我们管，莫要忘了自己本分。”

乱像半日方休，城外‘尸’横遍野，真正送了命的却只有一人。


田氏婉，亡于柳民之手。


远在千里外的江东，宋凌正送王卷出门，原来这王卷今日组这一场全因江东举子在科举场中多受不公对待。他们怀怨良久，今日众人一合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堵了巡查使，让朝廷给他们个说法。

不知公羊途是怎么和王卷说的，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已言笑晏晏，宋凌将人送到门口，回去向公羊途复命。

中门时，二人正巧撞了个迎面，公羊途先是赞赏宋凌办事周到，随后也不遮掩大方道：“我欲要去拜会王老先生，宋郎可要随行？”

眷官本就是为了记录巡查使一言一行，吃了几碗饭见了什么人都得如实记录，除了就寝与三急，时时刻刻都像连体偶人，公羊途这岂不多此一问？

宋凌会意，笑道：“晚辈在京时就听说江东小连山景色独绝，山上可见四时之景，晚辈正打算效仿先人去小连山登高，正想和老先生告假。”

公羊途豪爽的准了假，二人再别。

宋凌做戏做全套，当真回房换了便于行动的衣物，又让同羽给王弗阳送了张请帖，邀他同游小连山，收拾停当后喊了驾骡车往小连山去。

















私生子
150 再相逢（一）
150 再相逢（一）

宋凌入江东前就曾经书信告知王弗阳他将虽巡查使入江东，他与王弗阳有几分交情，来了主家地头反而一声不吭岂不有失礼数？

王弗阳合上请帖，让随从拿了打赏银饼递给同羽，笑道：“让你家郎君先去小连山迎客亭待我一待，我这处还有几桩杂事丢不开手，不出半刻钟定去寻他畅饮一回。”

“我们郎君晓得王公子性子，哪还用得着您叮嘱，已是先套了骡往小连山去了，估摸着时辰这会儿子恐怕已走了过半路程。小的原来寻思着王公子若是问起我家郎君如今何在，不好应对呢！如今看来呀，怪不得郎君同谁都不亲近独与王爷投机。”同羽接了赏，笑着回话。

王弗阳抚掌大笑，“你倒是个妙人，这人啊确实得看缘分，我王家主脉支脉同辈兄弟少说百人众，偏生我都不爱与他们来往，单与独玉一见如故，你告诉他，我必不使他久侯。”

同羽一叠声的答应了，王弗阳又吩咐小子们套了马送他前往小连山去。


西市，骡场

“老翁，别看了，我在这儿呢！”西市里头卖骡子的人多了，罗锦年也说不清自己怎么想的非要买个聋子的骡，他嫌骡场脏乱不肯下脚，只在对街手拢成喇叭状支着嗓子喊。

“哪儿哩？在哪儿哩？”卖骡的老翁太老了，他能听见声，只是人声水声花鸟声在他听来并无差别，皆是轰隆隆的响。

罗锦年烦躁的挠了挠头发，眼一闭心一横趟着不知是什么成份软乎乎又滑腻的地面走进骡场，他从未如此想念过小栓子。

“在这！你耳朵聋了眼睛也不好使吗，现成的银子走你跟前也不知道伸手接，”罗锦年弹出只手指按在老翁肩膀上，闭着眼把人旋了过来，极快速的取下王卷给他的荷包扯开老翁衣襟塞了进去。

老翁还在迷糊着，突然感到胸口多了沉甸甸一坨东西，同时手中握的数股缰绳被人拿了去，老翁急了当下攀住罗锦年不让他把骡子牵走，哭闹起来：“大爷你不能全带走啊，你这钱不够，我这一辈子就养几匹骡子，前日里被大爷们拿去了好些，今儿个再不能了，给条活路吧大爷！”说着就要给罗锦年跪下。

罗锦年给的银子其实多出来不少，只是那老翁不止耳朵不大好使，眼睛也是个半瞎，曾经被歹人以石子骗过多回。如今突然被塞了大包银子，便又以为被人用石子糊弄。

奈何罗锦年也是个不知茶米油盐贵的主，见老翁悲痛欲绝时刻都会断气的作态便以为真是银子不够。他罗锦年虽诸多毛病，但从没在银钱上亏欠过人，当下撸了发上玉冠加塞给老翁，“这下可够了？”

老翁一对招子瞧不清楚，只管哭嚎。

旁边其余骡贩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其中有个最是肥头大耳，自家骡子也不管了随手拴在树上，谄媚着凑上来，假模假样抱拳：“好叫这位老爷知道，这瞿老汉眼聋耳又瞎不识老爷好意，不如老爷先走着，让小的来替老爷与瞿老汉好好分说？”说着使了狠力将瞿老汉硬生生从罗锦年身上扒了下来。

罗锦年向来被人追着捧着，此时耐心早没了，当下点头转身就走，方走两步脑海中极快速的闪过副褪色水墨画，在一处繁华街景，他对面站了一人，面上笼着雾气看不清样貌，只听见那人说话：‘你做事从来顾头不顾尾，也不想自己偶然施舍的善意旁人受不受得起’

“等着，”罗锦年按了按太阳穴霍然转身。

骡贩正按着老翁抠他怀里的玉冠和荷包，被罗锦年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随即松开手面上堆满笑：“老爷还有啥事没半完吗，若是想再买些骡子小的这就去给您牵来……”

“我和这儿王家的卷哥儿是老相识，给他的荷包便是卷哥儿赠我的，”罗锦年眼神从荷包上一扫而过，接着道：“若我知道你欺老欺弱，你还知道下场。”

骡贩听了个王字魂已被吓飞一半，抖着手扯出荷包一看，边角上果然用金线绣了个王字，当下白了脸，叠声告罪直称不敢，又趴在地上赌咒发誓绝无欺老之心。

罗锦年说话理也直气也壮，好似真和王卷亲哥俩儿。见骡贩吓得狠了，顽心更起接着扯虎皮：“不止你，”罗锦年指了指老翁，又环视一周指了指骡场众人，“不论这老头儿最后被谁抢了，骗了，只要我今日给他的银子没了，来日叫我知晓全算在你身上。”

吓唬完人登时心情大好，牵着骡脚步轻快的出了骡场。

他做事最要排场，有了骡还不够，堂堂大将军难道要亲自赶着这些个蠢物去小连山？那不能够！

罗锦年又扯上王卷旗子，喊了四五个小后生替他赶骡，他生得好，周身气势又是金银堆里养出的跋扈，战场上杀出的凛冽，竟然没一人把他的虚声假势看穿了去。

有个机警的小后生最会见机，见眼前这位气势不凡的公子哥似要出远门，旋即去成衣店里问掌柜的要了张马鞍包上锦缎安在骡子背上，恭敬请罗锦年上坐。

一行人折腾好半晌，终于出发。

小连山不愧为江东名山，山体既有北方巍峨又有江南独有秀丽，宋凌站在迎客亭外极目远眺，奇木飞瀑相映成趣，半山腰往上雾霭似玉带环绕，任你目力再出众也看不清楚。

此时一道舒朗笑声从身后传来：“独玉好兴致，小连山美景山顶为最，云海仙踪当世绝景，今日天色好你我何不即兴登高？”

宋凌回身做礼：“昔年上京一别未曾料到今日才得见，不知令尊灵堂可还安好？”

王弗阳自拐角处转了出来，步上石阶摆手道：“你我之间不必行这套虚礼，我父母身体甚是康健，今日不谈俗事，只叙别情。”

“依你所言，”宋凌笑着应允，解下大氅递给同羽，走到王弗阳身侧与他并肩上山。

二人见识广博，又都胸有乾坤，一路说笑，不察已至半山腰。

宋凌见时火候已够，笑着对王弗阳说道：“我在京曾听闻令尊乃当世大儒，心里十分敬佩，奈何总是无缘得见，不知王兄可否做那间人让我拜会令尊，好一尝痴愿？”

如今公羊途变着法的接近王家家主，宋凌贸然凑上前反而惹得公羊途猜忌，而王家之主他又有非见不可的理由，因此今日约了王弗阳出来，便是想借了他这层关系拜会王家之主。

宋凌形如智珠在握等着回复，他既然敢开口自然是有了十分把握王弗阳会答应。

恍惚间余光里瞥见另一侧山道上掠过去个熟悉的影儿，影子既如惊鸿过，又如这山间雾霭，刚瞥见个囫囵轮廓便如同云雾闲散，再寻不到。

“独玉，独玉？”王弗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偏头顺着他视线看去，那处空空荡荡，重岩叠嶂，隐天蔽日，唯有倦鸟梳理着羽毛休憩。王弗阳回头按住宋凌肩膀用力晃了晃，嘀咕道：“这人莫不是犯了痴病？”

宋凌被每每午夜梦回的梦魇困住，不知今夕是何夕，心脏像被大手扼住透不过气来，他不由得想起在驿馆听到的熟悉声音，本以为惊鸿照影来，却又扑了场空——又来了，罗锦年又来了。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宋凌捂着心口将身子折叠，以膝盖抵着胸口来获得片刻喘息之机。

王弗阳听得直发懵，什么不肯放过我？你又指谁？但眼见着宋凌脸色一度白似一度，他定了定心伸手架住宋凌将人托住，“我们先下山。”

这时隔着雾霭又一道声音传来，有些颐指气使，又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率真可爱，宋凌这次听了分明，强行压下的妄念冲破血脉冲破骨骼，一股脑将他思绪搅了个稀碎，只剩下三个字反复回荡——罗锦年。

宋凌守着摇摇欲坠的最后一丝理智，狠命掐着掌心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破碎的调：“你听见了？”

王弗阳被那双炽热的眼神盯着，一股凉气直窜天灵盖，他确实依稀听见个响，但并未听真切，何况在这山中鸟叫，鹿鸣被雾气与树林一稀释都挺像人在说话。

“我听见了，”王弗阳喉结滚动艰难吐出这几个字，他有预感，只能说听见，否则宋凌会死。

宋凌就等这最后一声认同，绷如满弓之弦的理智咔一声断了彻底，猛地推开王弗阳踉跄着往雾霭深处撞去。

心念奔涌不休，魔音骤然四起。

宋凌，罗锦年已经死了，他死在三年前的冬日，他死在骸骨遍地的战场，他死在江海同归的浪里。

宋凌，你该冷静自持，你该万事不过心，你该以万民为棋，你该视万物为刍狗，你该为自己而活。

宋凌……

“闭嘴！”宋凌对着无人处恨声道，又骤然失了力气靠着石壁滑倒，此处云环雾绕，此处断崖绝壁，此处只他一人。

他终于敢放任宋凌懦弱，“可他是罗锦年。”

宋凌眼眶被不堪重负的泪压得通红，他仍同幼时一般，哭泣也无声。









私生子
151 再相逢（二）
151 再相逢（二）

“打住！你们会不会抬轿子！”罗锦年被颠得来了脾气，将山脚下买来的折扇啪一声合上，击鼓样拿伞骨敲轿夫头顶。

上小连山有两条道，一条是官府开出的大道，于山体上开出石阶层层蜿蜒往上。第二条道是小路，沿途十分陡峭，甚至有些地方过于艰险只嵌了几根铁索供人穿行。

官道虽比小道好走，但因沿途景色比不得小道，专门来小连山看风景的自然不会走官道，吃饱了没事干的文人们因小道暗合歧路难之意也更偏爱小道。

走官道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体力弱些的大小娘子，像罗锦年这种身强体健又四肢健全的大小伙子走官道平日里十分少见，更别提他还是被人抬上来的。

罗锦年哪儿舍得自己吃苦，稍微颠簸些都腰酸背痛，一路把轿夫门折腾够呛，他各种要求五花八门，更让人烦不胜烦。

都是出来讨生活，没谁愿意跪着，如此反复折腾数个来回，便是泥人也生了火气，几名轿夫对视一眼，心里有了歪主意，定要把这小少爷吓上一吓。

再这样东边的花儿好看停一停，西边的鸟有趣又停一停，走走停停足足耗了两个时辰去，他们总不能一天都为着这一桩生意奔波，一家老小都等着吃饭呢。

定了主意，几人走山道不下走了百来回，哪儿有块石头，哪儿有座亭都心中有数，前面不远处有处缓坡，轿夫们一齐发力加快脚步抬着罗锦年往缓坡去。

走得快了更是颠簸，罗锦年尾椎骨一麻，耷拉的眼皮子一掀就要发作，乞料刚要说话登山轿却骤然失了平衡猛的向右倾斜。他本就被人抬着在空中没有丝毫能借力之处，再加之他对轿夫们没有防备，两者相加，罗锦年眉上挑，猫眼微瞪，像只错愕的滚地葫芦。

直到腾空与下坠之感交替产生，罗锦年都不敢信——他们怎么敢！


“独玉！”王弗阳急得嘴上起了大串燎泡，抬手剥开树丫边找边喊，他一心四周察看没注意脚下，不慎踩到颗石子，腕骨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痛感过电般自脚腕传至全身，王弗阳痛得脸皮子直抽搐，但他不敢停，一瘸一拐地接着喊，“独玉！你在哪儿？”

宋凌刚跑出去时脸色青白的像落水鬼，万一出了事该如何是好，这么大个人让他领了出来还能平白丢了？

王弗阳这样想着，脸色时黑时白，好不精彩。

“王兄，弟无状，让兄忧心，”就在此时一人从另一端崖壁转了出来，穿着内绣玉兰花外藏苍竹的玄色箭服，足上踏双祥云黑底羊皮靴，正是宋凌。

王弗阳大大松了口气，强撑着不听使唤的腿，脚边侧挨着地面摩擦，三步并两步走到宋凌身前，用力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见他仍是风光霁月，稳如泰山，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心里憋着的劲儿一松，强压下的痛感瞬间反扑，王弗阳嘴唇，手指几不可察的轻微颤抖起来。宋凌忙接住他一只手，让王弗阳大部分力道靠在自己身上，他目光下移在王弗阳明显青肿的脚腕上稍一停顿，旋即收回目光自责道：“今日之事……”

“下山不拉着你小子痛饮三天让你爬都爬不起来，绝对不可能放过你，把这会儿抱歉自责的功夫都攒攒留到酒桌上求饶吧！”王弗阳当即出声打断，他不需要宋凌的愧疚，也不需要宋凌的自责，更不想趁这机会去探听宋凌最柔软的心脏。

人人皆有伤心事，人人皆有不可说，他们是朋友，互引为知己，知晓这些就够了。

宋凌唇角轻勾起，扶住王弗阳缓缓往前走，此时他已从心魔中得到片刻的解脱。

因王弗阳的伤势，二人自然不可能原路返回从小道下山，宋凌打算扶着王弗阳上官道，自己先下山招呼一架登山轿将王弗阳抬下去。

要去官道要过一架铁索桥，桥两边是平缓斜坡，坡上种满了玉兰花，此时正值玉兰花季，大朵大朵的玉兰花连成白色花海。

王弗阳此时还有兴致说玩笑话，“你初来江东未曾吃过江东最出名的玉兰酒，那酒酿得好了一碗醉人三日不止，百姓又给玉兰酒取了一俗名——不羡仙。一醉入华京，一醉摘星手，待来日我脚好些了再领你来小连山上摘玉兰，亲自酿的酒最是好喝。”

正说着话，铁索桥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宋凌护住王弗阳退开，又听见放炸雷似的嘭嘭声，对侧白海骤起波澜，波浪翻涌不休。一道不知是人是鸟的影子从白海里滚过撞断数不清的枝丫，顷刻间白海被擦出道道黑疤。

王弗阳哪怕成了个半残，也没忘尽地主之谊，解释道：“应该是山上落石，这在小连山常有发生。”

他话音刚落，‘落石’仿佛和他唱对台也扯着嗓子喊开了，“你们给我等着！呸呸呸，娘的什么破东西”，‘落石’想是嘴里吃进了什么东西，歇了阵又以更大的音量喊道：“都给我站在上头不准走！你们若敢走，爷哪怕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们几个泥巴腿揪出来挫骨扬灰！”

音惊栖鸟，势骇群鹿，霎时间小连山活了。

王弗阳也被骇了一跳，这居然是个人！刚要说话，顿感支撑着他的力道一空，整个人差点再次跌倒，视线里已不见了宋凌踪影。

宋凌沿着斜坡滑下，黄土沾了发，枯枝乱了衣，稳如泰山的泰山崩了角，雨过天晴的风光霁月也染上阴霾，宋凌怔怔盯着远处烟尘四起的泥坑，三魂七魄统统离体。

只剩下躯壳。

罗锦年！宋凌将这三个字反复咀嚼，恨与爱，憾与毁，思与念一齐翻涌，搅得心肺如刀割。

此时云雾已散，初春略带寒意的日光散在他身上，对面那人如心魔现世，如孽果重临。罗锦年让宋凌忘了他，宋凌绝不，他要在夜夜苦寒的梦里反复描摹罗锦年的样貌，他要让恨念遥寄，他要让罗锦年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得超脱。

宋凌抬手捂住眼，仰头让阳光遍洒，罗锦年死了，罗锦年早死了，若他在奈何桥上走得快些此时都有两岁了，他反复告诫自己，这是心魔！这是孽果！

他再次将拼尽全力试图将妄念封存。

“嗳，那谁，你在哪儿看戏还是怎么的？到底要不要来帮忙？”

“咔，”，只此一句便将防线踏破，从此心魔肆虐，再不罢休。

罗锦年跌在泥坑里周身无处不疼，脸上手背被擦出血痕，又麻又痒。偏生他还倒霉，一头栽进这泥坑，活似野猪滚泥塘。罗锦年恨那几个轿夫恨得咬牙切齿，这样落魄时又被个外人撞见，让惯是爱美又坏脾气的大少爷怎么忍得了！

从泥坑里翻起，当下就要先拿看戏的下火，迈着张牙舞爪的步子气势汹汹往前走。

宋凌却比他走得更快更急，眨眼已到跟前，猛的抬手掐住罗锦年手腕，丝毫不在意他浑身的泥污结结实实把人按在怀里，三年来被装在铜炉中日夜煅烧的心脏此时才泵出新鲜血液。

罗锦年的怒气被这一按彻底熄了火，他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但熟悉的味道却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安心，一股莫名的情绪骤然升起将他层层包围，蓦的鼻尖一酸。

宋凌不肯松手，头埋在罗锦年肩窝里蹭了蹭，小心翼翼的试探道：“罗锦年？”

这是谁？罗锦年有些懵，但身体永远比脑子快半步，“嗯，我在。”

宋凌轻轻吐出口气，呢喃着：“罗锦年。”

罗锦年被这口气吹得头皮一麻，整个人仿佛踩在云端，他从小康县睁眼，一草一木，一转一瓦皆无半分熟悉。一个空白的人在异乡苏醒，怎不怕？怎不委屈？

但他心里清楚，没人会真挚的拥抱他，一切一切的不安与恐惧都只能藏在心底，夜里独自舔舐。

如今他却像找到了故土，找到了港岸，在一声又一声的轻唤里红了眼眶。

宋凌不敢松手，他分不清是真是幻，他怕一松手罗锦年就如山间雾霭般消散。

他心中有许多想问，想问罗锦年既然他没死为什么不回罗府，想问他这些年又去了哪儿，想问他在外头可是吃了苦头，更有久存于心的怨怼，他当年为什么不听劝阻私自前往柳州，又为何让自己忘了他。

但这些宋凌都不敢问，他怕罗锦年是天神赐下的一场美梦，一问美梦便碎了。

不知过了多久，罗锦年被勒得腰酸也为了从莫名情绪的漩涡中抽离，他不合时宜的说了句引爆火雷的蠢话，“额，这位郎君，你我素不相识，虽说我生的玉树临风人见人爱，你也不能上来就抱吧，须知男男授受不亲，而且就算抱，也不能抱这么久，是吧？”

情绪压抑太久，一朝爆发恰如石破天惊，宋凌猛的推开罗锦年，抽出腰间藏着的匕首狠狠刺进他肩头，目眦欲裂几欲疯魔，“罗锦年！你不是死了吗！你去死啊，为什么又活过来！”

气急攻心之下呕出口红中带黑的心头血浇了罗锦年一头一脸。

罗锦年顾不得肩头上插的匕首，被这口心头血喷懵了去，一把捞住软软往下倒的宋凌，心中直呼见鬼，这都什么事！

王弗阳终于一瘸一拐的追了上来，乍见这血淋淋的场面，也转不过神，只好看向二人中唯一貌似知情还能喘气的罗锦年，“尊驾是？”

罗锦年下意识搂紧宋凌，语气不善的反问：“你是？”













私生子
152 再相逢（三）
152 再相逢（三）

罗锦年昔年在上京可是大大的名人，细处不论，甭管好名坏名总之能担得句名满上京。加之他那富有攻击性的貌美，一颦一笑勾魂夺魄，行事霸道言辞狂放更增其靓色，只要见他一面，那人，那态，那眼，那眉，一齐生出手脚往人脑海中钻，让你不能忘记他，也舍不得忘了他。

王弗阳去过上京，自然认得罗锦年，但罗锦年如今实在落魄，一坨一坨的黄泥挂在他脸上，糊得鼻子眼儿都看不清，王弗阳若这都能认出也不用下山回王家，承了他师父的本出去支摊子算命才是正途。

二人此时各有心思，王弗阳见宋凌沤了血又神志不清，心中焦急，但苦主肩头还插着凶器，柄头还捏在宋凌手中。他一时摸不透这二人是什么关系，说是仇人仔细看来也不像，苦主挨了刀子面上不见凶气，行凶的却先倒了出气多进气少。

他一时想着寻个托词先把宋凌带走，一时又思量着怎么销了这桩案子，不能抬到公堂上必须私下里解决。

罗锦年想的却简单，这二人是什么关系？他又把怀里人揽了揽。

王弗阳向来有决断，一时片刻便有了主意——先带人走。他忍着疼尽量站直，抬手做了个揖，“长兄……”

正是揖礼让他失了先机，刚吐了两个字便被罗锦年凶神恶煞的一顿抢白，“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这人是谁，他一言不发冲上来先是将我错认他人，又拔匕首行凶，你看这事该如何解决。”

“长兄，此事确实……”

“打住，”罗锦年截话道：“此人一匕首刺伤了我心脉，如此重伤为了防止你们赖账，贼凶就先由我带走，待我伤好了再放他走。”说完也不等王弗阳回一句，从泥坑里站了起来，一手轻柔抬着宋凌背部，一手勾着他小腿，将人抱起就走。

“站住，你给我站住！竖子！”王弗阳腿脚不便追也追不上，眼睁睁看着宋凌被抢走气得额头青筋爆起，三尸神暴跳。他算是回过味儿来，那人想要的从来都是宋凌。

罗锦年心跳得极快，怀中人轻得像片云，带了股好闻的冷香，既有雪松冷彻骨又有寒梅暗香来，这香让他上瘾，肩头的伤不疼了，擦伤也不再火辣辣。他深深吸气让冷香萦绕在肺腑，直到将要憋死才舍得吐出。

罗锦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如此不受控制又如此让人着迷。

这此二人，是孽缘，是诅咒，是烂了的姻缘果，是三生石上违背天理伦常强行刻上的名姓。

月老在相思树下替有缘人缔结姻缘，系在尾指上的红线哪怕隔山隔海也会引二人相聚。但罗锦年与宋凌，本是无缘也无份，只因奈何桥边罗锦年突然回首，从此一眼惊鸿，一眼沉沦。

没有红线又如何？沿途曼珠沙华正开得浪漫，谁言死灵之花做不得红线？

这二人的缘分是从地府强求而来，注定从生到死都纠缠不休。

宋凌其实已经恢复意识，他腿疼得厉害，溶骨症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连晕厥都是奢望。溶骨症是最凶恶的刽子手，它要你眼睁睁看着它是如何将你的血脉骨骼一点一滴蚕食殆尽。意识的疲累与肉体的折磨让宋凌游离在清醒与疯狂的间隙，他费力掀开眼皮往上看，春光正朦胧，罗锦年跳跃的碎发与透明的小绒毛，一切的一切都如此美好。

他靠在罗锦年胸膛上蹭了蹭，心说，罢了，天赐美梦岂敢辜负，沉沉陷入梦乡。

小连山船坞，罗锦年包的画舫早已经到了，船翁收了船资自去上岸快活，而今船上只剩下王矩和小栓子二人，王矩先领着小栓子上小连山上游玩，阴差阳错的并未碰上罗锦年。小栓子在山上又跑又跳，肆意挥洒精力，直到累得手指都动弹不得才依依不舍的下了山。

此时已是睡沉了，只剩下王矩并个船工看船。

王矩坐在船头与船工下象棋，画舫靠着小码头停，岸上是条平坦阔道，两侧有打着绿头幡子的酒屋，支着排排红炉煮茶的茶摊，还有供行人歇脚的小棚子。游子与带着帷帽的仕女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好不热闹。

路至尽头，便是绵延起伏的小连山脉。

王矩分了心，一半落在棋盘局势一半眺着小连山。

突然间王矩手上把玩的象棋‘啪’一声落地杂乱棋盘，与他对弈的船工本已处在劣势眼看即将落败，如今棋面一毁大大松了口气，拱拱手道：“谢过王老手下留情。”

王矩一言不发，船工心起疑窦试探着又唤了声，“王老？”

王矩看着自道上步步向船坞靠近的身影，心肺险些停跳，那半身血半身泥怀里还抱了具‘尸体’的人除了罗锦年还能有谁？他心中除了怕和忧还生起股宿命般的——终于来了，这不尊孔圣，藐视纲常的小瘪犊子终于犯下人命官司！

“王老？王老！”船工连唤几声，见王矩仿佛成了尊泥菩萨眼珠子都不带动只直呆呆盯着个方向瞧，船工收回目光嘴里嘟囔，“看什么呢？”也顺着王矩视线看了过去。

泥菩萨抖了抖泥又有了人气，王矩后脑勺仿佛长了个眼极其快速的捂住船工眼睛，想了想又松开，顿生无力之感，是了，小瘪犊子杀了人一身血也不换身衣裳，还抱着尸体招摇过市，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是凶犯。

听岸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这热闹可够大。

王矩心里告罪，至圣先师原谅则个，学生与那凶徒断无半分关系。

罗锦年眼尖，老远就瞅见王矩站在甲板上探头探脑不知在看什么，他被胆大包天的泥巴腿颠下了坡吃了一嘴巴灰，又被个突然冒出来的人不分青红皂白插了一刀。按他的脾性能忍到现在已是侥天之幸，当下一股邪火往外窜，冲船头站着的王矩喊道：“王老儿！你还在看哪门子热闹，快些叫几个人下来帮忙。”

王矩听见他喊背脊瞬间一凉，眼瞅着岸上的人用惊恐的眼神向他看来，手忙脚乱的拽起船工，一叠声的催促：“快些开船，快些走！”

船工又不傻，他是见过罗锦年上画舫的，心里敞亮，船上这个和杀人那个是一伙的，哪肯趟浑水，当下挣开王矩的手，撒腿就跑。

笑话，此时不跑等王家来人打他个同流合污之罪下大狱吗？

王矩由他跑，五官瞬间扭曲威胁道：“租赁商船需去船行签订合同，合同上按了红签了字的是他！”王矩抬手遥指罗锦年。

船工仿佛被点了穴，不动了。

“你只管丢下我老头子跑，实话告诉你合同如今在我这儿，待我被官府逮了去头一个就供你们出来！”王矩纯粹是在诈他，他们好大个反贼窝又怎敢留下真实信息，合同确实签了，不过用的乃精心准备的假身份，王矩仗着船工不知内情，恫吓威胁毫不手软。

船工回身狠瞪王矩，也不再废话起了锚拿出船桨玩儿命似的划。

他们这艘画舫排量小，拢共船舱也就二篷，很快画舫当着罗锦年的面儿跑远了。

岸上游客早被罗锦年吓得做鸟兽散，此时只剩下寥寥几个不怕死的蹲在角落里看戏，罗锦年抱着人老神在在的等在岸边，见王矩跑了也不急，仿佛笃定王矩会回来。

果然，画舫不过走了三射之地，又灰溜溜掉了头转回来。

王矩从船舱里露出只眼睛，咬牙切齿道：“快给我上来！”

罗锦年像是不怕死，慢悠悠抱着人往舫上走，到了甲板上还转身冲岸边藏着看戏的几人露出个连牙带齿的笑。

自以为潇洒又英俊，可他忘了考虑他此时尊荣，和恶鬼的差别只有一点——能不能喘气。

围观几人被他笑的胆战心惊，以为这疯子杀疯了神，还要提刀来砍，当下吓得屁滚尿流，夹着屁股逃命去也。

进了舱将人放在小榻上，罗锦年半蹲下守在榻边盯着人发呆，一时咬牙，一时又偷笑，捏了捏那人脸颊，肌理滑腻好似极品丝绸挂不住手。罗锦年捻了捻指尖仍觉不过瘾，趁着人熟睡又上手去捏，直到把人掐得两颊通红才意犹未尽的罢手。

他也累了，干脆盘腿坐在舱里，下巴搁在小臂上盯着睡颜恬然的人嘟囔道：“你刺伤了我，该怎么赔……”

王矩靠在舱门见他作态，喃喃道：“真疯了，冲具尸体发*。”他越想越害怕，曾听说有那么一类人，生来就有怪癖，不爱活人只爱死人。小景这小子再标志的姑娘送他跟前来，他也总有话贬姑娘的不是，一时说鼻头生得大，一时说额心生得短，总之没一个能入他眼。

莫非他是不爱能喘气的？王矩倒一口凉气，这也太怪了！

但尸体总这样摆着也不是法儿，王矩默念明王心经给自己壮胆，眼一闭心一横走进舱内，说道：“小景你看这尸体怎么处理，是烧是埋你总得给个说法，还有那凶杀地你处理没？”说着他又泄了气，“罢了，这么多双眼睛瞧见你，处理了也没用，你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杀人犯，我们还是趁着官差没来赶紧回柳州罢！”

罗锦年听了王矩这番话，险些气笑了，转过头，“王持正，你还是不是人？”







私生子
153 再相逢（四）
153 再相逢（四）

想王矩也是喝着圣人墨长大的正经儒生，后来更是做了父母官，但杀人放火，抛尸逃命从他嘴里说出来怎和喝水吃饭一样容易？罗锦年向来如此，从不觉得自己会错，我错为他错，他错乃错上加错！

当下就站在制高点指责起王矩，一时也忘了分说人是活人，没死，能喘气。

王矩也很不服，心说，龟儿子捅了天大的篓子，老子给你想方设法擦屁股，还数落起老子来。

两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王矩冷笑道：“对，老夫确实心黑老夫认了，可惜远比不上小景公子你——滥杀良民。”

罗锦年终于反应过来，争了半晌却是牛头不对马嘴，你说你的我说我的。但他见王矩脸黑如炭的模样只觉有趣，也不说实话，还装着样子哄骗王矩。

直到看见小老头浑身发抖，似是马上要撅过去才话锋一转笑道：“王持正啊王持正，你真是老瞎了眼，辨不清是非忠奸。”罗锦年说着指了指自己肩头上正插着还在淌血的匕首，“你看好了，我才是那苦主，这人突然冲了出来拔出匕首就刺，完了事还两眼一翻晕了去。”

王矩一愣，他只觉得这话匪夷所思，但小景虽烂透了也还有一点值得称道——不说虚话。

一个唾沫一个钉，承诺庇佑小康，不论去战场拼杀，又或者做反贼他都不曾畏惧，这也是他王矩愿意豁出命去跟着他混的原因，过河拆桥，狡兔死走狗烹都定不会发生，他只担心小景哪天会因嘴贱被人打死在外头。

如今这话虽像假话，王矩却信了。他屏住呼吸靠近榻上人，曲指往鼻下一探——温热。

王矩骤然脱力，一屁股坐在板上，边喘气边指着罗锦年鼻子骂：“臭小子不早说，专等着看王爷乐子。”

罗锦年指挥道：“去找个大夫来船上。”

王矩问：“给谁看？”

罗锦年没好气的又指了指肩膀上的匕首，点了下榻上熟睡的人，没好气道：“给小爷看！也给他看看，哪有扎了人还吐血的，我都没吐血呢。”

“你照看些小栓子，”王矩嘱咐一句，起身走到船头让船工停船，船工不肯，王矩耐着性子解释一番，又领着船工来看了罗锦年的伤，以及榻上躺着的大活人。船工这才将信将疑把船靠了岸。

没了旁人，罗锦年不再端着，傻气一股接一股往外冒。托腮盯着人出神，一时数着数两柄小扇子似的睫毛，一时又把玩宋凌的头发，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柔顺的发丝顺着指尖往下滑，又酥又麻。

少顷，王矩领了大夫回来，许是路上王矩已经对舱内情况解释过，大夫见了血花花又糊着泥的罗锦年并没有多大反应。很快先替他取了匕首出来，止血，包扎。

处理完让罗锦年让开些，跪坐地上替宋凌把脉，大夫闭目凝神，少时手一抖脸色微不可查的白了一度。罗锦年还因为处理伤口嚎得天怒人怨自然没注意到大夫异样，王矩却是老江湖，冷眼瞧着暗暗记在心里。

“这位郎君没什么大碍，只是一时大喜一时大悲，两气一冲伤了肺腑，我略开些温补之药给他吃上两剂便没事了。”大夫收回手，笑着对王矩说道。

罗锦年竖了个耳朵，听见没甚大事，目光不善的看向宋凌，没事才好，等你醒了必须给我当牛做马以报小爷宽宏大量之恩。

王矩将人送出船，到了岸上大夫连连拱手，他拿出诊金，大夫面露难色往外一推，“医者仁心，今日老朽未能帮上什么忙，实在于心有愧，诊金愧领。”

果然，王矩心道，有些江湖大夫外出看病时若遇上了不治之症总以小病搪塞，一则恐家人伤心，二则怕家人得知反而迁怒己身。

“老先生，我知你仁善，船里那位与我等不过萍水相逢，不过想着日行一善才请了老先生来，老先生也无需避讳，直言便是。”王矩又拱拱手，取出个金珠子往大夫手里推。

“唉，”大夫叹了口气，拉过王矩手走到一旁，颇为怜悯的看向船舱内，“那位公子活着才是遭罪，长兄我给你直说了罢。”

“千愁成结，万绪化丝。愁郁肺腑，绪乱心神。身凋体敝，忧思难解，早亡之相。”

大夫顿了顿忧愁之色更浓，“这还只是他心上的病，他身上还有桩怪病已是蔓延至骨髓，老朽性行医多年竟从未见过。”

王矩叹了口气，心说，话还是委婉，真话——早点买副棺材，想吃啥就吃点吧。

大夫执意不肯收诊金，王矩也没法子，只得回了舱将话全憋在心里，和衣睡下。

宋凌醒了，他睡也不安稳，有股急迫的情绪追着他——快睁眼，快睁眼。

橘黄的烛光光耀满室，宋凌彻底恢复意识头一个袭来的感觉却不是视觉——麻，左小臂仿佛没长在自己身上。压眼一看，只见罗锦年盘坐榻边，头枕在他臂上，正睡着。

宋凌不说话，伸出手指一遍又一遍细细描摹罗锦年眉眼，反复与脑海中的他做对照。瘦了些，黑了些，长大了些。看了半晌，左手不动小心翼翼往左侧身，拾起罗锦年左手仔细察看，摸了摸手上细小的擦伤，恍惚间忆起罗锦年曾经最宝贝的就是他这双手。

他伸出自己右手与罗锦年掌心贴合，十指相扣。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热，宋凌这才敢信——不是梦，罗锦年还活着。

骤然鼻尖一酸，剧烈而浓烈的情绪宣泄一空，剩下些难言的琐碎，无声的思念。透明的泪珠子顺着脸颊滑下，滚落在二人相扣的指缝，他怕吵醒罗锦年声音压得极低，“你不是死了吗，怎又回来。”

“不是心悦我吗，怎的失信，连你也怕我？”

“去哪儿了？寓在何处？可认识了什么人？”

罗锦年似睡得不舒服，睫羽抖了抖，宋凌骤然收声。

罗锦年猝不及抬起头，一睁眼和宋凌视线撞了个满怀，他那对猫眼缓缓瞪大，黑是黑，白是白，自有他的天真又带了刚睡醒的懵懂，宋凌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谁准你笑了！”罗锦年抹了抹侧脸睡出的印子，竭尽全力摆出威风怒瞪宋凌。宋凌有意逗他，也不肯错眼的盯着他看。

罗锦年率先败下阵来，不多时从脖子到耳根像打了胭脂样绯红，他慌乱别开眼，宋凌的呼吸声响在耳畔，他这才意识到两人距离实在过近。

离太近，热了吧！罗锦年掩耳盗铃般的给自己此时面红耳赤找借口，需知时节方入初春，画舫又停泊在江面上，夜里从何谈起热之一字？

罗锦年想了想，决心离这个热源远些，起身欲要后退，起到一半他感到左手传来股拉力，眉心一皱，举起手一看，当即脸色红得想煮熟大虾。

他颤巍巍的指责，“你做什么！”罗少爷惯是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谁也不怕。向人问话总是颐指气使的，‘你干什么！’而今换了个字眼，气势弱了不止一星半点，反而透出几分撒娇意味来。

宋凌挠了挠他左手掌心，存心逗他：“今日小生不慎刺伤郎君，实在心有愧之，郎君可能原谅则个？”

提起这个罗锦年来了劲儿，先是训斥道：“快放手，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紧接着又以债主口吻质问：“不慎？有你这样直直冲人来的不慎？你伤了我自然要付出代价……”罗锦年本想说，你既然伤了我右臂，那就砍下你右臂来陪。话已滚到嘴边，却是开不了口。

宋凌既不放手，也不催促，自顾自的亵玩罗锦年手指。

罗锦年硬憋半晌憋不出个屁，但本着输人不输阵的认知，他嘴角下撇，板起脸道：先说说你为何要用匕首刺伤我。”

宋凌拽着罗锦年坐下，凑近他耳畔故意往耳眼里吹气，逗得他耳朵通红一片才缓缓道：“因小生心悦郎君，可惜郎君总对小生不假辞色，小生便想郎君生得如此好颜色，与其让你和旁人琴瑟和鸣，不如杀了郎君再投河自尽，与郎君做一对鬼夫妻。”

“岂……岂有此理，无稽之谈！”罗锦年脑中嗡嗡直响，结结巴巴憋出几个字：“我何时对你不假辞色了？”

宋凌眼底神色一暗，略一使劲将罗锦年按在了榻上，月色偷偷溜进窗棱，给宋凌渡了层银边，他眼里藏了片温柔银海，罗锦年险些溺毙其间，一时忘了挣扎。

他有最清醒理智的头脑，最七窍玲珑的心肝，此时冷静下来又哪里看不出罗锦年的异样？不过片刻功夫，脑中转了圈已是盘了个八九不离十——失忆。

宋凌既心疼罗锦年在外遭遇，又气他当年一意孤行前往柳州，便存心逗弄他，俯在罗锦年身上，一手压着他手，两膝略张卡在他腰间，使他动弹不得。

实际上，罗锦年与宋凌之间的武力差距足有一整个礼朝那般大，虽暂时废了只手但只要罗锦年想，便能轻而易举的推开宋凌，但他仿佛鬼迷心窍一般，只象征性挣扎几下，就摆出副力有不逮的模样，任由宋凌施为。

宋凌低头吻上他抖个不停的眼皮。

霎时间罗锦年全身感官齐齐罢工，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能感到贴在眼皮上柔软的嘴唇，温润触感以及潮湿。

他睫羽颤抖不停，仿佛被猎人捉住的蝴蝶，不止耳朵与脖子，胭脂渐渐染了全身。

恍惚间，他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说道：“小生刺伤郎君，本该倾尽家财补偿郎君。但小生家贫，实在没物来赔郎君，思来想去不如将自己赔予郎君，郎君意下如何？”













￼福蝶
申明，锦年是攻

以及，这章好笑吗？私生子
154 再相逢（五）
154 再相逢（五）

“你们在做什么？”忽然一道略显稚嫩的童声在船舱里响起，空气中流动的暧昧气氛散了个一干二净。罗锦年顿时如蒙大赦，轻而易举挣开宋凌起身，衣裳不整的往舱外窜，顺道一把将睡眼惺忪的小栓子掳走。

“景哥哥你们两个抱在一起做什么，你们是冷吗？”小栓子瞳仁中满是不解，一时看看罗锦年一时又探头探脑往船舱里看。

猎猎江风吹得正响，流动的风将热度带走，罗锦年脸上温度终于降了下来，他挡住小栓子好奇视线，按住他脑袋色厉内荏的吓唬道：“我还没问你，大半夜不睡觉晃荡些什么，你要当夜游神？江里巡查夜叉专门抓你们这等不睡觉的小孩去做下酒菜。”

幸得天色已黑，否则小栓子只消一抬头就能看见罗锦年面上残留余韵。

小栓子最信罗锦年，几乎是拿罗锦年当仙神崇拜，此时怕得直打哆嗦，方才想问的话全被夜叉的恐怖取代，忙不迭回另个船舱去和衣躺下。

终于将人送走，罗锦年卸下防备背脊瞬间软了，手撑着舱门滑坐，单手托腮盯着天上一轮银色圆月出神。

此时夜入三更，江阔天远，银月高悬。清冷世外之辉遍洒，水声泠泠间江面泛出浅蓝色调。

换了个忧国忧民的大诗人在此，酒一壶，愁一段，执月色为笔，裁江水做纸，千古名篇诞于挥毫之间。

罗锦年也多思多愁，他脑中乱糟糟的，千百思绪拧成一股一股，理不清头绪。他抬手按住自己眼皮下巴搁在膝盖上，“是不是太快了……”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他耳尖猛的一红，脑袋埋进膝盖只露出个发旋。

“我劝你别和那人过多纠缠。”王矩从甲板阴影中缓缓踱步而出，他不知在外头站了多久，面皮子在上都挂了层薄薄寒霜，话也被冷风吹透了，凉嗖嗖，似忠告，似悲叹。

罗锦年活像被戳破心事的怀春少女，一骨碌爬起怒瞪王矩羞恼道：“你在这儿站了多久？”他脑回路十分清奇，反驳道：“我何曾与他纠缠，分明是他贪图我的美色，死皮赖脸扒拉着我不放手。”

王矩难得没和罗锦年呛声，一对死鱼眼完全睁开，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他看。

罗锦年被他看得心慌，误以为王矩看见了他和那人做的事，当下强撑着板起脸扔下句：“我困了。”说罢，像要证明自己未曾心虚一样，深吸口气推开木门走进船舱。

方进来，罗锦年便后悔了，他猝不及防撞进对笑眼，当下气一短贴着舱壁盘算，是留在舱里还是出去和王矩大眼对小眼，两个选项都尴尬，相较之下一猛子扎江里都更为诱人。

宋凌步步向罗锦年迫近，他的人生不过短短三十载，或许更短，谁又说得清。他与罗锦年相逢在第九年，针锋相对多年，兄友弟恭多年，别离又三年。余下弹指一挥的数载光阴，宋凌一刻都不想再等。

他吝啬于向任何人施舍感情，但罗锦年出现在他生命中最柔软的日子里，血尚未冷透。罗锦年过于卑鄙，一意孤行拧动禁忌齿轮，又狡猾的逃避。

罗锦年出去这段时间，宋凌未曾去追，他给了罗锦年机会考虑，如今罗锦年既然进来了，那就再别想逃。

宋凌指尖轻轻从罗锦年伤口上划过，眼神晦涩幽暗，他从不是圣人，哪怕命不久矣也要拖着罗锦年一同坠亡。

罗锦年硬着头皮抢白，“你我今日才头一回见面，你不清楚我是什么人，我也对你一无所知，谈情说爱未必太急了些。况且你我皆为男子，此举有为伦理纲常，你再想想吧，我今日却不能答应你。”认真算来，罗锦年活了二十来岁，谈情说爱还真乃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能有条有理的说出这些话，已经极为难得。

话刚说完，罗锦年心中陡然升起股失落，他向来不是扭捏人，喜欢就喜欢，不顺眼就不顺眼。但如今不同，他是反贼，脑袋别在护腰带上，指不定哪天眼一闭再睁不开，总不能害了人家。

他心里乱糟糟的，既失落又得意，嘿，他说对我一见钟情！

“噗嗤，”宋凌被他逗笑了，抓住罗锦年手掌按在舱壁上，强迫他和自己对视，“我姓谢名陌，江东人氏。无父无母，天生地养的孤儿，既无父母挂碍，又无传嗣压力。赤条条一个人真诚诚一颗心，如今全捧上献给郎君，郎君舍得不要吗？莫非郎君嫌我家贫？”

如今上京比龙潭虎穴更凶险，谁也说不清若带了罗锦年回上京会发生什么，宋凌万万不肯罗锦年涉险，只能等拨云见雾，尘埃落定时再告知他真相。

“我怎会嫌你家贫，别说你独身一人，哪怕穷一家子我也养得起！”罗锦年被他说急了，手腕一翻由主动化被动，攥紧宋凌手指解释道。

宋凌抓住他话里马脚，眉头一挑，“养我？

罗锦年手心泌出细汗，手忙脚乱道：“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要养谁？”宋凌下腰靠在罗锦年肩窝蹭了蹭，语气放软，声音里带了些鼻音，“郎君你应了我吧，哪怕跟在郎君身边做个没名没分的下人我也愿意。”说罢，沿着罗锦年脖子一路吻了上去，末了停在唇角探出舌尖细细研磨。

一套刚柔并济的组合拳法打得罗锦年神志不清，他整个人像被煮沸，头顶隐隐升起白烟，到了这份上还能忍还算男人？

当下拒绝也忘了，分寸也忘了，满心满眼只有唇边柔软触感，以及一发不可收拾的欲望，猛的攥住宋凌手腕将人拨开两寸，望着他的唇他的眼，勉强捞回沉入欲海的神智郑重道：“你别后悔。”

宋凌启唇一笑，笃定道：“永不。”

那一刻的风情，迷乱人心，罗锦年不由得想到在小连山看见的玉兰花海，张臂将人圈进怀里，抱住了花海。

罗锦年学着宋凌舔了舔他的唇角，温柔只是表象，蛮横与霸道才是本性，旋即毫无章法的撞进宋凌唇缝，一路横冲直撞，卷着舌尖共舞。咂咂水声响成连绵音符，别恨逢喜尽付唇齿。

直到二人都喘不上气，罗锦年才恋恋不舍的松开，宋凌靠在他怀里，唇边粘着透明涎液，衣襟散乱，束发绸带不知被扔在了何处，乌发如泻墨蜿蜒流淌。

到这时罗锦年却突然扭捏起来，胡乱扯着衣袖替宋凌擦了擦唇角，“你再睡会儿。”说罢，松开宋凌红着张脸往外走。

“男人之间，何需多言。”宋凌轻笑着扯住罗锦年衣袖往下一拉，将人按在甲板上，啄了啄他的鼻尖，手顺着外衣往里滑，刚触及到温热皮肉，动作忽然被一阵咳嗽声打断。

“咳咳咳咳咳，王家人找来了。”王矩站在舱外隔着木门极不自然的撇开眼盯着静谧江面，画舫上隔音并不好，这俩人闹出偌大动静，他老人家既不聋又不瞎怎可能听不见？王矩心中又恨又气，恨罗锦年不识好歹非要和短命鬼搅和，气这二人不要脸，才认识头一天就往床上滚。

“咔，”木门一开，宋凌束了发，衣衫齐整，镇定自若的向王矩一礼，笑道：“今日之事多谢老先生。”

王矩眼角抽搐，对眼前人脸皮之厚感到由衷的叹服，敷衍的拱拱手，“郎君快些吧，王家人催得急。”

宋凌闻言往岸边一望，果然林林总总亮了数十灯笼火，又有一乌篷船缓缓向画舫靠来，船翁带着斗笠身量颇高，正是王弗阳。

不过片刻功夫，乌篷船已靠了来，宋凌再谢王矩，随后踏上乌篷船。

眼见小船逐渐驶远，王矩脸色一阵扭曲，夺命般推开木门，进船舱一看，只见罗锦年两眼迷离的躺在甲板上正盯着莫须有处发呆，可怜的外衫不知被扔去了哪儿，脖子上还有点点红痕，俨然一副被浪荡子糟蹋了的小娘子模样。

“臭小子！你他妈的就不会听人话！让你别和他纠缠，你他妈直接滚床上去了？他欺负你了？草！小瘪犊子，日日在柳州横，我当你是个能人，今日怎么了！只会窝里横的怂蛋！”王矩怒从心头起，扯着罗锦年领口不停咆哮。

罗锦年早失了神，耳眼皆闭，他被抛入云端又沉入海底，心神完全被陌生情绪掌控，攒不出力气来和王矩对吼，微微蜷缩试图将挽留宋凌的余温以及萦绕鼻尖的冷香。

王矩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心中一个咯噔，遭了，这小子真中招了。他松开罗锦年，颓然道：“罢了我不管你，只是那人他……”一句‘命不久矣’比千斤还重，王矩数次张口，又被罗锦年眼里的雀跃憧憬击退，最后叹了口气，造孽啊！

“他不叫那人，他叫谢陌，”罗锦年又抓错重点，看向王矩认真道。

此时月隐云头，静谧大江一舟独行。

“独玉心情很好？”王弗阳单手摇桨，回首问道。

宋凌一愣，问道：“长兄何出此言？”

王弗阳摇摇头，“直觉？”

宋凌负手回望画舫，“遇见了值得欢喜的人。”









私生子
155 苦海难渡（一）
155 苦海难渡（一）

上京的云团成团黑压压的罩在将军府顶上，华盖一般倾泻而下，空气中混了人性最负面的情绪——绝望、呐喊、悲痛、恐惧，流动起来滞涩无比。

老妈妈斟上碗热茶，声音像两节干木头相互摩擦，“老夫人，监察司来人摘匾。”

老夫人穿着丧服，晚上拴着白色丝绦，她端坐正堂，接过茶碗轻呷一口，问道：“什么名？”

盖与碗相碰，发出声清脆轻响，老妈妈哆嗦个不停径直跪下便地上磕头，边磕边断断续续道：“监察司文书在仪门外，老奴去看了，罪……老奴说错了嘴，”老妈妈抬手狠狠扇了自己几个嘴巴子，闭上眼飞快道：“朝廷说三奶奶私通狄戎犯叛国之罪，按律移其三族，但朝廷感念罗府先辈功高，今子孙悖逆却不该叫先贤成那无人供奉的孤魂野鬼。”

“念此多方裁定商议，褫夺罗氏镇国封位，名下家产尽归国库，自此后男丁尽数削为白身，留在罗氏宅院供奉先灵。”

“叛国，好大的名头。”老夫人冷笑一声放下茶碗，满头光洁银丝瞬间暗淡，她掀起眼皮看向正门，门外呼吸急促，马蹄杂乱，人人都想从罗家身上剜下肉来。

她上身一动，老妈妈旋即起身递上龙头拐，老夫人拄拐站起，鼻翼微微抽动，“女眷呢？”

“老夫人！”老妈妈突然惨嚎一声，“女眷发为官奴！”

是非颠倒，指鹿为马，斥有功之臣为叛国罪人，好个天下，好个圣明！

老夫人步履蹒跚的步入天井，天上乌云似倾，她惨然道：“想我罗家世代忠良，到头来却落得这个下场，天理何存！”

轰隆隆，空中厚重云层突现电蟒银蛇，银蛇乱舞，照得室内亮堂堂一片，紧接着沉重雨珠滚石般落下，水汽上涌，周围被雨幕隔开。

老妈妈捶胸顿足，哭得面色青紫接不上气，她既为罗府遭难悲鸣又为将来自身境遇悲痛不已，想她年近花甲竟然再逢巨变，这时她突然听见老夫人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让所有女眷到此处，安排人即刻送石先生出府，他非我罗府之人监察司不会为难他。”

少时，女眷已齐至天井，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被雨滴敲击声塞满，老夫人拄着拐环视众人，说道：“我田家从无屈死受辱之辈！”

“喀！”龙头拐顶端弹起，露出森白剑尖，老夫人看向祖祠目露决绝之色，转杖将尖端对准自己直刺而下，只听‘噗’一声响，利刃割断衣料，果决刺入心脏。

瞬间炸起大蓬血花，又被大雨冲散。弥留之际，老夫人脑海中的回忆逐次浮现，幼时承欢父母膝下，闺中密友同眠，新婚琴瑟和鸣，育子故作严肃，夫亡悲痛欲绝，子丧心肺同眠，送媳千里远征，迎尸正门之外。她这一生历经生死，临了时原以为能云淡风轻的说一句，“不过如此。”

但田婉出征时那一句‘无悔’犹如孽蛟掀浪，怎能无悔！老夫人无神的双目骤间清明，一点将散未散的神采支着她望向皇城，“悔啊！”

“老夫人！太君！”哭声再也压抑不住，众女眷跪在地上嚎哭不止，一地白巾像白玉兰层层绽开，这是礼朝最后的良心。自此后鬼祟横行，唯有将良心挖出嚼碎咽下，身坠十殿阎罗方与各路魍魉有一战之力。

以恶斗恶，以杀止杀。

白氏替老夫人合上眼，转身面向众人高声道：“诸位，死与辱自择罢！”说罢取出匕首往心口一扎，人世牵绊多，她一忧家中父兄，二忧小女芊玉，三忧宋凌体弱。玉儿啊，凌儿啊，我只盼你们能安乐一生，逃吧，逃得远远的，再别回上京。

众女眷哭泣有之，沉默有之，咒骂有之，唯独无一人怯懦。

百来号人的血从罗府蜿蜒而出，被雨水冲刷着进入水道染透整个上京。

罗府，一处密洞。“呜呜呜！”五言死死捂住罗芊玉不让她挣脱，哽咽道：“姑娘你还这样小，夫人怎舍得你去死，又怎舍得你被送去腌臜地受折磨，姑娘你听话，一切都会好的，你不是喜欢吃桂花糕吗，奴出去给你买好不好。”

罗芊玉停止挣扎眼泪大颗大颗的滑下，她抬起手向莫须有处祈求，像在祈求温暖的怀抱。

祖母，娘，哥哥，我害怕。

雨突然停了。

罗府正门外，监察司人皆披甲，为首之人沉声道：“拿攻城杵来，砸开！”

轰隆隆，轰隆隆，片刻功夫后大门洞开，监察司指挥室大手一挥，命令道：“列队，进！”

“等等！”这时一道略显急促的声音自侧边传来，指挥使手一顿耳尖微动已经分辨出了来人，他抬手下按：“停！”

转身迎上来人，笑道：“许久未见傅公子，真真宛如天上中人，晚生恍惚一看还以为是傅丞相大驾光临，听闻傅公子领了吏部的缺儿，今日怎么得空来寻晚生？”他往后让了让，又道：“正如公子所见，晚生忙得腾不出地儿，公子不如稍后片刻，待晚生料理完再与公子治上一桌小叙别情？”

来人正是傅秋池，他头戴方巾，身穿青色夹纱直裰，足上踏着粉底皂靴，比之少年时清减不少面颊略有凹陷，周身仪态也逐渐像傅丞相靠拢，如出一辙的临渊峙海。

傅秋池向指挥使略一拱手，寒暄道：“大人如今也身居高位，日日皆新大不同以往啊，说来失礼，今日我来有一桩事要叨扰大人盼。”说罢含笑看向指挥使。

指挥使作洗耳恭听状：“公子直言无妨。”

傅秋池用扇骨点了点手心，“也不和大人兜圈子，今日我来其实是受敝父之命，”说到此处傅秋池笑意收敛，绕着监察司众人走了一圈，停在一小后生身前，以折扇拍了拍小后生肩膀，“监察司美多人和罗府勾连不清，从祖上开始就有联系。”他又走向指挥使重新挂上笑，“当然我绝没有怀疑大人徇私舞弊的意思。”

小后生手心浸出冷汗，里衣也被白毛汗打湿，小腿微不可查的哆嗦。

指挥使拍着胸脯保证道：“公子放心！这些都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人，决计没有那些个吃里扒外的，公子你便随我一道进去，瞧见有哪些个搞鬼直接拖出来乱棍打死！”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傅秋池拱拱手，领着小厮跟在监察司众人身侧。

“进！”指挥使提了口气高声道。

一行百余人进入罗府，除了彼此踩水声与呼吸声外再没其他声响，指挥使不由得更慎重，下令道：“慢些，多检查周围。”他可不信罗府众人会束手待毙。

慢慢转过仪门即将步入正堂天井时，浓重血腥味蓦的拧成一股扑面而来。

指挥使心觉不妙，当即叫停，当即点了二人出列充当斥候，先去探个究竟。

不多时，随着一阵呼爹喊娘的惊叫声，二人跳着脚奔了回来，一脸的鼻涕糊弄着眼泪，声音瓮瓮的，但话里的惊绝谁都能听出。

“死了！全死了！都死在前面，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一人软软扑在台阶上，指尖颤抖指向被檐廊隐藏的天井。

在这兵荒马乱时，谁也没注意到随众前行的‘钦差大臣’不见了。

傅秋池领着小厮轻车熟路在罗府穿行，避开众人进入后院小花园，他停在座假山前，将折扇递给身后小厮，耳朵贴在假山上凝神细听。

“呜，”一道逸散的微弱哭泣声被捕捉，傅秋池眼神一亮，喃喃道：“就是这儿。”他退后两步绕到假山背面，半跪在地在草皮上寸寸摸索。摸到一块看似寻常的青石块，傅秋池动作一停，转头在小花园内四下察看，确认没人后，手掌用力缓缓按下。

“咔，咔，咔，”一阵令人牙酸的响动，假山中间分出个只供一人钻入的黑黢黢洞口。

洞中骤然大亮，五言不由得眯上眼同时下意识将罗芊玉紧紧搂住，从靴筒中掏出血滴子攥在手中，母狼一样的目光射向洞口。

“玉儿？”

这时洞外传来声轻唤，罗芊玉动了动，从五言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道：“明心哥哥来了。”

傅秋池挡住洞口，让小厮脱下衣物扔去洞中，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后罗芊玉穿着明显大一号的衣物钻出洞口。

傅秋池松了口气，向洞内拱供手道：“姑娘武艺高强想必自有办法脱身，我先带玉儿到安全的地方。”

二人一路往府外走，全程有惊无险。

城中已备好车架，傅秋池抱着罗芊玉上车，沉声道：“出城。”

此时天破云霾，渐行渐远的上京城被镀上层浅金，傅秋池探出车窗往外看，长久以来困住他的枷锁终于松动，他想要的从得不到，他想做的从不被允许，他从不想位极人臣，只愿三两好友快意一生。

他收回身子看向熟睡中的罗芊玉，这是他迄今为止按自己意愿做的唯一一件事，唯一能保护的，他的翅羽，他的解药。

自此天高路远，江湖逍遥。











￼福蝶
快完结了。私生子
156 苦海难渡（二）
156 苦海难渡（二）

“老师，明心带着罗家小娘子走了，车马已过二门。”孔日朝捡起从门缝里递进来的折子稍一翻阅，向睡在太师椅上的傅御说道。

“让他去，成不了事的东西。”傅御面上裹着白纱，说话也酿了药味儿，“来给我换药。”他心思重谁也不肯轻信，换药之事决计不肯假手旁人。

“嗳，”孔日朝将折子放在案上，走到博古架旁取下药箱走近傅御，他眉尖簇着，一时摸不清老师想法，明心是老师独子，焉能就这样让他一声不吭的走？

他抬眼一看，却见傅御靠在太师椅上，周围翻涌着浓重暮气，再往上看，傅御手搭在腹上的手已经细细爬满岁月纹路，孔日朝突然回过神——老师老了，想放过自己儿子。

“哒，哒。”傅御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眼皮子半耷拉着看向孔日朝。

孔日朝一个激灵，忙不迭凑上前来，打开药箱开始换药，纱布与肉长在了一起，他取的手抖，傅御却眉毛也不抬。

为了分散注意力孔日朝主动挑起话头：“宫里递出消息来，陛下近日多番秘密召见石修远。”

傅御眸中折出道冷光，“宋允礼嫌刀太快怕割伤了自个儿，想换把新刀。”

孔日朝事先也有猜到，闻言也不急接着说道：“老师可有对策？”

傅御哼一声合上眼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孔日朝也闭了嘴，仔细给傅御上药，他这面上创口太大，缝了上百针，由于失血过多在床上养了小半月才醒来。而且这伤日后哪怕好了也算毁容了，日后上京出名的玉面丞相怕是要换个名号。

傅御久久不言，孔日朝误以为他睡着了，当下放好药箱行了个礼，拉下挡阳的隔板要就要退出书斋。

走到门前时，又听身后人说道：“公羊途怎么说？”

“公羊先生送了信回来，他已经见过王渠，但王渠顾左右而言他，态度始终不明。”孔日朝转过身，垂眉答道。

傅御唔一声，又问：“那小子呢？”

哪个小子？孔日朝一时拿不住在问谁，明心，又或者江东……思及此处孔日朝福至心灵，“公羊先生说他甚是安分。”孔日朝其实不清楚为何老师会对个毛头小子分外在意，在他看来那宋凌哪怕真如老师料想的得了王商命脉，但要想成事钱权两端缺一不可，如今上京被他们打造得铁通一般，他可不信单单个宋凌能掀起浪来。

傅御仿佛看穿了孔日朝想法，意味深长道：“你觉得宋允礼为何要派他去江东？”

孔日朝心说，这不明摆着的吗，昌同帝把屎盆子全往他们脑袋上扣，在宋凌眼中罗府之灾可不全赖丞相等人？但若没有昌同默许，如何能做到这一步？

“为了监视公羊途。”孔日朝按着自己想法如实说道。但话刚出口他也愣了，不对啊，宋凌如果真信了昌同鬼话又为何对昌同吩咐的事置若罔闻，一门心思做糊弄文学？

傅御嘴角小幅度上撇，在将笑未笑的弧度停下，这是即将微笑的暗示，但更像讥讽，“这小子啊，是把暗藏的双刃剑，宋允礼若敢用他，免不得将来有一日凶兵噬主。”

说到此处孔日朝补了句：“此次罚没罗府，陛下特意下旨，罗府二子未上族谱，未过宗祠，算不得罗家人，特意将宋凌摘了出来，如今记在安乐王名下。”

“哈哈哈哈哈哈，”傅御忽然毫无征兆的大笑出声，胸膛上下起伏好似破风箱，面上伤口又崩开，鲜血淅淅沥沥浸透纱布，“这事办得妙，想是这小后生有哪处惹了宋允礼不快，既要保他又在小处使龌龊。”他骤然收笑，口气变得嘲弄至极：“帝王心术他学得透彻，容人之量却半点没学到。”

是在笑谁？笑宋凌？笑昌同？又或者笑他自己？没人说得清，连傅御也说不清。

孔日朝脚底起了旋风，夺命般奔出去，“来人啊！快来人！来人止血！”

府医战战兢兢替傅御止上血，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这才退下

孔日朝这才松了口气，摇铃招呼下人来收拾满室狼藉。傅御冷眼看着他们收拾，他眼底越来越冷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零星犹豫被吞食殆尽。待下人退下，他打了收拾示意孔日朝上前来，“礼朝的天也该变上一变了。”

孔日朝顿时面如土色。

江东，王府。

“老爷，门下送了张拜贴来。”王府管事手里捧了张拜贴，等在花房外。

“不是说了近日不见客？”花房里传来道宽厚威严的中年男声。

管事解释道：“门下说这张拜贴是冲平少老爷亲自送去，门下不敢轻易处置这才转交给老奴。”冲平是王弗阳昔年随着他道士师父四处游历时起的道号。

“弗阳送来？”王渠声音听起来略感意外，他这儿子向来眼高于顶轻易不与人来往，又去学了几年道，生生将自己磨成了道人脾性，视功名利禄如浮云浊物一概看不上眼，对追逐功名之人更是不假辞色，放眼天下能入他眼之人不过一手之数。

王渠推开花房门，他约在花甲年岁身量欣扩，颧骨微微凸起，眉形似剑，眼大鼻高，嘴角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不苟言笑和王弗阳足足像了七分。伸手接过拜贴察看，待扫到下角署名目光略微顿停顿，“上京镇国将军府不才晚辈宋独玉拜上，镇国将军府？”

管事以为王渠不知道这是谁，解释道：“就是宋郎君讳凌的，跟着巡查使老爷来江东的眷官，他二人也稀奇，同一道来的要分拜两次，不知兴的什么名堂，老爷你可要见？”

“请进来吧，”王渠将拜贴捏在身后，拇指在镇国将军府几个字上摩挲，良久叹道，“可惜了。”

镇国将军府被判罪之事方过了两日，消息还没传到千里之外的江东来，但王家与朝廷常年不对付，他们在上京岂会没点布置？罗府事方过一日，隔天夜里他就接到了从上京送回的加急。

那宋凌便是罗府唯一余辜。

管事来唤时，宋凌还颇感意外，居然头一次便见到了？他来时路上已听王弗阳说了，他父亲脾性颇为古怪，哪怕有自己做引荐也极有可能将他拒之门外，他本已经做好了三顾茅庐的准备，但没料到这就能见了？

不止宋凌意外，坐在他身旁陪客的王弗阳也奇道：“看来独玉竟是得了敝父青眼，”说着又转向管事示意他自去做事：“我带独玉进去，你且去忙罢。”

“老爷在书斋等贵公子，”管事躬身应诺。

王府布置古朴大方又颇为雅致，二人穿过竹林又走过修筑在水面上的廊桥，对岸依照高低次序与四时之景栽了成片珍奇花卉，沿着石子路曲折往前，只见两三座抱厦零星点缀林间。

“我就送到此处，”王弗阳虚指其中一间抱厦，“回时我仍在此处等你。”

宋凌拱手道：“冲平此番襄助，凌铭感五内。”

王弗阳大笑道：“且去罢，老头子最不耐等人，小心给你吃个闭门羹，待回时再弄虚礼亦不迟。”

刚走近抱厦，宋凌便见一位古貌古心的老者正在等在门外，他迎上前行礼告罪道：“晚辈何等何能，劳王宗师久侯，请受晚辈一拜。”同时他心中隐隐感到不对，人人皆言王家家主脾性古怪，最好侍弄花草轻易不肯见人，但今日这王家之主为何偏对他一晚生另眼相待？其中定有原由，宋凌说话更是谨慎小心。

二人各自施礼，王渠引着宋凌入一竹亭，亭中有一竹桌，各自位置上摆了茶碗，桌面另放一副围棋，王渠邀宋凌对弈。

一局了后，宋凌见火候已至，略一把玩手中莹润棋子，笑道：“世伯待晚辈亲厚犹胜自家子侄，冲平兄又将晚辈视为挚友，晚辈若再弄鬼祟之事，那真真不当人子。陛下派晚辈前来江东，一是监视公羊先与贵府私下来往，二是为了查江东走私食盐一事。”

王渠豪爽道：“亏得贤侄事先提点，老夫深谢，不过贤侄既然与弗阳交好，应该对我王家人脾性有所了解——最不耐机锋。贤侄这好老夫收下了，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好个不耐机锋，宋凌心中轻嗤，他半点不信这套鬼话，王家和王弗阳完全不能相提并论，若王家上下皆是王弗阳的豪侠作派对人掏心掏肺不计付出，为何能历经千载风雨而屹立不倒？

这话听听就行，万万当不得真。

“老先生可听过敝师？陛下有意启用敝师与傅御相抗。”宋凌眺望绿波涛涛的竹海，看似漫不经心的提了句。

王渠捋了捋花白胡须，疑道：“不知尊师尊姓台甫？”

宋凌抱拳遥向上京，“敝师姓石号三不。”

王渠笑意猛的凝住，手上不察扯下好几根胡须。石修远，当代年轻人可能对这个人不熟悉，但往前二十年可谓是如雷贯耳，王渠只听说他自变法失败后便不知所踪，不想今日却再闻其名。

他心思如电，瞬息间将宋凌来意忖了个八九不离十，凝重道：“陛下要再启田法？”

宋凌眼眸亮如寒星，冷似冻雪，看向王渠一字一顿道：“正是，此法为断傅御之基，老先生可愿共襄盛举？”私生子
157 苦海难渡（三）
157 苦海难渡（三）

宋凌敢说出这话便有七成把握王渠会答应，一来王家与傅御本就敌对，自傅御上台后与昌同帝软硬皆施，出台一系列政策打压王家。如今各大世家除王家外早已成日落西山苟延残喘之局，哪怕是王家其真实情况也不容乐观，出了江东，王家对各地方的影响力微乎其微。

其次宋凌与石修远要的只是王家一个态度，并不需要王家实质性的抄家伙上和傅御一派硬碰硬。

王渠微微颔首示意宋凌接着说。

竹林瑟瑟穿风过，宋凌终将在心里演练过千百次的说词宣之于口：“因傅御有悖天德，欺君罔上，宫中内外在他领导下臧否不分，沆瀣一气，官风靡乱。更有傅御藐视天威，视百姓为猪狗。陛下忍无可忍，欲持天子之剑诛此恶僚，将启敝师再兴田法。”

“然敝师久远京城，如今随者甚少，欲兴田法恐艰险重重，因此晚辈斗胆恳求老先生襄助。”

王渠微一沉吟，拧眉道：“傅御不当人子。”

宋凌心下一动，有戏。

“但是，”王渠做一副左右为难模样：“尊师义举，老夫钦佩不已。尊师田法老夫当初曾听说过，可是取田为公？”

宋凌点头，“老先生所言不差，正是。”

王渠苦着张脸，走到池塘边扶栏眺望，望高了看是连绵不绝吞云吐雾的小连山脉，往下处看是水道纵横青瓦白墙水乡人家，王渠大手一挥，“我王家延存千载，散落各处的族人何止万数，而田地又何止万顷，若是将田产交归于朝廷，便是老夫同意，余下族人处也无法交代，老夫有心襄助，奈何身为一族之长，怎能做那独夫？”

宋凌走到王渠身侧与他一同眺望碧波起伏，笑道：“老先生这话却多虑了，”目光巡梭一全，指着飘飘插在水面上的细长竹叶道：“这叶落得好，不偏不倚。”

不支持，不反对，王渠会意，这是要他当个哑巴人，他心中稍一盘眼里闪过精明弧光又道：“但将来若田法当真施行，老夫一大家子族人，皆是体弱纤微，‘蒲柳之姿，望秋先零’。一不能侍弄田地，二又不肯行商贾之道，只会吟诗作对，将来真不知该如何过活。”

这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宋凌心中冷哼，面上笑吟吟道：“这也好办，来日田法大兴，凡王氏名下田产虽名义上交还朝廷，但实际上仍由王氏自行处置。”

“哈哈哈哈小友颇有乃师风范，果真名师高徒，老朽这厢谢过。”王渠变脸的本事堪称一绝，苦着的一张脸旋即笑开了。

此事谈妥，宋凌扶着王渠回到竹亭再对弈数局，此间王渠礼尚往来说道：“劳小友特意知会老朽，小友这般高义，老朽却不能看着小友受陛下苛责，这走私食盐一事老朽恰好有些眉目，如今那贼首正关在我王家，老朽归京时提了他去交差罢。”

什么贼首，怕不是你家小厮。

二人相视一笑互敬粗茶。

天色近暮才叙别话，王渠亲自将宋凌送至二门外，同羽已套了车等在门外，这时王渠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方油纸递给宋凌，颇为怜悯的看着他，说道：“小友保重些身子。”

宋凌一时不解，骡车行出一里多地，宋凌点了盏油封，取出油纸凑上前察看，灯火昏暗，纸上封了层猪油封，内里字符隔着油封被灯火晕染开像纠结盘曲的黑色蠕虫。宋凌心中莫来由得升起股惧涩之感，他抬手揉了揉阳穴，又蓦的想起王渠分别时看他的眼神。

——什么意思？

晃了晃将杂念驱散，宋凌翻来覆去监察油纸，这纸他识的，民间有俗称——千里哨。急行千里不卷不折，雨淋风吹全不怕。是用来传送重要消息的特制纸张，五言与同羽曾多次用这种纸向他送信。

将油纸一端凑单火舌上略烧一烧，端点油封化了露出内里印有暗纹的浅黄纸张。

略晾片刻，宋凌撕下油封，翻面一看。

共两行墨字——


罗氏全族皆亡


凌移安乐门下


天边炸了声春雷，眼见的要落下雨来，王矩打着把油纸伞走到岸边，冲蹲在屋檐下的人说道：“回吧，那人不会来了。”

雨水打得伞面哒哒作响，罗锦年听得心里烦，捡了枝小木棍有一下没一下的捅屋檐下雨水越聚越多的水坑，他骨嘟着嘴反驳：“我没在等他。”

王矩叹了口气，见罗锦年半边肩膀被雨水打湿透，持伞往那边倾了轻，顺着罗锦年看的方向望去，稍远些有一青石拱桥横跨两岸，此时雨落得大了，雨珠打在桥石上又散开化成更小的水雾往上翻涌，再远些便是隐在朦胧雨色中的小连山脉。

被王矩挡住了视线，罗锦年从鼻腔里哼出道气声，手中目棍一砸扬起雨花点点全撒在王矩袍子上，“都说了我没在等谁。”

“那你在做什么？”王矩侧了侧让开，其实小景不说他也知道，准在等谢陌，还算短命鬼有些良心，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没打算祸害旁人。

“我在看雨，”罗锦年摆出副认真看雨的模样，还学着张秀才扯了几句诗，“清明时节雨纷纷，客舍青青柳色新，巴山夜雨涨秋池……”

王矩嘴角略微抽动，登时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心里咒骂，有辱斯文的臭小子羞于与之为伍。

画舫还停在水面上，小栓子带了斗笠穿着蓑衣坐在船头钓鱼，不时往岸边张望，见王矩一个人回来了，丢下鱼竿问道：“景哥哥还不来吗，我们该走了。”

王矩弯腰替小栓子正了下斗笠，“他在等人。”


“等什么人？”


“陌路人。”

该来的人不来，不该来的人倒来得勤快！罗锦年心里各般滋味翻涌，期待又茫然，失落又羞恼，眼眶憋得通红，他发了狠的想：谢陌你要是敢骗我，那我，那我……他脑中滚过许多狠戾的法子，千刀万剐，抽经扒皮，再不抽上几十鞭子，但只要一想到谢陌那双银月牙儿似的眼，又统统泄了气。

你若敢骗我，那日后我就再不同你说话。

罗锦年从未想过，今日一别很可能江湖路远，一别两宽此后再无相见之日，他像个孩子，总是将想要的视作已有的，他想所思所念之人即刻出现，他又想哪怕今日见不到日后总有再见之机。

但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哪能事事顺他心意，

昨夜别时谢陌曾告诉他，明日酉时，清水街边，不见不散。

忽的，笼在雨幕中的石桥上多了道人影，撑着把月牙白的龙骨伞，穿着同色月牙夹纱锦袍，隐没于水天一色间。

宋凌执伞的指节白得发青，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呻吟，他凝视着罗锦年略显虚幻的身影。

一个人在同一空间同一时间只能存在于一个地方，但他此时却违背常理被劈成两半，一半站在桥上冷静又留恋的凝望自己生命中最重要之人——兄长，爱人，亲情与爱情尽系于一人之身，那人一言一行都牵他神动他思。

另一半照出他心中所有阴暗，正在咆哮不停——他才是罗府真正血脉，凭什么一切要你背负！上去告诉他，告诉他！他叫罗锦年！告诉他，他的父亲罗青山死了，他的母亲田婉也死了，他罗家上上下下无一幸免，去告诉他啊！你快死了，宋凌你难道想死时也孤零一人吗？你不想他陪你走一程吗？

宋凌收了伞，磅礴大雨将他浇了个通透，雨珠汇聚在睫羽上又不堪重负的滚下，他抬起手细细描摹罗锦年身影，将道道心魔封存入心，前路血雨腥风，孽海滔天。夜里孤枕难眠时将心魔翻出数着往日泪与笑，想来也能熬。

宋凌无声做着口型，

岁安，我此去上京再做不成人，誓化孽蛟翻云起浪，你走罢，我放过你，罗家也放过你。

骤雨将歇，天已黑透，残存雨珠从屋檐上落下打在罗锦年鼻尖，似在嘲笑他的愚蠢。罗锦年憋了满肚子气，咬着牙往画舫上走，心里全是被耍弄的憋闷，好啊，想他景将军纵横柳州，今天居然被人给耍了！

王矩从舱里探了个头，看见罗锦年两条眉毛拧在了一起，脸色臭得像雷公，心中暗喜不已，臭小子也有为情所困的一天。端了盅鱼汤乐颠颠凑上看戏，“没来罢？我就说他不靠谱，耍着你玩儿哩，也就你这初出茅庐的傻小子才上风月场的当，啧啧，还是个男的……”

罗锦年现在就是个会喘气的活手雷，王矩还不怕死的撩拨他，顿时彻底走火炸上天，撸了袖子冲王矩扑来。

忽然一道稚嫩童音打断了罗锦年动作，“敢问……敢问，你们这里……里可是有位景公子？”

罗锦年猛的转身，只见岸边有架乌蓬小船靠了过来，船头站了位小童子，手里一张纸被他攥得皱巴巴，小童怯生生的不敢看他们。

“我是，”罗锦年下腰将小童捞了来，死寂心开始重新跳动，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谢陌不敢骗他。

“有位公子叫我送信给你，”小童扒着罗锦年不放手。


罗锦年急不可耐的抢过他攥着的纸张，抖开细看——


世多风雨，愿君无忧。

私生子
158 终章（一）
158 终章（一）

同年，山崩地陷，六月未降滴水。京中一种不知名的瘟病开始肆虐，十人九病，存者无一。上京人口去其七成，存活之人惊骇欲绝争相往全国各州府逃亡，更有大官要员带头逃亡，朝廷禁令犹如废纸。

因人口多往南边富庶地流窜，瘟病逐渐蔓延至南边。

帝连下三道罪己诏，于太阿神庙前祭祀神主，帝素衣赤足亲写经文九十九篇，携文武百官长跪太阿钟前，三牲五鼎祭祀月余，香火不绝，后改年号为民安，取国泰民安之意。

民安一年，帝命宋氏凌为督瘟大臣治理瘟疫，位同三品大员。特赐尚方宝剑，有殿前斩官之权。初时人多不服，但岁仅过半，无一人再有异声，这宋凌行事可谓狠辣至极，反对者只用月余便被他杀了干净。

凡有不尊禁令私自出城者，轻则去其臂膀重则六阳之首不保，不论是官是民，凡有违令者，皆斩不饶。

京中人私下里称他人屠。

因这宋凌确有才干，既有铁腕手段又有治瘟有方，加之圣上鼎力相助，仅用半年，来势汹汹的瘟疫已现消弭之势。

众人畏他，怕他，亦敬他。

民安二年，帝启用石氏修远为礼部尚书，因宋凌治瘟有功提为礼部侍郎，欲兴田法之变。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群情激愤，文武百官于正午门外长跪不起，称此举有违天和，动摇国祚根基，撞柱游街者数不胜数。民间亦被有心人煽动多有暴乱，朝局如此动乱，身处风暴漩涡的傅丞相反而一反常态的闭门不出。

紫宸殿上闭眼观心，仿佛真成了石头人，下朝回府面对百官求见也托病不见。

而襄党一派因至圣师长张鸢仙逝，派内为争领首之位内斗不休，个个斗得像乌眼鸡。‘至亲’的派人下冷刀子更狠，全照着痛处捅，从朝堂内明争暗斗互使绊子，到朝堂外买凶杀人，投毒下药，各种阴私手段层出不穷。都说五根手指头攥成拳往一处使力，他们五根指头斗得打结，半分力道都使不出来。自家屁股上还点着火，哪里顾得上外头火烧连营。

世家一脉在王家主导下，皆作壁上观。

众人无可奈何，终于在民安三年，石氏之法大势已成，挡无可挡。

日月换新天，如今朝廷傅御一脉蛰伏隐忍，石氏如日中天。

宫中打了二声鼓，宫人提着灯笼来来往往，远望灯火星星点点，煞是好看。突然清静殿内传来道撕心裂肺的嚎叫声，简直不像人能发出：“宋凌呢！给我找宋凌来！快给我去找宋凌来！”紧接着响起一连串金掷玉碎的摔东西声。

周围巡视的宫人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恨不得自己能原地消失才好。领头的嬷嬷见过不少次，此时慌中带稳，呵道：“肃静！慌什么慌！东西拿稳，若是摔了砸了把你宫外的老子娘加一起都不够赔！”

一道圆肥人影自清静殿内一路连滚带爬，蓦的被玉阶绊倒，摔成了个滚地葫芦。福官揉着屁股爬起来，气都来不急喘匀称，认准方个向打着颠儿狂奔，身上富贵肉甩出残影。

自两年前起陛下身子便每况愈下，宋凌侍奉陛下好比亲父，比另些个‘皇子’更是上心，陛下亦愈发信重他，让他长居宫内，以便时时召见。

朝中百官对此颇有微词，认为宋凌全靠谄媚见上才有了如今地位，纷纷表示不屑与这等臧仓小人为伍。

宋凌住在离后宫稍远些的宫苑内，前头灯火通明，又是摔碟又是砸桌他焉能没听见动静，此时已经收拾齐整等福官来唤。

这些年他身量彻底长成，眉目五官渐修渐朗，眉弓似雾隐远山，眉尾如墨扫入鬓间，目似寒星，鼻如琼玉，只可惜唇色淡些。幼时道士批语“道韵天成”如今果是应验。

石修远见他总说可惜，“我学生俊是俊，可惜不太像人。”

唇色去红三分，如画中人，如书中人，印在单页上薄薄一张，瞧不出喜怒，也没有人气。

“宋大人你快些，陛下……”福官倚着门喘得像破风箱。

宋凌扶着他进院坐下，上了碗茶，笑道：“大监莫急，我马上动身。”

“快些……”福官撑着桌一口气还没吐出，另一口又急着往里挤，被呛得直咳嗽。

宫外有小内侍抬轿等着，不多时宋凌已至清静殿，殿内还乒乒乓乓响个不停，宫女嬷嬷全贴着墙瑟瑟发抖。宋凌撩开层层幔布进入最里间，轻敲金丝楠木门前放着的小钟。

“凌儿，你来了？快进来。”门内传来道仓皇声音。

宋凌跪在推门而入，撩开袍子准备行跪礼，昌同帝猛的扑了上来，狠狠掐住他掌心，急声迫问：“带来了吗，东西带来了吗？东西呢？”抬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

宋凌瞥眼一看，昌同帝穿着白色里衣，面色煞白，瞳孔因痛苦而放大失焦，裸露在外的皮肤下似有长虫蠕动，顶着皮表往外凸，皮肤被绷成透明之色。

“东西呢！我问你东西呢！”昌同帝扯着自己头发跪倒在地发出野兽样的哀嚎。

“陛下，东西臣带来了您先起来地下凉，”宋凌搀着昌同帝起身，从袖中取出只天青蓝的小瓷瓶，昌同帝眼中射出豪光，一把夺过瓷瓶，仰头往口中灌。

宋凌倒了碗茶来，扶着昌同帝喝下。

又闹了半晌，昌同帝全身停止痉挛，他骤然失了力气仰躺在榻上，失神道：“凌，来给寡人束发。”

宫女鱼贯而入，端着木盘等在门外，宋凌将门推开道缝隙，用身子将殿内光景挡得严严实实，伸手从缝隙里接过宫女递来的整套朝服，掩上门替昌同帝整理仪容。

“陛下，这丸药仇天师说了不可多用，是药三分毒，这个道理陛下还不懂吗，仇天师多次叮嘱臣下，让看着陛下些一月一用，这月陛下都用三次了，仇天师问起来我该如何交代？”宋凌替昌同帝束发，愁道。

昌同帝笑骂：“实在宠你太过，如今都敢训斥寡人了？”

宋凌故作委屈：“臣下不敢，只是仇天师那处……”

“放心，仇恩那儿让寡人去说，他定不敢问你的错，”昌同帝半开玩笑道，束好发略歇了歇，昌同帝揉弄眉心，“今日又折腾你半夜，再去歇会儿吧，”他眼皮半压，藏住冽冽冷光：“如今朝中半刻都离不得你师徒二人，累坏了你倒成寡人罪过。”

宋凌跪下头抵在毯子上，亦藏住了冷色，“臣罪该万死！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朝堂也是陛下的朝堂，石大人当年对臣下虽有蒙字之恩，但臣下与石大人同朝为官共同为陛下效死，往日旧情皆可抛了。今听陛下这番话，臣下好如锥心，若能得陛下信重便是死也不足惜。”

“唉，”昌同帝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惯爱多想，你师徒二人同寅协恭，正是寡人之福，你勿要小看了寡人。”

“臣不敢。”

鼓敲了第三声，四更天。

昌同帝拧着眉，“你去告诉福官今日休朝。”

宋凌应了声，行礼告退，即将出殿时忽听身后人问，“罗府之事你可恨我？”

宋凌面色不变，“陛下，自臣下九岁被先父寻回罗府，这些年罗府众人虽未亲厚于我，但我从未苛责，臣下感念于心。恨自有，但臣下清楚，当年傅御只手遮天陛下亦无可奈何，臣只盼有朝一日能取傅御项上人头告慰先父及罗府众亲族在天之灵。”

“是寡人对不住你罗家，对不住青山，更对不住婉娘。”昌同帝神色黯然。

“陛下，您仔细龙体，切勿哀伤过度。臣下近日总发迷梦，梦见先君哭诉因他杀孽过重，在地府日子难过，不止缺衣少食更有恶差役棍棒相加。臣下痛心彻肺，打算近日去皇觉寺替先君烧香祈福，斋戒一月，特恳陛下准许。”

“速去，速去！”昌同帝捂着心口道：“是寡人没想周全，当年傅御逼迫寡人，寡人不得已下令摘了镇国将军的匾，怎料到老封君性烈至此，唉，冤孽啊。寡人为了保住你，无奈之下将你记在安乐王名下，未曾想因你名义上入了皇室族谱竟不能再为罗府守孝。都赖寡人思虑不周！”又一番捶胸顿足的悲切。

宋凌劝慰好一番，昌同帝方止了泪。

“你先退下罢，寡人乏了。”

宋凌出殿时与敢来的福官正好碰上，福官叫住他：“大人稍等，奴婢有桩事想和大人说说。”

“大监寻我有何事？”宋凌挑眉。

福官拉着他到了僻静处，见四下无人才笑吟吟道：“有个小宫女想见大人，说来此人还和大人颇有几分渊源。”

和我有几分渊源？宋凌心下一忖度即刻想起一人来，昔年被归善公主要去了的小丫头——小荇。

宋凌不欲自找麻烦，拱手道：“后宫女眷，岂是我等外臣能见，大监莫要乱了规矩。”

福官听他话说得重，明白这事不成了，手背到身后悄悄朝一个方向打手势。

突然道边木丛中窜出道人影，人影扑到宋凌脚边啜泣道：“郎君我求您念在昔日情份再帮我一次。”

福官已趁着宋凌不得空，脚底抹油溜了。

看着脚边俯跪的宫装女子，宋凌沉声道：“跟上。”

两人一路行至处废弃宫殿停下，宋凌负手道：“既然说到昔年情谊，我以为你心里有数，昔年你承我的情未曾一报，今日怎敢又求来？”

“郎君我今日……”小荇急到手脚并用的比划。

“在宫里就学了这些规矩？”宋凌截话道。

小荇咚一声跪下，哽咽道：“奴婢自知亏欠大人良多，此生无以为报，但求大人救救公主吧，如今只有您能救她，只要大人能救公主，奴婢此生，来生，永生永世都对大人恩德感念于心，当牛做马来回报大人，便是这条贱命，大人想要也尽管取去。”

公主？宋凌心念一动，当即明了小荇所求为何事，自礼朝三年前从柳州召回田婉，另派他人接掌破虏军。继任那人却是个十足十的酒囊饭袋，一到柳州便贪功冒进，贸然行军追入新鄂里草原，被狄戎方设计擒获。狄戎得了喘息之机，加之后来礼朝境内灾祸不断无力再支援柳州。狄戎便再次联手凶真攻入柳州，但礼朝是个半破筲箕，被田婉追了八百里的狄戎又能好到哪儿去？

哪怕有凶真相助，双方也是破锣对烂鼓打了个旗鼓相当，如今正在柳州境内对峙，两军对垒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谁也受不起这等军队消耗，两方近日已在和谈，前日狄戎使者已至鸿胪寺，宋凌对和谈条件大略清楚。

因狄戎稍处上风，此番和谈他们站优。

狄戎要求主要有两点，第一要求礼朝割让柳州境内小康县以北的十万方圆领土。第二要求礼朝送一位嫡公主前往狄戎和亲。

而礼朝的嫡公主只有一位，昌同帝长女——归善公主。

“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个条件。”宋凌蹲下平视小荇，眼中有能蛊惑人的魔力。

“只要大人能救公主，什么条件奴婢都答应，哪怕要奴婢的命，”小荇泪眼朦胧，胡乱点头。

宋凌轻笑，“傻丫头，听过狸猫换太子吗。”

小荇背脊一僵，泪花糊在脸上，像摔落在泥地里的蔷薇花，零落又无助，她被暴风雨出吹打，下唇死咬，不言不语也停止喘息。

久到宋凌以为她怕了，放弃了。

“好，只要能救公主，奴婢愿意做公主。”小荇嘶哑的声音响起。

宋凌轻柔拨弄她的鬓发，“好孩子，我要你做我的眼睛，在狄戎的眼睛。”

丞相府，大门前挤了许多人，皆穿官服，踏丝履，众人吵吵嚷嚷比菜市更热闹。孔日朝堆着笑道：“诸位大人，敝师自从三年前在城门外被冷器所伤后便一直留有病根，今日身子不适实在无法接见诸位，望诸君见谅。”说着给门房使了个眼色，门房会意举着水火棍上前把众人往门外拦，孔日朝抓住机会走远。

“老师，人我打发走了。”孔日朝拉开书房门回禀告道。

傅御穿着玄色直掇，正背对孔日朝看壁上悬挂的舆图。

孔日朝端了茶上来，皱眉道：“老师真不见他们？如今石修远与宋小儿愈发势大，我们难道……”

傅御探手绰过茶碗，仍是背对：“此等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见他们做甚，明日替我约户部，兵部，工部，刑部几位大人相见。”末了又补了一句：“还有张庭和黄州刺史。”

孔日朝应下，略显迟疑道：“老师，此事再无法回头了吗？”

傅御豁然回头，他面上罩了张铁银打造的鬼脸面具，看起来狰狞恐怖，声音透着森森寒意：“箭已开弓断无回头之理，如今你以为我们还有的选？”他话里的玩味之意让孔日朝不寒而栗。

孔日朝屏了气，“老师的意思是？”

傅御语气中再不掩讥意：“从一开始宋允礼就步步逼着我去反，他自以为算准人心，此番我定要取他项上人头叫他明白人心不可算，他也算不准！”

“嘭！”傅御手中茶碗被他捏爆，滚热茶汤飞溅。











￼福蝶
方便记，昌同帝仍叫昌同私生子
159 终章（二）
159 终章（二）

灯花烛火影乱摇，昌同帝把玩手中瓷瓶，药完子哐当作响，末了他住了手长叹口气，“寡人这身子是一岁不如一岁。”

福官替昌同帝按着太阳穴，宽慰道：“陛下何出此言，您是天子自该长命百岁。何况仇天师道法精妙，炼得这味神药，居然对陛下的顽疾有奇效，依照奴婢看啊，说不得这顽疾解端还要落在仇天师身上。”

“你在替谁说情？”

昌同帝语调平淡无波无澜，但在福官听来却如丧钟骤鸣，他白着脸滑倒在地，五体投地道：“陛下圣裁，奴婢生是陛下的人，死亦是陛下的鬼！”

鬓角冷汗滴滴滑落在地上，被羊毛毯子吸收，渐渐的地毯濡湿一片。

昌同帝耷拉着眼皮靠在太师椅上，小腿微用力往地上一蹬，太师椅小幅度晃动起来，他闭眼假寐，足足三刻钟后睁开眼，“你跟着寡人多少年了。”

福官两膝盖跪木了，像两节朽木杵着。略微抬起上半身回话，肌肉牵动下体，瞬间一股不受控制的酸麻从小腿蔓延至全身。福官不敢失态，强撑着回话道：“回陛下话，奴婢跟着陛下已有三十五载。”

“唔，三十五载风雨，如今留在我身边的人只剩你一人。”昌同帝语气有些哀伤。

“陛下，昔年之事奴婢对天发誓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陛下若是不信奴婢，奴婢便一头碰死已证明心。”听得此言，福官冷汗更像开了闸，指天发誓的像昌同帝表忠心。

昌同帝坐起身子向他伸手，“大伴，我知道你怜惜凌儿，但他是寡人与惜弱唯一的血脉，我又何曾不怜他爱他，只是……”

福官抱住昌同帝的手，眼睛鼻子全挤出水哭嚎道：“殿下，老奴明白，老奴都明白。”

“等不了了，我等不了了，且去安排吧。”

福官背过身揩了揩鼻涕，又转回身盯着昌同帝脚底问道：“陛下，日子定在何时？”

昌同帝踱步到窗边，此时正指大暑，早起的朝阳已经露了几缕华光，“傅御伏诛之日，如今还用得上。”

风雪楼刚熄了烛火，庆妈妈手里捧了把瓜子在楼里巡视，她上下嘴皮翻飞不停，“这儿，哎，这儿！”腾出只手拧着龟奴耳朵把人扯到木梯边，“这儿这么脏看不见，怎么干得活？”

搂在扫地的龟奴急匆匆进来凑到庆妈妈身侧耳语几句，庆妈妈脸色不变，嗑瓜子的动作却慢了半拍。

像没事人样打发了龟奴，庆妈妈拍散手上的灰，顺道弄出清脆动静让众人向她看来，“别收拾了，把门板子放下，今儿提前让你们收工，来几个眼神好使的去街坊上四下看看，这是另外的活计，工钱另算。”

当时就有几个小门子眼里一亮，自告奋勇报上名来。

将一楼人安排妥当，庆妈妈美臂一展，活动了下慵懒的骨骼，心里暗骂，臭小子天天呢给老娘找事。

听见前楼里乒乒乓乓的响动，宋凌歉然道：“又给娘子找麻烦了。”

与他对坐的正是风雪楼前任湘君流罗，岁月在她身上仿佛从未流逝，一如当年初见。流罗闻言笑笑，“她向来如此，雅人闻三声，琴声箫声读书人，她也闻三声——银子声，算盘声，账簿声。你一来总有许多事累她去烦，她自然不待见你。”

这话说得损人，正巧前楼尖利的叫骂声又传来，二人对视一眼，皆笑。

“陪我四下走走吧，总在一处骨头都坐硬了，”流罗披上层薄纱向宋凌说道。

宋凌自无不可，虚扶了把流罗，二人沿着后院溪流绕行。

“凌，你今日来所为何事？”流罗提了只藤篮，里头放了只玉碗，一面走着一面收集花上晨露。

宋凌替她撩开树枝，“我欲往柳州，特来辞行。”

流罗动作一顿，碗中晨露倾了半碗出去，她拧着眉，“小康县？”

宋凌点头，“正是。”

狄戎要求之一，礼朝割让柳州境内小康县以北土地给狄戎。

至于为何是从小康县以北割让，还真不是狄戎善心大发愿意放过这个狠薅羊毛的机会，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小康县盘踞着一窝悍匪，这一窝悍匪在三年前狄戎和礼朝打得不可开交时突然冒头，因战后两国元气大伤都没能腾出手去收拾匪窝，没料到一时疏忽，居然酿出这泼天祸根。

墙角夹缝间生出参天建木！

战后第一年，礼朝境内天灾人祸不断，数不清的流民逃离故土北上去投奔小康。

战后第二年，匪贼已颇具规模，朝中众臣有议，称那窝贼首之所以能得百姓信重，全赖贼首宣城自家是义匪，从来劫富济贫绝不欺压良善。而柳州是贫瘠不毛地，种树树死，栽花花败。那匪首不知死活大量接收流民，终有一天他养不起那些人时该怎么办？

去偷？去抢？可他若是真这样做了，义匪的义自然不攻自破，百姓也不会再向着贼众。

而贼首如果真的打肿了脸充胖子，死顶着，时日一长也只有饿死，散伙，两条路选。

因此众朝臣议定——就那样放着，不管。

甚至当时瘟病正盛，有些无能官员还故意将百姓往柳州驱赶。

但谁也没想到，那群匪贼不知从哪儿去找了大把银子，好似抱着金山银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朝廷赶去的难民非但没有拖垮他们，反而成了他们的生力军，规模一日比一日更庞大。

如今匪众盘踞小康县内，依山修建连营七十九寨，总人数在五万之上。

他们自号天平义客，外称柳匪，其首领景陌更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猴子至今无人见过其真面目，户部官员翻烂了历来几十年的户籍簿都未曾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柳匪盘踞柳州，朝廷拿他们束手无策，各种手段都用了一通，非但没拔出匪患，反而让自己本就不富裕的国库雪上加霜，老鼠进了礼朝国库都得流着泪空手出来。

用强，出兵平乱——打不过。用柔，出使招降——软硬不吃。一波接一波的使者去了柳州却结连碰壁，休说见景陌，他们连寨门都进不去。

那柳匪还不讲道义，在他们地界从不兴什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只要你敢来，有一个逮一个。不止礼朝的人，连狄戎也折了不少人在柳州。

流罗与宋凌相处多年，自知他性子，只要他决定了的事，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也绝不会回头，她沉默良久，直勾勾看向宋凌道：“早去早回。”

宋凌弯腰替她捡起玉碗，“娘子宽心。”

此事定了，流罗又说起一事，“你托我去找罗芊玉，寻了三年终于有些眉目，赣州涪县曾有人见过她。

宋凌呼吸一窒，死了三年的心轻微跳动，他睫羽下压藏住眼底神色，“过得好吗？”

流罗点头，略带了些笑，“嫁了人，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孩叫凌，女孩叫锦。在县上开了家医馆替人看病，因她疫时曾救了不少人，县上人对她感激涕零拿她当活菩萨供着，并未因她女子坐堂而刁难。”

嫁人了啊，不是小孩了。宋凌的记忆还停留在罗芊玉幼时，胖乎乎的奶团子，平生最爱吃糖，过得无忧无虑，最大的烦恼便是母亲不让她吃糖。他攥着手，压抑道：“不必惊扰她，就让她在赣州好好的。劳烦娘子多让人照看，玉儿她……”说到此处，宋凌忽然停了，他忽然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说这番话，兄长？那他真是全天底下最不称职的兄长。

流罗每每见到宋凌这副神情都胆战心惊，好似一缕孤魂附在死人身上，没半点鲜活气。她向来寡言少语，但对着宋凌总要竭力搜出许多话来讲，“你才说不要惊扰，又让我多照看？照看必会惊扰，你莫非糊涂了。”

宋凌拱供手，搬了之乎者也的客套来应对，无一句能见喜怒。

“你难道不想知道谁家臭小子取了你妹子？”流罗变着法儿的逗他。

“明心？”宋凌语调终于有了起伏。

“郎君好生会猜，”流罗抚掌笑道，“正是他，他夫妻二人，一人在县里替人做木工，一人开了家医馆坐堂，还有对孩儿，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凌，他们过得很好，你也放过自己吧。

宋凌抬头看了看天，估算了时辰向流罗拱手道：“我这就动身去柳州。”

傅御如今蠢蠢欲动，背地里小动作不断，起兵亮戈只是时间问题，而昌同帝的溶骨症亦渐入终途，随时都有可能向他下手，他不能等，亦等不急。如今的礼朝，谁掌握兵权谁就掌握主动，他与流罗养了千数私兵，但仅凭这些还不足以保证万全，若能拿下柳匪……

此行非去不可。

“等等，”流罗叫住他，“石先生传了信回来。”

石修远半年前被昌同帝派去黄州敦促当地官员推行田法至今未归。

宋凌脚步一顿。

流罗取出张信纸递给他，

黄州驻军似有异动，戒备！戒备！戒备！




私生子
160 终章（三）
160 终章（三）

柳州，小康县。

小康县如今模样大变，原本的城镇区已没人居住，一片平原被细致划分成农田，再往后是宽广演武场，千余数汉子赤胳膊亮腿，拉着号子正在操练。

虽说不是正规军队，但其身量高大，体格勇猛，整体呈现龙*虎猛之势。

练兵行军，章法倒是其次，最要紧的是将士们的精气神，如未战先衰毫无斗志，便是再高明的将军来了都练不出名堂。

演武场再往后，一条阔道修到山脚，沿途有瓦舍木房，门前门后外栽花种树，虽说都是耐寒命硬的土里品种比不得京中娇弱的名贵仙葩，但数量一多也郁郁葱葱，映衬着黄土分外好看。

沿着阔道走至山脚，入目是坚硬花岗岩垒成的石门，山脚下修了一圈瞭望楼，沿途一步一哨戒备森严。若能侥幸过了第一关，后面还有铁索桥，鸟栈道，足足九道关卡。

主寨坐落在半山腰，皆是平矮的建筑，多有石洞石屋。柳匪兴起不过短短数年，既要养兵又要供养上下老弱妇孺，自然没有多余财力大兴土木。主寨多数建筑都因势利导，利用原体山势修建而成。

但群物中唯有一座建筑分外醒目，那是座六层吊脚朱楼，在一众矮房中好似鹤立鸡群般醒目。

小栓子如今长大了些，嘴角生了青色浅绒毛，已有了个少年人模样，他从狭长的甬道往上爬，在悬崖边的铁锁桥头停下。桥头守了二个红面关公，塔一样往前一杵挡住去路，“对牌。”

小栓子解开腰下对牌递给他们察看，冲他们笑道：“野火烧不透。”

二人沉声，“新景再生。”

三人又齐声道，“将军世无双。”

行过固定流程，栓子接过对牌笑道，“两位老哥，王爷新酿了米酒等小弟办完差事老哥们捎一坛子下来。”

两人嘿嘿一笑，“你小子又偷王爷的酒，让他知道有你好果子吃，对了今日该你巡视正门，这会子还没到换班你急匆匆上去干甚？”

栓子挠了挠头，“底下来了位客人，让我给掌事的送什劳子帖子，我看不出名堂，但那客人不似常人，我也不敢怠慢，因此打算将帖子转交给王爷，由他老爷子定夺。”

“给我们兄弟看看，别又是来招安的，没得惹王爷来气，我们兄弟也跟着遭罪。”其中伸过手向小栓子要了帖子去看。

但他们斗大个字不认半个，拿着帖子翻来覆去好一会儿又递还给小栓子，“这纸还怪香的。”

小栓子凑到鼻尖轻嗅，确实香，像竹子又像桂花，他啧啧称奇心想，莫不是纸里还夹了花？

巡逻要务不可久久耽搁，小栓子没多留，给腰上拴上绳子过了索道，又爬过鸟道，一番周折终于到了理事堂。

理事堂是间敞亮大屋，屋外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悬崖，屋内除了案台别的一概不放，主位放置一张大案，下头两侧分放六张，总计十三之数。

还没进理事堂，隔几步远便听见“噼啪噼啪”的算盘声像在打小鼓，栓子吞了口唾沫，视线在大开的几扇大窗上停留，心里胡思乱想，还是给景哥哥说说，让他派人来把窗封上了，真怕先生们哪天被堆成小山的事务逼得跳了窗。

他往大门一站，日光被遮挡，屋内暗了一度，珠算声住了，瞬间十三道目光齐刷刷盯在他身上。王矩从案台里拔起头，他面颊消瘦，眼底还顶着两个硕大黑眼圈，整个人像被妖精吸干了精气。

栓子被他看得发怵，连忙上前高举帖子，一段话说得不带换气：“今早来了个人，约莫二十年岁，他说要见我们义客的主事人，我见他气量不凡不敢怠慢便想好言将他劝走，说，‘郎君且先回，我们这儿不见外人。’谁知他给了我张拜贴，让我把这帖子给姓王的主事人，其他不要我管。”

王矩勉强从混沌账册里提起神，将毛笔往头上一别，走到栓子身边接过帖子翻看，心说，有点意思，他们义客行事低调，哪怕是景小子也被他按着不能出去显摆，他自己更是从不在外人跟前露面，这小子从何得知有位主事姓王？还指名要见他，奇事奇事。

启贴扫过，王矩脸色瞬间僵住，他思量片刻沉声道：“请上来。”

栓子走后，他在屋内踱步两圈，向其余人挥手道：“你们也走，今日早收工。”

众人拱手，喜出望外道：“谢过王师。”

王矩取下头上毛笔在贴上圈了个王字，暗自沉吟道，走江东的关系来，想必对我等底细一清二楚，不论来意为何都得好生招待。

外间对柳匪最大的不解，一窝子匪贼怎恁的有钱，养兵又养民，桩桩件件都费钱如流水，偏偏柳匪半点不见弹尽粮绝，反而将日子过得有声有色，那么问题来了——银子哪儿来的？

其中玄妙，知者甚少，王矩恰是一个。

这要追溯到三年前江东行，小景图一时新鲜到了江东早将寻宝的事抛到天边，而他闲来无事便带着地图往小连山上找了找，他寻思着田将军总不可能特意弄张假地图哄人玩笑。

这一找可不得了，他顺着地图在小连山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沟内发现了一大片未经发觉的盐池，这哪是盐，这是数不清的银子！

王矩心下活络，他本族是王家，深知在江东想背过王家开采盐池根本不可能，因此他私下联系上王家表明身份，他们需要银子，王家需要兵。

双方当下看对了眼，定下合作协议，王家帮着开采盐池，利益四六分，王家四他们六。

可以说，义客能发展到如今规模，离不开王家鼎力相助。

天下谁能想到，诗书传家钟鼎千年的江东王氏居然和匪首勾勾搭搭，私下里暧昧不清。

吊上茶等了个把时辰，栓子领了人上来。

“王师，我把人带来了。”

王矩抬眼一看，视线捕捉到来人的瞬间顿时愣住，失声道：“竟然是你！”

山上唯一的六层小楼，楼顶搭了张戏台子，上面咿咿呀呀敲锣又打鼓，小旦起了嗓，悲音哀转久绝。

台下听客只一位。

罗锦年歪在圈椅上怔怔盯着戏台子出神，他像是转了性子，不爱绯红与鹅黄这些鲜艳的颜色反而穿了身莹白锦缎袍子，圆润的杏眼耷拉着再不复明媚。

他生性热烈，爱惨了热闹，十二生肖里容不下他，天生孔雀属，但现如今热闹却像被水膜封着，透出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

女使轻轻推开门，走到他身旁连唤了好几声，“郎君，郎君！”

罗锦年回了神，眼里点了盏昏黄的灯，拂手让戏子退下，转向女使沉沉的盯着她看。

女使取出放在袖中的画轴，指着画中人道：“郎君，他来了。”

“竟然是你！”见到王矩的瞬间，宋凌心中的惊讶并不比他少，他脑子转得极快，既然王矩在此，那罗锦年呢？难道说……

宋凌瞳孔微震，拱手道：“老先生，晚生长话短说，想必您是极不愿见到我的，晚生亦不想。今日贸然登门事先并不知竟是贵府，晚生这就告辞，此后断不再来，请恕晚生失礼，劳老先生派人送晚生下山，今日就当从未见过。”

王矩嘴唇动了动，看向宋凌身后叹了口气，“怕是走不了了。”

宋凌意有所感，顷刻间血冷肉僵，像被定了身，动不了也忘却呼吸。

忽然他听见道沉稳男声，“王老你先走，我和他谈谈。”

王矩又重重叹气，看了看僵着的这个，又瞧了瞧看似冷静的那个，别开眼不去看这对冤家，地板烫脚般飞速走了出去，心下想，冤孽啊！

罗锦年手抖得厉害，他强行维持着体面，冷声命令道：“转过来。”

宋凌早已不是当年，他趟过血海，做过人屠，既对仇人曲意奉承，又背着满门先灵踽踽独行，哪怕面对如此不堪的场面他亦能将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肌理纳入掌控，宋凌转身诧异道：“景兄？居然是你，自江东一别想来已有三年未见，没想到今日居然在这儿……”

“你叫我什么？”罗锦年攥紧拳头梗着脖子问，他并非毫无长进，相比年少的肆意娇纵他已被世外风雨锤炼成值得依靠的——男人。

但宋凌却捏着他的命脉，总能轻而易举将他击溃。

“问你叫我什么！”罗锦年拽过宋凌手腕往怀里一拉，他拽得那样用力，像是拽着分别的日日夜夜不肯放手，像拉住了所有的悔恨不可得。

宋凌敏锐察觉罗锦年状态不对，他们只在江东数面之缘，哪怕他最后骗了罗锦年，再相逢时依照罗锦年的性子，恐怕该愤怒居多，怎会是这个反应？

罗锦年没给他思考时间，将人捞在怀里不顾他的挣扎提步就走。

宋凌脑中乱糟糟的一团，他侧脸贴着罗锦年剧烈跳动的心脏，声声入耳，鬼事神差的喊了句，

“锦年？岁安？”







私生子
161 终章（四）
161 终章（四）

罗锦年步伐一顿，手收得更紧，抱着宋凌快步进了小楼，将人放在小榻上，威胁道：“不许动，不许跑。”他惯不会威胁人，向来信奉手上见真章，搜肠刮肚憋出来一句：“你再跑我就从湘江跳下去。”

只有千宠万爱着长大的人才会用自己来威胁别人，因为他潜意识里清楚，有人会无条件的包容他，会将他的性命看得比自己的还重。

宋凌追逐着罗锦年关窗锁门的背影，心里有些茫然，他是个卑劣的人，他心知肚明也从不反驳。他既希望罗锦年能远离是非纷扰，安乐一生，又忍不住对罗锦年心怀怨怼。

凭什么？他总在问自己。

凭什么罗锦年能忘了一切？他就这样被极端的念头扯着，磕磕跘跘过三年。有时候他想，若从未得知罗锦年还活着，会不会好过些。一想到，罗锦年对他付出的一无所知，罗锦年会属于别人，他就止不住的嫉妒，密密麻麻的嫉妒如同食心之蚁将他吞噬。

嫉妒能得到罗锦年的人，也嫉妒罗锦年。

从来天真娇纵，半生未识苦楚。

但若是有人问他，再来一次，会如何选？

答案大抵还是一样，宋凌从始至终都是卑劣之人，每个念头每个选择都叫嚣着阴暗，但关于罗锦年的一切选择都是阴暗中破土而生的芽，迟疑过，彷徨过，嫉妒过，却从未后悔。

想起来了啊，宋凌忽生解脱之感，眼泪成串往下坠，漫长又无边的绝望像突然间被分去一半，他终于能抬头看看早长莺飞，晴空万里。

罗锦年关好门窗仍不放心，搬了衣橱来堵上门，这才满意的走向宋凌，入目却是饱满晶莹的泪，颗颗灼痛人眼。他半坐在榻边将宋凌揽进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从柳州到江东你知道有多远吗？”

“走水路要七天，骑马要九天，信鸽要飞两天。”

“你说你叫谢陌，我来往江东数十次，江东每一寸土我都翻来看，谢陌好似凭空消失。”

“我抓了王弗阳，他不肯告诉我。”罗锦年低头蹭了蹭宋凌，又问：“你和他什么关系。”

宋凌笑中带泪：“知音？”

罗锦年咬牙，搓磨着宋凌耳垂，“我却不知晓你何时多了个知音。”

两人无言靠了会儿，宋凌问：“怎么想起来的？”

“在江东时你曾冲我叫过罗锦年，我让人去查罗锦年到底是谁，”语调忽然上扬，听起来很是得意，“世上有几个罗锦年能天下闻名？”

宋凌破涕为笑，二人极为默契的都没提罗府。向天偷来的片刻温存，谁也不想打破。

“为什么不进京来找我？”宋凌换了个姿势枕在罗锦年腿上。

罗锦年并拢腿让宋凌枕得更舒服些，嘴上恶声恶气的指责：“你扪心自问，若我仍和从前那般，哪怕进了京你会不会见我？怕不是直接让人将我捆了送得远远的。”

“所以你让我来寻你？”宋凌挑眉，倒是不否认罗锦年的指责。

罗锦年捏住他鼻尖，“如今朝中，你虽有地位却没兵力，按你性子又怎会放过柳州这块现成的肥肉，因此我便让王弗阳故意向你透露我和江东的关系。”

宋凌佯怒，“你们合起伙来，我倒成了外人。”

罗锦年弯腰，捧住他脸四目相接：“别哭，凌儿别哭，兄长都知道。”

“岁安……”宋凌眼泪更像开了闸，忍不了，关不住，他生来二十载从未这样放肆哭泣，他抬手勾住罗锦年脖子，仰头黏黏糊糊吻上，抵住唇齿极尽研磨。

罗锦年紧锁唇齿不肯放他进来。

宋凌喘息渐浓，疑道：“岁安？”

罗锦年脸脖子红得不能看，推开宋凌与他隔几步远，盯着地板结巴道：“当年在江东你我都不太清醒，做了些糊涂事。如今再不该了，你是我……”

宋凌凑上来含住他红得快滴血的耳垂，含糊道：“我是你什么？”

罗锦年被亲得头皮发麻，气都喘不上，他攥紧手指，勉强稳住底线：“总之不该……”

“哥哥，锦年哥哥，小景哥哥。”宋凌走到他身前，伸手攀着，有一下没一下啄他嘴唇，最后久久停留于唇齿，探出舌尖细细舔舐唇纹，呢喃道：“兄长。”

罗锦年木了，宋凌动作不停，牵着他往床上走，把人推到床上欺身而下，指尖绕着他发丝道：“那次被人打断，今日想来再没人，”低头撬开罗锦年唇缝深吻。

“不行，不行！”罗锦年喘着粗气挣扎，小腿发力往床内蠕动想离开宋凌远着。

宋凌不肯放过他，捉住手腕不放，见逗得狠了才说实话，“其实我们不是亲兄弟……”

罗锦年脑子像被大铁锤猛砸，满脑子想的都是——罗青山被戴了绿帽？

见他发愣，宋凌动作不停，极快速的剥开他衣衫，顺着喉结一路吻下去。

又麻又痒，罗锦年面上涨起红潮，喉咙里逸散出压抑的呻吟，他眼神迷离的看向宋凌，恳求道：“慢些。”

衣衫尽褪，红帐轻摇。

宋凌顺着罗锦年伤痕累累的脊背一路往下，陈旧伤痕留了疤，像纵横在平原的沟壑，罗锦年抬手捂住他眼睛，“不要看。”

“不丑，”宋凌埋在他颈间耳语，手往下探。

罗锦年修长的脖子高高扬起，“等，等一下！”

宋凌眸中被欲色沾染，清亮底色透出绯红，他声音嘶哑：“别怕，我轻一些。”

罗锦年突然按住他的手，身子一个侧旋将宋凌按下，盯着他眼睛狡黠笑道：“凌儿，你可还记得欠我的救命之恩？”

宋凌沉默良久，温柔抚摸罗锦年侧脸，“你来吧。”

二十年情思，一朝赴云雨。

两人在寨中腻歪多天，牵着的手就没松开过，罗锦年身上大大小小的爱痕数也数不清，王矩见了扶额骂道：“好一对狗男男！”

又过十日，宋凌启程返京，罗锦年暗自派兵随行。

礼朝之乱，祸起萧墙。

帝曾发大愿，若天下瘟病得治，将兴修千数道观，供奉太上三君。

民安三年九月九，帝往龙台山千秋观还愿。

御撵出行，宫女太监随众千余。禁卫军分抬御撵，随撵九人，三人居左持玉圭，三人居右持宝瓶，二人居前持大扇，一人居后持香炉。

文武百官各乘轿子随行左右，共计三千余人，红毯浩浩汤汤铺出十里，百姓家家避户，街道一空，唯余钟乐声。

宫内大半人手全部随行出宫，偌大皇城少了人烟，鬼魅邪祟于暗处滋生。

张府，张凭越一大早起来右眼皮便跳个不停，在府上逗猫惹狗四处惹事，心中郁气非但没有发泄反而愈演愈烈。他绕到张庭书房，眼一觑正看见他爹的长随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他绕到长随身侧，探手拧了他的耳朵来，“你在这儿鬼鬼祟祟的做甚？我爹呢？”说着往书房里挤。

长随见他想进书房，面上焦急难掩，侧身挡住张凭越，支吾道：“老爷在书房休息。”

张凭越狐疑道：“那你给我让开，我找他有急事。”

今日昌同帝去龙台山还愿，他爹身为皇城禁军都指挥使居然没有随行，反而告病在家将保护陛下安危的重任交给了副手，这一点本就不同寻常。

如今这长随还对老爷子去向遮遮掩掩，由不得他不多想，张凭越心里突突的跳，一种即将发生剧变的不详预感挥之不去。他瞅准机会掀开长随挤进书房，里里外外巡视一圈，老爷子果然不在。

再回首，长随已经跑没了影儿。

张凭越在书房翻找，终于在暗格里找到个木盒，深口气，拧开一看——空的。

张凭越惊得肝胆俱裂，木盒啪一声砸在地上，他喃喃道：“兵符不见了。”

当下一拍脑门站起，跳脚道：“张凭越你个狗崽子！要找死自个儿去，非拉着老子给你陪葬！”

上京城门，因帝出行，三日内不许出入，城门少了喧闹人声显得有些寂寥，城门守卫打了个哈欠，瞪着眼数地上搬家玄驹有几只，心里盘算着收队先去喝酒还是去寻几个姐子乐呵。

此时，异变突生！

只见数道流矢携着寒光自空中射来，就听噗一声响，城门外三十余人先后倒地，有人脖颈中箭，有人胸腹中箭。

“是了，第三十四只。”守卫倒在玄驹旁边，迷迷糊糊想着。

张凭越带着一队人骑着马自城门阴影处转出，向空中招手道：“控制住各大城门，分两队人上街巡视，谁敢出行直接杀了了事。”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皇城，厉声道：“所有人！随我拿下皇城！”

“奸臣误国，陛下为奸臣所蛊，听信谗言推行田法，而今国不为国，家不为家，我等大礼勇士势要以手中之剑保我大礼山河！”

“重将士听令，石修远，宋凌奸臣误国，见之定斩不饶，陛下妖邪入体再不为君，当另立新主！”

城外二十余里，宋凌骑马跟在队撵后，忽的心有所感，住马眺望皇城，勾唇笑道：“开始了。”



私生子
162 终章（完）
162 终章（完）

早有预谋的叛乱对上内里空乏的皇城需要多久？答案是半刻钟。

火舌卷着烟尘窜到天上，金碧辉煌的宫殿，藏匿于人心的蝇营狗苟被一把火烧了通透。上京红了半边天，呛鼻的烟尘以皇庭为圆点往全城肆虐。

皇城根下的百姓像被堵在甬道中熏烤的隐鼠，有一两个呛得睁不开眼，忍不住拧开门户往外看了一眼。只一眼，人头滚滚落地。

宫里乱成了一锅烂糊粥，内侍宫女卷着包袱奔叫逃命。少数仍然信着忠君爱国，信着陛下的亲卫军与逆贼在正午门外苦战。

然千里之堤溃于一旦又岂是微渺人力能挽救？皇庭八门很快沦陷，张庭以清君侧为名带人占领皇庭，昌同帝的几个继子被捆成了滚地葫芦扔在偏殿中。

后宫诸位娘娘主子被看押在紫宸殿，张庭严令下属不得造次。

张庭让手下各将领兵看守上京各处城门，自已领兵守在主城门，静候傅御信号。

他们计划说来也简单，九月九时昌同帝前往龙台山，皇城留守力量不足，张庭此时起兵控制上京让昌同帝成为无援孤岛。而傅御跟随昌同帝出行，逼迫昌同帝“自愿”写下退位诏书。

如今一切都按他们计划进行，张庭眺望皇城烽火吐出口浊气。他又不是生来反骨没事造个反玩儿的狂悖人物，若不是走投无路怎会选这条——成功了遭天下咒骂，失败了全族人头滚滚的险路？

他和傅御牵扯良多，傅御倒台他又岂能讨得了好？如今傅御遭多方势力群起而攻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败者死，胜者王，一场豪赌罢了。

张庭心中默念，混小子机灵些。

他是根墙头草成精，一生都摇摆不定，哪怕被傅御拽上了死船，也要想方设法的留下后路。

“肏！坏得流水的老王八！”张凭越一头手忙脚乱的收拾细软，准备带着美婢小妾逃命，一头不停咒骂他老子，“小爷平日里虽给你惹了不少事，但好歹父子一场，你非要把小爷往死路上逼！”

还真不是张凭越看不上他爹，当儿子的最清楚老子，张庭这怂货怂了一辈子，屁大点事都思虑再三，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冷不丁搞这一天雷，还宫变！只要张庭能留个全尸他都高看他一眼。

等等，张凭越动作放缓，摩挲着下巴思量，真没留后手？

片刻后他一骨碌站起，兜的金银细软散了一地，张凭越冲到书房从暗格取出木盒，在木盒底部细细摸索，触感坚硬，四周凸起，果然还有东西，他眼睛一亮，掀开盒中垫着的软斤，底下赫然是块兵符！

生路在此！张凭越紧攥兵符，礼朝制度混乱，禁卫军都指挥使若想调动千数以上兵卒，必须写上折子送至枢密院由领事封红下批再凭兵符调动。

而如今礼乐崩坏，枢密院形同虚设，禁卫军认人不认符，但兵符仍带表正统，具有无以伦比的号召力。

老爹投了傅御，那他何不带着兵符救驾勤王？将来不论是傅御赢了还是皇帝赢了，他张家总能靠一头，不至于落个满门抄斩。

张凭越定了主意，顶着纷飞硝烟从城门狗洞钻了出去。

此时，天边突然出现条黑线，大地有规律的震动，滚滚烟尘卷着热浪迎面扑来，张庭看着脚下跳动石子，高声道：“随我出城！”

随着时间推移震动愈加剧烈，站在瞭望楼放哨的士兵惊呼道：“大人！有骑兵正往城门赶来，人数不下五千！”

“全部退回去，关城门！”张庭黑着脸吩咐，心中惊骇异常，这是哪来的兵？如今整个礼朝只有黄州还驻扎有像样军队，但黄州刺史已投向傅御，怎可能向上京出兵？

张庭登上瞭望楼举着千里目观察，来者人数在五千至一万，皆为精兵良马，领头大将怎么看怎么眼熟。

近了，更近了，百尺之外，终于看清！

张庭看着镜中那张熟悉的脸，眼珠子瞪得快脱眶，脸上不敢置信与惊愕之色交错闪过，失声道：“罗锦年？！”

军队停在一里地外，罗锦年住了马吩咐道：“你们等在此处，城中若有异动即刻攻城。”

“将军，将军！这里有个人从城里狗洞爬了出来，属下看他行迹鬼祟不像好人。”放哨的士兵牵马走到罗锦年身边，指了指马背上绑着的人。

张凭越还在叫骂，“妈的，赶紧放开老子，你们知道老子是去干嘛的？误了老子大事把你们全砍了都陪不起。”

罗锦年掏了掏耳朵，越听这语气越觉得耳熟，枪尖点在张凭越下巴再往上一挑，待看清，顿时乐了，哟呵，还是个老冤家。

张凭越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和他老子同款神情，叫道：“罗锦年？！”

上京城外二十里，帝王仪仗。

城内火光亮了半边天，昌同帝盯着城池方向目光闪烁不定，抬撵的禁卫军早弃轿而逃，如今仪仗被大军团团包围，有气节的官员以肉身为墙挡住昌同帝。

昌同帝紧紧攥着宋凌的手走下皇撵，地上血污染了他明黄袍角。

傅御领着一队人马自包围圈外走出，他取下面具，露出像皱果核的鬼脸看向昌同帝，冷酷宣告命运，“昌同受奸臣所惑，倒行逆施惑乱朝纲，自认无能身居万民之主，使神器蒙羞，故于此斩佞臣，立退位诏书传位于宗室子蒙。”

风烟与烈焰咆哮不休，昌同帝不闪不避的与傅御对视，冷笑道：“佞臣？君何必指鹿为马，全天下最大的奸佞不正是你傅御！宋蒙不过三岁稚子，传位于蒙？怕不是传位于你傅御！”他抽出御剑环指大军，“傅御妄图窃取国之神器，如此不忠不孝不义之人，尔等竟敢相随？今日尔等若能迷途知返弃暗投明，往日种种寡人概不追究！”

大军隐有慌乱，傅御冷哼一声，拔出长剑，剑尖直指昌同，“时至今日何必多费口舌，”剑尖移动指向宋凌玩味道：“我给你个机会，你活或是昌同活，二者择其一。”

话音刚落，长剑“咣当”一声掷在宋凌脚边。

场内众人噤若寒蝉，所有人视线都汇聚到宋凌身上，好似柄柄利刃要将他刺穿，他会怎么选？

宋凌躬身拾起长剑，“咔”的拔剑出窍，昌同帝盯着宋凌缓缓后退，干涩道：“凌儿，你别信他，哪怕你今天杀了我他也不会让你活。”

看客们咽了口唾沫不由的想，若是异地而出，自己该做何选择。不杀？那死的就是自己。杀？弑君之名谁敢担，谁又担得起？

宋凌剑尖斜指地面，看向傅御笑道：“为君王死，为社稷亡，吾辈幸也！”说罢高举长剑，剑尖对准自己咽喉，一往无前的直刺而下！

森白剑光打在昌同帝面上，刹那间他心里闪过千种情绪，悲愤，恐惧，怜惜，愧疚，他眼底滚出热泪咆哮着往前冲：“凌儿！我儿！”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那剑即将刺破咽喉，一块石子携带劲风破空而来，准确无误击在剑身之上，剑身一歪，宋凌倏的睁眼，扔下长剑看准时机扑向昌同帝，二人一齐滚到了步撵底下。

“贼子受死！”罗锦年暴喝一声，以人头为踏板从外间飞入，好似神兵天降。

远处烟尘四起，大量骑兵正朝此处赶来而来。

罗锦年挡在宋凌身前，视线死死锁住傅御，那一刻血在奔腾，魂在呐喊，天地色彩尽褪，唯有傅御刻骨铭心。罗锦年手持长枪，腰系白绦，朝傅御奔袭而去。

枪尖在傅御视线里不断放大，他全身被冷汗浸透整个像从水里捞出来，声嘶力竭的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挡住他！”。

百来人挡在傅御身前，虎视眈眈的盯着罗锦年。

罗锦年丝毫不乱，从袖中取出兵符，喝道：“兵符在此！”

禁卫军一时之间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兵符怎么在这儿？

心一乱，阵有痕，罗锦年目似鹰隼，趁着禁卫军发愣的片刻功夫，猛得握紧长枪，小臂青筋爆起，长枪枪尾在空中划过漂亮弧度，流星般刺向傅御。

只听“噗”一声响，枪尖刺穿傅御后背，紧随其后的巨力将他凌空带起，破布袋样砸在地上。

民安三年九月九，丞相傅御妄图窃取国之神器，事败亡于龙台山长平坡，其从者皆处剔骨之刑，移其三族。

又称龙台兵变。

此事后，帝受惊大病不起，宫人奴婢皆不得近身，唯礼部侍郎宋独玉侍奉左右。

清静殿内，昌同帝带着抹额靠在引枕上，宋凌正陪着他说话。

”凌，咳咳咳咳，”昌同帝咳嗽几声，才接着道：“傅御那儿子可找到了。”

宋凌垂眉，起身替昌同帝顺气：“回陛下话，还没线索。”

昌同帝眼底闪过刻毒之色，“一定要找到他，不论他跑到天涯海角！都一定得找到他！”

“陛下，臣下有一事不解。”宋凌换了个话题，猝不及防的收回手。

昌同帝身子一个不稳栽倒在引枕上，他眉宇间隐见不悦之色，强压怒火道：“何事不解？”

“陛下可曾问心有愧？”宋凌笑吟吟道。

“什么？”昌同帝怔住，他望着宋凌平静的眸子，心里莫来由的腾起慌乱之感。

攥住锦被，加重语气又问：“什么？”

宋凌笑意渐收，“陛下若问那可就多了，比如，纳兰？余贵妃？宋承熙？罗青山？田婉？神医谷？以及我？”

昌同帝看着他嘴唇开合，好似白日见鬼，伸手指着他嘴唇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宋凌握住他手指往上一折，轻声道：“我什么都知道。”

“要取得陛下信任可真不容易，如今是陛下您亲自下令独留我照料，怎能辜负陛下信任？”宋凌眼底冷芒几乎凝为实质，“这根尝生母生恩。”

食指被硬生生掰断，只剩层皮肉连着。昌同帝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叫声，“你敢这样对寡人！福官！喜官！给寡人进来！把他拖出去碎尸万段！”

宋凌卡着他手不放，闻言笑意更甚，又生生掰断他拇指，“这根尝养父爱护。”

十指连心，昌同帝痛得五官扭曲，涕泗横流的求饶道：“凌儿你放过我，我知道错了，我是你爹啊！你娘她是自杀和我没关系，罗府是被傅御害的，都是傅御。”昌同帝滚到地上，攀住宋凌脚腕哭求道：“你想不想做皇帝，我可以马上写下退位诏书立你为新帝，凌儿我是你爹啊！”

宋凌踩住他手指用力碾过，一字一顿道：“我想？我想让宋氏肮脏血脉断绝于此！”

民安三年九月十一，帝因龙台事变惊骇过度，卯时三刻于清静殿驾崩，举国同悲。

贵妃余氏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宛，定年号为启明。

朝野内为无有异声，皆叩头称帝。

女帝登基，命宋氏凌为丞相，罗氏锦年获封镇国。

启明二年，女帝为田婉与罗氏满门平反，追封田婉为开平将军，封开平侯，大修灵宫。寻四海博学之士撰写开平录，此后家家称诵传奇女将。

启明八年，镇国将军大破狄戎，狄戎并为礼朝属国。启明九年，宋丞相与启明帝君臣相合，励精图治，终除世家顽疾，世上再无世家，有道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启明十年，宋丞相亡于任，举国哀悼三日，以国礼葬入皇陵。

赣州涪县，妙仁堂。

罗凌托着腮发呆，他家是涪县最出名的医馆，每日都有来自五湖四海的病人不远千里万里前来求医问药。但他近日有桩烦心事，爹娘同妹子一道外出去山里行医，妙仁堂暂且由他坐馆。

但外人都觉得他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站门口往堂里探头，见是他就长吁短叹的走了，十个有九个登门的人头一句——你家大人可在？

想他小凌大夫一身本事居然无人赏识！可恨！罗凌把手侧算盘拨得像打鼓，嘴里骨嘟：“快来个识货的快来个识货的！”

这时天光正好，两道欣长人影忽然出现在妙仁堂门口。

罗凌精神一振，眼里亮晶晶的招呼：“嗳，你们有什么病？”

其中一人被逗笑，掐着把玉骨嗓说：“没病不能来医馆吗？”

略高一些的人影将那人揽在怀里，冲罗凌笑道：“小兄弟我们找你娘。”

罗凌看着他们腻在一起的身影，暗暗翻了个白眼，两个大男人腻腻歪歪，丢人！

又是来找娘的，罗凌泄了气拉长嗓音道：“罗芊玉她不在！”









￼福蝶
溶骨症在番外，不会死。

我歇几天写。

已经是最后一章啦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